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玩得可真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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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在人來人往的大堂落座閒聊,避免談話內容外泄。

  親自引路,把郝建軍帶進後方安靜的設備間,關門談話。

  郝建軍看著四十二三歲的年紀,常年在外奔波打拼。

  風吹日曬刻下不少風霜痕跡,臉頰粗糙,膚色偏深。

  但一雙眼睛格外靈動,精光內斂,渾身透著老牌生意人特有的老練和圓滑。

  剛踏進設備間,目光下意識快速掃過三台正在運轉的錄製設備。

  從機器型號到運行狀態,快速掃視一圈,默默記在心裡,全程閉口不言,先摸清硬體底子。

  等對方打量完畢,陸晨率先開口,直奔核心正題,不繞任何彎子。

  「聽李攤主轉述,你在省城城東批發市場,一口氣盤了三間門面,專門做音像類雜貨批發生意?」

  郝建軍收回打量設備的目光,大大方方點頭回應,語氣坦誠實在。

  「沒錯,三間獨立門面,常年穩定經營。」

  「日常主營磁帶全盤批發,外加收音機外置配件、錄音機維修零件、影音小百貨,整條街的小眾貨源,我這邊基本都能覆蓋。」

  「踏入這行,紮根多少年了?」陸晨順著往下追問,步步摸底。

  「掐著年頭實打實算,整整七年。」

  郝建軍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仰頭喝下一大口熱茶,緩緩道出過往。

  「早在七七年那會兒,行業政策還沒放開,正經生意不好做。」

  「那會兒還處在灰色邊緣,我就開始偷偷倒騰這些影音小物件,勉強混口飯吃。」

  「這兩年政策慢慢放寬,營商環境越來越好,生意徹底正規化。才算正大開門面,踏踏實實做合法批發買賣。」

  「我不遠千里專門找過來,絕非臨時起意瞎碰運氣。」

  「你們廠子的磁帶品質,我提前托圈內熟人多方打聽、實地對比。」

  「同行口碑實打實擺在明面上,廢片率壓得極低,每一批次音質統一穩定,品控碾壓省城大半供貨商。」

  「省城看著商戶雲集,實則內卷嚴重,奸商遍地。好幾家大廠只顧壓縮成本,瘋狂偷工減料。」

  「殘次品泛濫,音質忽高忽低,售後扯皮不斷。我來回換了好幾家貨源,問題始終解決不了,耗不起也賠不起。」

  「萬般無奈之下,才想著跨區域找靠譜源頭廠子,鎖定長期穩定合作。」

  陸晨靜靜聽著對方的話,不插話,不打斷。

  把對方的訴求、難處、需求一一記在心裡。

  等對方說完,才拋出最關鍵的核心問題,精準拿捏合作底線。

  「我問一句最實在的。你目前在省城市場,單月磁帶零售疊加批量分銷,整體大概能走多少貨量。」

  郝建軍往搪瓷缸里續了口熱水,霧氣糊了下眼鏡:「穩當點說,一千五到兩千盤打底,要是貨夠頂,直接沖兩千五!」

  這數真不少。陸晨端著缸子沒喝,手指敲了敲桌沿:「品種有啥講究?」

  「主流那幾個唄!鄧立君、費翔、劉文正,還有最近瘋漲的張國容,這幾位賣得最爆,其他的隨緣湊數。」

  陸晨聽見「張國容」仨字,心裡咯噔一下.....這主兒現在火得沒邊。他抬眼:「張國容的貨,我這兒馬上有新的,比市面上那些老款新得多。」

  郝建軍眼睛唰地亮了,身子往前探:「新到啥程度?別是換個封麵糊弄人吧?」

  「還沒正式發行,但快了,也就這幾天的事兒。」

  郝建軍「咚」地擱下茶杯,屁股往前挪了挪:「這話咋說?你有門路?」

  「內地獨家消息渠道,懂的都懂。」陸晨說完就打住,不再多嘮,故意吊他胃口。

  郝建軍盯著他瞅了三秒,咧嘴笑:「陸老闆,你這年紀輕輕的,玩得可真不小啊!」

  「年紀小不耽誤幹大事,郝哥你說是不是這理?」陸晨反問,嘴角沒帶笑。

  郝建軍拍了下大腿:「行!咱不繞彎子.....你這批發價多少?」

  「三塊二。」陸晨乾脆,「量破兩千,三塊。」

  「三塊?量多大都管夠?」郝建軍往前湊了湊。


  「管夠!量越大價越優,咱後續再談,但得先跑起來,頭兩批量穩了再說別的。」

  郝建軍摸了摸下巴,手指在膝蓋上嗒嗒敲了兩下:「頭兩批各一千盤,你們能排上隊不?」

  「沒問題。」陸晨點頭,「貨款先結後發,第一批驗貨滿意了,再聊第二批付款的事兒。」

  郝建軍沒砍價,乾脆利落:「行,就這麼定了!第一批啥時候能拿貨?」

  「十天。」

  「咋取?」

  「你自己來,或者叫人來都行,運費自個兒掏。」

  郝建軍「噌」地站起來,伸手:「合作愉快!」

  陸晨跟他握了握,倆人手勁都不含糊,攥了下就鬆開。

  郝建軍拎著手提包往門口走,到門口又回頭:「那張國容的新貨,要是真有,可得第一時間喊我!別給別人截胡了!」

  「放心,少不了你的。」

  郝建軍出了服務社,門帘還晃了兩下。

  設備間裡,杜衛國「摘」耳機的動作麻利,抬頭問:「省城來的主兒?靠譜不?」

  「嗯,一千盤,先給排進去。」陸晨靠在門框上。

  杜衛國眯著眼在腦子裡過了遍排期,點頭,耳機一戴,機器立馬嗡嗡響起來。

  陸晨剛走出設備間,王芳就湊上來,聲音壓得低低的:「談成了?沒出岔子吧?」

  「成了,一千盤,三塊錢,先結後發。」

  王芳沒吭聲,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頭在褲兜里扒拉.....這哪兒是不高興,分明在算帳呢。

  算完了,她抬眼:「省城這渠道要是穩住,再加上老田那邊的量,這個月淨利不得……」

  話說到一半停住了,那數太大,她自己都覺得懸乎。

  陸晨笑了下:「先把貨出完再說,數字的事兒到時候你報給我就行。」

  王芳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興奮?這可是大單子!」

  「興奮啥?錢又不是今天就能揣兜里。」陸晨往椅子上一坐,「早著呢。」

  王芳撇撇嘴,轉身蹬縫紉機去了,踏板踩得飛快,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

  四月十二號晚上,供銷社家屬院的樓道靜得很。

  陸晨家那盞 15瓦的燈泡,把樓道照得昏黃。老爸陸建國早早就睡了,老媽陳娟在廚房洗碗,鍋鏟碰鐵鍋,叮叮噹噹響得有節奏。

  陸晨坐在床沿,腦子裡全是明天的事兒。

  梁國輝上午來,鄭桂榮陪著,方長青也到。地點定在服務社,是陸晨拍板的。梁國輝當時沒說啥,就頓了一秒,應了。

  就這一秒,陸晨記著呢。

  梁國輝可是香港來的老炮,做版權二十三年,專程跑到內地四線小城,見他一個十八歲待業青年,還得在街道集體所有制的小鋪面談.....換別人,指定覺得掉價。但陸晨偏要在這兒談,不是沒地方去,這本來就是他的地盤,沒必要換。

  第三首歌的事兒,他早想明白了。

  不現在出,就明天當著梁國輝的面出。時機這玩意兒,前世後世一個樣,牌得打在最有力的地方。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踩在水泥樓梯上,橐橐橐,一步一步往上挪。

  陸晨沒動,坐在床沿聽著。腳步聲走到一半,停了。

  停了能有十幾秒。

  沒敲門,也沒往下走,就那麼僵著。

  陸晨盯著地板,心裡門兒清.....是王芳。

  腳步聲一停,樓道里的風把另一頭的玻璃窗吹得吱呀一聲,輕輕的。

  王芳站在樓梯中段,手抓著扶手,抬頭瞅陸晨家門縫透出來的光。門裡頭有人影,沒動,就坐著,看得真真的。

  她抿了抿嘴唇。

  琢磨了會兒,手從扶手上挪開,接著往上走,橐橐橐,走過陸晨家那層,還往上。

  三樓住著她遠房親戚,有時候她來送東西。

  但今天,她啥都沒帶。

  走到三樓拐角,她停下,背靠著牆,仰頭瞅著昏黃的燈泡,沒說話,也沒動,就那麼靠著。

  樓下陸晨家的門縫,燈光沒變,人影還在。


  王芳把手揣進喇叭褲兜,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然後轉身往下走,路過陸晨家那層,腳步沒停,一直到一樓,推開門,消失在黑夜裡。

  陸晨坐在床沿,把那串腳步聲從頭聽到尾,又聽著它漸漸遠了,沒了動靜。

  他坐了會兒,沒挪窩。

  裡屋老媽的洗碗聲停了。陳娟在廚房擦了擦手,推開門往陸晨房間瞅:「睡了沒?」

  「沒呢。」

  「明天有事?」

  「嗯。」

  陳娟在門口站了兩秒:「那早點睡,別熬太晚。」

  她轉身進了裡屋,把門輕輕帶上。

  陸晨又坐了會兒,伸手一拉燈繩,15瓦的燈泡滅了,房間黑下來。

  窗外樓道里,啥聲音都沒了,就風偶爾吹一下玻璃窗,輕得很。

  陸晨躺下去,手擱在胸口,把明天的事兒過了最後一遍。過完,閉眼。

  明天。

  第三首。

  四月十三號早上,陸晨比平時早起半小時。

  不是睡不著,是被樓道里韓阿姨的大嗓門吵醒的。具體吵啥沒聽清,大概是她家衛東昨晚回來太晚,韓阿姨在樓道里跟對門張嬸訴苦,越說越激動,整層樓都聽飽了。

  陸晨盯著天花板上的陳年水漬瞅了會兒,爬起來了。

  洗臉刷牙,對著高低櫃的鏡子梳了頭髮,抹了點頭油,換上那件人造革拉鏈夾克。想了想,又脫了,換了件周正點的白襯衫,外頭套了件灰色薄毛衣。

  老媽陳娟在樓道里做早飯,回頭瞅了他一眼:「今天咋穿這么正經?要見重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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