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田曦微:我原地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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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時候,選秀那邊的消息傳了過來。

  製作組把這周錄製安排發了過來,徐坤坤第二輪出場,從第四組調到了第二組。

  對方沒解釋原因,可誰都明白,位置往前挪,鏡頭資源就得重新分。

  許文截了圖發給曾浩,順帶補了一句:「製作組主動調的,我們沒提要求。」

  曾浩掃了一眼,隨手把手機扣在桌上。

  這不算意外,節目組就是根據第一輪現場反饋在調整。

  鏡頭往誰身上偏,是他們自己的判斷,跟外界施壓沒關係。

  但這個判斷,已經說明不少問題了。

  他沒回消息,就那麼放著。

  楚然是晚上九點多到的。

  她有劇組通告,下午三點拍到傍晚收工,身上還套著劇組的外套,自己那件疊在書包上。

  書包鼓囊囊的,上戲的教材和劇本塞在一起,亂得分不清。

  曾浩在辦公室,桌上攤著明天的行程,只開了檯燈,頂燈沒動。

  楚然沒敲門,先推開一條縫探頭看了眼,見他沒抬頭,才輕輕走進來,把書包扔在沙發上。

  「你還沒走。」

  「嗯。」

  她在沙發另一頭坐下,從書包側袋掏出教材擱腿上,翻了兩行,又啪地合上。

  「明天表演課,」她聲音輕輕的,「要抽查上學期的表演分析,得背一下。」

  曾浩把行程表翻到第二頁,沒搭腔。

  她重新翻開書,壓在膝蓋上,頭低著,眼神卻飄著,明顯在想別的事。

  過了一會兒,她乾脆把書合上,往沙發背上一靠。

  「今天劇組有場哭戲,」她揉了揉眼睛,「哭了四條才過,現在眼睛還酸。」

  曾浩這才放下文件,抬起頭。

  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她眼尾帶著一點淡紅,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透著一股剛熬完戲的軟勁兒。

  「睡一會兒。」

  「不睡,」她搖搖頭,「得背東西。」

  這次她是真看進去了,嘴唇微微動著,在心裡默背。

  曾浩默默把檯燈往她那邊挪了挪,讓光線蓋到沙發那半邊,才重新低頭看文件。

  她沒說謝謝,就安安靜靜背著。

  辦公室里沒別的聲音,只有偶爾很輕的翻頁聲。

  後來她把書合上,側過身背對著他,拉了拉外套蓋在身上,眼睛一閉。

  「就眯十分鐘,」聲音已經有點迷糊,「到點你叫我。」

  曾浩看了她一眼。

  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繼續看文件。

  她睡得很快,中途翻了個身,外套沒拉到肩膀,就那麼松垮垮搭著。

  等曾浩把文件看完,抬頭往沙發那邊一瞥,外套已經滑下去大半,只搭在腰上,肩膀露在外面。

  他起身走過去,輕輕把外套往上拉,蓋到她肩膀,然後快步回到座位,繼續看行程。

  等他再反應過來,窗外已經泛白,檯燈還亮著。

  楚然自己醒了,頭髮有點亂,把掉在地上的教材撿起來壓腿上,揉了揉眼睛又開始背。

  他沒叫她,她是自然醒的。

  過了一會兒,她合上書站起來,穿上自己的外套,背上書包。

  走到他桌邊,看見他肩上搭著的外套,伸手輕輕拿下來,疊了兩下放在桌角,動作輕得沒一點聲音。

  然後她拎著書包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回頭。

  「我下午有表演課,老師會點名。」

  「嗯。」

  「我掐著時間,應該趕得上。」

  曾浩沒回應。

  她轉過身,手搭上門把手。

  ……

  劉姐的截圖甩進工作群時,許文正在倒水。

  她低頭瞥了眼手機,水倒了一半,杯子差點歪掉。

  趕緊放下杯子,把截圖放大,盯了三秒,猛地抬頭。


  「曾總。」

  曾浩還在看文件,頭都沒抬。

  「愛奇異尾款到了,」許文把手機屏幕朝上推過去,「劉姐說剛到帳,六千四百八十七萬。」

  曾浩放下文件,拿起手機看了眼。

  到帳通知、金額、時間戳都清清楚楚,備註寫著愛奇異選秀合同尾款。

  他看完把手機遞迴去。

  「讓劉姐更新一下帳面。」

  「就這?」許文接過手機,表情都快繃不住了,「曾總,加上這筆,咱們帳面快六千五百萬了,你就一句『更新帳面』?」

  「嗯。」

  許文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塞兜里,往椅子上一坐,自言自語:「六千五百萬,六千五百萬,行,就一數字,很正常。」

  曾浩已經重新拿起文件。

  「第三輪錄製檔期確認了嗎?」

  許文愣了下:「啊?」

  「徐坤坤,第三輪。」

  她趕緊從包里翻出行程本,翻了兩頁:「下周四,製作組通告單發過來了。」

  「嗯。」

  許文合上行程本,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給劉姐回消息,嘴裡還小聲嘀咕:「六千五百萬、第三輪錄製,在他眼裡分量一模一樣。」

  曾浩沒理她,繼續看文件。

  徐坤坤第二輪錄製在下午。

  曾浩沒去現場,讓許文盯著,自己留在辦公室處理事情。

  下午四點,許文發來第一條消息:「現場比第一輪穩,導播說了句『這個可以』,我聽見了。」

  曾浩看了一眼,沒回。

  四點四十,第二條:「剛結束,掌聲比第一輪長,我掐了下,十七秒。旁邊有個記者全程跟拍,沒走。」

  五點多,陳商務直接給曾浩發了消息,沒經過許文:「徐坤坤相關話題自然衝上熱搜十四,我們沒投任何流量,純自然。行內人都懂自然和買的區別,這個成績我們很滿意。」

  曾浩看完,只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放下手機繼續工作。

  自然熱搜和買的熱搜,內行一眼就能看出來。

  買的有固定時段,關鍵詞整齊,停留時間卡點,互動數據假得明顯。

  自然的是短時間內自發爆起來,評論里有真情緒、真爭論,轉發來源散,沒有統一推送痕跡。

  陳商務特意發這條,不是夸徐坤坤,是在告訴曾浩:當初填他這個選擇,平台認了。

  許文六點回來,一進門就問:「微博你看了嗎?」

  「嗯。」

  「那條嘲諷的帖子,」她把包放下,「評論區全反水了。原先點讚最高的『小公司練習生』那條,底下全是『我收回我說的話』,點讚兩千多,比原來還高。」

  曾浩淡定翻了一頁文件。

  「還有個娛樂號,」許文繼續說,「就是第一批發黑料那三個里的一個,今天改標題了,『重新評估一下這個練習生』,底下全罵他牆頭草。」

  「嗯。」

  「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麼嗎?」許文坐下來,「鼎盛那邊今天一句話沒說,全程裝死,跟那些黑料跟他們沒關係一樣——」

  「本來就不是他們發的,」曾浩淡淡開口,「是他們花錢找人發的。」

  許文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對,所以他們能裝不知道。」

  「嗯。」

  她琢磨了一遍這個邏輯,忽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翻出截圖遞過去:「對了,徐坤坤錄完有個短採訪,記者問誰發現的他,他說『我們公司老闆』。記者又問老闆怎麼評價他,他想了想說『他沒說過什麼』。」

  曾浩低頭看了眼截圖。

  是段小視頻,徐坤坤還穿著錄製服,站在走廊里,表情很認真,不是抱怨,就是實話實說。

  他把手機還回去,翻到下一頁日程。

  「他說得對,」曾浩道,「我沒說過什麼。」

  許文把手機收起來,嘴角動了動,沒吭聲。

  ...

  楚然的消息是傍晚來的。

  不是發給曾浩,是發給田曦微,田曦微截給許文,許文覺得好笑,又轉給了曾浩。

  田曦微:「你今天不是有表演課嗎,老師點名了沒

  楚然:「點了,我掐著時間趕回去的,差五分鐘

  田曦微:「差五分鐘?你從哪兒趕回來的

  楚然:「劇組,打車堵路,最後換地鐵,在地鐵上背台詞,下車直接衝進教室,老師念到我名字我剛好應聲,他看了我一眼沒說啥

  田曦微:「你那時候在背什麼台詞

  楚然:「庾晚音跟謝永兒對峙那段,在地鐵上背,旁邊大爺看了我好幾眼

  田曦微:「哈哈哈哈他以為你在吵架嗎

  楚然:「可能,那段台詞語氣比較沖,我聲音壓得不夠低

  田曦微:「你們導演是不是對你有什麼誤解,這個強度

  楚然:「還好,今天就這一場,明天休。對了你的形體課怎麼樣

  田曦微:「老師說我腰不夠軟,我覺得我腰挺軟的

  楚然:「你的腰確實不夠軟

  田曦微:「你見過我腰嗎?!

  楚然:「上次換衣服見過

  田曦微:「……那沒事了」

  曾浩把這一串聊天看完,放下手機。

  許文在旁邊憋笑:「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曾浩沒說話,繼續看文件。

  許文收了手機,嘴角壓不住,低頭整理東西。

  薛之兼下午發了條微博,九秒新歌片段,只有鋼琴前奏,沒歌詞。

  底下評論全在催什麼時候出。

  許文轉給曾浩,附了一句:「他上周問過春晚渠道的事,這條是預熱還是隨手發的?」

  曾浩把那段視頻看了一遍,放下手機。

  是隨手發的,但時機選得不錯。

  春晚渠道的事,他跟薛之兼說過「不是現在」,對方沒再追問。

  可這條微博說明,他自己在推進節奏——不等不靠,先把新歌熱度鋪起來,等窗口一到,熱度剛好接上。

  這個判斷,沒問題。

  曾浩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晚上八點,方晴發來一封郵件。

  標題:《寧安如夢》劇本初稿——導演彭柄審閱版。

  正文只有一行:「導演看完了,說想約時間跟你談,時間你定。」

  曾浩看了眼標題。

  收件箱裡還有七封未讀,這封被方晴標了加粗,算重要郵件。

  他沒點開,直接關掉收件箱,打開劉姐更新的帳面數據。

  六千四百八十七萬,來源清晰,支出清晰,下一筆到帳是衛視框架協議首款,合同簽完三十天內。

  那封劇本郵件,還躺在列表里,沒動。

  他關掉文件,拿起外套。

  ……

  綜藝明星這塊收尾後,陽光文娛帳面數字變了,辦公室卻還是老樣子。

  那盞檯燈、那堆合同、那杯放涼了的茶,一點沒變。

  曾浩把方晴發來的劇本初稿列印出來,在桌上壓了兩天。

  第三天一早,把彭柄叫了過來。

  「第十一集這場,」彭柄把劇本翻到中間,手指點著,「寧安出宮那段,原著是單線,我想拆成雙線——一邊她出宮,一邊裴文宣收到消息。現在劇本是順序拍,改起來工程量不小,你看有沒有必要。」

  曾浩接過那頁看了一遍,直接開口:「改。」

  「改的話,十一到十三集都得動,」彭柄說,「方晴那邊至少要兩周。」

  「讓她動,」曾浩把劇本遞迴去,「雙線對剪輯要求高,攝影師要提前說,別等拍完再改。」

  彭柄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翻到下一頁。

  「還有個問題,男主角。」

  「說。」

  「裴文宣這個角色。」彭柄合上劇本,擱在膝蓋上,「我翻了一遍,氣質要求太高,不是隨便一個古裝小生就能扛的。鏡頭感、古典味兒、情緒克制,三樣得同時占著。市面上我沒找到合適的,你這邊有方向嗎?」


  曾浩把桌上的文件夾推過去。

  彭柄低頭打開,第一頁就是張照片。

  年輕男生,校園背景,不是精修宣傳照,更像隨手抓拍的側臉,看著也就十九歲上下,輪廓乾淨得很。

  「張凌賀。」曾浩開口,「南京師範大學,大二,簽了培養約,檔期能調。」

  彭柄盯著照片看了會兒。

  「在讀學生?」

  「嗯。」

  「沒任何作品?」

  「沒有。」

  「是曾總你的風格。」

  彭柄往後翻,後面是幾段話劇社演出的抓拍截圖,畫質一般,但姿態能看出來。

  「話劇社出來的。」彭柄翻完,「舞台經驗有,鏡頭經驗是零。這風險……」

  「鏡頭感這東西。」曾浩淡淡道,「不全靠經驗,有天生的。他有。」

  彭柄抬頭看他。

  「你怎麼判斷?」

  「看那張側臉。」曾浩說,「抓拍,他不知道有人拍,可那個角度、那個狀態,是對的,不是硬擺出來的。」

  彭柄又翻回第一頁,盯著照片看了半天,沒吭聲。

  「還有。」曾浩繼續說,「他寒暑假全空,配合度沒問題。你拍攝周期多久?」

  「主體拍攝差不多五個月。」彭柄皺眉,「他學校那邊……」

  「我來處理。」

  彭柄把文件夾合上又打開,再翻到截圖那頁,重新看了一遍。話劇舞檯燈光很差,可張凌賀站在那兒的勁兒,確實有點東西。不緊繃、不刻意,就像他天生就該站在台上。

  「你信他。」彭柄說。

  「他合適。」曾浩回,「這是兩碼事。」

  彭柄愣了下,琢磨了兩秒,把文件夾推回去。

  「我見他一面。」

  「嗯。」

  ...

  《成何體統》劇組今天拍謝永兒自我覺醒那場戲。

  原著里謝永兒是《穿書之惡魔寵妃》的女主,編劇方晴改編時加了一層內心戲。她開始意識到,自己不是真正的主角,這個世界不止一條固定劇情。

  今天拍的,是覺醒之後,謝永兒第一次單獨找庾晚音說話。

  兩人站在御花園,一前一後,台詞寫得很克制,大量潛台詞藏在底下,表演難度不小。

  楚然走完第一條,從場景里退出來,靠在攝影車旁,隨手壓了壓發尾,低頭翻書包。

  包里塞著兩本上戲的教材,一本表演理論,一本文學,還有一疊散劇本,擠得拉鏈都拉不嚴。她用膝蓋頂了一下,勉強合上。

  楊姍姍今天也在組裡,跟彭柄談下個項目的勘景,跟了半天,中途過來瞅了眼監視器回放。

  楚然把散劇本理整齊,重新塞回去,抬頭看了楊姍姍一眼。

  「你們今天幾場?」楊姍姍問。

  「三場,這是第一場。」

  「《寧安如夢》那個項目。」楊姍姍語氣很隨意,像隨口一提,「聽說要開了,男主定了嗎?」

  楚然想了想。

  「不清楚,沒聽說。」

  「哦。」楊姍姍目光轉回監視器,「我問問方晴。」

  楚然又低頭整理書包,沒再接話,把劇本壓到教材下面,這次拉鏈拉嚴實了。

  她沒多想。

  可這話問得有點怪——《寧安如夢》選角是曾浩這邊管,楊姍姍問方晴幹什麼?

  這個念頭剛在腦子裡轉半圈,就被彭柄喊「預備」的聲音打斷。

  她把書包放好,走回場景里站定,等開拍。

  ...

  鼎盛那邊的消息,下午從許文那兒傳過來。

  不是一條,是三條,每隔五分鐘發一條。

  第一條:「鼎盛旗下帳號發了篇文章,說『某小型文娛公司綜藝板塊運氣加成過多,進軍古裝劇賽道存在較大不確定性』,沒點名,但配圖是陽光文娛官網截圖。」

  第二條:「兩家娛樂媒體跟進了,都引用『業內人士分析』,話換了,意思一樣。」


  第三條:「評論區有人問是不是說陽光文娛,下面有人回『就是他們,綜藝靠撿漏,古裝劇從來沒做過,能行嗎』。」

  曾浩把三條看完,把手機放下。

  鼎盛這次時機掐得真准。綜藝剛收尾,古裝劇剛啟動,正是陽光文娛最薄弱的切換期。

  「從來沒做過」這話一旦坐實,後面招商、跟平台談,都會受影響。

  他沒讓許文回應。

  現在不是時候。

  《寧安如夢》還在籌備,任何回應都是提前亮底牌。等作品出來,什麼話都不用多說。

  他給許文回了兩個字。

  「知道了。」

  許文在那頭盯著這倆字看了會兒,回了個「好」,放下手機,嘴裡嘀咕了一句,沒人聽清說誰。

  ---

  張凌賀接到電話的時候,剛從圖書館出來。

  下午四點多,南師大校園裡人不多,路邊的樹還沒完全綠透。

  他背著書包,走到圖書館台階上,手機震了,掏出來看了眼號碼,接了。

  「張凌賀?」

  「嗯。」

  「我是陽光文娛的,曾浩讓我聯繫你。」那邊是女聲,語氣很平,「有個項目想跟你談,你最近有空嗎?」

  「什麼項目?」

  「古裝劇,男主角。」對方說,「具體面談,你方便過來一趟,還是我們過去?」

  張凌賀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在台階上站了兩秒。

  他跟陽光文娛簽培養約也就是不久前的事。

  簽的時候他媽還問他,這家公司靠不靠譜。

  他說先簽著看看。

  這段時間,公司偶爾發點培訓資料,讓他去幾個小活動,沒給過正經資源,他也沒主動問過。

  他以為,大概也就這樣了。

  結果這次,直接砸過來一個男主角?

  天上掉餡餅了?

  「我過去。」他說,「周末可以嗎?」

  「可以,你定時間。」

  「周六下午。」

  「好,到時候見。」

  電話掛了,他把手機塞回兜里,往宿舍走,腳步跟平時沒兩樣。

  回到宿舍,室友正打遊戲,頭都沒抬。

  「去哪了?」

  「圖書館。」張凌賀把書包放下,坐椅子上,想了想,「對了,周六我可能去一趟千湖市,公司有個項目要談。」

  室友這才抬頭。

  「什麼項目?」

  「古裝劇。」張凌賀說,「先去看看,不合適就回來。」

  室友哦了一聲,又低頭盯屏幕。

  「行,回來帶點千湖鴨脖。」

  張凌賀應了聲,拉開椅子,把教材拿出來攤桌上,低頭翻書。

  ---

  前台桌上擺著一盆大綠植,葉子往外伸,占了小半個台面。

  張凌賀進門差點被擋著視線,往右偏了一步,才看見前台有人。

  走廊不長,兩邊掛著幾張藝人海報。他掃了一眼,迪立熱巴、張天噯、薛之兼,還有一張《克拉戀人》的劇照。

  他在那張劇照前停了一秒,然後跟著許文往裡走。

  會議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彭柄已經在裡面了,坐在長桌一邊,面前放著劇本,沒看,在刷手機。

  曾浩坐在對面,桌上一摞文件,正看最上面那頁,沒抬頭。

  張凌賀進來,把書包放下,在彭柄對面坐下。

  「來了。」許文在門口說,「喝水嗎?」

  「不用,謝謝。」

  許文哦了一聲,轉身走了,順手帶上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彭柄把手機揣兜里,把劇本推過去。

  「先看這兩頁。」

  是《寧安如夢》第八集,寧安和裴文宣在渡口分別的戲。


  台詞不多,裴文宣就四句,可情緒密度極大。他知道這一別大概率是最後一面,卻不能說,只能用一句普通告別,把所有心思全壓下去。

  張凌賀看完一遍,沒說話,又從頭看了一遍。

  彭柄看著他。

  「看完了?」

  「嗯。」

  「第三句台詞,『你此去一路平安』。」彭柄說,「就這一句,演一遍。」

  張凌賀抬頭看了彭柄一眼,又看了曾浩一眼。

  曾浩還在看文件,沒理他。

  他收回目光,對著桌面,在心裡過了一遍台詞。

  「你此去,一路平安。」

  聲音很平,情緒是壓著了,但壓得太死,直接壓沒了,底下空落落的。

  彭柄沒說話,在本子上寫了點什麼,抬頭。

  「再來一遍。」

  張凌賀又在心裡過了一遍,這次沒立刻開口,停了三秒。

  「你此去,一路平安。」

  聲音還是平的,可底下多了點東西,不多,但實實在在有。

  彭柄放下筆,看了他一會兒。

  「你知道這句話,裴文宣真正想說的是什麼嗎?」

  張凌賀想了想。

  「不想讓她走。」

  「不止。」彭柄說,「他知道她為什麼走,也知道她走了對她好,所以他不攔。可他不想目送,所以說一路平安,讓她先走,自己留在原地。」

  張凌賀把這層邏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吭聲。

  「再來。」

  「你此去,一路平安。」

  這次彭柄沒立刻開口。

  會議室安靜了大概五秒,外面走廊有許文輕輕走過的腳步聲。

  「行了。」彭柄合上本子,轉頭看曾浩,「行。」

  曾浩把文件翻到下一頁。

  「嗯。」

  張凌賀坐在對面,把剛才那句台詞的餘味收回來,看了曾浩一眼。

  「你覺得呢?」他問。

  曾浩放下文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符合預期。」

  張凌賀愣了一下,琢磨了琢磨,點了點頭,沒再問。

  彭柄在旁邊翻開劇本,開始說拍攝周期和檔期。

  古裝劇對即興反應的要求,比現代劇高得多。

  古風語感跟現代口語不是一個邏輯,能自然拿捏的演員很少。

  有經驗的導演,寧願選一個沒作品但語感對的新人,也不要一堆作品堆出來、但味兒不對的流量。

  彭柄說這些時沒看張凌賀,對著劇本說,可意思都擺在那兒。

  張凌賀聽著,在本子上記了幾個時間點,記完把筆蓋好。

  「學校那邊。」他開口,「暑假兩個月,再加上請假,我能空出差不多三個月。你說主體拍攝要五個月……」

  「剩下兩個月我來處理。」曾浩說,「你專心拍。」

  張凌賀放下筆,看著桌面,沉默了幾秒。

  他在南師大讀的是表演方向,班裡有幾個同學已經接小項目了,有人問過他要不要一起,他沒去。

  不是不想,是覺得時機沒到,或者說,自己還沒準備好。

  現在這個項目擺在面前。

  男主角,古裝劇,導演彭柄。

  「行。」他說,「我接。」

  彭柄把劇本往他那邊推了推。

  「帶回去看,下周開始劇本圍讀,你要來。」

  「好。」

  ---

  《成何體統》今天拍庾晚音與陛下夏侯澹商量灌醉謝永兒、套取端王麾下有用大臣及學子名單這場戲。

  原著里這段是直白謀劃,改編版加了層次。

  兩人同為穿越者,表面是帝妃議事,實則是同盟密談,既要藏住穿越者身份,又要精準敲定灌醉套話的細節,分寸感極強。


  庾晚音的狀態是冷靜縝密,表面從容,眼底藏著對端王勢力的警惕;夏侯澹則是帝王姿態下的默契配合,看似漫不經心,每句話都在幫庾晚音補全計劃。

  這場戲的難點就在這——兩人都在演表面君臣,底下是同謀的篤定,兩層必須同時立住。

  楚然走完第一條,彭柄說,底層的警覺太露了,再往下壓兩格。

  楚然退回起點,把外套脫了搭在攝影車上,書包放旁邊,拉鏈開著,那本上戲的表演理論教材從側袋露出來,她順手壓了一下,沒壓進去,還是露著一角。

  她在原地站了會兒,手機震了。

  田曦微發來消息:「你們期末考試安排出來了嗎?」

  楚然低頭看了一眼,回:「還沒,上周說這周出,現在還沒影。」

  田曦微:「我們已經出了,你猜我有幾門?」

  楚然:「四門?」

  田曦微扒著手機,語氣都快蔫了:「五門,五門啊!表演理論、形體、聲樂、現當代文學,再加一門選修。」

  楚然愣了下:「聲樂也考?」

  「可不嘛,我人都快沒了。」

  「你聲樂不是一直還行?」

  田曦微嘆口氣:「好是好,可這段時間全泡在劇組裡,嗓子根本沒顧上護。昨天上課老師讓我開嗓練聲,當場就說我狀態不行。」

  楚然勸道:「那你回去好好歇著。」

  「你呢,你幾門?」

  「不清楚,等通知吧。」

  「你現在還在劇組?」

  「嗯,等會兒就要拍了。」

  「行,那你先忙,我繼續原地去世。」

  楚然按滅手機塞回兜里,順手扯了扯書包帶,轉身走回拍攝區。

  第二條,彭柄喊開機。

  攝影師把剛才那段回放拉了一遍,眼神亮了亮。情緒收得很穩,底下是沉的,表面那點君臣疏離,反倒更顯密談的張力。

  楚然從場景里走出來,披上外套,去拿水杯。

  投資方代表今天又來了,跟往常一樣在內場晃了一圈,徑直找到彭柄,遞過去一份文件。

  彭柄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輕輕挑了下。

  還是灌醉套話這場戲。

  這次換了說法,不叫刪減,叫「重新調整剪輯順序」。把兩人密談定計的核心段落往後挪,先拍無關的宮宴鋪墊,再剪商議鏡頭,理由是「敘事節奏更順」。

  彭柄把文件折起來:「合同第十一條,剪輯順序調整也算內容改動,主創必須書面同意。」

  「我們這是建議優化節奏——」

  「也算內容調整。」旁邊曾浩放下水杯,語氣平淡,「第十一條覆蓋得到,敘事順序本來就是內容一部分,不是純技術處理。不同意。」

  投資方代表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拿著文件,看了曾浩兩秒,又看彭柄兩秒,默默收起來,轉身往後場走。

  等人走遠,彭柄壓低聲音:「還有一次。」

  曾浩拿起水杯,淡淡應了一聲:「讓他來。」

  楚然在旁邊喝水,這話聽得一清二楚,沒多問,蓋好水杯,繼續準備下一條。

  許文下午四點多發來第一條消息。

  「鼎盛那邊升級了,不搞『某小型公司』那套了,直接點名陽光文娛,說你們古裝劇選角疑似用無名新人,業內對項目可行性存疑。現在已經三家媒體跟著發了。」

  四點二十第二條:「愛奇異有人問我們古裝劇是不是真要用新人,我只說在推進,對方回了句『那就行,我們關注著』。我沒摸透意思,你自己判斷。」

  四點五十第三條:「微博上已經有人聊陽光文娛是不是在賭,評論區有人說綜藝靠運氣,古裝劇靠實力,他們有嗎?點讚最高的就四個字,拭目以待。」

  曾浩把三條消息看完,把手機扔一邊。

  鼎盛這次比上一輪狠,從暗戳戳暗示,改成直接點名。敢這麼幹,就是認定陽光文娛沒能力正面接輿論戰,不然不會這麼早把牌亮出來。

  這個判斷,錯得離譜。

  但現在不是開口的時候。


  《寧安如夢》選角還沒官宣,現在任何回應,都是沒底牌先亮牌,純屬送人頭。

  他回許文:「愛奇異那句話,意思是有合作意向,等項目成型我去談。」

  許文秒回:「哦!那鼎盛那邊呢?」

  曾浩把手機塞兜里,站起身拿外套。

  許文在那頭盯著已讀,等了三分鐘,沒等來下文,又發一條:「你是不是有打算了?」

  曾浩穿好外套往門口走,路過桌子時拿起手機,瞥了眼消息,對著空氣輕聲說:「等張凌賀第一個鏡頭出來,鼎盛自己就閉嘴了。」

  說完把手機揣好,推門出去。

  許文懵了半天。

  她盯著屏幕上那倆已讀,完全不知道曾浩那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敲了一句:「你到底有沒有打算啊喂!」

  ……

  許文把手機屏幕推過來,這次是四張截圖,比昨天多一張。

  第三家媒體跟進了,這家體量比前兩家大,粉絲兩百多萬,標題換了個路子——《從綜藝到古裝,陽光文娛的跨賽道能走通嗎?》,末尾一個問號。

  問號比感嘆號狠。

  不是硬罵,是鈍刀子質疑,更磨人。

  第四張是個行業評級號的帖子,把陽光文娛這兩年的項目列出來,綜藝給了個B+,古裝劇那欄就四個字:尚待驗證。

  「這個號。」許文說,「我查過,之前幫鼎盛發過兩次軟文。」

  曾浩嗯了一聲。

  「那要不要——」

  「你知道這輪攻擊,真正扎人的地方在哪嗎?」曾浩把四張截圖掃完,把手機推回去。

  許文愣了下:「輿論?」

  「是招商。」曾浩道,「《寧安如夢》有個意向品牌客戶,上周還在問合作細節,昨天他們助理說暫緩評估,理由是項目市場預期不明朗。」

  許文在心裡過了一遍邏輯,慢慢點頭:「所以他們打的不是你,是品牌方對你的信心。」

  「嗯。」

  「那現在——」

  「把數據整理出來。」曾浩吩咐,「《克拉戀人》首日510萬,對《烈火情緣》首日103萬;《我是歌手》徐佳盈三家品牌連簽;徐坤坤選秀自然熱搜數據。就這三組,一頁紙,今天發。」

  許文在手機上記了幾個關鍵詞,抬頭:「發媒體?」

  「發公司官方號,不投媒體。讓數據自己說話。」

  「好。」她收起手機起身,走兩步又回頭,「就這三組?不加點說明?」

  「不用。」

  許文乖乖閉嘴,出去了。

  數據下午兩點準時發出去。

  格式乾淨得很,三組數據,來源標清楚,沒有一句多餘評論,不提鼎盛,不提回應,連話題都沒帶,就乾巴巴三組數字。

  許文坐在外面刷評論,二十分鐘後跑進來匯報:「轉發在漲,有人說讓數據說話這招夠聰明,還有人問是不是在暗懟鼎盛,底下直接回,什麼暗懟,這叫正面打臉。」

  曾浩在看圍讀劇本,頭都沒抬。

  「鼎盛那三個號,」許文繼續說,「全啞了,沒一點動靜。」

  「嗯。」

  「那個評級號也沒聲。」

  「嗯。」

  「還有。」許文頓了頓,「之前暫緩的那個品牌,剛才他們助理髮消息,說可以重新約時間談。」

  曾浩翻了一頁劇本。

  「約下周。」

  許文記下,低頭髮消息,發完忍不住抬頭:「你發這三組數據的時候,就知道他們會回來?」

  「他們暫緩,是因為信心不夠。」曾浩淡淡道,「數據給夠,信心自然就夠,跟別的沒關係。」

  許文把手機放下,嘴角偷偷往上翹。

  外面有人說陽光文娛用實力說話,不搞口水戰,她聽著特舒服,想轉述給曾浩,想了想還是算了。這人現在滿腦子劇本,說了多半也就嗯一聲。

  她沒再多說,低頭整理當天的工作單。

  劉姐的消息三點過來。


  「衛視那筆首款到帳了,附件是回單,你看下。」

  許文比曾浩先看到,截圖轉發過來,後面跟了一串感嘆號。

  曾浩打開附件,回單顯示800萬,備註衛視框架協議首期款,到帳時間就是當天下午。

  他關掉附件,打開《寧安如夢》預算表,對著總預算和現有資金算了一遍。

  帳面目前7287萬,主體製作預算4200萬,加上後期發行預留,總支出大概5100萬,缺口能用《成何體統》的回款填上,時間點卡得剛剛好。

  項目可以按原計劃走,不用縮節奏。

  他關掉預算表,重新拿起劇本。

  許文在門口探個頭:「錢到帳了,你要不要——」

  「讓劉姐更新帳面。」

  「……好。」許文把門帶上,在外面小聲嘀咕,「都七千多萬了,就一句更新帳面,我替你開心得了。」

  曾浩沒聽見,繼續看劇本。

  手機震了一下,是楚然發來的。

  「今天劇組提前收工,我去上戲上晚課,晚上不過去了。」

  他看了一眼,放下手機,沒回。

  許文從走廊經過,往屋裡瞟了一眼,看見他手機亮著,瞄了眼發件人,默默走開,邊走邊小聲吐槽:「晚上不過來,你好歹回個哦啊,連個字都懶得打。」

  《寧安如夢》劇本圍讀下午四點開始,在公司小會議室。

  彭柄、方晴、張凌賀,再加兩個副導演,六個人圍著長桌坐下,每人一本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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