第77章 全劇高燃名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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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讀有規矩,按場次順著來。演員只管念台詞,導演不現場糾錯,先把問題記在心裡,整場走完再統一說。

  第一場台詞不多,可開口第一句,就定了角色的調子。「姑娘慢走,此處路滑。」

  張凌賀念出來,完全是現代口語的味兒,「慢走」兩個字黏糊糊粘在一起,跟隨口說句小心沒兩樣。

  彭柄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沒出聲。

  方晴也在劇本上畫了個記號,沒說話。

  後面三場,有一段獨白。一個人站在城樓上看城外,台詞是心裡的話直接說出來,半文半白,密度不小。

  張凌賀讀完,中間停了兩次,第二次停頓的位置壓根不對,直接把後半段的節奏全帶歪了。

  彭柄放下筆,掃了他一眼,沒開口。

  曾浩坐在長桌角落,劇本翻到那一頁,聽完在心裡過了一遍。

  語感這東西,不是靠幾次圍讀就能硬憋出來的,得泡,得靠時間慢慢磨。張凌賀現在是有點節奏感,可古風語感太生,兩者之間差了一層東西,不大,卻格外顯眼。

  他知道這層縫隙最後肯定能合上。不是他瞎自信,是他見過合上之後的樣子。

  但眼下,確實還嫩得很。

  圍讀到第七場,渡口分別,就是之前測試用過的那段台詞。

  這次張凌賀整場順了下來,不是單句蹦詞,是完整的情緒流。

  「你此去,一路平安。」

  這句話放在完整的場景里,跟單獨測試完全是兩碼事。前面有鋪墊,情緒堆到那個點,落下來的分量都重了不少。

  彭柄放下筆,沒再往本子上寫,就那麼靜靜放著。

  方晴抬起頭,看了張凌賀一眼,又低頭盯劇本。

  圍讀結束快六點了。彭柄跟副導演交代了幾句後續的安排,讓其他人先走。張凌賀把劇本收好塞進書包,起身往門口走。

  「張凌賀。」

  曾浩開口,聲音不高。

  張凌賀在門口停住,轉過身。

  曾浩沒起身,手底下還壓著劇本,抬眼看向他。

  「古風語感的問題,不是練出來的,是泡出來的。你回去把《寧安如夢》原著讀一遍,不是看,是出聲讀,讀到你自己不彆扭為止。」

  張凌賀提了提書包帶,想了想,點了下頭。

  「還有一件事。」曾浩說,「你那句先去看看,不合適就回來。」

  張凌賀愣了一下,沒說話,等著下文。

  曾浩低下頭,重新翻開劇本。

  「不合適的情況,不會發生。」

  張凌賀站在門口,把這句話在心裡嚼了一遍。

  不是鼓勵,也不是安慰,就是在陳述一件板上釘釘的事。

  他捏了捏書包帶,點了下頭,轉身出了門。

  許文快下班的時候才提了一句。

  她整理著文件,隨口說:「對了,今天有個消息,我覺得你該知道。星河資本有人在打聽咱們融資的事,不是正式接觸,就是在圈子裡問。」

  曾浩合上圍讀劇本。

  「誰問的?」

  「他們一個投資經理,通過方晴認識的一個編劇朋友,繞了好幾圈,問陽光文娛下一輪有沒有融資計劃。」

  曾浩把劇本放到桌角,沒說話。

  星河資本。

  這名字在腦子裡頓了兩秒,他把文件疊整齊,起身拿外套。

  「知道了。」他說,「盯著。」

  許文應了一聲,小聲嘀咕。

  「就一句盯著,那我盯什麼,盯到什麼程度,盯出什麼結果再跟你說啊。」

  她把後半句咽了回去,低頭把最後一份文件裝袋封好。忽然想起什麼,從兜里掏出手機,單手解鎖,把屏幕遞過去。

  「對了,楚然發給田曦微的,田曦微截給我的,你看一眼。」

  田曦微:「你們期末考試安排出來沒有?」

  楚然:「剛出,我五門。」

  田曦微:「啊??你也五門??我以為就我們班。」


  楚然:「表演理論、形體、聲樂、文學史,還有一門選修,我選的是戲曲鑑賞。」

  田曦微:「戲曲鑑賞?你去年不是說那門課老師上課特別催眠。」

  楚然:「但是好過!上次期末睡著了還拿了八十七。」

  田曦微:「……你這也算一種天賦。」

  楚然:「主要是我在劇組待久了,那種節奏感我能跟上。」

  田曦微:「你現在幾門課在翹?」

  楚然:「表演理論的課我上周翹了兩次,回頭要找同學借筆記,聲樂要補三節,形體倒是沒翹,彭導說情緒戲多了形體不能廢。」

  田曦微:「彭導管這個?」

  楚然:「他說什麼來著,演員的身體是第一件道具,我當時沒當回事,後來拍了兩場確實有道理。」

  田曦微:「他有沒有說過我?我形體老師說我腰不夠軟。」

  楚然:「沒說你,但他說過張凌賀站姿有天生的舞台感,說話就一句,我記住了。」

  田曦微:「……那他說過我什麼沒有?」

  楚然:「說你下次來劇組探班帶點東西來,上次空手來的。」

  田曦微:「我帶了!!我帶了茶葉!!」

  楚然:「那茶是你媽給導演的,不算你帶的。」

  曾浩看完,把手機還給許文。

  「她五門考試,劇組通告怎麼排的?」

  「這周還有兩場,」許文接過手機,「我幫她跟劇務掐過時間,考試周那兩天沒排,其他時間都在組裡。」

  曾浩點了下頭,拿起外套走了。

  許文把杯子拿去茶水間,回來路上攔住他。「那楚然五門考試,你要不要……」

  「她自己安排。」

  「行。」

  鼎盛那邊的消息是下午來的。

  不是許文發的,是陳商務主動發來,一條微信,附帶一張截圖。

  截圖是某娛樂號的私信記錄,對方問愛奇異合作的古裝劇有沒有選角合規問題,具體說的是某公司啟用無表演經歷在讀學生擔任男主,平台是否有評估風險。

  陳商務那條微信只有一句話。「這個我看到了,你知道就行,我們不受影響。」

  曾浩把截圖存了下來,回了三個字。「謝提醒。」

  鼎盛這次換路子了。

  上兩輪都是搞輿論,拼的是外部聲量。這次繞到平台端,直接問愛奇異有沒有風險。等於在平台那邊埋一顆種子,你們的合作方用了一個沒任何作品的在讀大學生當男主,要是播出來撲了,這事算誰的?

  這顆種子,現在愛奇異沒接,陳商務發這條消息,是告訴他平台立場穩。

  可種子已經種下了。

  後續還會有第二條、第三條,換角度,換人問。只要《寧安如夢》還沒播,這條線就會一直往裡拱。

  曾浩把手機放下,拿起《寧安如夢》進度表,對著拍攝周期算了一遍。

  暑假開機,主體五個月,後期三個月,最快明年上半年上線。

  從現在到上線,差不多還有一年。

  鼎盛有一年時間在愛奇異那邊做工作。

  他把進度表放回去,往後靠了靠,在心裡把這件事過了一遍。

  陳商務那句「我們不受影響」,不是表態,只是現狀描述。現在不受影響,不代表一年後還不受影響。平台方的合作信心,是會被持續消耗的,尤其是作品還沒出來之前。

  他沒叫許文,自己把陳商務的截圖又看了一遍。截圖時間是今天上午,鼎盛的動作已經走了快半天。

  這條線要盯住。

  不是現在還擊,是要知道它每一步走到哪兒。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外套準備走,許文從外面推門進來,臉色比平時緊了一點。

  「有個事,」她站在門口,語氣比平時利落,「星河資本,不是打聽融資了。」

  曾浩把外套搭在手上,看向她。

  「他們在問《寧安如夢》的股權結構,」許文說,「具體是問這個項目主投方是不是只有陽光文娛,有沒有聯合出品的空間。問的人還是上次那個投資經理,這次沒繞編劇,直接找的彭導的一個朋友。」


  曾浩沒說話。

  從打聽融資,到打聽項目股權,這不是一回事。

  融資是摸底,股權是在問有沒有進來的可能。

  星河資本在試圖入股《寧安如夢》。

  「他們要的不是分成。」

  許文把手機收回來,愣了一下。「那要什麼?」

  「控制權。」曾浩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坐了下來,「聯合出品不是進來分錢的,是進來分話語權的。項目股權結構一旦動,選角、劇本、宣發,每一條他們都能插手。」

  許文把這個邏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慢慢皺起眉。

  「那他們為什麼要插手《寧安如夢》?」

  「因為他們判斷這個項目會賺。」曾浩翻開桌上的進度表,「能賺的項目,進來分錢是其次,把陽光文娛捆住才是真的。聯合出品方一旦進來,後續所有項目他們都有優先談判權,這才是他們要的東西。」

  許文把手機揣好,搓了搓手。

  「那現在怎麼辦?」

  「不動。」曾浩說,「他們還在試探,沒到正式接觸那步。試探階段回應是錯的,等他們出牌。」

  許文哦了一聲,想了想,又問。「那彭導那個朋友……」

  「跟彭柄說一聲,讓他朋友正常回話,不用特意躲,也不用給信息。」

  「好。」

  她在手機上記了兩行,收起來,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回頭。「對了,今天劇組那邊……」

  曾浩已經重新拿起進度表。

  「幾點?」

  「兩點,遊船那場,彭導說今天要拍。」

  「嗯。」

  劇組搭的畫舫在攝影棚里,布景組還原水上遊船場景。

  夏侯澹與庾晚音接見科舉學子的船艙、救援落水學子的船舷均按實景搭建,道具組準備了落水特效、救援繩與刺殺衝突的配合裝置。

  曾浩到的時候,彭柄正在跟攝影師確認機位。

  這場戲是全劇高燃名場面。

  庾晚音陪夏侯澹在船上接見學子,端王派人突襲刺殺,混亂中船隻傾覆、學子落水,庾晚音緊抓救援繩奮力拉拽落水學子,危急時刻怒喊「干他!」

  氣場全開護學子、抗刺殺。

  彭柄跟攝影師說:「從學子登船開始不剪,我不喊停你就別停,跟到底。」

  攝影師點頭,調鏡頭。

  楚然在場邊站著,外套還沒脫,書包放在攝影車輪子旁邊,拉鏈開著,上戲表演理論的教材從側袋露出來一角,沒人管它。她低著頭,嘴唇沒動,眼神是向里的,在過戲。

  旁邊副導演問她要不要再對一遍流程,她搖搖頭,沒說話。

  曾浩在監視器旁邊站定。

  他知道這場戲最後會是什麼——豆瓣熱評「這段循環看了十遍」,截圖轉發量全劇前列,是庾晚音人設高光名場面。但現在楚然站在那兒,他不確定的是今天能不能一條過。

  這個不確定,跟先知沒關係。

  他知道結果,不知道今天這個過程。

  彭柄轉過身,看了楚然一眼。

  「準備好了?」

  「嗯。」

  「開機。」

  現場音效啟動,船艙內學子依次行禮,夏侯澹與庾晚音端坐接見,氛圍沉穩。

  下一秒,刺客衝破船舷突襲,混亂中側船翻覆,學子紛紛落水。

  楚然飾演的庾晚音大步衝到船邊,雙手死死抓住救援繩子,身體前傾奮力拉拽水中學子,髮絲凌亂、眼神凌厲,完全不顧自身危險,對著刺客與隨行護衛怒聲大喊:「干他!」

  嗓音鏗鏘、氣勢炸裂,是角色護人到底的本能爆發。

  監視器前,曾浩看得清楚——她不是硬喊台詞,是代入角色的本能反應,是危急中救人的決絕,情緒與動作一步到位。

  這個爆發力,教不出來。

  攝影師全程跟拍,救援、喊詞、護衛控場一氣呵成,沒有斷拍。

  彭柄在監視器旁邊,手按在桌沿上,沒動。


  曾浩看著秒表,整場高光戲無卡頓。

  彭柄才開口:「停。」

  攝影師把機器穩住,回頭看彭柄。彭柄沒說話,轉頭看曾浩,曾浩看了眼監視器回放,點了下頭。

  「這條。」

  楚然從船邊直起身,鬆開救援繩,情緒還帶著戲裡的利落,眼尾微泛紅。

  她走到攝影車旁邊,蹲下來拉書包拉鏈,把那本露出來的教材壓進去,拉鏈拉上,站起來,喝了口水。

  田曦微發來消息,她低頭瞟了一眼,回了倆字,把手機塞兜里。

  副導演走過來問要不要補一條,她搖搖頭:「不用,這條是對的。」

  投資方代表是三點過來的。

  彭柄還在跟攝影師核對素材,看見那人進來,把手裡的本子夾到腋下,站在原地等。

  來人西裝,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比上兩次厚,用回形針別著,走過來先跟彭柄點了個頭,然後看向曾浩。

  「曾總,關於遊船這場——」

  「第十一條。」曾浩沒等他說完。

  對方愣了一下:「我們這次不是刪減,是重新評估這場戲的篇幅比重,從整體敘事結構——」

  「第十一條覆蓋敘事結構調整。」曾浩說,「篇幅比重是內容決策,不是技術處理,需要主創書面同意。」

  對方把那份文件往前遞了遞:「曾總,你看這份方案——」

  「不用看。」

  旁邊彭柄把夾在腋下的本子拿出來,翻到某一頁,推過去:「合同原文在這兒,第十一條第二款,'涉及敘事順序、場景篇幅、情節增刪之任何調整,須經導演及出品方書面確認,任一方不同意視為否決'。」

  「任一方不同意。」曾浩重複了一遍,「我不同意。」

  對方拿著文件,看了曾浩兩秒,又看彭柄兩秒。

  彭柄把本子合上,放回腋下,姿態很平和,就是不接那份文件。

  來人把文件收回來,沒再說話,轉身往外走。腳步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繼續走了。

  等人走出攝影棚,彭柄低頭翻了翻本子,沒看曾浩,隨口說了句:「做這行這麼多年,頭一次見出品人三次擋刪減的。」

  曾浩拿起進度表,翻到下一頁。

  「合同寫了就得執行。」

  彭柄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去找攝影師。

  攝影師那頭,素材已經歸檔,遊船那場單獨存了一個文件夾,標註「一條過,全程無剪」。

  曾浩把進度表疊好,從攝影棚往外走。

  走廊上碰見楚然,她書包斜挎著,一手拿水杯,一手拿手機,正在看什麼,抬頭見他,把手機揣兜里。

  「彭導說今天收工早,」她說,「我趕五點半那班地鐵,能趕上表演理論的晚自習。」

  「嗯。」

  「那場戲,」她頓了頓,「過了?」

  「過了。」

  她嗯了一聲,把水杯蓋擰緊,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回頭補了句:「表演理論期末要考,老師說要抽背,我今天得去。」

  曾浩沒應。

  她轉過身,往外走,書包隨著步子晃了一下,教材的角在拉鏈里頂著,鼓出一個方形的輪廓。

  ...

  回到辦公室,許文已經把當天的工作單整理好了,看見他進來,抬了下頭。

  「彭導那邊搞定了?」

  「嗯。」

  「投資方呢?」

  「走了。」

  許文在工作單上劃掉一行,低頭繼續忙。

  過了會兒,她又抬頭,表情有點猶豫。

  「今天有件事,我沒來得及跟你說。」

  曾浩把外套放下,看著她。

  「就是上次幫鼎盛發軟文的那個評級號,」許文開口,「今天下午又發了一條。這次不質疑古裝賽道了,改了方向,說陽光文娛最近有引入外部股權的傳聞,消息來源是『業內知情人士』。」

  曾浩拉過椅子坐下。


  鼎盛和星河資本,兩撥人,同一天動手。

  鼎盛在平台那邊埋釘子,星河資本在輿論上放風——說陽光文娛要引入外部股權,擺明了是幫他們造勢,讓市場以為這事已經在談了,逼陽光文娛表態。

  一旦表態,不管認不認,都被動。

  許文盯著他,等著他拿主意。

  曾浩拿起手機,把陳商務發的截圖和許文剛發的評級號內容拼在一起看了一遍。

  兩個方向,一個節奏,背後明顯是同一伙人在操盤。

  他把手機扔回桌上。

  「讓劉姐把《寧安如夢》的股權文件再鎖一遍,確認沒有任何對外泄露的可能。」

  「好。」

  「還有,」他頓了頓,「通知彭柄,開機時間不變。」

  許文趕緊記下來,發完消息抬頭問:「就這兩條?」

  「嗯。」

  她把手機收起來,嘴角動了動,把話咽了回去,低頭劃掉工作單最後一行。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許文的,是曾浩桌上那台。

  他低頭掃了眼發件人——方晴。

  消息就一行:

  「星河資本的人今天下午直接聯繫我了,說想約時間談《寧安如夢》的編劇合作。」

  方晴走的時候,會議室門帶得很輕,像是怕驚擾到裡面的人。

  許文在走廊看著她走遠,才轉身回來,把門推開一條縫探進頭。

  「她走了。」

  「嗯。」曾浩低頭看著進度表,眼皮都沒抬。

  「她走之前跟我說,」許文推門進來,靠在門框上,「謝謝曾總幫她擋了麻煩。她說當時沒反應過來那個編劇合作背後藏著別的意思,現在想想有點後怕。」

  曾浩翻到進度表下一頁。

  「嗯。」

  許文等了兩秒,看他沒下文,輕輕帶上門,坐回外間的位置。

  方晴來之前,曾浩只跟她交代了兩件事。

  第一,星河資本找她根本不是談編劇合作,是想通過她套《寧安如夢》的核心——雙線敘事邏輯、人物關係、結局設計,這些全在完整劇本里。真坐下來聊倆小時,對方想要的信息,七八成都能摸走。

  方晴當時臉色就變了,問:那我怎麼回?

  曾浩說:就說你檔期排滿,暫時不接新項目,語氣客氣點,別留餘地。

  方晴又問:他們要是一直追著呢?

  曾浩說:讓他們走公司商務,走正式渠道。

  這話里的意思,方晴聽得懂——正式渠道就是公開對接,星河資本要的是私下接觸,真走流程,他們什麼都撈不著。

  方晴點點頭,拿起包就走了。

  她以為曾浩是在幫她解圍,心裡感激。

  實際上,這事從頭到尾就是信息安全。

  方晴手裡拿著《寧安如夢》目前唯一一份完整劇本,雙線敘事是這個項目最核心的競爭力。一旦被摸清,星河資本就能在談判桌上卡陽光文娛的節奏,甚至轉頭賣給鼎盛,讓他們提前做同類項目搶檔期。

  跟方晴本人怎麼樣,半毛錢關係沒有。

  曾浩把進度表翻回開機前檢查那頁,從第一條開始逐條看。

  許文是敲門進來的,這次沒靠門框,直接走到桌邊,把手機往桌上一放。

  屏幕上是那個評級號剛發的新帖截圖。

  標題已經不是「尚待驗證」,改成了《陽光文娛股權生變?外部資本入場信號持續釋放》。正文裡連著用了三個「據悉」,每條後面都是沒頭沒尾的消息,最後一段還反問:《寧安如夢》作為陽光文娛當前核心項目,股權結構是否已經或即將引入外部方?

  許文說:「這篇發出來倆小時,轉發一百多,已經有兩家媒體跟著引用了。」

  曾浩拿起手機,把正文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三個「據悉」全是空穴來風,一條實錘都沒有。用詞全是「信號持續釋放」「是否已經或即將」,等於啥也沒說,卻硬生生給讀者營造出一種「這事正在發生」的錯覺。


  這套路,行內叫造勢文。

  不需要事實,只需要逼你正面回應。

  你回應了,就等於承認這事值得一提;不回應,沉默本身就會被解讀成態度。

  許文盯著他:「要不要發個聲明?」

  「不發。」

  「就這麼放著?」

  「選角官宣稿弄到哪一步了?」

  許文愣了下,掏出手機翻了翻:「上周已經給宣傳組了,他們在排版,說這周內能弄好。」

  「今天就發。」

  許文把這三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才反應過來。

  官宣稿一出來,項目主投方、股權結構、主創團隊全都會白紙黑字寫清楚,比任何闢謠聲明都管用。

  不是正面懟,是讓謠言自己沒地方站。

  她收起手機,轉身往外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麼,回頭問:「官宣稿里張凌賀那段要不要多寫點?現在就一句『金陵師範大學在讀生,首次出演』。」

  「夠了。」

  「……行。」她推門出去。

  官宣稿下午三點準時發布,格式規規矩矩。陽光文娛出品,彭柄執導,主演張凌賀,預計暑期開機,股權結構和出品方信息寫得明明白白,沒有聯合出品方,更沒有什麼「引入外部資本」的痕跡。

  發出去一小時,那篇「股權生變」的帖子評論區里,已經有人貼了官宣截圖,反問:「你說的外部資本入場信號在哪呢?」

  評級號沒敢回。

  鼎盛旗下那幾個號也沒敢動。

  張凌賀是下午過來的,手裡抱著一本《寧安如夢》原著,書脊都翻鬆了,好幾頁角折著。

  曾浩讓他在會議室等,自己五分鐘後進去,坐下,把劇本翻到第十一集渡口那場戲。

  「從謝居安進渡口開始,出聲讀,讀到他說完那句為止。」

  張凌賀把原著放到一邊,拿起劇本找到那一頁,低頭快速過了一遍,再抬頭,對著正前方開口。

  這次沒有卡頓找節奏的問題。

  氣口很穩,古風語感不是硬端著的腔調,是藏在停頓和輕重里的,不刻意,但味道很正。

  讀到最後一句——「你此去,一路平安」。

  他在「一路」和「平安」之間頓了半拍,就這半拍,把前面所有的克制都托住了。

  曾浩合上劇本。

  「夠了。」

  張凌賀放下劇本,看著他。

  「開機時間定了嗎?」

  「暑假,通知會發給你。」曾浩站起身,「學校那邊的請假手續,這周內辦好。」

  張凌賀點點頭,拿起原著站起來往外走,到門口又停了下。

  「那本原著,」他輕聲說,「我讀了三遍,都是出聲讀的。最後一遍讀完,我媽進來問我在背哪篇課文。」

  曾浩拿起桌上的進度表,沒接話。

  張凌賀也沒等他回應,轉身走了。

  門關上後,許文從旁邊冒出來,探頭往會議室里瞅了一眼,壓低聲音:「他媽問他在背課文——這也太可愛了吧。」

  曾浩從她身邊走過,往辦公室去。

  「通知彭柄,語感過了,開機前不用再安排圍讀。」

  許文在後面應了一聲,掏出手機發消息,一邊發一邊小聲嘀咕:「夸一句能死啊,就會說『夠了』。這孩子還真能扛。」

  楚然的電話是傍晚打過來的,打給了許文。

  許文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微妙地變了下,側身用手捂住話筒,往曾浩辦公室瞄了一眼,確認門關著,才正常說話。

  「你說你幾號考試?」

  「五號到八號,四天,五門。」楚然那邊聲音很平靜,背景亂糟糟的,像是在食堂,「我之前問過你,你說這四天劇組沒安排通告。」

  「對,我是這麼說的。」許文把手機換了只手,在工作單上翻了兩頁,停住,閉眼再睜開,「但是……楚然,彭導剛才發消息,說想在暑假開機前,把謝永兒覺醒的線補兩場戲,定在六號。」

  對面沉默了三秒。


  「六號。」

  「六號。」

  「六號我有形體考試。」

  「我知道。」

  「上午十點。」

  「我知道。」

  「許文,」楚然語氣依舊平淡,背景里還有人喊打飯,「你剛才說知道,是早就知道,還是剛知道?」

  許文把工作單拿起來,翻了翻,放下,又拿起來,再放下。

  「……剛知道。」

  「行。」楚然說,「形體考試上午十點,最晚十二點結束。劇組幾點開機?」

  「兩點。」

  「能趕上。」

  「你確定?」

  「不確定,但也得趕。」楚然那邊有人叫她,她應了一聲,對著話筒說,「許文你幫我盯著,彭導要是改時間,第一時間告訴我,我自己想辦法。」

  「好,那你——」

  「我先去吃飯,明天形體課還得去,老師說不來上課,期末直接不讓考。我現在在食堂背台詞,旁邊同學都看我好幾眼了。」

  許文愣了愣:「……你在食堂背台詞?」

  「沒地方背,宿舍今晚停電,圖書館沒位置,也就食堂了,安靜。」

  「食堂安靜?」

  「我戴著耳機,外界干擾屏蔽了,邏輯上就是安靜的。」

  許文在心裡轉了一圈,沒太懂,反正這是楚然的邏輯,她向來這樣。

  「行,你先吃飯,六號的事我幫你盯著。」

  「嗯,謝了。」

  電話掛了,許文把工作單放回去,在六號那行用紅筆圈了個圈,旁邊寫了倆字:盯緊。

  她拿著工作單走進曾浩辦公室,把情況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曾浩正在看《寧安如夢》開機前的場地勘景報告,聽完,頭都沒抬。

  「形體考試幾點結束?」

  「最晚十二點。」

  「讓劇組備一輛車,十二點在上戲門口等她,直接送劇組。」

  許文趕緊記下來,抬頭問:「要不要跟她說一聲?」

  「不用。」

  許文收起工作單,轉身往外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沒回頭,繼續走了。

  她心裡有句話沒說——說了曾浩也只會嗯一聲,省了吧。

  坐回外間,她在六號那行的紅圈旁邊,又加了四個字:備車,上戲。

  晚上劉姐發來一條消息,是轉給曾浩的,來源是圈內做資本對接的中間人,原話是:

  「星河那邊問了一圈,陽光文娛這個項目沒有外部股權口子,他們現在換方向了,開始打聽彭柄下一個項目的意向。」

  曾浩把消息看了一遍,放下手機。

  從試探融資,到打聽股權,到滲透編劇,再到現在盯上彭柄——星河資本每被堵死一條路,立刻換入口,換得極快。說明他們對《寧安如夢》的判斷很篤定,不是隨便試試,是一定要插一腳。

  問題不是他們有多執著。

  是他們憑什麼斷定這個項目一定能賺。

  曾浩重新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消息。

  星河資本在娛樂圈混這麼多年,判斷項目靠的是數據模型和市場經驗,不是未卜先知。以他們手裡的信息,《寧安如夢》就是一家新公司的第一部古裝劇,導演彭柄,男主還是個在校學生,根本沒有足夠的數據,能讓一家正常資本方在這個階段就認定必贏。

  除非,他們拿到了陽光文娛的內部信息。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現在能接觸到核心信息的,除了他和許文,就是彭柄、方晴、劉姐,還有參與圍讀的副導演。

  方晴剛被接觸過,已經堵住了。

  彭柄那邊,他之前只讓彭柄托朋友正常回話,沒專門深聊過。

  但彭柄不可能是泄露信息的人。

  曾浩在心裡推了兩遍邏輯,結論一樣。

  邏輯很簡單:星河資本認定《寧安如夢》必贏,這個判斷比官宣早,比圍讀早,甚至比張凌賀進會議室試戲還早。他們第一次通過中間人打聽融資,是Ch60那周,離張凌賀確定男主還不到十天。十天裡,除了彭柄和方晴,沒有第三個人碰過完整劇本。


  方晴那邊已經排除。

  彭柄這邊,他雖然沒專門交底。

  可彭柄做了二十年導演,什麼資本套路沒見過。星河資本托他朋友來打聽,彭柄就算沒意識到對方在套信息,也不會主動往外抖項目細節,這是混久了的本能。

  問題不在彭柄。

  問題是,星河資本憑什麼那麼早就敢篤定這個項目值得砸錢布局。

  曾浩把這邏輯在腦子裡轉了第三遍,還是沒新答案。

  他拉開一條窗簾縫,外面天已經大亮,樓下路上開始有早班車來往。

  他拿起手機,給許文發了一條:讓彭柄今天過來一趟。

  彭柄來的時候,手裡抱著劇本,厚厚一沓,用皮筋捆著,往會議桌上一放,在曾浩對面坐下。

  「星河資本。」曾浩開門見山。

  彭柄沒意外,手肘撐在桌上,看著他。

  「他們通過你朋友繞過來問《寧安如夢》的事,你朋友怎麼回的?」

  「說不清楚,讓他們找公司商務。」彭柄說,「我提前跟他打過招呼,有人問這個項目,一律推回去。」

  「他們還問了什麼?」

  彭柄想了想:「問我下一個項目定了沒有,還問我跟陽光文娛的合同簽了幾年。」

  曾浩在桌上那張進度表邊上寫了兩個字,又劃掉,重新落筆。

  合同年限。

  這是星河資本換了路子之後,拋出來的第一個問題。不問項目細節,只問合同綁多久。

  他們在算彭柄什麼時候能從陽光文娛脫身。

  「你跟我的合同還有多久?」曾浩開口。

  「兩年零四個月。」彭柄答得乾脆,顯然這數字他自己記了無數遍。

  「續約條款看過?」

  「看過,優先續約權在你手裡,我單方面沒法提前解約。」彭柄頓了頓,「你意思是,他們想挖我?」

  「不一定是挖。」曾浩淡淡道,「他們就是想知道你什麼時候自由。沒自由之前,他們動不了你。自由了,就能坐下來談。」

  彭柄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個邏輯,沒吭聲。

  「行業里有個老套路。」曾浩繼續說,「資本方一般會在導演合同到期前一年就開始接觸,名義上是提前聊聊合作意向,實際上就是在項目沒拍完的時候,分走你一部分心思,影響現在這部戲的進度,順便給出品方製造不安。」

  彭柄聽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所以他們不是要《寧安如夢》的料,是想讓你覺得這戲有風險。」

  「嗯。」

  彭柄沉默幾秒,把捆在劇本上的皮筋解下來,又慢慢重新綁好。

  「你早就知道他們會來這手?」

  曾浩沒接話,把進度表往他那邊推了推。

  「開機日期不變,你這邊沒問題吧。」

  彭柄接過進度表掃了一眼,又推回去。

  「沒問題。」他起身拿起劇本,往外走,到了門口又回頭,「對了,開機第一場,我想拍渡口那段。」

  曾浩抬了抬眼。

  「情緒密度高。」彭柄解釋,「演員剛開機那兩天狀態最緊繃,這種繃著的勁兒本身就是戲,過了這陣子就鬆了。張凌賀那股勁兒,就得趁這兩天用。」

  「你定。」

  彭柄點了下頭,推門出去。

  門剛關上,許文就從外面探進半個腦袋。

  「談完了?」

  「嗯。」

  「彭導那邊沒事?」

  「沒事。」

  許文剛把腦袋縮回去,兩秒後又伸進來:「那星河資本那邊——」

  「等。」

  她這次徹底縮了回去,沒再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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