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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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師傅約的上午十點,地點就在國營飯店斜對面的大眾茶室。說是茶館,其實就是個簡易棚子搭的地界,幾張方桌掉漆掉得跟麻子臉似的,竹椅坐上去吱呀亂響,靠牆戳著一排暖水瓶,門口掛塊木牌寫著「大眾茶室」,字都褪了色。進去交兩分錢押金換個搪瓷缸,自己去暖水瓶那兒接水,管夠喝,喝到撐都沒人管。

  陸建國頭天晚上把唯一一件像樣的的確良襯衫燙了三遍,領口燙得能刮鬍子。早上起來又對著鏡子抹頭油,梳得一絲不苟,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出門時腳步輕快得像踩了彈簧,比平常快了足足半截,嘴裡還哼著跑調的樣板戲。

  陸晨跟在後面,趿拉著一雙舊解放鞋,鞋幫子都塌了。他哈了口氣,白氣立馬飄起來,春天的早上涼得能鑽骨頭縫。他心裡直犯嘀咕,不就是見個後廚師傅嗎,至於這麼折騰?搞得跟相親似的,真夠能裝的。

  「爸,你這頭油抹得也太多了,風一吹能粘一臉灰。」陸晨扯著嗓子喊,聲音里滿是嫌棄。

  陸建國回頭瞪他一眼,壓低聲音:「閉嘴!待會兒見了周師傅,嘴巴放甜點兒,別跟個悶葫蘆似的,聽見沒?」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陸晨撇撇嘴,心裡卻在想,就你這緊張樣,待會兒別自己先結巴了。

  父子倆掀開門帘進茶室時,周師傅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五十出頭的年紀,在國營飯店後廚幹了二十三年,是實打實的老師傅。頭髮稀得能數清根數,卻梳得紋絲不亂,蒼蠅都站不住腳。他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卷著,露出結實的胳膊,一看就是常年掂鍋的好手。

  見陸建國進來,周師傅立馬站起來,雙手一拱,嗓門洪亮:「老陸,可算把你盼來了!」

  陸建國趕緊快步上前,雙手在褲子上使勁搓了搓,臉上堆著笑:「來了來了,周師傅,讓你久等了,實在對不住!路上有點堵,耽誤了幾分鐘。」他這話說得心虛,其實根本沒堵車,是他自己在家磨蹭太久。

  「客氣啥,我也剛到沒一會兒。」周師傅擺擺手,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快坐。」

  陸建國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把椅子坐散架。陸晨在旁邊拖了把竹椅,往旁邊一放,半個身子掛在椅背上,眼皮半耷著,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好像下一秒就能栽倒睡著。他心裡盤算著,這老頭看著挺嚴肅,不知道好不好說話,別是個老頑固就行。

  周師傅斜眼打量了陸晨一下,沒說什麼,沖陸建國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這就是你家小子?長得挺精神。」

  「對對對,這是我家小子,陸晨。」陸建國趕緊推了推陸晨,「快,叫周師傅。」

  陸晨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含糊地喊了聲:「周師傅好。」

  周師傅點點頭,從桌上拿起搪瓷缸,喝了口茶,茶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抬手抹了一把,開門見山:「老陸,我聽說你最近在搞鵪鶉蛋?還會醃鹹蛋?」

  「是啊是啊,周師傅消息真靈通!」陸建國一拍大腿,來了精神,「我們家的鵪鶉蛋都是自己養的鵪鶉下的,新鮮得很,每天能出兩百來個。醃蛋更是拿手絕活,用的是老法子,就鹽水浸,不加任何亂七八糟的東西,醃出來的蛋黃個個沙得流油,香得很!」他說得唾沫橫飛,生怕周師傅不信。

  周師傅又喝了口茶,放下缸子,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老法子好啊,現在就缺這種原汁原味的東西。國營飯店早餐要配粥,正缺醃蛋,每天都得用不少。但有個事兒我得跟你說清楚,人家要的是穩定供貨,今天有明天沒有可不行,到時候我沒法跟採購交代。你這邊能保證天天有貨嗎?」

  陸建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搓著手,有點遲疑:「這個……目前規模確實不算大,保證天天供貨的話……有點難度。」他心裡咯噔一下,生怕這事兒黃了,畢竟國營飯店是個大主顧。

  陸晨在旁邊聽得不耐煩,這有啥好猶豫的,直接說不就行了。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周師傅,我插一句嘴,您別介意。」

  兩人都齊刷刷地看過來,陸建國還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讓他別亂說話。陸晨假裝沒看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坐直了身子。

  「穩定供貨這個問題,其實可以分兩段談。」陸晨語速不快,卻句句清晰,「第一段就一個月,量不大,每天五十個醃蛋,就當雙方磨合磨合。您先嘗嘗我們的味道,看看質量行不行,採購那邊也能試試反響。要是覺得行,咱們再談第二段,定長期的量。這樣一來,國營飯店那邊沒風險,我們這邊壓力也小,大家都有退路,您說呢?」他說得頭頭是道,心裡卻在想,這老狐狸肯定在考驗我們,不能太實在。

  周師傅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手指敲桌沿的節奏更快了。茶室里靜得能聽見蒼蠅飛的聲音,陸建國坐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挪來挪去,準備接話,想打個圓場。陸晨用腳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椅子腿,陸建國愣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心裡納悶,這小子想幹啥?

  安靜了足足有五秒,周師傅才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響:「你這小子,說話倒是挺清楚,腦子轉得也快。」

  陸晨沒吱聲,就那麼看著他,等著他下文。他知道,這時候多說多錯,不如閉嘴。

  「一個月五十個,量確實小了點,但磨合期這個思路不錯,挺新鮮。」周師傅頓了頓,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行,我幫你們問一問採購那邊。能不能搭上線我不敢打包票,但話我肯定帶到,盡力而為。」

  陸建國一聽,立馬眉開眼笑,連忙說:「謝謝謝謝,周師傅,太麻煩你了,以後肯定忘不了你的好!」他激動得手都有點抖,這事兒有戲!

  陸晨在旁邊補了一句:「周師傅,我們明天就給您送兩罐醃蛋樣品過來,您先嘗嘗,覺得味道行了再拿去給採購看。這樣您也不用夾在中間為難,成不成您都有話說,您看怎麼樣?」他想得周到,這老頭要是嘗了好吃,肯定會幫著說話。

  周師傅這次抬起頭,正眼看了陸晨好一會兒,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似的,然後才點了點頭:「行,樣品送來我先試試,要是味道真像你爸說的那麼好,我肯定幫你們多說好話。」

  出了茶室,陸建國在門口站了一下,沒說話,側過頭看了陸晨一眼,眼神里滿是疑惑。

  陸晨把外套領子翻起來擋風,隨口說:「回去讓我媽趕緊醃兩罐,選個頭大的、新鮮的,別拿那些歪瓜裂棗充數,下周送過來。」

  陸建國嗯了一聲,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忍不住問:「你剛才那個……一個月磨合期的說法,是你臨時想出來的?」他實在好奇,這小子平時看著吊兒郎當,關鍵時候還挺有主意。

  「猜的。」陸晨說得輕描淡寫,心裡卻在想,這都看不出來?人家就是怕擔風險,先給個小甜頭試試水,老江湖了。

  陸建國沒再問,低著頭走路,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不少,像是在琢磨什麼事兒。陸晨跟在後面,眼神飄到別處,心裡盤算著,這事兒要是成了,以後就能打開國營飯店的路子,生意就好做了。

  服務社這邊,中午前杜衛國風風火火地來了一趟。他推開後門直接衝進設備間,在機器跟前蹲下來,敲敲打打看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摸了摸機器,然後才出來跟陸晨說話。

  「五百五十盤的材料我去問過了,老胡那邊有貨,現在拿比下個月便宜兩分,划算得很!」

  「那就現在拿,別等下個月了,省一分是一分。」陸晨毫不猶豫地說,做生意就得精打細算,一分錢也是錢。

  「成,我這就去辦。」杜衛國點點頭,又湊近了點,神秘兮兮地說,「還有件事跟你說,機器時機這東西說玄不玄,就是個窗口。窗口沒開的時候強行推進,純屬瞎忙活,浪費時間浪費錢;窗口開了要是不出手,那損失可就大了,後悔都來不及。」他說得一本正經,像是個算命先生。

  陸晨皺了皺眉,示意他繼續說。

  「《風繼續吹》已經進了錄音計劃,板上釘釘的事兒;《愛在深秋》梁國輝那小子早就揣進兜里了,就等著合適的機會;譚永麟那邊方向也提了,東南亞框架也落了。現在咱們缺的不是關係,也不是渠道,而是一個讓梁國輝不得不往前再走一步的理由,一個讓他沒法拒絕的理由。」

  「第三首歌不是用來錦上添花的,是用來徹底鎖死他的預期,讓他從『優先看』變成『必須要』,非咱們不可。」杜衛國拍了下手,加重語氣,「這中間差的那一步,不是曲子,曲子你早就有了,差的是時機,懂嗎?時機不到,再好的曲子也白搭。」

  陸晨點點頭,心裡跟明鏡似的。他知道杜衛國說得對,現在確實不是時候,急不得。

  「窗口還沒開,再等等。」

  第二天早上,陸晨還沒出門,方師傅就騎著他那輛三輪貨車摸過來了。

  方師傅把車停在服務社門口,隔著捲簾門就扯著嗓子喊:「陸晨!陸晨在不在?快出來!」聲音大得能把整條街的人都吵醒。

  陸晨從後頭出來,拉開捲簾門,揉了揉眼睛:「在呢,方師傅,這麼早過來,有事?」他心裡納悶,這老小子平時不到中午不起床,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方師傅從車斗里拎出來一個蛇皮袋,袋子不大,卻鼓鼓囊囊的,放在地上「咣當」一聲響,聽著挺沉。「省城錢採購托人捎過來的,說是給你們服務社的,叫我順路帶回來。」方師傅擦了擦汗,一臉得意,「我這可是特意繞了路,耽誤了我不少功夫。」


  「謝了方師傅,辛苦你了。」陸晨說著,把袋子提進來,放在地上,解開繩子打開一看,裡面全是紅薯,一個個個頭均勻,皮色紅潤,沒有一個爛的,看著就招人喜歡。大概有三四十斤的樣子。

  王芳從櫃檯後面伸脖子看了一眼,驚訝地說:「紅薯?錢採購怎麼送這個?」她心裡嘀咕,這也太寒酸了,送啥不好送紅薯。

  「就是紅薯。」陸晨點點頭,把袋子口重新紮上,直起腰,拍了拍手。

  「錢採購送的?沒搞錯吧?」王芳還是不敢相信,「他一個省城百貨站的採購,送這個也太拿不出手了。」

  「嗯,沒搞錯,就是他送的。」陸晨笑了笑,心裡跟明鏡似的,「他是省城百貨站的採購,不能直接收錢,送點土產回來是他的表達方式,意思是下次加量的事他同意了。省城人就這規矩,講究個含蓄,不像咱們這麼直接。」

  王芳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送紅薯就是同意了?這也太奇怪了,擱我媽那兒,得說人家小氣,摳門。」她實在沒法理解這種表達方式。

  陸晨沒理會她的驚訝,繼續說:「加量的事定了,這批先發八十盤,看看能不能在月底前出完。要是出得順利,下次直接上一百五,一步一步來。」他心裡盤算著,這錢採購還挺上道,懂得做人。

  王芳盯著那袋紅薯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說了一句:「省城人送禮送紅薯,真是聞所未聞,太逗了。」

  方師傅在門口接了一句,聲音洪亮:「省城人就這德性,上次我給他們帶了條三斤多的草魚,新鮮得很,結果人家回我兩把掛麵,當時我也沒整明白,還以為人家看不起我。後來才想通,這就是人家的禮數,講究個禮尚往來,不在乎東西貴賤。」他說得頭頭是道,像是很懂似的。

  陸晨沖方師傅笑了笑:「這趟辛苦你了,方師傅。對了,你今天有沒有空?下午省城還有一批貨要發,紡織廠老劉那輛三輪車上次爆胎,我不太放心,怕半路上再出問題。」他知道方師傅的車剛換了新胎,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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