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我全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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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晨沒接這話茬,轉了話題:「帳目你等著結款通知下來再算,分成還按老規矩來,錯不了。」

  王芳盯著他不放,喊了聲:「陸晨。」

  陸晨應:「嗯。」

  王芳張了張嘴,終於憋出來了:「你知不知道,你有時候特招人煩!」

  陸晨挑眉:「哪兒煩了?」

  「就那種,」王芳手比劃著名,半天沒找著詞,「啥都門兒清,啥都提前盤算好,然後就擱那兒看熱鬧,看別人瞎忙活,膈應人得很!」

  陸晨攤攤手:「這有啥不好的?省事兒。」

  王芳翻了個白眼:「沒說不好,就是煩!」

  說完她扭頭就往櫃檯後頭鑽,背對著陸晨,手裡拿著個算盤瞎扒拉,算盤珠子噼啪響,其實啥數都沒算,純屬故意背對人。

  李秋芳踩著縫紉機,眼角餘光跟探照燈似的往這邊掃了一眼,嘴角撇了撇,沒吭聲,腦袋往下一低,縫紉機踩得更歡了,嗒嗒嗒的聲兒都快飛起來。

  小梅在旁邊穿針,線頭子戳了三次都沒進針孔,急得鼻尖冒汗,第四次總算戳進去了,捏著線頭使勁往外拽,拽得胳膊都抖,那股子專注勁兒,跟跟線有仇似的。

  陸晨在原地站了兩秒,抬腳走到櫃檯邊,一屁股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敲了敲櫃檯:「王芳。」

  王芳沒回頭,手裡的算盤還在瞎扒拉:「幹嘛?」

  「你剛才說的話,」陸晨慢悠悠地說,「我全聽見了。」

  王芳算盤珠子一頓,沒好氣地說:「我說了好些話呢,你聽見哪句了?」

  「每一句都聽見了。」

  王芳把算盤一推,猛地轉過身,雙手撐著櫃檯盯著陸晨:「那你想咋地?」

  陸晨聳聳肩:「沒想咋地,就是告訴你一聲,我聽見了。」

  王芳盯著他看了足足三秒,氣不打一處來:「陸晨,你這人說話真能氣死人,你自己知道不?」

  「知道。」陸晨點頭,嘴角還帶點笑,「但你不照樣天天找我?」

  王芳臉一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趕緊把頭扭到一邊,耳根子紅得跟抹了胭脂似的,雖說不明顯,但這屋裡光線亮,一眼就能瞅見。

  李秋芳腳下猛地一使勁,縫紉機「嗒」地一聲,比平時響了半分貝,跟敲了下鑼似的,然後又恢復了正常節奏。

  小梅把線頭往嘴裡一塞,咔嚓咬斷,腦袋埋得快到胸口,嘴角使勁往下壓,憋得肩膀都抖。

  陸晨在椅子上坐著,沒再說話,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王芳,看得她渾身不自在。

  王芳背對著他僵了會兒,又轉過來,從櫃檯底下拽出帳本,「啪」地往櫃檯上一拍,聲音都拔高了:「行了行了,說正事!郝建軍那貨的貨款啥時候能到?」

  「他說這兩天,讓他自己來取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當面結清。」

  王芳眼睛一瞪:「他自己來取?那運費得讓他自己出啊!」

  「嗯,早跟他說好了。」

  王芳手指頭在帳本上翻得嘩嘩響,嘴裡念叨著:「一千盤,一盤三塊,正好三千塊,到帳了就算這個月的,沒到就擱下個月,沒毛病吧?」

  「沒毛病。」

  王芳「啪」地合上帳本,又問:「老田那邊六千盤的定金,啥時候打過來?」

  「排期一確認就打,杜衛國昨天跟我說,兩個月內准能排完,我今天就讓他去跟老田那邊通個氣,讓他們別急。」

  王芳點點頭,把帳本塞回櫃檯底下,忽然想起啥似的,抬頭問:「梁國輝今天走的時候,說你給了他一個機會,這話是真的假的?」

  陸晨說:「嗯,他是這麼說的。」

  王芳皺著眉:「他那是真心實意說的,還是跟你客氣客氣?」

  「真心實意的。」陸晨說得斬釘截鐵。

  王芳抿著嘴沒說話,心裡跟打鼓似的,過了會兒又問:「你早就知道今天會是這結果,對吧?」

  陸晨沒接這話,岔開說:「帳目的事兒你多盯著點,郝建軍來取貨前,提前跟我說一聲。」

  王芳盯著他看了半天,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低頭扒拉櫃檯里的東西去了,手裡的貨被她翻來翻去,沒個準頭。

  方長青下午四點多才磨磨蹭蹭回到文化館。


  最裡頭的辦公室有人說話,嘰嘰喳喳的,隔著牆聽不清具體說啥,跟一群麻雀似的。

  他把外套往衣架上一搭,「啪」地甩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桌上擺著幾份文件,一個搪瓷茶缸,還有個用橡皮筋捆著的牛皮紙文件夾。

  那文件夾是上個月省城文化處轉過來的,裡頭全是匯演的材料,中間夾著張條子,是李兆慶讓人帶過來的,就一句話:想找時間見見那個音樂編排顧問。

  方長青把橡皮筋一扯,「啪」地彈在桌上,把條子抽出來,往桌上一拍,盯著看了老半天。

  李兆慶這號人物,方長青門兒清。省城文化處的,BJ下來掛職的,以前在中央廣播文工團混過,老資格了,能耐大得很。

  換三個月前,有人說這號大人物想見個縣城待業青年,方長青指定得以為自己看錯了名字,或者是聽岔了話,純屬天方夜譚。

  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今天在服務社,他就擱旁邊坐著,全程沒吭聲,跟個悶葫蘆似的,就光看著。

  梁國輝來之前,方長青覺得自己對陸晨這小子已經夠了解了。兩首詞曲,港台線談判,省城那邊的動作,這些他都知道,還摻合了不少。

  他原以為自己大概明白這年輕人在幹啥,往哪兒走,心裡有數得很。

  可今天坐在那兒,看著陸晨把第三首歌當著梁國輝的面直接念出來,那時機掐得,那節奏控得,還有梁國輝那支懸在半空落不下去的鋼筆,方長青忽然跟被雷劈了似的,一下子反應過來。

  他之前估摸著的,全是陸晨已經拋出來的那些玩意兒。

  可陸晨手裡攥著的,是他還沒拿出來的東西。

  那部分到底有多少?誰也說不清,連他方長青都摸不透。

  方長青把那張條子在桌上壓平,手指頭在邊沿「咚咚咚」敲了兩下,突然停住。

  李兆慶想見陸晨,這事兒得好好琢磨琢磨,不能瞎安排。

  不是說不能見,是得想明白啥時候見,在哪兒見,用啥由頭見,這裡頭的門道多了去了,一步都不能錯。

  陸晨現在啥身份?街道集體所有制服務社的待業青年,說白了就是沒正式工作的。那音樂編排顧問的頭銜,是方長青幫他掛的虛名,省城那邊認不認這個帳,還兩說呢。

  李兆慶要見他,用啥理由接?怎麼鋪墊?得有個說法,不能冒冒失失的。

  方長青端起茶缸,「咕咚」喝了一大口,涼得他一咧嘴,趕緊擱下。

  他在椅子上坐了會兒,站起身走到窗邊,館外院子裡有個年輕人在掃地,掃帚「唰唰唰」划過地面,一下一下的,挺有規律。

  方長青盯著院子,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也沒對著誰:「這小子,藏得夠深啊。」

  說完,他轉身回桌前,把那張條子重新夾進文件夾,用橡皮筋捆得死死的,推到桌子一角,拿起另一份文件翻開,假裝看起了東西,其實心裡還在琢磨著陸晨那事兒。

  郝建軍是第三天上午來的,踩著點兒來的。

  還是那個深棕色手提包,鼓鼓囊囊的,往櫃檯上一放,「嘩啦啦」響,一聽就知道裡頭全是錢,分量足得很。

  王芳在櫃檯後頭瞅著那包錢,撇撇嘴:「郝老闆,你這是把家裡的家底都扛過來了?生怕我們扣你貨啊?」

  郝建軍哈哈一笑,拍了拍手提包:「做生意嘛,錢帶夠了才踏實,省得回頭扯皮。」他朝陸晨點了個頭,搓著手說,「貨在哪兒呢?我先驗驗,沒問題咱再結帳。」

  杜衛國從後頭出來,把設備間的門「吱呀」一聲推開:「都在這兒呢,早給你準備好了。」

  貨已經打包好了,一千盤,分成十摞,每摞都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碼得整整齊齊,跟磚頭似的。

  郝建軍彎腰,隨手從中間抽了三摞,「嘶啦」一聲撕開報紙,抽出磁帶,一盤一盤轉著看,翻來覆去地瞅,還用手指頭彈了彈磁帶殼,「噹噹」響,跟驗貨似的。

  他隨手拿起一盤,打開旁邊的錄音機,「咔噠」一聲放進去,按下播放鍵。

  音質出來,清亮得很,沒一點雜音,高頻也不刺耳,聽著舒坦。

  郝建軍「咔噠」一聲按停,把磁帶退出來,塞回殼子裡,放回原處,拍了拍手:「行,貨沒問題,跟上次一樣地道!」

  他回到櫃檯前,把手提包拉開,「嘩啦」一下,一疊一疊往外拿錢,整整七疊,碼得整整齊齊的,放在櫃檯上:「三千塊整,一分不少,你們點點。」

  王芳把錢攏過來,一疊一疊地數,手指頭「嘩嘩」翻著,數完抬頭說:「沒錯,正好三千。」

  郝建軍點點頭:「那行,貨我雇了輛三輪車在外頭等著呢,現在就能裝。」

  陸晨朝杜衛國使了個眼色:「你去幫忙裝一下。」

  杜衛國應了聲「好嘞」,跟著郝建軍往外走。

  郝建軍在旁邊看著裝車,等貨都搬上車了,拍了拍手,沖陸晨說:「陸老闆,合作愉快!下一批啥時候能排上隊?」

  陸晨說:「三周以後,量還是一千盤?」

  郝建軍摸了摸下巴:「這批賣完看看行情,要是賣得火,我提前跟你說,量可能得往上加加,多整點貨。」

  陸晨說:「加到多少提前吱聲,我得留排期,別到時候趕不出來。」

  郝建軍咧嘴笑:「明白明白,錯不了。」他頓了頓,忽然想起啥,「對了,你上次說張國容有新貨,現在有信兒了沒?我那邊好多人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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