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全部落定
「誰能說得准，沒見到人之前瞎猜也沒用，到地方自然就清楚了。」
「那……要不我明天抽空陪你一塊過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免得遇上麻煩。」
「不用折騰，你老老實實守好服務社就行，店裡離不了人。」
王芳低低哦了一聲，攥著針線的手悄悄收緊，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到台階邊，腳步忽然頓住，後背對著屋裡沒回頭，細聲細氣撂下一句，「夜裡別熬太晚，早點歇著睡覺。」
說完，才一步步慢慢下樓走遠。
陸晨伸手拉上窗戶，隔絕外面大半的油煙味。
樓道里的炒菜聲還在持續不斷。
陳娟扯著嗓子喊他出去端晚飯。
他應聲走出房間，麻利端起碗筷。
一家三口圍坐在桌邊安靜吃飯。
陸建國隨口嘮了幾句醃蛋送貨的細節安排，句句都是落地的實在事。
陳娟安靜聽著，時不時點頭應上一聲。
飯桌上安安靜靜，沒有多餘閒話，日子平平淡淡卻格外安穩。
隔天早上八點半，陸晨準時趕到文化館。
方長青的辦公室房門虛掩著，裡頭空空蕩蕩，壓根沒人。
陸晨推門走進去，隨便找了把椅子坐下乾等。
足足熬了十分鐘，走廊盡頭才傳來慢悠悠的腳步聲。
方長青手裡拎著兩個搪瓷茶缸，一步步走了過來。
進門就把其中一個茶缸往陸晨面前一放，自顧自坐到對面椅子上。
不急著說事，先端起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茶水。
桌面堆著厚厚幾疊工作材料，角落擺著一台老舊收音機，歪歪扭扭的天線一直沒人收拾。
方長青放下茶缸，抬眼看向陸晨，直接交底，「鄭桂榮昨天給我打了長途，梁國輝那邊傳來准信了。你寫的那首《風繼續吹》，徹底敲定下來，划進張國容下半年的錄音清單里了。不是備選湊數，是板上釘釘確定要錄製的曲目。」
陸晨指尖碰了碰冰涼的搪瓷缸沿，神色淡定，慢悠悠問道，「這個敲定的消息，具體是啥時候傳過來的？」
「前兩天就落到鄭桂榮手裡了，昨天他才抽空專門打電話通知我。」
「行，我曉得了。」
方長青盯著他瞅了半天，忍不住吐槽，「就這反應？這麼大的好事落你頭上，你就這點波瀾？也太沉得住氣了吧。」
「除了這件事，港台那邊還有別的新動靜沒？」陸晨沒接話，反倒主動追問後續。
方長青頓了頓，繼續往下說，「還有一樁重頭戲，《愛在深秋》的完整詞稿，譚永麟那邊的團隊已經拿到手。梁國輝原話轉告，對方明確表態，這份稿子質量夠硬，值得好好坐下來深度談一談。」
陸晨緩緩放下手裡的茶缸，腦子飛快轉著，冷靜剖析，「值得認真談這話水分可不小。既不算準備啟動正式洽談，更不是已經達成合作，頂多就是入了他們的眼，勉強上了備選名單而已。」
「沒錯，就是這麼個不上不下的情況。」
「那就沉住氣，安心等著就行。」
方長青指尖輕輕敲著桌沿，語氣帶著幾分試探，「你就一點都不著急，不怕夜長夢多出變故？」
「著急有啥用？」陸晨語氣鬆弛，「優質詞曲攥在咱們手裡，是他們主動看中稿子求合作，該慌該催的是對方。主動權從頭到尾都在咱們這邊，我犯得著上火焦慮嗎。」
方長青沉默片刻，端起茶缸抿了兩口茶水，又拋出另一樁事，「鄭桂榮還順帶提了一嘴，梁國輝私下特意問他，打聽你手頭還有沒有現成的詞曲存貨。鄭桂榮那邊直接回了不清楚、不知道。」
「鄭老師這話回得相當漂亮，滴水不漏，一點毛病沒有。」
方長青目光緊鎖著他，直白問道，「別打馬虎眼，說實話，你手裡到底還有沒有壓箱底沒往外放的詞曲？」
「有。」
「攢了多少首存貨？」
陸晨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熱茶，故意岔開話題，壓根沒接這個數字問題。
方長青也識趣，沒死纏爛打追問。低頭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兩頁，立馬換了個新話題，「還有件要緊事。省文化處的李兆慶前段時間專門找過我，省里下半年要辦一場大規模文藝匯演，規格比上回高出一大截。還專門增設了流行音樂專場，人家點名想請你過去幫忙參與整體編排。」
「合著上次匯演隨便露了回臉，這幫體制內的領導倒是記得挺牢。」
「何止是記得。」方長青合上文件，淡淡說道，「李兆慶專門打聽你的全部底細，問我你是什麼背景來頭。我如實回話，就是本地一個普通待業青年。他聽完沉默半天，說了句耐人尋味的話。」
「他具體說啥了？」
「他講，一個沒靠山沒背景的待業青年，能有這麼獨到的眼界和創作本事，要麼是撞了天大的運氣，要麼是真材實料藏得極深，想親自見你一面好好聊聊。」
「想見那就見唄，沒啥好躲的。等他定好時間，直接通知我就行。」
「時間還沒最終敲定，他說等內部安排妥當再聯繫。快的話下個月就能碰面，慢一點就得拖到夏天了。」
「沒問題，我隨時有空配合安排。」
方長青放下茶缸，眼神瞬間變得嚴肅，認認真真看著陸晨，「你清楚李兆慶是什麼來頭，手裡握著多大權限嗎？」
「大致了解，省文化處的核心領導，主管全省文藝宣傳板塊的大人物。」
「不止這麼簡單。」方長青緩緩開口，「他去年才從BJ調回本省，在中央文化系統深耕了整整八年，人脈廣得嚇人，圈子裡頂層人物認識一大片。」
他稍稍停頓，認真補了句，「他要是真心賞識你，往後能給到你的助力，可遠遠不止一場匯演編排這麼簡單。」
陸晨捧著搪瓷茶缸，低頭沉默片刻，沒輕易接話。
方長青繼續貼心叮囑，「你現在腳踩兩條完全不同的路子。一邊是梁國輝牽頭的港台商業圈子，講究利益為先。一邊是李兆慶代表的內地體制內系統，講究規矩人脈。兩條路子玩法天差地別，你同時兩頭布局，心裡必須拎得清界限，什麼話該說，什麼事該做，千萬別混為一談。」
陸晨放下茶缸，抬眼直視方長青，語氣直白通透，「方老師，你跟我說這些掏心窩的話，是單純好心提醒我避坑，還是想問問我，有沒有徹底想明白兩條路的利弊取捨？」
方長青愣了一瞬，隨即無奈笑出聲，心思被當場戳穿，「兩樣都占了。既是好心提醒，也是想問問你，心裡到底有沒有全盤規劃。」
「所有利弊得失，我早就反反覆覆琢磨透徹了。」陸晨緩緩站起身，態度格外堅定，「李兆慶這邊，我可以配合見面接觸，當個輔助路子慢慢鋪墊就行，絕對不會當成發展主線。真正的重心，永遠牢牢鎖在港台詞曲合作上。內地發展時機還沒成熟，我不會急著攀附體制人脈走捷徑，一步一步穩紮穩打才最靠譜。」
方長青安靜聽完這番話，沒再多勸說半句。拿起茶缸喝乾最後一口茶水，輕輕放在桌面上，淡淡吐出幾個字，「我明白了。」
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
陸晨走後，方長青靠在椅背上，半天沒動彈。
隔壁辦公室的老式收音機，透過牆壁滲過來零碎聲響，斷斷續續，含糊不清。
他伸手拿起那份匯演文件，翻到最後一頁匆匆掃了眼，隨手丟回桌面原處。
陸晨方才那句不依附體制走捷徑的話，反反覆覆在腦子裡打轉。
他回想第一次見到陸晨的模樣。
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半大孩子，妥妥的基層待業青年。
乖乖站在文化館門口等人，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褲腿勉強熨過，還留著歪歪扭扭的摺痕。
那時候他只當，這就是個靠著熟人關係找機會的毛頭小子。
結果，一首詞直接打破所有刻板印象。
當初那張手寫詞稿塞進抽屜，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只覺得文筆順眼出彩。
第二遍，察覺出實打實的文字功底。
第三遍才猛然反應過來。
這小子拿出來的，從來不是簡簡單單一段文字。
是精打細算、提前布局好的一步棋。
之後橫空出世的《愛在深秋》，更是讓人沒法輕視。
兩首頂尖水準的作品擺在一起，足夠證明一切。
他在文化館混了十一年，三教九流各色人等見得多了。
有天賦的年輕人一抓一大把，有長遠眼光的也不算稀缺，撞大運走紅的更是遍地都是。
但天賦、眼界、沉穩城府三樣全占，還壓在一個十八歲少年身上的，他活這麼多年，從沒見過第二個。
前陣子鄭桂榮特意打電話，專門打聽陸晨的性子和城府。
他當時琢磨半天，只回了四個字，穩得出奇。
電話那頭的鄭桂榮沉默許久，給出了一模一樣的評價。
方長青緩緩起身，伸手把散亂的匯演文件疊得整整齊齊，壓回原來的位置。
踱步走到窗邊，低頭往下瞅。
院子裡年輕同事正來回搬運雜物，一趟又一趟跑得滿頭大汗。
忙活完抬手抹掉臉上的汗，轉身鑽進辦公樓。
他在窗邊站了一小會兒，伸手拽過那台老舊收音機，伸手把歪掉的天線掰正。
機器里的播報聲瞬間清晰不少。
女播音員平鋪直敘念著官方通知，腔調刻板又規矩。
一條路子走商業，實打實撈實績。
一條路子走體制，慢悠悠攢人脈。
陸晨嘴上說得清清楚楚，界限劃分得明明白白。
方長青打心底里信這份清醒。
但他自己心裡葉門兒清。
從頭到尾，他就只是中間搭橋牽線的人。
只能做引線，絕對不能摻和進任何人的棋局。
位置擺得端正，就是人人都需要的助力。
一旦越界亂插手，早晚得惹上一身甩不掉的麻煩。
陸晨走出文化館大樓，在門口短暫停住腳步。
抬手拽了拽肩上的挎包背帶，調整到舒服的位置，邁開步子慢悠悠往回走。
沿路路過供銷社臨街的老街，路邊支著個簡陋的包子攤。一對老兩口守著鐵皮火爐，層層蒸籠疊得老高，溫熱的白霧呼呼往外冒，肉香混著面香飄出老遠。
包子五分錢一個，便宜又實在。
攤子跟前排了四五個人，都等著趁熱吃上一口熱乎的。
陸晨伸手摸進衣兜，掏出兩張五分紙幣，直接買了兩個豬肉大蔥餡包子。
他邊走邊低頭啃包子，剛出爐的餡料裹著滾燙湯汁。
外皮稍微厚實了點，但餡料給得賊實在，半點不糊弄。
一口狠狠咬下去，鮮美的湯汁直接飆出來，燙得他下意識吸了口涼氣。
慢悠悠晃回服務社，王芳早就守在櫃檯盯店。
杜衛國也在後院忙活，倆人正湊一塊小聲嘮嗑。
聽見門口動靜，倆人齊刷刷轉頭看過來。
王芳一眼瞅見陸晨嘴角沾著點油星子，眉頭立馬皺起，語氣帶著點下意識的嗔怪，「文化館那邊突然喊你過去，到底是啥要緊事，趕緊跟我們說說。」
陸晨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乾淨，隨手抹了下嘴角，開口說道，「方長青帶來了大好事，港台那邊徹底落定了。《風繼續吹》正式敲定，划進張國容下半年的錄音計劃，實打實板上釘釘，沒有半點虛頭巴腦的套路。」
王芳當場愣在原地，眼神里滿是不敢置信，下意識往前湊了半步，連忙追問，「真的徹底定下來了？不是隨口畫大餅忽悠人的吧？」
「那……要不我明天抽空陪你一塊過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免得遇上麻煩。」
「不用折騰，你老老實實守好服務社就行，店裡離不了人。」
王芳低低哦了一聲，攥著針線的手悄悄收緊，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到台階邊，腳步忽然頓住，後背對著屋裡沒回頭，細聲細氣撂下一句，「夜裡別熬太晚，早點歇著睡覺。」
說完，才一步步慢慢下樓走遠。
陸晨伸手拉上窗戶，隔絕外面大半的油煙味。
樓道里的炒菜聲還在持續不斷。
陳娟扯著嗓子喊他出去端晚飯。
他應聲走出房間，麻利端起碗筷。
一家三口圍坐在桌邊安靜吃飯。
陸建國隨口嘮了幾句醃蛋送貨的細節安排，句句都是落地的實在事。
陳娟安靜聽著，時不時點頭應上一聲。
飯桌上安安靜靜，沒有多餘閒話，日子平平淡淡卻格外安穩。
隔天早上八點半，陸晨準時趕到文化館。
方長青的辦公室房門虛掩著，裡頭空空蕩蕩，壓根沒人。
陸晨推門走進去，隨便找了把椅子坐下乾等。
足足熬了十分鐘，走廊盡頭才傳來慢悠悠的腳步聲。
方長青手裡拎著兩個搪瓷茶缸，一步步走了過來。
進門就把其中一個茶缸往陸晨面前一放，自顧自坐到對面椅子上。
不急著說事，先端起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茶水。
桌面堆著厚厚幾疊工作材料，角落擺著一台老舊收音機，歪歪扭扭的天線一直沒人收拾。
方長青放下茶缸，抬眼看向陸晨，直接交底，「鄭桂榮昨天給我打了長途，梁國輝那邊傳來准信了。你寫的那首《風繼續吹》，徹底敲定下來，划進張國容下半年的錄音清單里了。不是備選湊數，是板上釘釘確定要錄製的曲目。」
陸晨指尖碰了碰冰涼的搪瓷缸沿，神色淡定，慢悠悠問道，「這個敲定的消息，具體是啥時候傳過來的？」
「前兩天就落到鄭桂榮手裡了，昨天他才抽空專門打電話通知我。」
「行，我曉得了。」
方長青盯著他瞅了半天，忍不住吐槽，「就這反應？這麼大的好事落你頭上，你就這點波瀾？也太沉得住氣了吧。」
「除了這件事，港台那邊還有別的新動靜沒？」陸晨沒接話，反倒主動追問後續。
方長青頓了頓，繼續往下說，「還有一樁重頭戲，《愛在深秋》的完整詞稿，譚永麟那邊的團隊已經拿到手。梁國輝原話轉告，對方明確表態，這份稿子質量夠硬，值得好好坐下來深度談一談。」
陸晨緩緩放下手裡的茶缸，腦子飛快轉著，冷靜剖析，「值得認真談這話水分可不小。既不算準備啟動正式洽談，更不是已經達成合作，頂多就是入了他們的眼，勉強上了備選名單而已。」
「沒錯，就是這麼個不上不下的情況。」
「那就沉住氣，安心等著就行。」
方長青指尖輕輕敲著桌沿，語氣帶著幾分試探，「你就一點都不著急，不怕夜長夢多出變故？」
「著急有啥用？」陸晨語氣鬆弛，「優質詞曲攥在咱們手裡，是他們主動看中稿子求合作，該慌該催的是對方。主動權從頭到尾都在咱們這邊，我犯得著上火焦慮嗎。」
方長青沉默片刻，端起茶缸抿了兩口茶水，又拋出另一樁事，「鄭桂榮還順帶提了一嘴，梁國輝私下特意問他，打聽你手頭還有沒有現成的詞曲存貨。鄭桂榮那邊直接回了不清楚、不知道。」
「鄭老師這話回得相當漂亮，滴水不漏，一點毛病沒有。」
方長青目光緊鎖著他，直白問道，「別打馬虎眼，說實話，你手裡到底還有沒有壓箱底沒往外放的詞曲？」
「有。」
「攢了多少首存貨？」
陸晨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熱茶，故意岔開話題，壓根沒接這個數字問題。
方長青也識趣，沒死纏爛打追問。低頭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兩頁，立馬換了個新話題，「還有件要緊事。省文化處的李兆慶前段時間專門找過我，省里下半年要辦一場大規模文藝匯演，規格比上回高出一大截。還專門增設了流行音樂專場，人家點名想請你過去幫忙參與整體編排。」
「合著上次匯演隨便露了回臉，這幫體制內的領導倒是記得挺牢。」
「何止是記得。」方長青合上文件，淡淡說道，「李兆慶專門打聽你的全部底細，問我你是什麼背景來頭。我如實回話，就是本地一個普通待業青年。他聽完沉默半天，說了句耐人尋味的話。」
「他具體說啥了？」
「他講，一個沒靠山沒背景的待業青年，能有這麼獨到的眼界和創作本事，要麼是撞了天大的運氣，要麼是真材實料藏得極深，想親自見你一面好好聊聊。」
「想見那就見唄，沒啥好躲的。等他定好時間，直接通知我就行。」
「時間還沒最終敲定，他說等內部安排妥當再聯繫。快的話下個月就能碰面，慢一點就得拖到夏天了。」
「沒問題，我隨時有空配合安排。」
方長青放下茶缸，眼神瞬間變得嚴肅，認認真真看著陸晨，「你清楚李兆慶是什麼來頭，手裡握著多大權限嗎？」
「大致了解，省文化處的核心領導，主管全省文藝宣傳板塊的大人物。」
「不止這麼簡單。」方長青緩緩開口，「他去年才從BJ調回本省，在中央文化系統深耕了整整八年，人脈廣得嚇人，圈子裡頂層人物認識一大片。」
他稍稍停頓，認真補了句，「他要是真心賞識你，往後能給到你的助力，可遠遠不止一場匯演編排這麼簡單。」
陸晨捧著搪瓷茶缸，低頭沉默片刻，沒輕易接話。
方長青繼續貼心叮囑，「你現在腳踩兩條完全不同的路子。一邊是梁國輝牽頭的港台商業圈子，講究利益為先。一邊是李兆慶代表的內地體制內系統，講究規矩人脈。兩條路子玩法天差地別，你同時兩頭布局，心裡必須拎得清界限，什麼話該說，什麼事該做，千萬別混為一談。」
陸晨放下茶缸，抬眼直視方長青，語氣直白通透，「方老師，你跟我說這些掏心窩的話，是單純好心提醒我避坑，還是想問問我，有沒有徹底想明白兩條路的利弊取捨？」
方長青愣了一瞬，隨即無奈笑出聲，心思被當場戳穿，「兩樣都占了。既是好心提醒，也是想問問你，心裡到底有沒有全盤規劃。」
「所有利弊得失，我早就反反覆覆琢磨透徹了。」陸晨緩緩站起身，態度格外堅定，「李兆慶這邊，我可以配合見面接觸，當個輔助路子慢慢鋪墊就行，絕對不會當成發展主線。真正的重心，永遠牢牢鎖在港台詞曲合作上。內地發展時機還沒成熟，我不會急著攀附體制人脈走捷徑，一步一步穩紮穩打才最靠譜。」
方長青安靜聽完這番話，沒再多勸說半句。拿起茶缸喝乾最後一口茶水，輕輕放在桌面上，淡淡吐出幾個字，「我明白了。」
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
陸晨走後，方長青靠在椅背上，半天沒動彈。
隔壁辦公室的老式收音機，透過牆壁滲過來零碎聲響，斷斷續續，含糊不清。
他伸手拿起那份匯演文件，翻到最後一頁匆匆掃了眼，隨手丟回桌面原處。
陸晨方才那句不依附體制走捷徑的話，反反覆覆在腦子裡打轉。
他回想第一次見到陸晨的模樣。
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半大孩子，妥妥的基層待業青年。
乖乖站在文化館門口等人，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褲腿勉強熨過，還留著歪歪扭扭的摺痕。
那時候他只當，這就是個靠著熟人關係找機會的毛頭小子。
結果，一首詞直接打破所有刻板印象。
當初那張手寫詞稿塞進抽屜，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只覺得文筆順眼出彩。
第二遍，察覺出實打實的文字功底。
第三遍才猛然反應過來。
這小子拿出來的，從來不是簡簡單單一段文字。
是精打細算、提前布局好的一步棋。
之後橫空出世的《愛在深秋》，更是讓人沒法輕視。
兩首頂尖水準的作品擺在一起，足夠證明一切。
他在文化館混了十一年，三教九流各色人等見得多了。
有天賦的年輕人一抓一大把，有長遠眼光的也不算稀缺，撞大運走紅的更是遍地都是。
但天賦、眼界、沉穩城府三樣全占，還壓在一個十八歲少年身上的，他活這麼多年，從沒見過第二個。
前陣子鄭桂榮特意打電話，專門打聽陸晨的性子和城府。
他當時琢磨半天，只回了四個字，穩得出奇。
電話那頭的鄭桂榮沉默許久，給出了一模一樣的評價。
方長青緩緩起身，伸手把散亂的匯演文件疊得整整齊齊，壓回原來的位置。
踱步走到窗邊，低頭往下瞅。
院子裡年輕同事正來回搬運雜物，一趟又一趟跑得滿頭大汗。
忙活完抬手抹掉臉上的汗，轉身鑽進辦公樓。
他在窗邊站了一小會兒，伸手拽過那台老舊收音機，伸手把歪掉的天線掰正。
機器里的播報聲瞬間清晰不少。
女播音員平鋪直敘念著官方通知，腔調刻板又規矩。
一條路子走商業，實打實撈實績。
一條路子走體制，慢悠悠攢人脈。
陸晨嘴上說得清清楚楚，界限劃分得明明白白。
方長青打心底里信這份清醒。
但他自己心裡葉門兒清。
從頭到尾，他就只是中間搭橋牽線的人。
只能做引線，絕對不能摻和進任何人的棋局。
位置擺得端正，就是人人都需要的助力。
一旦越界亂插手，早晚得惹上一身甩不掉的麻煩。
陸晨走出文化館大樓，在門口短暫停住腳步。
抬手拽了拽肩上的挎包背帶，調整到舒服的位置，邁開步子慢悠悠往回走。
沿路路過供銷社臨街的老街，路邊支著個簡陋的包子攤。一對老兩口守著鐵皮火爐，層層蒸籠疊得老高，溫熱的白霧呼呼往外冒，肉香混著面香飄出老遠。
包子五分錢一個，便宜又實在。
攤子跟前排了四五個人，都等著趁熱吃上一口熱乎的。
陸晨伸手摸進衣兜，掏出兩張五分紙幣，直接買了兩個豬肉大蔥餡包子。
他邊走邊低頭啃包子，剛出爐的餡料裹著滾燙湯汁。
外皮稍微厚實了點，但餡料給得賊實在，半點不糊弄。
一口狠狠咬下去，鮮美的湯汁直接飆出來，燙得他下意識吸了口涼氣。
慢悠悠晃回服務社，王芳早就守在櫃檯盯店。
杜衛國也在後院忙活，倆人正湊一塊小聲嘮嗑。
聽見門口動靜，倆人齊刷刷轉頭看過來。
王芳一眼瞅見陸晨嘴角沾著點油星子，眉頭立馬皺起，語氣帶著點下意識的嗔怪，「文化館那邊突然喊你過去，到底是啥要緊事，趕緊跟我們說說。」
陸晨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乾淨，隨手抹了下嘴角，開口說道，「方長青帶來了大好事，港台那邊徹底落定了。《風繼續吹》正式敲定，划進張國容下半年的錄音計劃，實打實板上釘釘，沒有半點虛頭巴腦的套路。」
王芳當場愣在原地，眼神里滿是不敢置信，下意識往前湊了半步，連忙追問，「真的徹底定下來了？不是隨口畫大餅忽悠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