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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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個客人來。」

  陳娟手裡鍋鏟翻飛,頭都沒抬:「什麼客人啊?是熟客還是生面孔,靠譜不?」

  「做生意的,鄭桂榮搭的線。」陸晨往小板凳上一坐,端起粗瓷碗就扒拉稀飯,鹹菜咔嚓咬得脆響。

  陳娟把鍋里的餅翻了個面,油星子滋滋濺:「急啥,吃了飯再去,墊飽肚子才有力氣談事。」

  剛吃兩口,老爸陸建國從裡屋晃出來,頭髮亂糟糟支棱著,眼睛眯著還掛著眼屎,打了個哈欠往樓道一站,瞥見陸晨立馬樂了:「喲,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居然這麼早回家吃早飯?」

  「有事要跑。」陸晨扒拉完最後一口稀飯,把碗往台階上一擱。

  陸建國趿著拖鞋去洗漱,陳娟把他的早飯端過去,一家三口蹲在樓道里扒拉完,陸晨起身就往樓下走:「我先去了啊。」

  陳娟在後面喊:「幾點回來吃晚飯?要不要給你留菜?」

  「說不準,晚了就別等我,你們先吃。」

  陳娟「哎」了一聲,沒多問......兒子大了,做事有譜。

  樓下王芳早等著了,靠在那輛飛鴿二八大槓上堵著院子門,上身換了件淺藍色薄棉襖,下身還是那條喇叭牛仔褲,褲腳堆在鞋面上,幸子頭梳得溜光水滑,蒼蠅都站不住腳。

  陸晨走過去,掃了她一眼:「換衣服了?挺精神啊。」

  王芳挑眉,手一扶車把:「怎麼著,不行啊?我總不能穿舊褂子見人吧?」

  「行,太行了。」陸晨跨上后座,「走唄。」

  王芳腿一蹬就沖了出去,二八大槓吱呀作響,兩人出了家屬院,直奔服務社。

  街上沒幾個人,晨風颳得臉涼,王芳耳旁碎發飄來飄去。陸晨坐在后座,手搭著車架,心裡嘀咕:這破車坐得硌屁股,王芳今兒倒挺重視,平時頭髮都懶得梳。

  騎了沒多遠,王芳忽然回頭喊:「梁國輝那老小子幾點到?別讓咱們等半天。」

  「上午十點,鄭桂榮陪著,方長青也來撐場面。」陸晨扯著嗓子應。

  王芳腳底下蹬得更有勁了:「方館長也來?這陣仗可以啊。」

  「嗯,多個人多個照應。」

  王芳沒再接話,踏板蹬得節奏穩穩的,二八大槓在柏油路上跑得挺順。

  到服務社的時候,還差四十分鐘。杜衛國早就在了,設備間的機器嗡嗡轉得正歡,李秋芳在櫃檯後頭擦得鋥亮,連縫隙都沒落下,小梅搬了幾把椅子放櫃檯前,擺得東倒西歪跟打游擊似的。

  王芳一進門就皺眉:「你這擺的啥德行?亂七八糟的。」伸手就把椅子重新碼得整整齊齊。

  小梅站在旁邊,眼睛直往門口瞟,湊到陸晨跟前小聲問:「陸老闆,他們是不是都一口粵語啊,我半句都摸不著頭腦,到時候別鬧笑話......」

  「他普通話溜得很,用不著你搭話。」陸晨擺擺手,「你該踩縫紉機踩縫紉機,別瞎摻和,做好自己的活就行。」

  小梅撇了撇嘴,手指頭擰著圍裙角,蔫蔫地退到縫紉機那邊坐下了,嘴裡還嘟囔著:「我就是好奇嘛。」

  王芳在旁邊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趕緊低下頭整理櫃檯上的磁帶,怕笑出聲來。

  九點五十五分,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鄭桂榮西裝筆挺地走進來,頭髮梳得能反光,進門先沖陸晨點頭:「到了到了,在外頭停車呢,方館長也剛到,這就進來。」

  「趕緊請進來。」陸晨站起身。

  鄭桂榮轉身出去,兩分鐘就領了個人進來......梁國輝。

  五十來歲,個頭不算高,肚子有點發福,穿件淺灰色西裝,深藍色領帶打得板正,頭髮往後梳著,兩鬢有點花白,手裡提個黑色公文包,皮料看著就結實。

  他腳沒停,眼珠子先把服務社掃了個遍:有縫紉機,一個櫃檯,後頭堆著日用品和磁帶,設備間門半掩著,機器嗡嗡聲鑽出來。

  就這麼個不大的臨街鋪面,夠樸素。

  方長青跟在後面進來,沖陸晨點了點頭,找了個角落站定。

  梁國輝把公文包擱膝蓋上,喝了口茶:「陸先生,我這次來,一是見個面,二是想談談後續合作。鄭先生說你這兒有第三首歌,我挺好奇的。」

  陸晨身子往前傾了傾:「梁先生,第三首不急著說,我先問您個事。」


  「你說。」梁國輝放下茶杯。

  「《風繼續吹》能進張國容的錄音計劃,《愛在深秋》譚永麟那邊願意認真談,您覺得這倆事,是運氣好撞上了,還是您眼光准?」

  梁國輝盯著他,慢悠悠地說:「詞曲質量硬,風格也對路,這是根本。」

  「那您覺得,這兩首是靠運氣,還是靠您的判斷?」陸晨追問。

  梁國輝沉默了兩秒:「第一首多少有點運氣成分,第二首我跟鄭先生說過,不是運氣,是真材實料。」

  陸晨笑了:「所以還是您判斷准唄。」

  「是這意思。」

  「那您信不信,我手裡還有不少這水準的歌?」

  這話一出口,服務社裡瞬間靜了。縫紉機不響了,李秋芳和小梅也不嘀咕了,連空氣都像凝住了。方長青坐在旁邊,手放在膝蓋上輕輕壓了一下......陸晨認識他這麼久,就見過他這動作兩次,都是憋著想笑的時候。

  鄭桂榮捧著茶杯,眼神在梁國輝臉上掃了一圈,又趕緊低下頭。

  梁國輝把公文包在膝蓋上挪了挪,身子坐直了:「有多少首?」

  「夠用。」陸晨就倆字,說得挺硬氣。

  梁國輝盯著他,語氣裡帶點試探:「陸先生,幹這行二十三年,我見過的天才小子多了去了,說這種大話的也不少,但最後能拿出三首像樣的,十裡頭挑不出一個。」

  陸晨反問:「那您見過的那些人,第三首多久能拿出來?」

  「快的磨幾個月,慢的拖一兩年都有。」

  「我現在就能給你亮出來。」陸晨說著,往桌上看了一眼。

  梁國輝手指頭動了動,沒說話。

  陸晨又說:「梁先生帶筆了嗎?」

  鄭桂榮跟變戲法似的,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支鋼筆,「啪」地拍在桌上......那動作熟得很,顯然早等著這一刻了。

  梁國輝看了鄭桂榮一眼,又轉回頭對陸晨說:「你說,我記。」

  陸晨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曲調,張嘴就念,一字不差,節奏卡得死死的,該停的地方停,該揚的地方揚。

  梁國輝一開始還捏著筆準備記,念到第二段,筆尖懸在紙上沒落下,就那麼舉著,眼睛直勾勾盯著陸晨,聽完了一整首。

  服務社裡靜了好幾秒,就聽見外頭偶爾有自行車鈴鐺響。

  方長青在旁邊,手又在膝蓋上壓了壓,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還憋著。

  梁國輝把筆放下,聲音都有點變了:「再念一遍。」

  陸晨又念了一遍,這次梁國輝趕緊低頭記,鋼筆在紙上唰唰跑,寫得飛快。寫完把紙翻過來,用公文包壓住,急著問:「曲呢?」

  陸晨張嘴就哼,沒伴奏,就清唱,在這小鋪子裡,聲音清亮。外頭有自行車經過,鈴鐺聲叮叮噹噹,裡頭就他一個人哼著沒名字的歌。

  梁國輝閉著眼睛聽,頭還跟著輕輕晃。聽完了,沒立刻開口。

  鄭桂榮捧著茶杯,手指頭都在抖。

  方長青看著陸晨,眼神挺平靜,但平靜里藏著點東西,像是早就知道是真的,可親眼見了還是覺得震撼。

  王芳扶著櫃檯沿,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盯著陸晨,嘴角憋不住往上揚。

  沉默了十幾秒,梁國輝睜開眼:「這首詞曲,你想給誰唱?」

  「看梁先生的意思,」陸晨說,「我有傾向,但不算死,合適的人比啥都重要。」

  梁國輝點點頭:「我得琢磨琢磨。」

  「不急,您慢慢想。」

  梁國輝拿起公文包,把那張紙疊好放進去,合上拉鏈:「陸先生,我問個問題,你可以不答。」

  「您說。」

  「你手裡到底還有多少首?」

  陸晨看著他,笑了:「梁先生,您覺得兩首夠您用,還是十首夠您用?」

  梁國輝不說話了。

  這哪像十八歲年輕人說的話?就算天賦異稟,也沒這麼狂的......沒人敢在這歲數打包票說自己有十首好歌。

  他在心裡重新打量陸晨:白襯衫套灰毛衣,頭髮抹了點油,坐在普通木椅上,背挺得筆直,不是刻意裝的,就是隨便一坐就那樣。腿搭得挺放鬆,端茶杯的手穩得很。服務社這地方,他來之前想過不少樣子,沒想到這麼樸素,縫紉機,一個櫃檯,設備間還嗡嗡響。可這年輕人坐在這裡,半點不侷促,跟在香港談判桌前似的,氣場足得很。


  梁國輝幹了二十三年,見過在豪華酒店簽合同手抖的,也見過在破舊倉庫里談出千萬版稅的。但十八歲,在這麼個小鋪子裡,有這氣場的,他頭一回見。

  「我信。」梁國輝突然說,「陸先生,第三首,咱們談條件。」

  陸晨身子往後靠了靠:「梁先生想怎麼談?」

  「這首我要港澳台和東南亞的全套版權,分成咱們商量,署名權按之前的規矩來。」梁國輝說,「但我有個額外條件。」

  「您說。」

  「後續的作品,我要個優先看的窗口期,不用獨家,就七天,七天內我沒答覆,你再找別人。」

  這條件挺聰明,比買斷軟,比純分成多了層綁定......他在賭陸晨後續還有好東西,也給自己留了卡位的機會。

  陸晨點頭:「七天可以,但有個附加條件......七天內你沒給回復,就算放棄,我能隨便處置。」

  「合理,七天內我肯定給話。」

  「分成,」陸晨說,「港澳台我要四點二,東南亞單算,四點八。」

  梁國輝皺了皺眉:「港澳台四點二我接受,東南亞四點五,不能再高了。」

  陸晨想了一秒:「四點五行,但東南亞的發行費用得港方承擔,不能從我的分成里扣。」

  梁國輝頓了一下:「發行費用這事我得回去核實,沒法當場答應你。」

  「那這條您回去問清楚,我等您回話,其他條款咱們現在就定。」

  梁國輝看了鄭桂榮一眼,鄭桂榮點了點頭。梁國輝說:「好,其他條款當場定,發行費用一周內給你准信。」

  「成。」陸晨端起茶杯。

  兩人碰了碰杯,各喝了一口。方長青在旁邊,嘴角咧開個小弧度,一閃就沒了。

  鄭桂榮趕緊給兩人續上茶,問:「那這首的名字,陸先生想好了嗎?」

  「《Monica》。」陸晨說。

  梁國輝把茶杯擱下,抬著頭:「這個名字......」

  「怎麼了?不好聽?」陸晨問。

  梁國輝笑了:「有點意思。」頓了頓,又說,「很有意思。」

  鄭桂榮在旁邊把名字記下來,鋼筆帽蓋得特別用力,「咔嗒」一聲,出賣了他的激動。

  談完了,梁國輝站起來,陸晨送他到門口。兩人握手,梁國輝說:「陸先生,我來之前以為,這趟是來給內地一個年輕人機會。」

  陸晨挑眉:「現在呢?」

  梁國輝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我覺得,是你給了我一個機會。」

  說完,提著公文包,跟著鄭桂榮走了。

  方長青最後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陸晨一眼,兩人對視兩秒,方長青沒說話,點了個頭,大步走了。

  服務社裡就剩陸晨、王芳、李秋芳和小梅。

  小梅從後頭探出腦袋,小聲問:「談完了?」

  王芳說:「談完了,該幹嘛幹嘛去。」

  小梅嚇得一縮脖子,趕緊把腦袋低得更低,手裡的針線都差點掉地上。

  李秋芳腳底下一使勁,縫紉機立馬嗒嗒嗒轉起來,跟打機關槍似的,服務社裡瞬間又熱鬧得跟趕集似的。

  王芳蹭蹭蹭走過來,往陸晨旁邊一站,聲音壓得跟蚊子哼似的:「Monica是啥意思啊?」

  陸晨眼皮都沒抬:「人名。」

  王芳皺著眉:「女的名兒?」

  「嗯。」

  王芳抿著嘴憋了兩秒,又問:「那歌兒是寫給哪個娘們兒的?」

  陸晨抬眼看她:「寫給唱歌的人的,跟給誰沒關係,瞎琢磨啥。」

  王芳把嘴抿得更緊,腮幫子都鼓起來了:「梁國輝來之前,你就知道這事兒能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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