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人心隔肚皮
李攤主正低頭給熟客清點找零。
指尖捏著零碎毛票，動作慢悠悠的，看似專心幹活。
眼角餘光卻從來沒離開過這兩個陌生人，全程暗自提防。
在街邊擺攤混日子，見的人多了，一眼就能看出不對勁。
這倆人絕非路過閒逛的路人，擺明了是特意找上門來的。
年長男人率先抬手，拿起一盒磁帶。
翻過來，扣過去，來回打量外包裝。
摸完殼子，又盯著背面的文字印刷來回細看，折騰大半天才開口問話。
「老闆，打聽一下，你家這些磁帶，都是從什麼地方進的貨？」
李攤主把數好的零錢遞到客人手裡。
目送客人轉身走遠，徹底走出小巷範圍，才緩緩抬起頭。
不慌不忙，語氣平平淡淡回話。
「都是正經來路的貨，渠道乾淨合規，每一批都有固定源頭，來路透亮。」
「正經渠道？」
年輕寸頭後生立刻接話，語氣帶著明顯的試探意味。
「我倆專門從省城趕過來的，就是想找一家品控靠譜的穩定貨源，長期批量拿貨。」
李攤主微微挑眉，故意裝出疑惑的模樣。
「這就奇了怪了。省城地界那麼大，做音像雜貨生意的商戶一抓一大把。」
「你們家門口遍地都是貨源，渠道比我們這小鄉鎮齊全得多，何苦大老遠跑過來遭這份罪？」
年長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客套又無奈的笑。
「省城的水太深，商家魚龍混雜，貨色質量參差不齊。」
「偷工減料是家常便飯，音質拉胯，殘次貨、瑕疵貨一大堆。」
「我在圈內打聽好長時間了，就你們這邊出的磁帶，出品穩定，音質紮實，殘次少，實打實靠譜。」
李攤主抬手，在腰間的舊帆布圍裙上反覆蹭了蹭手心的汗漬。
琢磨片刻，實話實說，不藏不瞞。
「實不相瞞，我就是個擺攤零售的小商販，只管賣貨，壓根沒權限談大批量供貨。」
「你們真想聊長期批發合作，得找我們背後的大老闆對接，我說了不算。」
「你們老闆是誰，在哪落腳，能不能幫忙牽個線？」年輕後生緊跟著追問。
「我們老闆姓陸，旁人都喊他陸晨。」李攤主老老實實交代。
兩個外鄉人對視一眼，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
彼此心裡瞬間有數。
年長的郝建軍往前湊了半步，語氣放得格外客氣。
「那就麻煩老闆行個方便，幫忙幫忙捎個話引薦一下。我們誠心實意談合作，價格、結算都好商量，絕對不會讓你白忙活。」
李攤主沒有立刻應下，也沒有直接拒絕。
「我可以幫你們捎話問問老闆的意思。你們打算在鎮上逗留幾天，什麼時候有空方便麵談？」
郝建軍隨口報出準確日期，緊跟著從內兜摸出一張手寫紙片。
紙片皺皺巴巴，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名字和落腳旅社的地址。
他直接把紙片塞進李攤主手裡，交代得明明白白。
「我叫郝建軍，這紙上是我臨時住的地方。」
「你要是問完有消息，隨便在巷口捎一句口信就行。我們這幾天都在鎮上待著，隨叫隨到。」
李攤主隨手把紙片揉了揉，塞進圍裙內側的貼身口袋。
臉上不點頭，不承諾，模稜兩可應付過去。
跑生意的老油條，防人之心必須時刻揣在身上，陌生人的邀約，萬萬不能輕易鬆口。
等郝建軍和那個年輕寸頭一前一後，徹底走出小巷，消失在街口拐角。
李攤主才停下手裡的活兒，獨自站在空蕩的巷子裡。
愣了好一陣子，才慢悠悠掏出那張紙片。
捏在手裡反覆打量，盯著名字和地址來回細看。
郝建軍，省城商戶，紮根城東批發市場。
他早就在同行嘴裡聽過這人的名頭。
手裡盤著好幾間門面，常年倒騰磁帶、唱片、收音器材，在省城批發圈子裡，算是有點體量的老生意人。
李攤主把紙片重新收好，牢牢揣進口袋。
心裡打定主意，這事半點不能拖延。
必須第一時間去找陸晨，把所有細節原原本本交代清楚，讓老闆親自定奪。
...
隔天上午，日頭慢慢爬高，暖意鋪滿整條街道。
陸晨所在的服務社裡，忙得熱火朝天，人聲鼎沸。
來往客人進進出出，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熱鬧得不行。
李攤主特意抽空關了會兒攤子，快步趕過來找人。
進門掃了一圈，快速鎖定陸晨的身影。
這會兒王芳坐在角落工位上。
雙腳踩著縫紉機踏板，咔嚓咔嚓的機械聲持續不斷。
埋頭趕工改裁褲腳，手上動作麻利，幹活又快又細。
小梅蹲在一旁打下手，遞布料、剪線頭、理輔料，忙得腳不沾地。
李秋芳穩坐櫃檯後方，低頭扒拉厚厚一本帳本。
指尖撥動算盤珠子，噼里啪啦作響，一筆一筆核對每日收支。
人多眼雜，生意上的機密不能隨便外傳。
陸晨一眼就看出李攤主有事要私下說。
沒在大堂多留，抬手示意對方跟上。
倆人一前一後，徑直走到後方封閉式設備間。
杜衛國正戴著降噪耳機，蹲在機器旁邊調試參數。
手指擰動旋鈕，仔細校準錄製設備的運行數據。
聽見腳步聲有人進來，立馬摘掉耳機，側身往後退讓出空間。
不多看，不多問，安安靜靜站在一旁，主動避開私密談話。
狹小的設備間瞬間隔絕外頭的喧鬧。
密閉空間裡，只剩下機器低低的嗡鳴。
李攤主沒有拐彎抹角，直接掏出那張紙片遞過去。
緊接著，把昨天巷子裡兩個省城人的一言一行、問話訴求、穿著神態，從頭到尾完完整整複述一遍，半點細節都沒落下。
陸晨指尖捏著薄薄的紙片，來回搓揉把玩。
目光落在紙面潦草的字跡上，隨口開口發問。
「你跟這倆人近距離接觸半天，好好琢磨琢磨。這幫人到底是什麼來路？是真心找貨源，還是過來摸底踩點的，有沒有藏著什麼貓膩？」
李攤主皺緊眉頭，認真回想昨天的每一處細節。
在腦子裡反覆復盤之後，才慢慢開口分析。
「那個年紀大的郝建軍，說話慢條斯理，分寸拿捏得特別到位。」
「談吐穩重，眼神實在，不飄不賊，看著不像是玩套路的探子。十有八九是真心缺靠譜貨源，才大老遠跑過來談合作。」
「跟著他的年輕小子就是個跟班，全程悶頭不說話，沒主見，沒話語權，純純跑腿打雜的工具人，不用放在心上。」
「省城城東批發市場那塊地界。」陸晨緩緩開口，語氣平淡，「那邊做音像批發的商戶，你日常了解得多不多，大概有幾家成氣候的？」
「滿打滿算也就三四家能撐得起台面。」李攤主如實回話，「名字偶爾聽過，但從來沒有私下往來。」
「省城的生意圈子壁壘重得很，各做各的買賣，抱團扎堆。咱們鄉鎮這邊的商戶，壓根融不進去，互相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陸晨聽完，抬手把紙片對摺兩折，疊得整整齊齊，揣進自己上衣口袋。
心裡已經有了初步安排。
「行，情況我全都摸清楚了。」
「你回去之後直接給郝建軍捎話，就定後天下午，讓他單獨來服務社面談。」
「那個寸頭跟班別帶來，人多眼雜，沒必要摻和生意上的正事。」
李攤主下意識點頭，話到嘴邊還是忍不住多問一句。
「陸老闆，你是打算認真跟這人長期合作，還是先見面敷衍看看情況？」
「不急著拍板定死。」陸晨淡淡說道，「生意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不能光聽一面之詞。」
「先當面見見人，聊聊實力，問問銷路，摸清對方的資金底子和真實需求。知己知彼才能穩紮穩打，一切都得面談之後再下定論。」
李攤主不再多嘴追問，老闆自有盤算，照著吩咐辦事就夠了。
轉身輕手輕腳走出設備間，回去照看自己的小攤。
人一走，杜衛國重新戴上耳機。
俯身湊近機器，繼續調試運轉數據。
三台磁帶錄製設備再度全速運轉，低沉的機械嗡鳴填滿整間小屋。
陸晨獨自靠牆站定，腦子裡瘋狂梳理省城的生意布局。
眼下自己打通的省城渠道，死死綁定錢採購和劉主任兩條對公線路。
優勢是正規穩妥，背靠單位，不用擔心壞帳爛帳。
短板也格外明顯，出貨量增長慢得離譜，進度磨人。
對公流程繁瑣，回款周期拉得很長，長時間壓著流動資金，周轉吃力。
兩條線路加起來，每月出貨體量有限，根本撐不起大規模擴張。
反觀這個郝建軍，手握三間實體門面，紮根批發市場核心位置。
走的是散戶批發、線下分銷的野路子。
這種模式靈活度拉滿，走貨量大，流轉速度快，回款乾脆利落。
和自己現有的對公渠道完全不衝突，反而能完美互補短板。
一邊穩住長線穩定合作，一邊開拓散貨批發賽道，雙向發力，直接補齊出貨缺口。
但商場險惡，人心隔肚皮。
隔著幾百里的路程，誰也摸不透外人的底細。
郝建軍的資金實力夠不夠硬？
手下客源穩不穩定？
做生意講不講規矩？
會不會背地裡玩陰招、壓價搶市場？
所有未知的隱患，都得親眼見面、實打實交談之後，才能一一排查。
是一塊能長期共贏的肥肉，還是一碰就爛的燙手山芋，暫時都是未知數。
想通所有關節，陸晨抬腳走出設備間，重回熱鬧的大堂。
王芳剛好停下縫紉機的踏板，抬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抬頭撞見陸晨，隨口搭話發問。
「剛才躲在後頭神神秘秘聊啥呢？看你倆鬼鬼祟祟的，又有新路子找上門了？」
「算是吧。」陸晨直白坦白，語氣隨意，「來了兩個省城過來的生意人，專門奔著咱們的磁帶貨源來的，約了後天上門談合作。」
王芳眉眼微微一動，神色透著幾分意外。
「省城？那麼遠的地方，怎麼會找上門來？」
「人家做批發市場分銷的，手裡客源多，缺穩當貨。」陸晨簡單解釋兩句。
王芳瞬間抓到關鍵要害，考慮得格外周全。
「要是真給省城大批量供貨，來回運輸就是一大難題。」
「運費開銷可不是小數目，日積月累能吞掉大半利潤。」
「再說送貨一直都是方師傅一個人來回跑，本來就夠累了。一旦貨量暴漲，他一個人根本扛不住，早晚累垮。」
陸晨多看了她一眼，心裡暗自認可。
王芳平日裡只管後勤雜事，看待生意卻格外通透。
不只會埋頭幹活，還能長遠考慮成本和人力問題，腦子相當靈光。
「這事不難解決，完全不用發愁。」陸晨緩緩說道，「一切按實際出貨量靈活調整。」
「要是訂單體量一般，維持現有模式不變，正常核算運費，方師傅照常送貨。」
「一旦後續合作跑開，貨量翻番暴漲，咱們就兩套方案任選。要麼額外僱傭專人幫忙跑腿送貨，分攤運輸壓力。」
「要麼直接敲定規矩，讓郝建軍自己上門提貨。他在省城開門面做批發，來回拿貨理所應當。自己上門拉貨，能直接砍掉所有長途運費，咱們省心又省錢。」
王芳細細琢磨一番，覺得這話句句在理，沒有半點毛病。
點點頭，腳下重新踩動縫紉機踏板。
咔嚓的機械聲再度響起，手上的活兒一刻不停。
「行，生意談判你全權做主，我不插手。」
「談好結果第一時間跟我說一聲，備貨、原料、倉儲這些後勤瑣事，我也好提前安排妥當，不至於手忙腳亂。」
「放心，忘不了。」
陸晨隨口應下，邁步走出服務社。
趁著空閒出門溜達一圈，順便把後續的生產、對接、談判細節，全部捋順理清。
....
約定的後天下午，時間掐得分毫不差。
郝建軍準時抵達服務社門口。
全程孤身一人，沒帶那個寸頭跟班，分寸拿捏得十分到位，格外懂規矩。
手上的手提包換了款式，原先的黑色人造革包，換成了一隻深棕色皮質手提包。
包身依舊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常年出門談生意，隨身帶著資料和樣品的標配。
陸晨早就提前等候在櫃檯後方。
瞧見人進門，立馬招呼王芳泡好兩杯熱茶。
指尖捏著零碎毛票，動作慢悠悠的，看似專心幹活。
眼角餘光卻從來沒離開過這兩個陌生人，全程暗自提防。
在街邊擺攤混日子，見的人多了，一眼就能看出不對勁。
這倆人絕非路過閒逛的路人，擺明了是特意找上門來的。
年長男人率先抬手，拿起一盒磁帶。
翻過來，扣過去，來回打量外包裝。
摸完殼子，又盯著背面的文字印刷來回細看，折騰大半天才開口問話。
「老闆，打聽一下，你家這些磁帶，都是從什麼地方進的貨？」
李攤主把數好的零錢遞到客人手裡。
目送客人轉身走遠，徹底走出小巷範圍，才緩緩抬起頭。
不慌不忙，語氣平平淡淡回話。
「都是正經來路的貨，渠道乾淨合規，每一批都有固定源頭，來路透亮。」
「正經渠道？」
年輕寸頭後生立刻接話，語氣帶著明顯的試探意味。
「我倆專門從省城趕過來的，就是想找一家品控靠譜的穩定貨源，長期批量拿貨。」
李攤主微微挑眉，故意裝出疑惑的模樣。
「這就奇了怪了。省城地界那麼大，做音像雜貨生意的商戶一抓一大把。」
「你們家門口遍地都是貨源，渠道比我們這小鄉鎮齊全得多，何苦大老遠跑過來遭這份罪？」
年長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客套又無奈的笑。
「省城的水太深，商家魚龍混雜，貨色質量參差不齊。」
「偷工減料是家常便飯，音質拉胯，殘次貨、瑕疵貨一大堆。」
「我在圈內打聽好長時間了，就你們這邊出的磁帶，出品穩定，音質紮實，殘次少，實打實靠譜。」
李攤主抬手，在腰間的舊帆布圍裙上反覆蹭了蹭手心的汗漬。
琢磨片刻，實話實說，不藏不瞞。
「實不相瞞，我就是個擺攤零售的小商販，只管賣貨，壓根沒權限談大批量供貨。」
「你們真想聊長期批發合作，得找我們背後的大老闆對接，我說了不算。」
「你們老闆是誰，在哪落腳，能不能幫忙牽個線？」年輕後生緊跟著追問。
「我們老闆姓陸，旁人都喊他陸晨。」李攤主老老實實交代。
兩個外鄉人對視一眼，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
彼此心裡瞬間有數。
年長的郝建軍往前湊了半步，語氣放得格外客氣。
「那就麻煩老闆行個方便，幫忙幫忙捎個話引薦一下。我們誠心實意談合作，價格、結算都好商量，絕對不會讓你白忙活。」
李攤主沒有立刻應下，也沒有直接拒絕。
「我可以幫你們捎話問問老闆的意思。你們打算在鎮上逗留幾天，什麼時候有空方便麵談？」
郝建軍隨口報出準確日期，緊跟著從內兜摸出一張手寫紙片。
紙片皺皺巴巴，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名字和落腳旅社的地址。
他直接把紙片塞進李攤主手裡，交代得明明白白。
「我叫郝建軍，這紙上是我臨時住的地方。」
「你要是問完有消息，隨便在巷口捎一句口信就行。我們這幾天都在鎮上待著，隨叫隨到。」
李攤主隨手把紙片揉了揉，塞進圍裙內側的貼身口袋。
臉上不點頭，不承諾，模稜兩可應付過去。
跑生意的老油條，防人之心必須時刻揣在身上，陌生人的邀約，萬萬不能輕易鬆口。
等郝建軍和那個年輕寸頭一前一後，徹底走出小巷，消失在街口拐角。
李攤主才停下手裡的活兒，獨自站在空蕩的巷子裡。
愣了好一陣子，才慢悠悠掏出那張紙片。
捏在手裡反覆打量，盯著名字和地址來回細看。
郝建軍，省城商戶，紮根城東批發市場。
他早就在同行嘴裡聽過這人的名頭。
手裡盤著好幾間門面，常年倒騰磁帶、唱片、收音器材，在省城批發圈子裡，算是有點體量的老生意人。
李攤主把紙片重新收好，牢牢揣進口袋。
心裡打定主意，這事半點不能拖延。
必須第一時間去找陸晨，把所有細節原原本本交代清楚，讓老闆親自定奪。
...
隔天上午，日頭慢慢爬高，暖意鋪滿整條街道。
陸晨所在的服務社裡，忙得熱火朝天，人聲鼎沸。
來往客人進進出出，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熱鬧得不行。
李攤主特意抽空關了會兒攤子，快步趕過來找人。
進門掃了一圈，快速鎖定陸晨的身影。
這會兒王芳坐在角落工位上。
雙腳踩著縫紉機踏板，咔嚓咔嚓的機械聲持續不斷。
埋頭趕工改裁褲腳，手上動作麻利，幹活又快又細。
小梅蹲在一旁打下手，遞布料、剪線頭、理輔料，忙得腳不沾地。
李秋芳穩坐櫃檯後方，低頭扒拉厚厚一本帳本。
指尖撥動算盤珠子，噼里啪啦作響，一筆一筆核對每日收支。
人多眼雜，生意上的機密不能隨便外傳。
陸晨一眼就看出李攤主有事要私下說。
沒在大堂多留，抬手示意對方跟上。
倆人一前一後，徑直走到後方封閉式設備間。
杜衛國正戴著降噪耳機，蹲在機器旁邊調試參數。
手指擰動旋鈕，仔細校準錄製設備的運行數據。
聽見腳步聲有人進來，立馬摘掉耳機，側身往後退讓出空間。
不多看，不多問，安安靜靜站在一旁，主動避開私密談話。
狹小的設備間瞬間隔絕外頭的喧鬧。
密閉空間裡，只剩下機器低低的嗡鳴。
李攤主沒有拐彎抹角，直接掏出那張紙片遞過去。
緊接著，把昨天巷子裡兩個省城人的一言一行、問話訴求、穿著神態，從頭到尾完完整整複述一遍，半點細節都沒落下。
陸晨指尖捏著薄薄的紙片，來回搓揉把玩。
目光落在紙面潦草的字跡上，隨口開口發問。
「你跟這倆人近距離接觸半天，好好琢磨琢磨。這幫人到底是什麼來路？是真心找貨源，還是過來摸底踩點的，有沒有藏著什麼貓膩？」
李攤主皺緊眉頭，認真回想昨天的每一處細節。
在腦子裡反覆復盤之後，才慢慢開口分析。
「那個年紀大的郝建軍，說話慢條斯理，分寸拿捏得特別到位。」
「談吐穩重，眼神實在，不飄不賊，看著不像是玩套路的探子。十有八九是真心缺靠譜貨源，才大老遠跑過來談合作。」
「跟著他的年輕小子就是個跟班，全程悶頭不說話，沒主見，沒話語權，純純跑腿打雜的工具人，不用放在心上。」
「省城城東批發市場那塊地界。」陸晨緩緩開口，語氣平淡，「那邊做音像批發的商戶，你日常了解得多不多，大概有幾家成氣候的？」
「滿打滿算也就三四家能撐得起台面。」李攤主如實回話，「名字偶爾聽過，但從來沒有私下往來。」
「省城的生意圈子壁壘重得很，各做各的買賣，抱團扎堆。咱們鄉鎮這邊的商戶，壓根融不進去，互相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陸晨聽完，抬手把紙片對摺兩折，疊得整整齊齊，揣進自己上衣口袋。
心裡已經有了初步安排。
「行，情況我全都摸清楚了。」
「你回去之後直接給郝建軍捎話，就定後天下午，讓他單獨來服務社面談。」
「那個寸頭跟班別帶來，人多眼雜，沒必要摻和生意上的正事。」
李攤主下意識點頭，話到嘴邊還是忍不住多問一句。
「陸老闆，你是打算認真跟這人長期合作，還是先見面敷衍看看情況？」
「不急著拍板定死。」陸晨淡淡說道，「生意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不能光聽一面之詞。」
「先當面見見人，聊聊實力，問問銷路，摸清對方的資金底子和真實需求。知己知彼才能穩紮穩打，一切都得面談之後再下定論。」
李攤主不再多嘴追問，老闆自有盤算，照著吩咐辦事就夠了。
轉身輕手輕腳走出設備間，回去照看自己的小攤。
人一走，杜衛國重新戴上耳機。
俯身湊近機器，繼續調試運轉數據。
三台磁帶錄製設備再度全速運轉，低沉的機械嗡鳴填滿整間小屋。
陸晨獨自靠牆站定，腦子裡瘋狂梳理省城的生意布局。
眼下自己打通的省城渠道，死死綁定錢採購和劉主任兩條對公線路。
優勢是正規穩妥，背靠單位，不用擔心壞帳爛帳。
短板也格外明顯，出貨量增長慢得離譜，進度磨人。
對公流程繁瑣，回款周期拉得很長，長時間壓著流動資金，周轉吃力。
兩條線路加起來，每月出貨體量有限，根本撐不起大規模擴張。
反觀這個郝建軍，手握三間實體門面，紮根批發市場核心位置。
走的是散戶批發、線下分銷的野路子。
這種模式靈活度拉滿，走貨量大，流轉速度快，回款乾脆利落。
和自己現有的對公渠道完全不衝突，反而能完美互補短板。
一邊穩住長線穩定合作，一邊開拓散貨批發賽道，雙向發力，直接補齊出貨缺口。
但商場險惡，人心隔肚皮。
隔著幾百里的路程，誰也摸不透外人的底細。
郝建軍的資金實力夠不夠硬？
手下客源穩不穩定？
做生意講不講規矩？
會不會背地裡玩陰招、壓價搶市場？
所有未知的隱患，都得親眼見面、實打實交談之後，才能一一排查。
是一塊能長期共贏的肥肉，還是一碰就爛的燙手山芋，暫時都是未知數。
想通所有關節，陸晨抬腳走出設備間，重回熱鬧的大堂。
王芳剛好停下縫紉機的踏板，抬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抬頭撞見陸晨，隨口搭話發問。
「剛才躲在後頭神神秘秘聊啥呢？看你倆鬼鬼祟祟的，又有新路子找上門了？」
「算是吧。」陸晨直白坦白，語氣隨意，「來了兩個省城過來的生意人，專門奔著咱們的磁帶貨源來的，約了後天上門談合作。」
王芳眉眼微微一動，神色透著幾分意外。
「省城？那麼遠的地方，怎麼會找上門來？」
「人家做批發市場分銷的，手裡客源多，缺穩當貨。」陸晨簡單解釋兩句。
王芳瞬間抓到關鍵要害，考慮得格外周全。
「要是真給省城大批量供貨，來回運輸就是一大難題。」
「運費開銷可不是小數目，日積月累能吞掉大半利潤。」
「再說送貨一直都是方師傅一個人來回跑，本來就夠累了。一旦貨量暴漲，他一個人根本扛不住，早晚累垮。」
陸晨多看了她一眼，心裡暗自認可。
王芳平日裡只管後勤雜事，看待生意卻格外通透。
不只會埋頭幹活，還能長遠考慮成本和人力問題，腦子相當靈光。
「這事不難解決，完全不用發愁。」陸晨緩緩說道，「一切按實際出貨量靈活調整。」
「要是訂單體量一般，維持現有模式不變，正常核算運費，方師傅照常送貨。」
「一旦後續合作跑開，貨量翻番暴漲，咱們就兩套方案任選。要麼額外僱傭專人幫忙跑腿送貨，分攤運輸壓力。」
「要麼直接敲定規矩，讓郝建軍自己上門提貨。他在省城開門面做批發，來回拿貨理所應當。自己上門拉貨，能直接砍掉所有長途運費，咱們省心又省錢。」
王芳細細琢磨一番，覺得這話句句在理，沒有半點毛病。
點點頭，腳下重新踩動縫紉機踏板。
咔嚓的機械聲再度響起，手上的活兒一刻不停。
「行，生意談判你全權做主，我不插手。」
「談好結果第一時間跟我說一聲，備貨、原料、倉儲這些後勤瑣事，我也好提前安排妥當，不至於手忙腳亂。」
「放心，忘不了。」
陸晨隨口應下，邁步走出服務社。
趁著空閒出門溜達一圈，順便把後續的生產、對接、談判細節，全部捋順理清。
....
約定的後天下午，時間掐得分毫不差。
郝建軍準時抵達服務社門口。
全程孤身一人，沒帶那個寸頭跟班，分寸拿捏得十分到位，格外懂規矩。
手上的手提包換了款式，原先的黑色人造革包，換成了一隻深棕色皮質手提包。
包身依舊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常年出門談生意，隨身帶著資料和樣品的標配。
陸晨早就提前等候在櫃檯後方。
瞧見人進門，立馬招呼王芳泡好兩杯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