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絕不掉鏈子！
「不能！」陸晨睜開眼，「時刻表上寫著呢，還有十分鐘，再等等。」
大叔點點頭，又靠回牆上打盹去了。候車室里安安靜靜的，就剩燈管輕微的「嗡嗡」聲，還有外頭偶爾路過的自行車鈴鐺聲。
省城那批貨，是搭吳師傅的關係找的運輸。車主姓方，四十來歲，跟吳師傅合作好幾年了，熟門熟路，每次送貨按盤算運費，一盤五毛，一百五十盤正好七塊五。陸晨一聽這價，立馬拍板：「就這麼定了！方師傅靠譜，咱信得過吳師傅的眼光！」
發貨那天上午，杜衛國從庫房裡往外搬磁帶，一盤盤碼進紙箱，碼得整整齊齊，封箱前還仔細檢查了一遍，才用膠帶纏得嚴嚴實實，在外頭貼好標籤，寫清收貨方和數量，一共三箱，穩穩噹噹擺在服務社門口，就等方師傅來取。
小梅在旁邊忙前忙後，遞紙箱、遞膠帶，跑得腳不沾地，幹活那股子勁兒，一點不摻假。杜衛國讓她遞啥她就遞啥，倆人配合得那叫一個順，沒半點磕磕絆絆。
王芳站在門口，手插在喇叭褲兜里，眼珠子盯著那三箱貨，手指頭在褲兜里悄悄扒拉，明顯是在算帳。
「一百五十盤！」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挺脆，「加上本地這周的出貨，合計三百四十二盤！這才一周的量！」
服務社裡瞬間靜了，李秋芳的縫紉機「噠噠」聲戛然而止，她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杜衛國手裡捏著卷膠帶，停在半空中；小梅張著嘴，半天沒合上，這數兒也太嚇人了！
「往少了說，」王芳接著往下算，嘴角帶著點笑，「一個月不得一千三百盤往上竄？」
「我的媽呀！」李秋芳先忍不住了，「這是要發啊！」
「往多了說，」王芳沒接她的話，接著往下掰扯，「破一千五都跟玩兒似的！等羅瓊從省城把情報帶回來，咱再開幾條線，一個月兩千盤，我現在就敢打包票！」
杜衛國推了推眼鏡，心裡也跟著熱乎：「兩千盤的話，設備得再跟上，我之前琢磨著加一套磁頭，正好趕上趟。」
「設備的事兒你盯著！」王芳轉頭瞅他，「質量可不能掉鏈子，咱這生意靠的就是口碑，一旦砸了，再想拾起來就難了！」
「放心吧王姐！」杜衛國拍了拍胸脯，「我跟錢師傅都掰扯明白了，下批原材料絕不讓他摻孬貨，磁頭也校得妥妥的，廢片率指定能穩住！」
小梅在旁邊蹦了蹦：「那咱服務社是不是要火啦？到時候我是不是也能漲工資啊？」
「你這丫頭，倒挺會往自己臉上貼金！」王芳笑著瞪了她一眼，「好好幹活，真到了月入兩千盤，別說漲工資，給你發獎金都成！」
「耶！」小梅樂得直拍手，轉身又去幫忙整理剩下的空紙箱了。
李秋芳踩著縫紉機，嘴裡念叨著：「兩千盤啊，真不敢想，以前哪敢盼這個數兒……」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王芳雙手往腰上一叉，「咱這夥人，陸晨跑業務靠譜，老杜管生產精細，小梅幹活利索，秋芳你縫補打包也不含糊，羅瓊還去省城學技術、探情報，人心齊，泰山移！兩千盤算啥，以後還能往三千盤、五千盤沖！」
正說著，門口傳來自行車鈴鐺聲，吳師傅領著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進來了，漢子推著輛貨運三輪車，車斗擦得乾乾淨淨。
「陸晨呢？方師傅到了！」吳師傅嗓門洪亮。
「裡頭歇著呢！」王芳朝里喊了一嗓子，「陸晨，方師傅來取貨啦！」
陸晨從裡屋跑出來，手裡還拿著個筆記本：「方師傅，辛苦啦！這三箱貨，兩箱送百貨站錢採購，一箱送文化用品批發部劉主任，地址都寫在標籤上了，您受累核對一下。」
方師傅彎腰瞅了瞅標籤，點點頭：「錯不了！吳師傅的朋友，我還能含糊？保證完完整整送到，絕不多耽誤一分鐘！」
「那就拜託方師傅了！」陸晨遞過去七塊五毛錢，「運費您點一下。」
方師傅接過來揣進兜里，擺擺手：「不用點，信得過你！」說完跟吳師傅一起，把三箱貨抬上三輪車，捆得結結實實。
「走了啊！」方師傅跨上三輪車，蹬得穩穩噹噹。
「路上小心！」眾人齊聲喊。
看著三輪車走遠，陸晨轉過身，沖大夥笑了：「省城這頭算是站穩腳跟了，接下來咱就卯足勁兒干，爭取早日破千！」
「妥了！」杜衛國點頭，「下批五百五十盤的原材料，我已經跟錢師傅確認好了，明天就能到貨，生產這邊絕不掉鏈子！」
「算錢的事兒交給我！」王芳拍了拍算盤，「保證每一筆帳都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李秋芳笑著說：「我這邊也沒問題，打包縫補，隨叫隨到！」
小梅舉著個空紙箱跑過來：「我也沒問題！多累都不怕，就盼著漲工資發獎金！」
大夥看著彼此，眼裡都透著股勁兒，那是奔著好日子去的，實打實的、熱騰騰的勁兒。服務社裡的空氣，都跟著暖烘烘的，連縫紉機的「噠噠」聲，都透著股喜氣洋洋。
空氣又僵了三秒，憋得人難受。
杜衛國把膠帶往紙箱上一撂，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含糊道「那我去調設備參數」，轉身就往後頭鑽。腳底下比平時快半拍，跟踩了風火輪似的，一看就是急著幹活的架勢。
李秋芳耷拉著腦袋重新踩縫紉機，咔噠咔噠兩下，節奏比剛才緊了點，跟心裡揣著事兒似的。
小梅趕緊把嘴閉上，手指頭摳著旁邊那摞空紙箱，扒拉得那叫一個認真，其實哪用這麼較真，純粹是想找點事兒干，免得尷尬。
王芳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在衣角上蹭了蹭，沒說話，轉身也進了裡屋。
陸晨靠在門框上，往門外掃了眼。方師傅的貨運三輪車影子都沒見，街上稀稀拉拉沒幾個人：一個騎二八大槓的，一個晃悠著走路的，遠處有個擺攤的扯著嗓子喊，嘰里呱啦不知道賣啥，聽著就鬧心。
等了約莫二十分鐘，方師傅總算到了。
三輪車「吱呀」一聲停在門口，他「咚」地跳下來，壯實的身板跟座小山似的，臉曬得黢黑，手上老繭硬得能磨破布。進門掃了眼那三個紙箱，沖陸晨點了點頭，嗓門粗得很：「就這點玩意兒？」
「就這些，」陸晨直起身，「三箱一百五十盤，您受累過過眼？」
方師傅挨個把紙箱掂了掂，哪兒是點數啊，純靠手感摸分量。掂完一拍大腿：「得，錯不了！我這就走，傍晚到省城，明兒一早就送到。」
「成，」陸晨往倉庫瞅了眼，「路上顛得慌，紙箱外頭再裹層布吧？倉庫有舊棉布，我給您拿。」
方師傅擺手跟撥浪鼓似的：「用不著！我車上有現成的，厚著呢。」
說完彎腰就搬箱子，一箱箱往貨斗里摞，蓋好棉布，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蹬上車發動，三輪車「突突突」地冒著煙，聲音越來越遠，拐過街口就沒影了。
王芳從裡屋走出來，盯著門口空出來的那塊地，小聲問：「走了？貨都綁牢了吧？」
「走了，」陸晨點頭，「放心，方師傅跑這條線跑了好幾年，門兒清。」
王芳「哦」了一聲，低頭瞅地面，三個紙箱壓出淺淺的灰印子，不仔細看都瞧不見。
「回屋吧，」陸晨轉身進店，「該幹啥幹啥。」
王芳在門口站了兩秒，踩著碎步跟了進來。
下午兩點多，出事了。
是街道辦的老張跑過來傳話，喘著粗氣進門就喊：「陸晨！不好了！方師傅那三輪車在離省城三十公里的地方爆胎了！」
陸晨正坐在椅子上扒拉帳本，聞言抬眼：「人沒事吧？貨呢？」
「人沒事貨也沒事，」老張抹了把汗，「可車動不了了，方師傅讓問問咋整。」
陸晨往椅背上一靠，心裡嘀咕：這節骨眼上掉鏈子，真要命。三十公里，方師傅自己找人修，沒兩三個小時下不來。省城那邊錢採購和劉主任明兒一早就等著要貨，時間卡得死死的，耽誤不起。
「張哥，街道辦有沒有認識跑省城線的車？」陸晨追問。
老張撓了撓頭：「這我還真不清楚，要不我回去問問？」
「麻煩你了，」陸晨站起身，「儘量快點，趕時間。」
老張應著跑走了，王芳已經從櫃檯後頭繞出來，站在陸晨旁邊，聲音壓得低：「我認識個紡織廠的老劉，他有輛手扶拖拉機，跑過省城，不知道這會兒有空沒。」
「那趕緊去問！」陸晨催她，「別耽誤了。」
王芳二話不說，抓起挎包就往外沖，腳步快得很。出門跨上飛鴿二八大槓，「咯噠咯噠」踩著就沒影了，動作利索得很。
小梅站在原地，瞅著王芳走遠的背影，又轉頭看陸晨，小聲問：「陸晨哥，我能幫點啥不？」
「沒你事兒，」陸晨擺擺手，「該幹啥幹啥去。」
小梅「哦」了一聲，轉身回去碼磁帶。可那盤磁帶碼上去又取下來，取下來又碼上去，反覆折騰了好幾回，愣是沒碼整齊，純屬瞎忙活。
李秋芳在旁邊踩著縫紉機，頭都沒抬，嘴角偷偷動了下，不知道嘀咕啥。
等了大概四十分鐘，王芳風風火火地跑回來，一進門就喊：「聯繫上了！老劉說現在就能出發，去接方師傅的貨轉運到省城，要十二塊錢。」
「十二就十二，不糾結這個，」陸晨乾脆道，「錢從帳上走，你給他。」
王芳從挎包里摸出一沓錢，數了數，正好十二塊，遞給他。
陸晨接過來頓了下，又遞迴去：「你自己送去吧，我不認識他，免得弄錯了。」
王芳把錢攥手裡，轉身又往外走。這次沒騎車，紡織廠就在隔壁家屬院，走著去更快。
陸晨在門口瞅著她走遠，才進屋坐下，把腿搭在旁邊凳子上，鬆了口氣。
李秋芳的縫紉機停了，抬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王芳這丫頭，做事是真利索，不拖泥帶水。」
「嗯，」陸晨點頭，「她一直都這樣，靠譜。」
李秋芳低下頭繼續踩縫紉機，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消，腳下的節奏比剛才穩了點。
小梅總算把那盤磁帶碼好了，鬆了口氣，偷偷往陸晨那邊瞟了眼，他正盯著門口，壓根沒往這邊看。她低下頭，又拿起一盤磁帶，慢慢碼起來。
王芳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個紙包，進門就往櫃檯上一放：「買了點糖，大伙兒嘗嘗。」
是五顏六色的水果糖，紙包里就一把，人均兩三顆的樣子。
李秋芳拿起兩顆，笑著說：「喲，還買糖了，謝啦小芳。」
杜衛國從後頭鑽出來，拿起一顆，耳根子唰地紅了，小聲說了句「謝、謝謝」，扭頭又鑽了回去，跟怕人看見似的。
小梅拿了兩顆，剝開一顆塞進嘴裡，把另一顆捏在手裡，走到陸晨旁邊，小聲遞過去：「陸晨哥，給你。」
陸晨抬頭，瞅了眼那顆紅通通的糖，看著就像草莓味的，接過來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味兒挺正。
「謝了，」他低頭繼續扒拉帳本。
小梅站在旁邊等了兩秒，見他沒再說話，慢慢退了回去，站在自己位置上，把嘴裡的糖咬碎，慢慢嚼著，甜味兒在舌尖散開。
王芳在櫃檯後面把紙包折好，放到櫃角，自己一顆沒拿。
李秋芳抬頭看了她一眼，問：「王芳，你自己咋不吃？」
「不愛吃甜的，」王芳聲音平平的，「專門買給你們的。」
李秋芳「哦」了一聲，低下頭，嘴裡的糖在腮幫子上頂出個小鼓包，腳下的縫紉機踩得比剛才重了點，就一點點，不仔細聽壓根察覺不到。
小梅站在磁帶貨架旁邊，手裡捏著剛才那顆糖的糖紙，疊一下，展開，再疊一下，又展開，不知道往哪兒扔，最後攥在手心裡，捏得皺巴巴的。
陸晨把帳本翻到新一頁，掃了兩眼合起來，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聲音敞亮：「方師傅那邊轉運妥了，今晚就能到省城，明兒上午准送到。」他拍了拍手，「事兒解決了，大伙兒接著幹活！」
說完往後頭走，找杜衛國說五百五十盤的事兒。
服務社裡靜了一下，接著又熱鬧起來：縫紉機的咔噠聲，後頭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小梅碼貨的窸窣聲，混在一塊兒，跟往常沒啥兩樣。
王芳坐在櫃檯後面，把紙包重新打開，往裡瞅了瞅，還剩幾顆，顏色各異。她挑了顆綠色的，剝開糖紙。
薄荷味的，放進嘴裡，涼絲絲的，一股清氣在嘴裡散開。
大叔點點頭，又靠回牆上打盹去了。候車室里安安靜靜的，就剩燈管輕微的「嗡嗡」聲，還有外頭偶爾路過的自行車鈴鐺聲。
省城那批貨，是搭吳師傅的關係找的運輸。車主姓方，四十來歲，跟吳師傅合作好幾年了，熟門熟路，每次送貨按盤算運費，一盤五毛，一百五十盤正好七塊五。陸晨一聽這價，立馬拍板：「就這麼定了！方師傅靠譜，咱信得過吳師傅的眼光！」
發貨那天上午，杜衛國從庫房裡往外搬磁帶，一盤盤碼進紙箱，碼得整整齊齊，封箱前還仔細檢查了一遍，才用膠帶纏得嚴嚴實實，在外頭貼好標籤，寫清收貨方和數量，一共三箱，穩穩噹噹擺在服務社門口，就等方師傅來取。
小梅在旁邊忙前忙後，遞紙箱、遞膠帶，跑得腳不沾地，幹活那股子勁兒，一點不摻假。杜衛國讓她遞啥她就遞啥，倆人配合得那叫一個順，沒半點磕磕絆絆。
王芳站在門口，手插在喇叭褲兜里，眼珠子盯著那三箱貨，手指頭在褲兜里悄悄扒拉，明顯是在算帳。
「一百五十盤！」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挺脆，「加上本地這周的出貨，合計三百四十二盤！這才一周的量！」
服務社裡瞬間靜了，李秋芳的縫紉機「噠噠」聲戛然而止，她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杜衛國手裡捏著卷膠帶，停在半空中；小梅張著嘴，半天沒合上，這數兒也太嚇人了！
「往少了說，」王芳接著往下算，嘴角帶著點笑，「一個月不得一千三百盤往上竄？」
「我的媽呀！」李秋芳先忍不住了，「這是要發啊！」
「往多了說，」王芳沒接她的話，接著往下掰扯，「破一千五都跟玩兒似的！等羅瓊從省城把情報帶回來，咱再開幾條線，一個月兩千盤，我現在就敢打包票！」
杜衛國推了推眼鏡，心裡也跟著熱乎：「兩千盤的話，設備得再跟上，我之前琢磨著加一套磁頭，正好趕上趟。」
「設備的事兒你盯著！」王芳轉頭瞅他，「質量可不能掉鏈子，咱這生意靠的就是口碑，一旦砸了，再想拾起來就難了！」
「放心吧王姐！」杜衛國拍了拍胸脯，「我跟錢師傅都掰扯明白了，下批原材料絕不讓他摻孬貨，磁頭也校得妥妥的，廢片率指定能穩住！」
小梅在旁邊蹦了蹦：「那咱服務社是不是要火啦？到時候我是不是也能漲工資啊？」
「你這丫頭，倒挺會往自己臉上貼金！」王芳笑著瞪了她一眼，「好好幹活，真到了月入兩千盤，別說漲工資，給你發獎金都成！」
「耶！」小梅樂得直拍手，轉身又去幫忙整理剩下的空紙箱了。
李秋芳踩著縫紉機，嘴裡念叨著：「兩千盤啊，真不敢想，以前哪敢盼這個數兒……」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王芳雙手往腰上一叉，「咱這夥人，陸晨跑業務靠譜，老杜管生產精細，小梅幹活利索，秋芳你縫補打包也不含糊，羅瓊還去省城學技術、探情報，人心齊，泰山移！兩千盤算啥，以後還能往三千盤、五千盤沖！」
正說著，門口傳來自行車鈴鐺聲，吳師傅領著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進來了，漢子推著輛貨運三輪車，車斗擦得乾乾淨淨。
「陸晨呢？方師傅到了！」吳師傅嗓門洪亮。
「裡頭歇著呢！」王芳朝里喊了一嗓子，「陸晨，方師傅來取貨啦！」
陸晨從裡屋跑出來，手裡還拿著個筆記本：「方師傅，辛苦啦！這三箱貨，兩箱送百貨站錢採購，一箱送文化用品批發部劉主任，地址都寫在標籤上了，您受累核對一下。」
方師傅彎腰瞅了瞅標籤，點點頭：「錯不了！吳師傅的朋友，我還能含糊？保證完完整整送到，絕不多耽誤一分鐘！」
「那就拜託方師傅了！」陸晨遞過去七塊五毛錢，「運費您點一下。」
方師傅接過來揣進兜里，擺擺手：「不用點，信得過你！」說完跟吳師傅一起，把三箱貨抬上三輪車，捆得結結實實。
「走了啊！」方師傅跨上三輪車，蹬得穩穩噹噹。
「路上小心！」眾人齊聲喊。
看著三輪車走遠，陸晨轉過身，沖大夥笑了：「省城這頭算是站穩腳跟了，接下來咱就卯足勁兒干，爭取早日破千！」
「妥了！」杜衛國點頭，「下批五百五十盤的原材料，我已經跟錢師傅確認好了，明天就能到貨，生產這邊絕不掉鏈子！」
「算錢的事兒交給我！」王芳拍了拍算盤，「保證每一筆帳都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李秋芳笑著說：「我這邊也沒問題，打包縫補，隨叫隨到！」
小梅舉著個空紙箱跑過來：「我也沒問題！多累都不怕，就盼著漲工資發獎金！」
大夥看著彼此，眼裡都透著股勁兒，那是奔著好日子去的，實打實的、熱騰騰的勁兒。服務社裡的空氣，都跟著暖烘烘的，連縫紉機的「噠噠」聲，都透著股喜氣洋洋。
空氣又僵了三秒，憋得人難受。
杜衛國把膠帶往紙箱上一撂，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含糊道「那我去調設備參數」，轉身就往後頭鑽。腳底下比平時快半拍，跟踩了風火輪似的，一看就是急著幹活的架勢。
李秋芳耷拉著腦袋重新踩縫紉機，咔噠咔噠兩下，節奏比剛才緊了點，跟心裡揣著事兒似的。
小梅趕緊把嘴閉上，手指頭摳著旁邊那摞空紙箱，扒拉得那叫一個認真，其實哪用這麼較真，純粹是想找點事兒干，免得尷尬。
王芳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在衣角上蹭了蹭，沒說話，轉身也進了裡屋。
陸晨靠在門框上，往門外掃了眼。方師傅的貨運三輪車影子都沒見，街上稀稀拉拉沒幾個人：一個騎二八大槓的，一個晃悠著走路的，遠處有個擺攤的扯著嗓子喊，嘰里呱啦不知道賣啥，聽著就鬧心。
等了約莫二十分鐘，方師傅總算到了。
三輪車「吱呀」一聲停在門口，他「咚」地跳下來，壯實的身板跟座小山似的，臉曬得黢黑，手上老繭硬得能磨破布。進門掃了眼那三個紙箱，沖陸晨點了點頭，嗓門粗得很：「就這點玩意兒？」
「就這些，」陸晨直起身，「三箱一百五十盤，您受累過過眼？」
方師傅挨個把紙箱掂了掂，哪兒是點數啊，純靠手感摸分量。掂完一拍大腿：「得，錯不了！我這就走，傍晚到省城，明兒一早就送到。」
「成，」陸晨往倉庫瞅了眼，「路上顛得慌，紙箱外頭再裹層布吧？倉庫有舊棉布，我給您拿。」
方師傅擺手跟撥浪鼓似的：「用不著！我車上有現成的，厚著呢。」
說完彎腰就搬箱子，一箱箱往貨斗里摞，蓋好棉布，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蹬上車發動，三輪車「突突突」地冒著煙，聲音越來越遠，拐過街口就沒影了。
王芳從裡屋走出來，盯著門口空出來的那塊地，小聲問：「走了？貨都綁牢了吧？」
「走了，」陸晨點頭，「放心，方師傅跑這條線跑了好幾年，門兒清。」
王芳「哦」了一聲，低頭瞅地面，三個紙箱壓出淺淺的灰印子，不仔細看都瞧不見。
「回屋吧，」陸晨轉身進店，「該幹啥幹啥。」
王芳在門口站了兩秒，踩著碎步跟了進來。
下午兩點多，出事了。
是街道辦的老張跑過來傳話，喘著粗氣進門就喊：「陸晨！不好了！方師傅那三輪車在離省城三十公里的地方爆胎了！」
陸晨正坐在椅子上扒拉帳本，聞言抬眼：「人沒事吧？貨呢？」
「人沒事貨也沒事，」老張抹了把汗，「可車動不了了，方師傅讓問問咋整。」
陸晨往椅背上一靠，心裡嘀咕：這節骨眼上掉鏈子，真要命。三十公里，方師傅自己找人修，沒兩三個小時下不來。省城那邊錢採購和劉主任明兒一早就等著要貨，時間卡得死死的，耽誤不起。
「張哥，街道辦有沒有認識跑省城線的車？」陸晨追問。
老張撓了撓頭：「這我還真不清楚，要不我回去問問？」
「麻煩你了，」陸晨站起身，「儘量快點，趕時間。」
老張應著跑走了，王芳已經從櫃檯後頭繞出來，站在陸晨旁邊，聲音壓得低：「我認識個紡織廠的老劉，他有輛手扶拖拉機，跑過省城，不知道這會兒有空沒。」
「那趕緊去問！」陸晨催她，「別耽誤了。」
王芳二話不說，抓起挎包就往外沖，腳步快得很。出門跨上飛鴿二八大槓，「咯噠咯噠」踩著就沒影了，動作利索得很。
小梅站在原地，瞅著王芳走遠的背影，又轉頭看陸晨，小聲問：「陸晨哥，我能幫點啥不？」
「沒你事兒，」陸晨擺擺手，「該幹啥幹啥去。」
小梅「哦」了一聲，轉身回去碼磁帶。可那盤磁帶碼上去又取下來，取下來又碼上去，反覆折騰了好幾回，愣是沒碼整齊，純屬瞎忙活。
李秋芳在旁邊踩著縫紉機，頭都沒抬，嘴角偷偷動了下，不知道嘀咕啥。
等了大概四十分鐘，王芳風風火火地跑回來，一進門就喊：「聯繫上了！老劉說現在就能出發，去接方師傅的貨轉運到省城，要十二塊錢。」
「十二就十二，不糾結這個，」陸晨乾脆道，「錢從帳上走，你給他。」
王芳從挎包里摸出一沓錢，數了數，正好十二塊，遞給他。
陸晨接過來頓了下，又遞迴去：「你自己送去吧，我不認識他，免得弄錯了。」
王芳把錢攥手裡，轉身又往外走。這次沒騎車，紡織廠就在隔壁家屬院，走著去更快。
陸晨在門口瞅著她走遠，才進屋坐下，把腿搭在旁邊凳子上，鬆了口氣。
李秋芳的縫紉機停了，抬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王芳這丫頭，做事是真利索，不拖泥帶水。」
「嗯，」陸晨點頭，「她一直都這樣，靠譜。」
李秋芳低下頭繼續踩縫紉機，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消，腳下的節奏比剛才穩了點。
小梅總算把那盤磁帶碼好了，鬆了口氣，偷偷往陸晨那邊瞟了眼，他正盯著門口，壓根沒往這邊看。她低下頭，又拿起一盤磁帶，慢慢碼起來。
王芳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個紙包，進門就往櫃檯上一放：「買了點糖，大伙兒嘗嘗。」
是五顏六色的水果糖，紙包里就一把，人均兩三顆的樣子。
李秋芳拿起兩顆，笑著說：「喲，還買糖了，謝啦小芳。」
杜衛國從後頭鑽出來，拿起一顆，耳根子唰地紅了，小聲說了句「謝、謝謝」，扭頭又鑽了回去，跟怕人看見似的。
小梅拿了兩顆，剝開一顆塞進嘴裡，把另一顆捏在手裡，走到陸晨旁邊，小聲遞過去：「陸晨哥，給你。」
陸晨抬頭，瞅了眼那顆紅通通的糖，看著就像草莓味的，接過來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味兒挺正。
「謝了，」他低頭繼續扒拉帳本。
小梅站在旁邊等了兩秒，見他沒再說話，慢慢退了回去，站在自己位置上，把嘴裡的糖咬碎，慢慢嚼著，甜味兒在舌尖散開。
王芳在櫃檯後面把紙包折好，放到櫃角，自己一顆沒拿。
李秋芳抬頭看了她一眼，問：「王芳，你自己咋不吃？」
「不愛吃甜的，」王芳聲音平平的，「專門買給你們的。」
李秋芳「哦」了一聲，低下頭，嘴裡的糖在腮幫子上頂出個小鼓包，腳下的縫紉機踩得比剛才重了點，就一點點，不仔細聽壓根察覺不到。
小梅站在磁帶貨架旁邊，手裡捏著剛才那顆糖的糖紙，疊一下，展開，再疊一下，又展開，不知道往哪兒扔，最後攥在手心裡，捏得皺巴巴的。
陸晨把帳本翻到新一頁，掃了兩眼合起來，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聲音敞亮：「方師傅那邊轉運妥了，今晚就能到省城，明兒上午准送到。」他拍了拍手，「事兒解決了，大伙兒接著幹活！」
說完往後頭走，找杜衛國說五百五十盤的事兒。
服務社裡靜了一下，接著又熱鬧起來：縫紉機的咔噠聲，後頭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小梅碼貨的窸窣聲，混在一塊兒，跟往常沒啥兩樣。
王芳坐在櫃檯後面，把紙包重新打開，往裡瞅了瞅，還剩幾顆，顏色各異。她挑了顆綠色的，剝開糖紙。
薄荷味的，放進嘴裡，涼絲絲的，一股清氣在嘴裡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