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夥伴的改變
「那就穿不幹活的。」陸晨說得輕描淡寫。
王芳盯著他看了兩秒，臉有點掛不住：「廢話！我還不知道穿不幹活的？」說完低頭重新整理帳本，耳朵根悄悄紅了，不咋明顯，但服務社收攤前那點昏黃光線里，愣是能瞅見。
陸晨正要打趣她兩句，門外突然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跟打鼓似的。杜衛國跟一陣風似的推開門，眼鏡滑到鼻尖，手指頭往上推了推，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陸晨！老田來電話了！定金哐當就打出去了，比說好的早兩天！他問咱這邊能不能提前到六號發貨！」
陸晨坐直了身子，瞅著杜衛國那急吼吼的樣兒：「六號能發嗎？別到時候掉鏈子。」
杜衛國胳膊肘往櫃檯上一撐，語速跟打機關槍似的：「我早算過了！三台機器同時轉，今兒剩下的量，再加明後兩天，六號早上准能出完！就是今晚得加一個小時班，把參數調順了，明兒一早就能開干，絕不耽誤事兒。」
「加班費算雙倍。」陸晨沒含糊，直接拍板。
杜衛國耳朵唰地紅了，擺手跟撥浪鼓似的：「不用不用，就一個小時，犯不著這麼興師動眾。」
「說雙倍就雙倍！」陸晨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規矩定了就得守，不能含糊。六號發貨這事兒你回老田，告訴他貨准六號出。方師傅那邊運輸你去打招呼，時間、裝貨量，都跟他說透了，別出岔子。」
「得嘞！我這就去！」杜衛國應得乾脆，轉身出門，推門的勁兒都比平常大，腳步噔噔噔的，沒一會兒就沒影了。
王芳在櫃檯後頭沒動，算盤珠子撥了一半停著，看著杜衛國走遠的方向：「他越來越不一樣了。」
「咋不一樣了？」陸晨重新坐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以前衛國來，張口就問『陸晨，這事兒咋辦』，跟沒主心骨似的。現在倒好，一進門就說『我算好了』，底氣足多了，像個能扛事兒的樣子了。」王芳把算盤撥得咔咔響，語氣裡帶著點感慨。
陸晨沒接話，手指頭敲了敲櫃檯，心裡有數：人都是練出來的，給他機會，自然就成長了。
王芳把算盤一推，報出個數：「三成定金，三千四百二十塊！今兒剛打的，銀行那邊老趙捎信兒來了。」
服務社裡突然安靜了，連空氣都像停了似的。
小梅從裡間探出半個腦袋，嘴巴張得能塞個雞蛋，瞅了瞅他倆，沒敢出聲，又嗖地縮回去了，估計是被這數字驚著了。
王芳把帳本合上，聲音都拔高了點：「加上省城那兩條線這個月的貨款，還有李攤主、吳師傅分銷的第一批結款，這月底一攏帳，數字指定小不了！咱這服務社，總算要熬出頭了。」
「先把該結的帳清了。」陸晨說得沉穩，「羅瓊那邊的借款，這個月扣第一期；方師傅的運費，一分不少結了；杜衛國的加班費，單獨算清楚，別虧了人家。剩下的，等月底再說。」
王芳嗯了一聲，手指頭在帳本上敲了敲，記在心裡：「衛國這加班費，你說雙倍，可他平常沒固定時薪啊，咋算才公道？」
「按他這個月分成總額除以出勤天數，算出日薪，再折成時薪，今晚一個小時，雙倍給。」陸晨說得明明白白，「別讓人家覺得咱虧待他。」
王芳琢磨了一下：「這算法他知道嗎？我怕他不好意思要。」
「你跟他說一聲，就說是規矩，必須給。」陸晨擺了擺手。
王芳應下來，重新低頭忙活手裡的活計，手裡的針線飛快地穿梭著。
小梅這時候從裡間端著兩個搪瓷缸子出來，腳步輕輕的，一個往陸晨面前一放，一個遞到王芳跟前：「王芳姐，陸哥，喝點水唄，剛晾好的，不燙嘴。」
王芳頭沒抬，手裡的活沒停：「放那兒吧，謝了小梅。」
小梅把缸子放好，沒立馬走，在旁邊站了一下，忍不住問：「陸哥，老田那四千盤磁帶，六號發出去，方師傅那邊啥時候能到啊？我心裡總有點懸。」
「懸啥？方師傅跑省城這條線熟得很，閉著眼睛都能摸過去，一天准到，七號保准進老田倉庫。」陸晨說得篤定，「他跑這線多少年了，從沒出過差錯。」
小梅哦了一聲，放心了似的，轉身噔噔噔回裡間了。
王芳這才抬起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目光在陸晨身上停了片刻，嘴唇動了動，又低下頭忙活去了，臉頰還有點淡淡的紅。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星星還掛在天上，陸建國就揣著袖子出門了。
陳娟頭天晚上把醃蛋數了三遍，五十個，個個挑的是個頭大、蛋殼光滑、蛋黃飽滿的，用舊棉布墊在筐底，一層層碼得嚴嚴實實，上頭再蓋塊厚布，壓得穩穩的，生怕路上磕著碰著。
陸建國推著二八大槓，把筐往車后座一綁，勒了兩道繩子，拽了拽，確認不晃了，才跨上去。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路面，自行車軲轆壓過石子路，咯吱咯吱響。他踩著車，呼出的氣在冷空氣里凝成小白霧，剛散，又冒出一團，一路飄了一路，跟在他身後。
國營飯店在城中心，離家二十來分鐘車程。他特意提前出門，到的時候六點一刻，天剛蒙蒙亮。後廚的門虛掩著，裡頭燈亮堂堂的，有人在捅爐子，劈柴的聲音「哐哐」響，一下一下砸在寂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楚。
他在門口咳嗽了一聲，喊了句「有人嗎？」，裡頭鑽出來個穿白圍裙的中年婦女，頭髮用藍布條扎得緊緊的，手上還沾著麵粉，搓了搓手，眯著眼瞅他：「送蛋的？」
「對對對！周師傅介紹來的，從今兒起，每天給您這兒送五十個醃蛋。」陸建國連忙點頭，臉上堆著笑，語氣都透著小心翼翼。
那婦女走過來，掀開筐上的布，伸手抄起一個蛋，在手裡轉了兩圈，指甲蓋敲了敲蛋殼，又對著光瞅了瞅：「個頭倒是不小，看著挺新鮮，就是不知道蛋黃沙不沙。今兒先試試水，要是味道好，沒毛病，往後就定你家的了，長期合作。」
「您放心！絕對沙！」陸建國連忙拍胸脯保證，「老法子醃的，醃了二十多天，用的都是好鹽，咬一口准流油！要是不好吃，您隨時說，我立馬給您換，絕不含糊！」
婦女嗯了一聲，拎著筐往裡走，沒一會兒出來把空筐遞給他：「明兒還這時候來！早了我們後廚沒開門，晚了耽誤早餐備菜，別遲到，也別早到。」
「知道知道！準點到，絕不耽誤您事兒！」陸建國接過空筐，往車后座一掛，把車調轉方向，慢悠悠往回騎。
天光這會兒亮了些，路邊有早起的人推著自行車，車筐里放著菜籃子，臉上帶著困意，腳步卻挺急。隔壁街豆腐坊的聲音傳過來，木桶碰木桶，哐哐噹噹的，還有吆喝聲隱約飄過來：「新鮮豆腐嘞——」
陸建國踩著車，速度比來時慢了不少，風往脖子裡灌，他縮了縮脖子，裹緊了棉襖，心裡卻熱乎得很。這五十個蛋要是能長期送，往後日子就穩了，不用再跟以前似的瞎折騰。
他下海這幾年，養鵪鶉、煉塑料顆粒，啥都試過，瞎折騰了一溜夠，沒一次踩對點子。每次覺得穩了，轉頭就掉坑裡，欠了一屁股帳，差點把家都賣了，想想都覺得後怕。
現在這條路是兒子幫著指的，鵪鶉蛋不往食堂送，專扎個體飯館，後來又搭上國營飯店，每一步都踩得實，走得穩。他騎著車，腦子裡就一個念頭：穩，太穩了，這才是過日子該有的樣子。
兒子是啥時候變的？他也說不清。好像就是這半年，以前那個趿拉著鞋、晃來晃去、油嘴滑舌的懶小子，現在開口三句話就能把事兒說透，看問題的眼光比他這活了大半輩子的人還毒，還准。有時候他都覺得，這兒子好像突然就長大了，能替家裡扛事兒了。
車后座的空筐晃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繼續往前蹬。路口那棵老槐樹，枝子上冒出幾片嫩葉，綠得晃眼，透著一股子生機。他瞥了一眼，嘴角偷偷往上揚了揚，沒停，騎著車過去了，心裡的勁兒更足了。
回到家，陳娟正在樓道里燒早飯，蜂窩煤爐子紅彤彤的，火苗舔著鍋底，粥香飄得老遠。見他進來，連忙放下手裡的勺子問：「咋樣？送進去了嗎？人家滿意不？沒挑啥毛病吧？」
陸建國把空筐往牆上一掛，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臉上帶著笑：「送進去了！後廚的人看了，說今兒先試試味道，要是好，往後就每天定咱家的了，長期合作！」
陳娟鬆了口氣，舀了碗熱粥遞給他，又拿了雙筷子：「那咱就等今兒的信兒。粥剛熬好，趁熱喝，暖暖身子，外頭天寒地凍的。」
陸建國接過粥，在樓道口的小馬紮上一坐，喝了一大口，燙得他齜牙咧嘴，倒吸一口涼氣，又忍不住喝了一口。粥的熱氣順著喉嚨往下滑，暖到了心裡，渾身都舒坦了。他沒多說啥，就坐在那兒慢慢喝粥，心裡頭踏實得很。
六號發貨這天，天剛蒙蒙亮，雞剛打鳴，方師傅就騎著三輪車突突突趕到服務社門口，帽子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個臉，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嚷嚷：「陸晨！王芳！都準備好了沒？昨晚睡前我把車徹底檢查了一遍！新換的輪胎，機油也加滿了，剎車也調了，跑省城這趟活兒，妥妥的沒問題！保准把貨安安全全送到！」
杜衛國早就候著了，黑眼圈有點重，估計是早早就來了。他把四千盤磁帶分批次往外搬，每箱一百盤，整整四十箱，碼在車斗里，碼得整整齊齊，用繩子橫一道豎一道扎了三道，拽了拽，確認紋絲不動，又使勁拍了拍箱子：「穩了！這樣晃都晃不動，路上就算顛得厲害，也絕對出不了岔子，放心吧！」
方師傅繞著車斗轉了一圈，彎腰瞅了瞅繩子的接口，伸出大拇指：「你這小子，扎繩子比我還仔細！上次爆胎不就是因為繩子沒扎牢，貨在車斗里竄位，壓得車胎受不了？這次學乖了，不錯不錯，吃一塹長一智！」
杜衛國摸了摸後腦勺，嘿嘿笑了：「那可不！上次那事兒教訓太深刻了，差點誤了大事，哪兒還敢馬虎？必須得扎結實了，不能出半點紕漏。」
方師傅跳上三輪車，手擰了擰油門，三輪車突突突響了起來。他回頭喊了一句：「走了！等著我好消息！」說完，調轉車頭，突突突地駛出服務社門口，漸漸遠了，尾氣在清晨的空氣里飄了一會兒才散。
王芳站在服務社門口，看著車沒影了，才轉頭沖陸晨說：「四千盤磁帶，毛收入一萬一千四百塊！按現在的成本算，除去原料、運費這些，淨利咋也得六千往上！這可是筆大單子，咱服務社這下能緩口氣了。」
陸晨雙手插兜，看著遠方，語氣挺平靜：「等尾款結清了再高興也不遲，現在說還早，別到時候出啥變故。」
王芳撇撇嘴，覺得他太謹慎，卻也沒反駁：「也是，小心駛得萬年船。那咱進去吧，該開門做生意了。」說完，轉身進了服務社。
李秋芳在櫃檯後頭踩著縫紉機，噠噠噠的響聲沒停，手上的活計沒斷。這天活兒不少，四個改褲腿的，兩個補衣服的，還有個大娘拎著件破棉襖進來，往櫃檯上一放，喘著氣說：「姑娘，你瞅瞅這棉襖，破了個洞，能補不？天冷了，還得穿呢。」
王芳接過棉襖，翻了翻，洞不算大，在袖口，就是有點磨邊了：「能補！三毛錢就行，補得結實，保證不輕易開線。」
大娘拉著王芳的手，討價還價：「姑娘，便宜點唄？兩毛八行不行？家裡條件一般，能省一分是一分，你就行行好，給便宜兩分錢。」
王芳猶豫了一下，看著大娘花白的頭髮和布滿皺紋的手，點點頭：「行，兩毛八就兩毛八，您後天來取就行。」說完，接過棉襖疊好，放到一邊，給大娘開了個小票。
小梅湊到李秋芳耳邊，聲音跟蚊子似的，生怕被王芳聽見：「芳姨，王芳姐也太好說話了吧？兩毛八都肯接，這破棉襖補起來多費線啊，還費功夫，掙不了啥錢。」
王芳盯著他看了兩秒，臉有點掛不住：「廢話！我還不知道穿不幹活的？」說完低頭重新整理帳本，耳朵根悄悄紅了，不咋明顯，但服務社收攤前那點昏黃光線里，愣是能瞅見。
陸晨正要打趣她兩句，門外突然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跟打鼓似的。杜衛國跟一陣風似的推開門，眼鏡滑到鼻尖，手指頭往上推了推，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陸晨！老田來電話了！定金哐當就打出去了，比說好的早兩天！他問咱這邊能不能提前到六號發貨！」
陸晨坐直了身子，瞅著杜衛國那急吼吼的樣兒：「六號能發嗎？別到時候掉鏈子。」
杜衛國胳膊肘往櫃檯上一撐，語速跟打機關槍似的：「我早算過了！三台機器同時轉，今兒剩下的量，再加明後兩天，六號早上准能出完！就是今晚得加一個小時班，把參數調順了，明兒一早就能開干，絕不耽誤事兒。」
「加班費算雙倍。」陸晨沒含糊，直接拍板。
杜衛國耳朵唰地紅了，擺手跟撥浪鼓似的：「不用不用，就一個小時，犯不著這麼興師動眾。」
「說雙倍就雙倍！」陸晨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規矩定了就得守，不能含糊。六號發貨這事兒你回老田，告訴他貨准六號出。方師傅那邊運輸你去打招呼，時間、裝貨量，都跟他說透了，別出岔子。」
「得嘞！我這就去！」杜衛國應得乾脆，轉身出門，推門的勁兒都比平常大，腳步噔噔噔的，沒一會兒就沒影了。
王芳在櫃檯後頭沒動，算盤珠子撥了一半停著，看著杜衛國走遠的方向：「他越來越不一樣了。」
「咋不一樣了？」陸晨重新坐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以前衛國來，張口就問『陸晨，這事兒咋辦』，跟沒主心骨似的。現在倒好，一進門就說『我算好了』，底氣足多了，像個能扛事兒的樣子了。」王芳把算盤撥得咔咔響，語氣裡帶著點感慨。
陸晨沒接話，手指頭敲了敲櫃檯，心裡有數：人都是練出來的，給他機會，自然就成長了。
王芳把算盤一推，報出個數：「三成定金，三千四百二十塊！今兒剛打的，銀行那邊老趙捎信兒來了。」
服務社裡突然安靜了，連空氣都像停了似的。
小梅從裡間探出半個腦袋，嘴巴張得能塞個雞蛋，瞅了瞅他倆，沒敢出聲，又嗖地縮回去了，估計是被這數字驚著了。
王芳把帳本合上，聲音都拔高了點：「加上省城那兩條線這個月的貨款，還有李攤主、吳師傅分銷的第一批結款，這月底一攏帳，數字指定小不了！咱這服務社，總算要熬出頭了。」
「先把該結的帳清了。」陸晨說得沉穩，「羅瓊那邊的借款，這個月扣第一期；方師傅的運費，一分不少結了；杜衛國的加班費，單獨算清楚，別虧了人家。剩下的，等月底再說。」
王芳嗯了一聲，手指頭在帳本上敲了敲，記在心裡：「衛國這加班費，你說雙倍，可他平常沒固定時薪啊，咋算才公道？」
「按他這個月分成總額除以出勤天數，算出日薪，再折成時薪，今晚一個小時，雙倍給。」陸晨說得明明白白，「別讓人家覺得咱虧待他。」
王芳琢磨了一下：「這算法他知道嗎？我怕他不好意思要。」
「你跟他說一聲，就說是規矩，必須給。」陸晨擺了擺手。
王芳應下來，重新低頭忙活手裡的活計，手裡的針線飛快地穿梭著。
小梅這時候從裡間端著兩個搪瓷缸子出來，腳步輕輕的，一個往陸晨面前一放，一個遞到王芳跟前：「王芳姐，陸哥，喝點水唄，剛晾好的，不燙嘴。」
王芳頭沒抬，手裡的活沒停：「放那兒吧，謝了小梅。」
小梅把缸子放好，沒立馬走，在旁邊站了一下，忍不住問：「陸哥，老田那四千盤磁帶，六號發出去，方師傅那邊啥時候能到啊？我心裡總有點懸。」
「懸啥？方師傅跑省城這條線熟得很，閉著眼睛都能摸過去，一天准到，七號保准進老田倉庫。」陸晨說得篤定，「他跑這線多少年了，從沒出過差錯。」
小梅哦了一聲，放心了似的，轉身噔噔噔回裡間了。
王芳這才抬起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目光在陸晨身上停了片刻，嘴唇動了動，又低下頭忙活去了，臉頰還有點淡淡的紅。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星星還掛在天上，陸建國就揣著袖子出門了。
陳娟頭天晚上把醃蛋數了三遍，五十個，個個挑的是個頭大、蛋殼光滑、蛋黃飽滿的，用舊棉布墊在筐底，一層層碼得嚴嚴實實，上頭再蓋塊厚布，壓得穩穩的，生怕路上磕著碰著。
陸建國推著二八大槓，把筐往車后座一綁，勒了兩道繩子，拽了拽，確認不晃了，才跨上去。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路面，自行車軲轆壓過石子路，咯吱咯吱響。他踩著車，呼出的氣在冷空氣里凝成小白霧，剛散，又冒出一團，一路飄了一路，跟在他身後。
國營飯店在城中心，離家二十來分鐘車程。他特意提前出門，到的時候六點一刻，天剛蒙蒙亮。後廚的門虛掩著，裡頭燈亮堂堂的，有人在捅爐子，劈柴的聲音「哐哐」響，一下一下砸在寂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楚。
他在門口咳嗽了一聲，喊了句「有人嗎？」，裡頭鑽出來個穿白圍裙的中年婦女，頭髮用藍布條扎得緊緊的，手上還沾著麵粉，搓了搓手，眯著眼瞅他：「送蛋的？」
「對對對！周師傅介紹來的，從今兒起，每天給您這兒送五十個醃蛋。」陸建國連忙點頭，臉上堆著笑，語氣都透著小心翼翼。
那婦女走過來，掀開筐上的布，伸手抄起一個蛋，在手裡轉了兩圈，指甲蓋敲了敲蛋殼，又對著光瞅了瞅：「個頭倒是不小，看著挺新鮮，就是不知道蛋黃沙不沙。今兒先試試水，要是味道好，沒毛病，往後就定你家的了，長期合作。」
「您放心！絕對沙！」陸建國連忙拍胸脯保證，「老法子醃的，醃了二十多天，用的都是好鹽，咬一口准流油！要是不好吃，您隨時說，我立馬給您換，絕不含糊！」
婦女嗯了一聲，拎著筐往裡走，沒一會兒出來把空筐遞給他：「明兒還這時候來！早了我們後廚沒開門，晚了耽誤早餐備菜，別遲到，也別早到。」
「知道知道！準點到，絕不耽誤您事兒！」陸建國接過空筐，往車后座一掛，把車調轉方向，慢悠悠往回騎。
天光這會兒亮了些，路邊有早起的人推著自行車，車筐里放著菜籃子，臉上帶著困意，腳步卻挺急。隔壁街豆腐坊的聲音傳過來，木桶碰木桶，哐哐噹噹的，還有吆喝聲隱約飄過來：「新鮮豆腐嘞——」
陸建國踩著車，速度比來時慢了不少，風往脖子裡灌，他縮了縮脖子，裹緊了棉襖，心裡卻熱乎得很。這五十個蛋要是能長期送，往後日子就穩了，不用再跟以前似的瞎折騰。
他下海這幾年，養鵪鶉、煉塑料顆粒，啥都試過，瞎折騰了一溜夠，沒一次踩對點子。每次覺得穩了，轉頭就掉坑裡，欠了一屁股帳，差點把家都賣了，想想都覺得後怕。
現在這條路是兒子幫著指的，鵪鶉蛋不往食堂送，專扎個體飯館，後來又搭上國營飯店，每一步都踩得實，走得穩。他騎著車，腦子裡就一個念頭：穩，太穩了，這才是過日子該有的樣子。
兒子是啥時候變的？他也說不清。好像就是這半年，以前那個趿拉著鞋、晃來晃去、油嘴滑舌的懶小子，現在開口三句話就能把事兒說透，看問題的眼光比他這活了大半輩子的人還毒，還准。有時候他都覺得，這兒子好像突然就長大了，能替家裡扛事兒了。
車后座的空筐晃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繼續往前蹬。路口那棵老槐樹，枝子上冒出幾片嫩葉，綠得晃眼，透著一股子生機。他瞥了一眼，嘴角偷偷往上揚了揚，沒停，騎著車過去了，心裡的勁兒更足了。
回到家，陳娟正在樓道里燒早飯，蜂窩煤爐子紅彤彤的，火苗舔著鍋底，粥香飄得老遠。見他進來，連忙放下手裡的勺子問：「咋樣？送進去了嗎？人家滿意不？沒挑啥毛病吧？」
陸建國把空筐往牆上一掛，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臉上帶著笑：「送進去了！後廚的人看了，說今兒先試試味道，要是好，往後就每天定咱家的了，長期合作！」
陳娟鬆了口氣，舀了碗熱粥遞給他，又拿了雙筷子：「那咱就等今兒的信兒。粥剛熬好，趁熱喝，暖暖身子，外頭天寒地凍的。」
陸建國接過粥，在樓道口的小馬紮上一坐，喝了一大口，燙得他齜牙咧嘴，倒吸一口涼氣，又忍不住喝了一口。粥的熱氣順著喉嚨往下滑，暖到了心裡，渾身都舒坦了。他沒多說啥，就坐在那兒慢慢喝粥，心裡頭踏實得很。
六號發貨這天，天剛蒙蒙亮，雞剛打鳴，方師傅就騎著三輪車突突突趕到服務社門口，帽子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個臉，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嚷嚷：「陸晨！王芳！都準備好了沒？昨晚睡前我把車徹底檢查了一遍！新換的輪胎，機油也加滿了，剎車也調了，跑省城這趟活兒，妥妥的沒問題！保准把貨安安全全送到！」
杜衛國早就候著了，黑眼圈有點重，估計是早早就來了。他把四千盤磁帶分批次往外搬，每箱一百盤，整整四十箱，碼在車斗里，碼得整整齊齊，用繩子橫一道豎一道扎了三道，拽了拽，確認紋絲不動，又使勁拍了拍箱子：「穩了！這樣晃都晃不動，路上就算顛得厲害，也絕對出不了岔子，放心吧！」
方師傅繞著車斗轉了一圈，彎腰瞅了瞅繩子的接口，伸出大拇指：「你這小子，扎繩子比我還仔細！上次爆胎不就是因為繩子沒扎牢，貨在車斗里竄位，壓得車胎受不了？這次學乖了，不錯不錯，吃一塹長一智！」
杜衛國摸了摸後腦勺，嘿嘿笑了：「那可不！上次那事兒教訓太深刻了，差點誤了大事，哪兒還敢馬虎？必須得扎結實了，不能出半點紕漏。」
方師傅跳上三輪車，手擰了擰油門，三輪車突突突響了起來。他回頭喊了一句：「走了！等著我好消息！」說完，調轉車頭，突突突地駛出服務社門口，漸漸遠了，尾氣在清晨的空氣里飄了一會兒才散。
王芳站在服務社門口，看著車沒影了，才轉頭沖陸晨說：「四千盤磁帶，毛收入一萬一千四百塊！按現在的成本算，除去原料、運費這些，淨利咋也得六千往上！這可是筆大單子，咱服務社這下能緩口氣了。」
陸晨雙手插兜，看著遠方，語氣挺平靜：「等尾款結清了再高興也不遲，現在說還早，別到時候出啥變故。」
王芳撇撇嘴，覺得他太謹慎，卻也沒反駁：「也是，小心駛得萬年船。那咱進去吧，該開門做生意了。」說完，轉身進了服務社。
李秋芳在櫃檯後頭踩著縫紉機，噠噠噠的響聲沒停，手上的活計沒斷。這天活兒不少，四個改褲腿的，兩個補衣服的，還有個大娘拎著件破棉襖進來，往櫃檯上一放，喘著氣說：「姑娘，你瞅瞅這棉襖，破了個洞，能補不？天冷了，還得穿呢。」
王芳接過棉襖，翻了翻，洞不算大，在袖口，就是有點磨邊了：「能補！三毛錢就行，補得結實，保證不輕易開線。」
大娘拉著王芳的手，討價還價：「姑娘，便宜點唄？兩毛八行不行？家裡條件一般，能省一分是一分，你就行行好，給便宜兩分錢。」
王芳猶豫了一下，看著大娘花白的頭髮和布滿皺紋的手，點點頭：「行，兩毛八就兩毛八，您後天來取就行。」說完，接過棉襖疊好，放到一邊，給大娘開了個小票。
小梅湊到李秋芳耳邊，聲音跟蚊子似的，生怕被王芳聽見：「芳姨，王芳姐也太好說話了吧？兩毛八都肯接，這破棉襖補起來多費線啊，還費功夫，掙不了啥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