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總不能讓她隨便拿捏吧？
沒人接話，屋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陸晨在凳子上重新坐好，沉聲道：「定金打過來之前，把這批貨的排期跟衛國說一聲。五百五十盤的方案先跑起來，老田這四千盤得掐著時間趕，不能耽誤。」
王芳嗯了一聲，把算盤歸置好，拿起活兒繼續做，手穩得很，一點不抖。
兩點半，方師傅蹬著三輪車來裝貨。杜衛國把八十盤磁帶搬出來，一盤一盤挨著數，數得仔仔細細，沒半點馬虎。裝車的時候，又用繩子一圈圈扎牢，前後才二十分鐘，三輪車就出了門。
陸晨站在門口看著車走遠，李秋芳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衛國裝貨是越來越仔細了，上次我瞅見他每盤都貼了個小紙條，不知道寫啥。」
陸晨轉頭看她：「啥紙條？沒聽他說啊。」
「就是標了批次，哪一批的，啥時候做出來的，我沒細看，但他每盤都貼了，一個沒落。」李秋芳說得挺肯定。
陸晨心裡琢磨了一下，沒說啥，心裡卻想：這小子看著悶，心細得跟篩子似的。
傍晚的消息是陸建國帶回來的。
下午陸建國去找周師傅，說醃菜樣品的事。陳娟醃的那一罐，今天早上剛開封，挑了八個最好的，裝進舊鐵盒子裡，用毛巾墊了三層，陸建國揣在懷裡親自送過去的。
結果周師傅不在，是他老伴接的，說周師傅臨時被叫去飯店處理點急事，讓陸建國先把東西留下，等改天周師傅自己過來嘗，嘗好了再談後續。
陸建國把東西留下了，回來的時候臉上沒啥表情，進門換鞋，悶聲說：「東西留下了，等著他消息吧，急也沒用。」
陳娟正在樓道里炒菜，油煙飄得滿樓道都是，聽見這話，頭也不回地喊：「留下就留下唄，好東西不怕等！咱這醃菜，只要他嘗一口，保准得訂！急啥呀，先吃飯！」
陸建國在樓道口找了個小馬扎坐下，沒再說話，手指頭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
陸晨坐在屋裡，把這話全聽見了，沒出去。
陳娟喊他端菜，他才起身，進進出出兩趟，把菜擺到桌上，一家三口圍著桌子坐下吃飯。
陸建國扒了幾口飯，忽然抬頭問：「周師傅這人，靠譜不？別到時候把東西吃了，事兒黃了，那咱不白忙活了？」
陸晨夾了塊臘肉放進嘴裡，嚼了嚼說：「靠譜，周師傅那人實誠，不耍滑頭。」
陳娟給她添了勺湯，說：「靠不靠譜吃完飯再說，先把飯吃好，肚子飽了才有力氣想別的。」
飯桌上就沒再聊別的，只剩碗筷碰撞的聲音。
夜裡，有人敲門。
王芳和李秋芳一塊兒來的，說是路過，順帶把下午縫好的兩件衣服送過來，是陳娟上周拿過去改的，袖子短了，讓王芳幫忙接了一截。
陳娟接了衣服，笑著留她們進來喝水：「進來坐會兒唄，喝口熱水再走。」
王芳擺手說：「不了不了，還有事兒要忙，下次再坐。」李秋芳站在後面，沖陳娟笑了笑，沒說話。
兩人轉身要走，陸晨送到樓道口。李秋芳先走了幾步，王芳停下來，壓低聲音說：「老田那筆定金打過來，先把欠羅瓊的一百八十塊扣出來，別忘了。」
「知道了。」
「還有上次方師傅的運費，七塊五，也別漏了，人家跑一趟不容易。」
「嗯，記著呢。」
王芳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沒回頭，輕聲說：「紅薯我沒拿。」
「拿唄，放那兒也是放著，不值錢的玩意兒。」
「小梅不是拿了嗎？夠了夠了。」王芳的聲音很輕。
陸晨沒再接話。
樓道里的燈昏黃，王芳的影子落在地上，細長細長的，動了一下，然後腳步聲慢慢往樓下走，直到樓梯口才消下去。
李秋芳走的時候，側過頭瞅了陸晨一眼，嘴角往上挑了挑，沒說話，跟著王芳下了樓。
陸晨剛要轉身回屋，樓下忽然傳來方師傅的喊聲，帶著一股子風塵未散的急勁兒，隔著兩層樓往上飄：「陸晨！在嗎？省城出事了！出岔子了！」
陸晨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往下跑。
方師傅站在樓道口，帽子歪到一邊，臉上全是汗，喘得跟拉風箱似的，衣服上還沾著灰。他喘了兩口氣，才把話說清楚：「是劉主任那邊！咱那一百盤貨，下午送到省城文化用品批發部，劉主任不在，是個臨時工接的貨。那小子是個愣頭青，十七八歲的樣子，毛手毛腳的，搬箱子跟扔磚頭似的！我當時就喊他慢點，他倒好，左耳進右耳出，結果啪嘰一下，一箱直接砸地上了！」
「砸壞多少？」陸晨追問。
「一共四箱，砸了一箱，打開一看，十一盤磁帶的殼子碎了！帶子沒斷，音質應該沒啥問題，但殼子碎了，沒法賣啊！」方師傅急得直跺腳，「我當時就傻眼了，那臨時工還嘴硬，說不是他的錯。等了半個鐘頭，劉主任回來了，臉拉得老長，先把那臨時工罵了一頓，然後讓我回來給你報信，讓負責人明天去省城當面談！」
方師傅喘勻了氣，看著陸晨：「劉主任那口氣，聽著不太對，我估摸著她是想扣錢，要麼就是壓下批貨的量，你可得小心點！」
陸晨靠著樓道牆，皺著眉沒說話，心裡盤算著：十一盤殼子碎了，帶子沒壞，這事兒不算全是咱的錯。
「知道了，明天我去。」陸晨抬眼說。
「這事……能解決嗎？」方師傅有點擔心。
「能。」陸晨就說了一個字，語氣挺肯定。
方師傅瞅了他一眼，把歪了的帽子扶正：「那成！我明天來接你，幾點走？」
「六點半，別晚了。」
「妥了！」方師傅應了一聲，轉身下樓，腳步聲咚咚咚的，往遠處去了。
樓道里王芳和李秋芳居然沒走，還站在那兒，兩人都看著陸晨。
王芳先開口：「十一盤，按批發價算，得多少錢？」
「三塊二一盤，十一盤是三十五塊兩毛。」陸晨隨口報數。
「劉主任要扣這個錢？」王芳皺著眉。
「不一定，她要扣的可能不止這個數。」陸晨摸了摸下巴，「她那一百盤拿貨是兩塊八，批出去少說四塊往上，這一單她賺了一百二十塊。十一盤碎了是臨時工的問題，不是貨的問題，但她保不齊拿這個說事，壓下批的單價，那才虧得慌。」
王芳眉頭皺得更緊：「那你明天咋說？總不能讓她隨便拿捏吧？」
「去了再看，見機行事。」陸晨說得挺淡定。
李秋芳在旁邊插了一句：「劉主任那人我聽說過，說話乾淨，辦事利落，應該不是那種無理取鬧的人，你好好跟她談，應該能說通。」
陸晨沒接這話，擺了擺手：「你們先回去吧，挺晚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王芳站了一下，轉身要走，到樓梯口又停下，回過頭來：「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多個人多個照應。」
「不用，你留在服務社盯著，這邊不能沒人。」
「那行，你注意點。」王芳嗯了一聲，下樓去了。
李秋芳走之前又看了陸晨一眼，嘴角那點笑意又出來了，沒說話，跟著王芳下了樓。
第二天天還沒亮，天剛蒙蒙亮，陸晨就起來了。陳娟在樓道里燒了鍋粥，聽見動靜探出頭說：「知道你今天要出門，順手給你熬了粥，趕緊喝兩碗，墊墊肚子，路上遠。」
陸晨端起碗，呼嚕呼嚕喝了兩碗，背上挎包就出門。方師傅的三輪車已經停在樓下了，發動機突突突地轉著，聲音挺響。
路上方師傅又把昨天的事補了補細節：「那臨時工真是愣頭青，我跟他說輕拿輕放，他倒好，嫌我囉嗦，說『這玩意兒還能摔碎了？』結果下一秒就砸了。劉主任回來第一眼就瞅見地上的碎殼子，第一句話就罵那臨時工『你眼瞎啊！這麼多貨能這麼扔？』，第二句話才讓我回來給你帶消息，沒罵咱，也沒說難聽話。」
陸晨坐在車斗上，聽完說了一句：「劉主任罵的是臨時工，不是我們，這事兒就有得談。」
方師傅琢磨了一下，一拍大腿：「嘿！你這麼一說，還真是這麼回事！她沒怪咱貨的問題，就是心疼那十一盤沒法賣。」
「行了，知道情況就行，到時候見機行事。」
省城的路比咱這兒寬多了，路邊的梧桐樹剛冒芽，嫩得能掐出水。早春的風從車斗兩邊灌進來，有點涼，方師傅把棉帽子往下扯了扯，裹緊了衣服。
到省城文化用品批發部的時候，剛過八點半，捲簾門已經拉開了，裡頭燈亮堂堂的，一個女同志正拿著抹布擦櫃檯，擦得鋥亮。
陸晨跳下車，跟方師傅說：「你在這兒等著，我自己進去談。」
推門進去，一股樟腦丸的味兒混著紙張的氣息撲面而來。櫃檯後頭堆著一排文具和教學材料，磁帶放在最裡頭，單獨隔了一片區域，用細鐵架子擺得整整齊齊，一目了然。
劉主任從裡間走出來，看見陸晨，臉上沒方師傅說的那麼陰沉，就是平常的表情，沖他點了點頭：「來了？坐。」
說著搬了兩把椅子，兩人對面坐下。劉主任沒繞彎子，措辭乾淨得很，直接把昨天的事說了一遍：「這事兒是臨時工的問題，責任不在你們，但貨壞了是事實，十一盤沒法賣。我本來打算從下批貨款里扣三十五塊兩毛，按原價補，你看行不行？」
陸晨抬眼說：「劉主任，這個扣法，我有個意見。」
「你說。」劉主任看著他，眼神挺認真。
「十一盤就是殼子碎了，帶子是好的，音質啥問題沒有，放著照樣能聽，對吧？」
劉主任頓了一下，點頭：「殼子碎了，沒法擺出來賣啊。」
「所以這十一盤不算壞貨，頂多算殘次品。殘次品按五折處理，不能按原價扣。」陸晨說得挺直接，「殼子碎了是你們接貨的人沒注意，不是咱貨的質量問題。你要按原價扣，我這邊認，但有個條件，下批貨量從一百盤加到一百五十盤，單價不變，還按兩塊八算。」
劉主任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眼神挺沉。
陸晨繼續說：「劉主任，這次咱兩邊都有損失，你這邊少賣了十一盤，我這邊虧了貨，但誰都清楚，這不是貨的問題，是接貨的人沒上心。你要原價扣，我認，畢竟貨在你那兒出的問題，但下批量得加上，不然我回去沒法跟夥計們交代，這口子一開，以後不好做事。」
劉主任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放在膝蓋上，沒動。
外頭方師傅的三輪車發動機還在突突突地響，隱約能聽見。
過了大概半分鐘，劉主任開口了：「行。三十五塊兩毛，我按五折扣，扣十七塊六。下批貨一百五十盤，單價兩塊八，不變。」
陸晨立刻點頭：「成！就這麼定了！」
劉主任站起來，轉身進裡間拿了個東西出來，往陸晨面前一放，是一包茶葉，用舊報紙包了兩層，還繫著細麻繩，壓得挺嚴實，聞著有股清香味。
「上次你帶來的那批貨，我們這兒賣得挺好，質量確實不錯，沒一個顧客說不好的。這個是省城本地的茶，不值啥錢，你帶回去喝，解解乏。」
陸晨伸手接過來，掂量了兩下，挺沉，笑著說：「謝謝劉主任，那我就不客氣了。」
劉主任擺擺手：「客氣啥。你們年輕人做事，說話直接，不繞圈子，省事。下批貨定好時間提前告訴我，我跟倉庫打個招呼，別再讓那個愣頭青接貨了，免得再出岔子。」
「好嘞！」陸晨站起來，「那我先走了，回頭聯繫你。」
劉主任點頭，沒再留他。
陸晨推門出來，方師傅趕緊探著腦袋問：「咋樣？談成了？她沒為難你吧？」
陸晨把茶葉往車斗上一放，咧嘴笑了：「扣了十七塊六，下批加到一百五十盤，單價沒變。」
方師傅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圓：「就談了這麼一會兒？這麼順利？」
「事兒就這麼多，能談攏就不用繞彎子，浪費時間幹啥。」陸晨拍了拍茶葉包，「劉主任是個爽快人，沒耍滑頭。」
方師傅哈了一聲，豎起大拇指：「你小子可以啊！談判真有一套，我還以為得磨半天呢！」
三輪車掉頭，出了文化用品批發部那條街，方師傅忽然說：「哎，順路，咱去百貨站那邊轉一圈唄？錢採購上次托我給他帶點紅薯，咱這趟來了，正好去打個招呼，順便把紅薯給他送過去，以後打交道也方便。」
陸晨想了一下，點頭：「行，去看看。」
百貨站在省城中心，是棟三層的小樓，門口栽著兩棵玉蘭樹，花開了一半，白花花的，看著挺好看，還帶著點香味。陸晨跳下車，跟方師傅說：「你在這兒等著，我進去找錢採購，很快就出來。」
說完推門走進了百貨站，裡頭挺熱鬧，人來人往的，貨架上擺滿了東西，琳琅滿目。
陸晨在凳子上重新坐好，沉聲道：「定金打過來之前，把這批貨的排期跟衛國說一聲。五百五十盤的方案先跑起來，老田這四千盤得掐著時間趕，不能耽誤。」
王芳嗯了一聲，把算盤歸置好，拿起活兒繼續做，手穩得很，一點不抖。
兩點半，方師傅蹬著三輪車來裝貨。杜衛國把八十盤磁帶搬出來，一盤一盤挨著數，數得仔仔細細，沒半點馬虎。裝車的時候，又用繩子一圈圈扎牢，前後才二十分鐘，三輪車就出了門。
陸晨站在門口看著車走遠，李秋芳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衛國裝貨是越來越仔細了，上次我瞅見他每盤都貼了個小紙條，不知道寫啥。」
陸晨轉頭看她：「啥紙條？沒聽他說啊。」
「就是標了批次，哪一批的，啥時候做出來的，我沒細看，但他每盤都貼了，一個沒落。」李秋芳說得挺肯定。
陸晨心裡琢磨了一下，沒說啥，心裡卻想：這小子看著悶，心細得跟篩子似的。
傍晚的消息是陸建國帶回來的。
下午陸建國去找周師傅，說醃菜樣品的事。陳娟醃的那一罐，今天早上剛開封，挑了八個最好的，裝進舊鐵盒子裡，用毛巾墊了三層，陸建國揣在懷裡親自送過去的。
結果周師傅不在，是他老伴接的，說周師傅臨時被叫去飯店處理點急事，讓陸建國先把東西留下，等改天周師傅自己過來嘗，嘗好了再談後續。
陸建國把東西留下了，回來的時候臉上沒啥表情，進門換鞋，悶聲說：「東西留下了，等著他消息吧，急也沒用。」
陳娟正在樓道里炒菜，油煙飄得滿樓道都是，聽見這話，頭也不回地喊：「留下就留下唄，好東西不怕等！咱這醃菜，只要他嘗一口，保准得訂！急啥呀，先吃飯！」
陸建國在樓道口找了個小馬扎坐下，沒再說話，手指頭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
陸晨坐在屋裡，把這話全聽見了，沒出去。
陳娟喊他端菜，他才起身，進進出出兩趟，把菜擺到桌上，一家三口圍著桌子坐下吃飯。
陸建國扒了幾口飯，忽然抬頭問：「周師傅這人，靠譜不？別到時候把東西吃了，事兒黃了，那咱不白忙活了？」
陸晨夾了塊臘肉放進嘴裡，嚼了嚼說：「靠譜，周師傅那人實誠，不耍滑頭。」
陳娟給她添了勺湯，說：「靠不靠譜吃完飯再說，先把飯吃好，肚子飽了才有力氣想別的。」
飯桌上就沒再聊別的，只剩碗筷碰撞的聲音。
夜裡，有人敲門。
王芳和李秋芳一塊兒來的，說是路過，順帶把下午縫好的兩件衣服送過來，是陳娟上周拿過去改的，袖子短了，讓王芳幫忙接了一截。
陳娟接了衣服，笑著留她們進來喝水：「進來坐會兒唄，喝口熱水再走。」
王芳擺手說：「不了不了，還有事兒要忙，下次再坐。」李秋芳站在後面，沖陳娟笑了笑，沒說話。
兩人轉身要走，陸晨送到樓道口。李秋芳先走了幾步，王芳停下來，壓低聲音說：「老田那筆定金打過來，先把欠羅瓊的一百八十塊扣出來，別忘了。」
「知道了。」
「還有上次方師傅的運費，七塊五，也別漏了，人家跑一趟不容易。」
「嗯，記著呢。」
王芳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沒回頭，輕聲說：「紅薯我沒拿。」
「拿唄，放那兒也是放著，不值錢的玩意兒。」
「小梅不是拿了嗎？夠了夠了。」王芳的聲音很輕。
陸晨沒再接話。
樓道里的燈昏黃，王芳的影子落在地上，細長細長的，動了一下，然後腳步聲慢慢往樓下走，直到樓梯口才消下去。
李秋芳走的時候，側過頭瞅了陸晨一眼，嘴角往上挑了挑，沒說話，跟著王芳下了樓。
陸晨剛要轉身回屋，樓下忽然傳來方師傅的喊聲，帶著一股子風塵未散的急勁兒，隔著兩層樓往上飄：「陸晨！在嗎？省城出事了！出岔子了！」
陸晨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往下跑。
方師傅站在樓道口，帽子歪到一邊，臉上全是汗，喘得跟拉風箱似的，衣服上還沾著灰。他喘了兩口氣，才把話說清楚：「是劉主任那邊！咱那一百盤貨，下午送到省城文化用品批發部，劉主任不在，是個臨時工接的貨。那小子是個愣頭青，十七八歲的樣子，毛手毛腳的，搬箱子跟扔磚頭似的！我當時就喊他慢點，他倒好，左耳進右耳出，結果啪嘰一下，一箱直接砸地上了！」
「砸壞多少？」陸晨追問。
「一共四箱，砸了一箱，打開一看，十一盤磁帶的殼子碎了！帶子沒斷，音質應該沒啥問題，但殼子碎了，沒法賣啊！」方師傅急得直跺腳，「我當時就傻眼了，那臨時工還嘴硬，說不是他的錯。等了半個鐘頭，劉主任回來了，臉拉得老長，先把那臨時工罵了一頓，然後讓我回來給你報信，讓負責人明天去省城當面談！」
方師傅喘勻了氣，看著陸晨：「劉主任那口氣，聽著不太對，我估摸著她是想扣錢，要麼就是壓下批貨的量，你可得小心點！」
陸晨靠著樓道牆，皺著眉沒說話，心裡盤算著：十一盤殼子碎了，帶子沒壞，這事兒不算全是咱的錯。
「知道了，明天我去。」陸晨抬眼說。
「這事……能解決嗎？」方師傅有點擔心。
「能。」陸晨就說了一個字，語氣挺肯定。
方師傅瞅了他一眼，把歪了的帽子扶正：「那成！我明天來接你，幾點走？」
「六點半，別晚了。」
「妥了！」方師傅應了一聲，轉身下樓，腳步聲咚咚咚的，往遠處去了。
樓道里王芳和李秋芳居然沒走，還站在那兒，兩人都看著陸晨。
王芳先開口：「十一盤，按批發價算，得多少錢？」
「三塊二一盤，十一盤是三十五塊兩毛。」陸晨隨口報數。
「劉主任要扣這個錢？」王芳皺著眉。
「不一定，她要扣的可能不止這個數。」陸晨摸了摸下巴，「她那一百盤拿貨是兩塊八，批出去少說四塊往上，這一單她賺了一百二十塊。十一盤碎了是臨時工的問題，不是貨的問題，但她保不齊拿這個說事，壓下批的單價，那才虧得慌。」
王芳眉頭皺得更緊：「那你明天咋說？總不能讓她隨便拿捏吧？」
「去了再看，見機行事。」陸晨說得挺淡定。
李秋芳在旁邊插了一句：「劉主任那人我聽說過，說話乾淨，辦事利落，應該不是那種無理取鬧的人，你好好跟她談，應該能說通。」
陸晨沒接這話，擺了擺手：「你們先回去吧，挺晚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王芳站了一下，轉身要走，到樓梯口又停下，回過頭來：「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多個人多個照應。」
「不用，你留在服務社盯著，這邊不能沒人。」
「那行，你注意點。」王芳嗯了一聲，下樓去了。
李秋芳走之前又看了陸晨一眼，嘴角那點笑意又出來了，沒說話，跟著王芳下了樓。
第二天天還沒亮，天剛蒙蒙亮，陸晨就起來了。陳娟在樓道里燒了鍋粥，聽見動靜探出頭說：「知道你今天要出門，順手給你熬了粥，趕緊喝兩碗，墊墊肚子，路上遠。」
陸晨端起碗，呼嚕呼嚕喝了兩碗，背上挎包就出門。方師傅的三輪車已經停在樓下了，發動機突突突地轉著，聲音挺響。
路上方師傅又把昨天的事補了補細節：「那臨時工真是愣頭青，我跟他說輕拿輕放，他倒好，嫌我囉嗦，說『這玩意兒還能摔碎了？』結果下一秒就砸了。劉主任回來第一眼就瞅見地上的碎殼子，第一句話就罵那臨時工『你眼瞎啊！這麼多貨能這麼扔？』，第二句話才讓我回來給你帶消息，沒罵咱，也沒說難聽話。」
陸晨坐在車斗上，聽完說了一句：「劉主任罵的是臨時工，不是我們，這事兒就有得談。」
方師傅琢磨了一下，一拍大腿：「嘿！你這麼一說，還真是這麼回事！她沒怪咱貨的問題，就是心疼那十一盤沒法賣。」
「行了，知道情況就行，到時候見機行事。」
省城的路比咱這兒寬多了，路邊的梧桐樹剛冒芽，嫩得能掐出水。早春的風從車斗兩邊灌進來，有點涼，方師傅把棉帽子往下扯了扯，裹緊了衣服。
到省城文化用品批發部的時候，剛過八點半，捲簾門已經拉開了，裡頭燈亮堂堂的，一個女同志正拿著抹布擦櫃檯，擦得鋥亮。
陸晨跳下車，跟方師傅說：「你在這兒等著，我自己進去談。」
推門進去，一股樟腦丸的味兒混著紙張的氣息撲面而來。櫃檯後頭堆著一排文具和教學材料，磁帶放在最裡頭，單獨隔了一片區域，用細鐵架子擺得整整齊齊，一目了然。
劉主任從裡間走出來，看見陸晨，臉上沒方師傅說的那麼陰沉，就是平常的表情，沖他點了點頭：「來了？坐。」
說著搬了兩把椅子，兩人對面坐下。劉主任沒繞彎子，措辭乾淨得很，直接把昨天的事說了一遍：「這事兒是臨時工的問題，責任不在你們，但貨壞了是事實，十一盤沒法賣。我本來打算從下批貨款里扣三十五塊兩毛，按原價補，你看行不行？」
陸晨抬眼說：「劉主任，這個扣法，我有個意見。」
「你說。」劉主任看著他，眼神挺認真。
「十一盤就是殼子碎了，帶子是好的，音質啥問題沒有，放著照樣能聽，對吧？」
劉主任頓了一下，點頭：「殼子碎了，沒法擺出來賣啊。」
「所以這十一盤不算壞貨，頂多算殘次品。殘次品按五折處理，不能按原價扣。」陸晨說得挺直接，「殼子碎了是你們接貨的人沒注意，不是咱貨的質量問題。你要按原價扣，我這邊認，但有個條件，下批貨量從一百盤加到一百五十盤，單價不變，還按兩塊八算。」
劉主任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眼神挺沉。
陸晨繼續說：「劉主任，這次咱兩邊都有損失，你這邊少賣了十一盤，我這邊虧了貨，但誰都清楚，這不是貨的問題，是接貨的人沒上心。你要原價扣，我認，畢竟貨在你那兒出的問題，但下批量得加上，不然我回去沒法跟夥計們交代，這口子一開，以後不好做事。」
劉主任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放在膝蓋上，沒動。
外頭方師傅的三輪車發動機還在突突突地響，隱約能聽見。
過了大概半分鐘，劉主任開口了：「行。三十五塊兩毛，我按五折扣，扣十七塊六。下批貨一百五十盤，單價兩塊八，不變。」
陸晨立刻點頭：「成！就這麼定了！」
劉主任站起來，轉身進裡間拿了個東西出來，往陸晨面前一放，是一包茶葉，用舊報紙包了兩層，還繫著細麻繩，壓得挺嚴實，聞著有股清香味。
「上次你帶來的那批貨，我們這兒賣得挺好，質量確實不錯，沒一個顧客說不好的。這個是省城本地的茶，不值啥錢，你帶回去喝，解解乏。」
陸晨伸手接過來，掂量了兩下，挺沉，笑著說：「謝謝劉主任，那我就不客氣了。」
劉主任擺擺手：「客氣啥。你們年輕人做事，說話直接，不繞圈子，省事。下批貨定好時間提前告訴我，我跟倉庫打個招呼，別再讓那個愣頭青接貨了，免得再出岔子。」
「好嘞！」陸晨站起來，「那我先走了，回頭聯繫你。」
劉主任點頭，沒再留他。
陸晨推門出來，方師傅趕緊探著腦袋問：「咋樣？談成了？她沒為難你吧？」
陸晨把茶葉往車斗上一放，咧嘴笑了：「扣了十七塊六，下批加到一百五十盤，單價沒變。」
方師傅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圓：「就談了這麼一會兒？這麼順利？」
「事兒就這麼多，能談攏就不用繞彎子，浪費時間幹啥。」陸晨拍了拍茶葉包，「劉主任是個爽快人，沒耍滑頭。」
方師傅哈了一聲，豎起大拇指：「你小子可以啊！談判真有一套，我還以為得磨半天呢！」
三輪車掉頭，出了文化用品批發部那條街，方師傅忽然說：「哎，順路，咱去百貨站那邊轉一圈唄？錢採購上次托我給他帶點紅薯，咱這趟來了，正好去打個招呼，順便把紅薯給他送過去，以後打交道也方便。」
陸晨想了一下，點頭：「行，去看看。」
百貨站在省城中心，是棟三層的小樓，門口栽著兩棵玉蘭樹，花開了一半，白花花的，看著挺好看，還帶著點香味。陸晨跳下車，跟方師傅說：「你在這兒等著，我進去找錢採購，很快就出來。」
說完推門走進了百貨站，裡頭挺熱鬧，人來人往的，貨架上擺滿了東西，琳琅滿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