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這個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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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三個人的回答曾浩沒有仔細聽,因為回答的內容是假的。

  他要看的是回答時候的狀態。

  是想,還是接,是在腦子裡組織語言,還是直接從某個地方拿出來的。

  周振南停了將近四秒,然後說:「我想給他們看我自己,不是我準備的那個自己,是我沒準備的那個自己。」

  四秒的停頓不是在想答案,是在確認自己要不要說這個答案。

  這個細節說明一件事,這個人有自我意識,而且知道自我意識是值錢的,他在判斷場合值不值得拿出來。

  曾浩把視頻暫停,拿起筆,在報告上周振南那一欄的綜合意見旁邊寫了兩個字:隊長。

  陳立濃的視頻他也看了,沒有問題,門面級別,穩,但穩得有點過,穩到了某種接近表演的程度。

  這種人在鏡頭裡會很好看,但在台上遇到突發狀況的時候,那個穩會先碎掉,再重建,中間有一個縫隙。

  這個縫隙在粉絲眼裡可能是真實感,但在他眼裡是需要訓練補上的漏洞。

  他在陳立濃那一欄寫了三個字:門面,補縫。

  另外兩個人他沒有單獨寫,在報告最下面寫了一行:按計劃進組,服從安排。

  把筆放下,他給許文發了一條消息:男團隊長定周振南,陳立濃做門面擔當,另外兩人按方案推進,這周內通知本人,合同下周談。

  許文回:好的,我今天聯繫。

  然後補了一句:曾總,周振南那邊,他初面結束之後私下問了一下我們的培訓方向,說他想知道公司對男團的定位是什麼,是偶像還是實力。

  曾浩把這條消息看完,嘴角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問得聰明。

  大多數練習生初面之後等通知,等消息,等有人告訴他下一步去哪裡。

  周振南是直接在出門之前把問題問出來了。

  而且問的不是待遇不是片酬,是定位,是公司要把這個男團做成什麼。

  這說明他不只是想進來,他在評估值不值得進來。

  曾浩回許文:告訴他,兩個都要,偶像是入場券,實力是續命符,公司不養只有一條腿的人。

  許文:……好,我原話轉達。

  曾浩把手機放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個回答不是給周振南看的,是給周振南的腦子看的。

  他拿到這個答案之後怎麼想,能不能想明白,想明白了還願不願意簽,這幾件事他等著看。

  上午十一點,許文再次發來消息:周振南那邊說,他想好了,願意簽。

  曾浩把這條消息看了一眼,回:下周合同談,地點公司,讓他準時到。

  許文:好。

  男團這條線,從初篩到隊長落定,前後花了將近三周,這個速度在圈裡不算慢。

  因為他要的不是快,是准。

  選錯了隊長,男團的方向就歪,方向歪了之後糾偏的成本是雙倍的,這筆帳他不想算。

  現在不需要算了。

  下午,他開車去了克拉戀人的拍攝場地。

  不是因為要去盯,是因為迪立熱巴的合同附件這個月截止,他要親眼確認第一階段的資源條款兌現情況。

  這件事讓許文去看是不夠的,合同附件的內容他比許文清楚,需要他自己去核對。

  拍攝場地在千湖市郊區的商務樓盤,商務樓盤的大廳走廊是克拉戀人里的主要場景之一。

  前兩周已經拍了十幾場,今天拍的是女主角在公司大堂等人的戲,場景簡單,但台詞密度高。

  他到的時候正好在拍,副導演在場邊舉著手,示意安靜。

  攝影機對著走廊入口,迪立熱巴站在大廳中央,背後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光從玻璃外打進來,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清楚。

  她在等台詞。

  對面的男演員說了一句,她接住,轉身,語氣比剛才快了半個字,但沒有失控,就那麼往前走了兩步,在走廊中段停住,把包帶往肩上推了一下,然後回頭,說了最後一句,收。

  彭柄在監視器前看了一眼,抬起頭,「過了,準備下一場。」


  迪立熱巴把包帶從肩上放下來,接過助理遞來的水杯,抬頭的瞬間看到了走廊邊站著的曾浩。

  愣了不到一秒,把水杯接穩,朝他點了個頭。

  曾浩沖彭柄打了個手勢,彭柄看到,走過來,「曾總,今天的狀態不錯,上午拍了三場,一場卡了兩次,另外兩場一條過,下午還有兩場。」

  「預算還在範圍內?」曾浩問。

  「在,」彭柄說,「今天的道具費比預算多了八百塊,是臨時加了一件道具,我讓副導演記下來了,回頭從備用金里走。」

  「知道了,」曾浩說,「繼續。」

  彭柄點了頭,轉身回去準備下一場。

  迪立熱巴喝完水,走過來,站在曾浩旁邊,聲音不高,「您今天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合同附件,」曾浩說,「這個月截止,我來看看克拉戀人這條算不算數。」

  迪立熱巴把水杯蓋蓋上,「算數就行。」

  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很平,不是慶幸,也不是感謝,就是確認了一個事實,然後把這件事放下了。

  曾浩看了她一眼。

  聰明。

  合同附件的第一階段資源條款寫的是——

  簽約六個月內,公司保證為乙方爭取一部播出平台為網絡或衛視的連續劇主角或重要配角資源。

  以克拉戀人為例,迪立熱巴在劇里是女二,達到「重要配角」的標準,條款兌現。

  但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我知道,她說的是「算數就行」。

  這四個字的意思是:我不需要你解釋,我自己對合同是清楚的,你來這裡是確認,不是恩賜。

  這種態度比感激有用得多。

  感激的人容易被情緒帶走,清楚規則的人才會在框架里把自己做到最大。

  曾浩把視線收回來,「第二階段條款的截止時間是明年六月,你心裡有數吧。」

  「有數,」迪立熱巴說,「我在等呢。」

  這句話說完,現場喊了準備。

  她把水杯遞給助理,重新走回走廊中央,進入下一場的狀態,背影在走廊的光里很清晰,脊背是直的。

  曾浩在場邊站了大概半個小時,把今天的拍攝情況過了一遍,彭柄控場穩,場記和道具的配合沒有明顯漏洞。

  迪立熱巴的狀態和第一天相比明顯往上走了,台詞的節奏更准了,眼神里的東西也更實了,不是背出來的,是進去的。

  進去的意思是,她已經不在想台詞了,她在想角色在想什麼。

  這個變化發生在拍攝第三周,比他預期的早了將近一周。

  他轉身,往出口走。

  身後,副導演喊了一聲「開始」,走廊里的光重新亮起來,拍攝的聲音在他身後展開,然後被樓道的門隔在裡面。

  他走到停車場,坐進車裡,發動機的聲音穩穩地起來。

  手機震了一下,是薛之兼發來的消息,發給許文的,許文轉過來的:

  老師,《醜八怪》的編曲我今天又聽了一遍,我覺得第二段現在的感覺對了,但副歌那裡進鼓的時機還是早了半拍,我說不清楚,就是感覺有點搶,您覺得呢?

  曾浩把這條消息看完,把手機放到腿上,在腦子裡把副歌那一段的編曲節奏過了一遍。

  早了半拍。

  他在前世聽過這首歌太多遍,副歌進鼓的時機原版就是那個位置,但原版是為了製造一種猝不及防的爆發感,在現在這個版本的編曲框架里,如果前兩段的情緒鋪得比原版更厚,那副歌進鼓早半拍確實會顯得急,不是爆發,是催。

  薛之兼的耳朵再一次准了。

  他給許文回:告訴薛之兼,他說的是對的,讓編曲師把副歌進鼓往後推半拍,推完之後三個人一起聽,他、編曲師、許文,三個人都說沒問題再發給我,我最後確認。

  許文:好的。

  薛之兼那邊的消息幾秒後又來了一條,還是發給許文的轉來的:我就說嘛,謝謝老師。

  曾浩把這條看完,沒有回。

  謝什麼。

  這首歌是公司的資產,編曲對了是公司的利益。


  薛之兼的耳朵準是公司值錢的地方,他說對了不是在幫薛之兼,是在幫公司。

  感謝不是重點,重點是下次遇到問題繼續說出來,別憋著,別覺得提意見是麻煩,提出來才是對公司有用的。

  他把車發動,從停車場往外開。

  車開進市區,路燈已經亮了,千湖市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五點的天色已經像晚上七點,商鋪的招牌光混在一起,把路面染成一塊雜色。

  他把車停在路邊的便利店門口,下去買了一瓶水,順手拿了兩塊巧克力,放到收銀台上,掃了碼,接過袋子,重新坐回車裡。

  便利店裡的收音機開著,播的是一檔音樂節目,這會兒正好在播一首他不認識的歌,女聲,音調不高,但咬字很清楚,副歌那一句往上推了一個音區,有點用力,但沒有斷。

  他把水擰開喝了一口,聽了大概十秒,把車發動。

  收音機里的歌隨著車窗關上被隔在外面了。

  他往公司方向開,還有一件事今天沒處理完,《太子妃》這個月的愛奇異分成劉姐說下周到帳,到帳之後讓她更新一下流水明細,帳面的數字要隨時是準的,不能靠記憶。

  還有克拉戀人的預算消耗進度,彭柄那邊說在範圍內,但在範圍內不等於沒有風險。

  拍攝進到第三周,往後越拍越複雜,越複雜的地方越容易出預算,這件事他要讓劉姐每周報一次,不是每月。

  得讓劉姐把克拉戀人預算消耗改成周報。

  早上九點整,周振南準時出現在公司門口。

  曾浩還沒到會議室,許文已經在前台等著了。

  見到人進來,把他引到小會議室,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說曾總馬上到,讓他稍等。

  周振南把水杯接過來,沒有喝,放在桌邊,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

  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西裝,不是定製的,版型有點板,肩線略高,是那種在商場買的成衣,穿上去不難看,但一眼就能看出來不是常穿的,領口的扣子扣得很認真,反而顯得更生硬。

  許文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來,低頭看手機,沒有特別說什麼。

  會議室的窗戶朝東,上午的光從窗簾縫裡斜進來,把桌面照出一道細長的亮線,灰塵在那道光里慢慢轉。

  曾浩是九點零五分進來的。

  他推門,把外套搭在旁邊椅背上,在周振南對面坐下來,把合同從文件袋裡拿出來,放到桌子中間,抬眼看了周振南一眼。

  「看完了嗎。」

  許文事先把合同發給周振南看過,這是標準流程。

  「看完了,」周振南說,「有一個地方想問一下。」

  曾浩沒有說話,示意他說。

  「第十一條,」周振南把合同翻到那一頁,手指點在條款上,「培訓方向由公司統一制定,藝人不得擅自更改,這個沒問題,但我想知道,如果我覺得某個方向不對,我能不能提意見。」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許文在旁邊把筆帽轉了一圈,沒有說話。

  曾浩把周振南看了幾秒,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這個問題不是在談條款,是在談權力邊界,他在問的是:如果我簽了這份合同,我在裡面還有沒有聲音。

  大多數練習生問的是片酬、培訓補貼、出道時間,沒有人問這個。

  問這個問題的人,要麼是真的在乎自己的方向,要麼是在試探曾浩是什麼樣的老闆。

  兩種可能性他都判斷了一遍,然後開口。

  「你能提,」曾浩說,「但提了不代表我一定改,改不改是我的決定,提不提是你的權利,兩件事不是一回事,搞清楚。」

  周振南把這句話聽完,沉默了大概三秒。

  三秒不長,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那三秒很實,落在桌面上,有點重量。

  然後他把筆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在簽名欄上簽了字。

  曾浩把合同拿過來,掃了一眼簽名,然後順手翻到第七條,把其中一行用筆劃了一下,在旁邊寫了幾個字,推回去。

  「這裡改了一處,培訓期內公司提供的曲庫使用權從簽約後十二個月開始計,改成六個月,對你有利,不是讓步,是我覺得這樣安排更合理。」


  周振南把改動的地方看了一遍,把筆帽拔開,在改動處簽了確認字。

  他的手是穩的,但筆尖在紙上停了將近兩秒,才落下去。

  這兩秒說明他看到了改動背後的邏輯,他在想為什麼,想明白了才簽,不是盲目接受。

  這種人日後好用,也麻煩,但麻煩出來的結果是值錢的。

  曾浩把合同收起來,站起來,「下周一開始培訓,地點許文發給你,準時到。」

  周振南也站起來,「好。」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那個問題,謝謝您回答。」

  曾浩沒有說話。

  門關上了。

  許文在旁邊把合同裝回文件袋,低聲說,「曾總,這個人……好像不太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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