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破千之後
「十八。」陸晨不卑不亢。
錢採購哦了一聲，沒往心裡去，滿臉不屑。把桌上的文件往旁邊一推，清出塊地方，手往桌上一按，「老吳說你家磁帶質量好。我干採購幹了二十年，吹牛逼說貨好的見多了，真拿到手，全是垃圾，不錯個屁。」
這開場白夠沖，陸晨沒笑，也沒急著辯解，就安安靜靜坐著，等著他繼續說。
錢採購接著發難，身子往前一探，「你們是街道集體的，不是國營單位。我們百貨站進貨有規矩，供貨方的資質得過關，你們夠格嗎？別想矇混過關。」
「資質就是個幌子。」陸晨直接戳破，不跟他繞彎子，「我先問你，你現在手裡的翻錄磁帶供貨商，有幾個是國營的？心裡沒數嗎？」
錢採購頓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沒接話，臉色有點掛不住。
倆人都心知肚明。翻錄磁帶本就是擦邊的活兒，國營單位壓根不干，嫌掉價。幹這行的，不是集體就是個人。錢採購真要揪著資質不放，這渠道早就黃了，他也別想賺這份外快。
「資質就是嘴上說說。」陸晨語氣乾脆，「你真正怕的，是貨不穩、次品沒法退、供貨商卷錢跑路。這三件事，我給你拍胸脯說清楚，絕不含糊。」
錢採購扶了扶眼鏡，往椅背上一靠，手搭在扶手上。這姿態，說明他肯聽了，不再一味刁難。
「說。我倒要聽聽你能吹出什麼花樣。」
「貨穩不穩？」陸晨張口就來，「我們現在月出四百盤往上，廢片率壓在百分之五以內。下個月就能破五百盤。你要多少，提前三天報數，我絕不讓你等，絕不缺貨。」
「次品怎麼處理？別到時候出了問題找不到人。」
「出了次品，我上門換。不用你往回退，我主動跑一趟，路費我出。換完還多送你十盤，當賠罪，不讓你吃半點虧。」
錢採購眉毛挑了挑，這條件，他沒料到，夠實在。
「跑路的事兒？」陸晨接著說，「你們鎮長老田，你認識吧？他是我的對公客戶，常年拿我的貨。你要是不信，打個電話問問，不用我多廢話，一查便知。」
搬出老田，錢採購臉色變了。摘下眼鏡，又擦了擦，這次擦了四五秒，戴上後，重新盯著陸晨，眼神里多了幾分認真。
「你家批發價，一盤多少？別跟我漫天要價。」
「給你三塊一。」陸晨報數，「比市面低一毛五。拿貨滿一百盤，九八折，夠給面子了。」
「九八折？」錢採購撇撇嘴，一臉嫌棄，「太摳了，給我九五折，少跟我磨嘰。」
「最多九六折。」陸晨寸步不讓，「再低，我連運費都賠進去，白忙活一場，這買賣沒法做。」
錢採購手往桌上一叩，重重敲了一下，盯著陸晨看了幾秒，看他不是在開玩笑。
「行，九六就九六。第一批先拿五十盤，試試水。貨要是靠譜，沒次品，下批直接翻一倍，拿一百盤。」
陸晨點頭，伸手：「那就這麼定了，後續單據我讓吳師傅帶過來，絕不耽誤事。」
錢採購擺了擺手，沒握手，只是哼了一聲：「先看貨，貨不好，說啥都白搭。」
陸晨沒在意，起身往外走。吳師傅在走廊抽菸，見他出來，掐了菸蒂，湊過來問：「談成了？」
「成了，先拿五十盤試貨。」陸晨說。
吳師傅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小子真有兩把刷子，沒白讓我帶你過來。」
兩人轉身往樓下走，省城的陽光灑在街道上，自行車流依舊擁擠，陸晨看著來往的人群，心裡清楚，這盤棋，總算往省城邁出去了。
「得嘞！」陸晨往前探了探身，嗓門亮堂，「三天准給您送到家，地址您看咋寫方便？」
錢採購眼皮都沒抬，下巴往桌上一努，那意思明擺著：自己瞅去！陸晨順著他目光掃過去，桌角戳著張名片，伸手撈過來掃了兩眼，地址立馬記牢，反手就把名片擱回原位，動作脆生生的。
錢採購眼角餘光瞥見這操作，眉毛挑了下，活見鬼了！來談生意的哪個不是把名片往兜里一揣，生怕回頭聯繫不上，這小子倒好，看完直接扔這兒？
「不拿走？」他終於抬了頭，語氣裡帶著點納悶。
「記死了！」陸晨拍了拍大腿，「犯不著揣著占地方。」
錢採購「哦」了一聲，手指頭把眼鏡腿往上推了推，腦袋一低又扎進文件堆里，那架勢就是「事兒辦完了，趕緊走」。
陸晨站起身，沖他背影揚了句「打擾了錢哥」，轉身就往外溜。
吳師傅正斜倚著走廊牆抽菸，見他出來，眯眼遞了個眼神：成了？
「妥了！」陸晨搓了搓手，「五十盤，三天後送貨。」
吳師傅把煙屁股往地上一碾，換了只手提包，往樓道口瞄了眼，壓低嗓門：「錢老頭那主兒，摳得能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你能拿下他，夠能耐啊！」
「嗨，順道的事兒！」陸晨抬腳往樓下走，「趕緊的，還有一家等著呢，別耽誤功夫。」
杜衛國把第四批最後一盤磁帶往桌上一擱，長長舒了口氣。四百八十二盤！廢了十一盤，廢片率才百分之二點二八，這可是他幹這行以來最頂的數字！
他屁股粘在拼起來的課桌上，耳機往耳朵上一扣，一盤盤挨著聽。聽完一盤往左邊摞，右邊堆著的就是次品，今兒右邊就兩盤，一盤尾帶抖得輕微，一盤開頭有半秒底噪。他捏著廢帶邊角翻了翻，心裡門兒清：不是設備掉鏈子，是錢師傅那批舊帶里摻了孬貨！下次進貨非得跟他掰扯明白，別想矇混過關。
耳機一摘，往脖子上一搭，他在木凳上坐得筆直，雙手往膝蓋上一按。四百八十二盤，百分之二點二八，這數兒在心裡滾了兩圈，沒露半點喜形於色，但心裡明鏡似的，這數兒金貴！磁頭剛校過，參數穩得很，只要原材料把好關，下次指定還能穩住，甚至能更好！
下一批？他心裡早有譜了，五百五十盤！這可不是拍腦袋瞎定的，設備產能上限、原材料備貨周期、出貨節奏，三樣湊一塊兒算出來的，既能把設備跑滿，又不壓貨，完美！
腦子裡把方案過了一遍，沒毛病！他霍地站起身，從後頭庫房鑽出來，往櫃檯那邊挪。
服務社這會兒沒客人，李秋芳踩著縫紉機「噠噠噠」響，小梅正撅著屁股碼貨，王芳扒著算盤噼里啪啦算帳，陸晨出去跑業務了，沒在。
杜衛國在櫃檯邊站定，王芳頭都沒抬：「有事說事兒。」
「第四批完活了！」他推了推眼鏡，「下一批我想干五百五十盤，原材料渠道我找好了，但得跟錢師傅說清楚，上批他摻了孬帶，這次絕不能再犯！這事兒我自己去說，還是等陸晨回來？」
王芳手指頭停在算盤上，琢磨了兩秒：「你自己去！你最清楚問題在哪兒，跟他掰扯得明白，省得回頭傳話傳歪了。」
「成！那我這就去！」杜衛國剛轉身要走。
「等等！」王芳叫住他，「五百五十盤這量，你跟陸晨通氣了？」
「還沒，他不在嘛。」杜衛國撓了撓頭。
「量的事兒得陸晨拍板，你先別瞎定！」王芳把算盤撥得「嘩啦」響，「錢師傅那邊原材料質量的事兒，你該咋談咋談，倆事兒分開辦，別混為一談！」
杜衛國愣了下，腦子轉了圈：「對，這麼分才利索！」說完抄起外套，抬腳就往門外沖，生怕錢師傅不在家。
王芳看著他背影，低下頭繼續算帳，算盤珠子撥得比剛才還快，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
小梅碼完最後一箱磁帶，拍了拍手上的灰，顛顛跑到櫃檯邊，離王芳兩步遠站定：「王姐，還有啥活兒要干不？」
「把後頭那幾個空紙箱折了，疊整齊點，錢師傅回頭要來取。」王芳頭也沒抬。
「好嘞！」小梅轉身要往後頭走，又突然回頭，眼睛亮晶晶的，「王姐，陸晨哥今兒去省城，啥時候能回來啊？」
王芳手上算盤頓了一下，就一下，又接著撥：「誰知道呢，估摸著得晚上。」
小梅「哦」了一聲，撇了撇嘴，溜溜達達進庫房了。
王芳的算盤聲又快了幾分，指尖都透著股急勁兒。
羅瓊出發是第二天早上，頭天晚上在家把行李收拾得妥妥帖帖。一個大帆布包，是借她媽的，比她平時背的挎包大了足足兩圈，裡頭塞著衣服、洗漱用品，還有幾本美發專業書，都是借來的，封面上有別人的名字，她用舊報紙仔仔細細包了封皮，四個角壓得平平整整，生怕給人弄壞了。
帆布包立在床邊，鼓鼓囊囊的，看著就沉。羅瓊坐在床沿，盯著那包發呆，屋裡就開著一盞檯燈，昏黃的光打在包上，顯得更舊了。
倆月啊！她要在省城待倆月進修美發，是服務社給報的名，錢從這個月分成里扣，分三個月還完，進修期間工資照發。這規矩是陸晨定的，當時她沒咋說話，但心裡那塊壓著的石頭，總算鬆了點縫，但沒完全落地。
隔壁廚房傳來她媽收拾碗筷的聲音，「嘩啦嘩啦」摞碗，接著是水龍頭「嘩嘩」放水，沖了一陣又關上。她哥在外間看報紙，「嘩啦」翻頁的聲兒清清楚楚，她弟早睡得打呼了，她爸在鋼廠上夜班，還沒回來。
羅瓊雙手往膝蓋上一搭，盯著帆布包出神。陸晨之前隨口說過一句，讓她回來帶點省城的新鮮情報，當時她沒接話，心裡卻記下了。不是因為覺得這事兒多重要，是覺得，總算有件她能實打實做好的事，不用求人，不用看臉色，睜著眼瞧，回來張嘴說就行。
「收拾完了？」她哥突然推開房門，探個腦袋進來，瞅了眼帆布包，又瞅了瞅她。
「嗯，收拾好了。」羅瓊點頭。
「明兒幾點的車？」
「七點，早班車。」
她哥在門口站了會兒，嘴唇動了動，最後就憋出一句：「路上小心點，別跟人瞎搭話。」
「知道啦哥！」羅瓊笑了笑。
她哥點點頭，把門帶上，腳步聲回了外間，報紙翻頁的聲兒又響起來了。
羅瓊把檯燈擰暗了點，光圈縮了圈，屋裡更暗了，帆布包的影子黑乎乎的，立在那兒跟個小山頭似的，踏實得很。
她忽然想起王芳今兒拉著她嘮叨的模樣，一手插在喇叭褲兜里，另一隻手指著她鼻子，嗓門比平時大了八度：「到了省城別瞎跑！住的地方要是不舒坦，趕緊換！錢不夠了就吱聲，別硬扛！」當時把旁邊踩縫紉機的李秋芳都嚇了一跳，她沒忍住笑出了聲。
王芳見她笑，立馬把手收回去，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塞給她個摺疊的玩意兒：「自己看！」說完扭頭就走，沒再回頭。
羅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玩意兒，展開一看，是張省城街道地圖，從雜誌上裁下來的，邊緣毛乎乎的，但疊得整整齊齊。上頭幾個地名被圈得死死的，墨跡都透過來了，是王芳遠房親戚給標的，說那附近住著方便。
她把地圖重新疊好，塞回枕頭底下，躺下拽過被子蓋住肩膀。檯燈沒關，就這麼睜著眼睛瞅天花板，外頭街道上偶爾有腳步聲匆匆經過，是晚歸的人，來了又走，遠了就沒聲兒了。
帆布包還立在床邊，一動不動。倆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羅瓊閉上眼睛，窗外的風輕輕吹過來，把窗簾撩起一角，又慢慢放下，沒再動。
陸晨從省城回來的時候，都晚上八點多了。長途客運站里人走了大半，昏黃的燈把地面照得一塊亮一塊暗。他提著涼颼颼的包出站，趕緊把外套穿上，夜裡的風真邪乎，比白天涼多了，還往領口裡鑽，跟本地的涼勁兒完全不是一回事。
今兒收成不賴！百貨站錢採購那邊拿下五十盤，算是打開了口子；另一家文化用品批發部的劉主任更爽快，四十來歲的女同志，說話乾淨利落不繞彎子，陸晨進門還沒嘮十分鐘，她就拍板：「行！就這麼定了，啥時候送貨？」直接要了一百盤，還說質量過關下批加到兩百！
一百五十盤！省城兩條線，頭批就一百五十盤！陸晨提著眼包在站口站了會兒，沒叫三輪車，往路邊攤溜達過去，餓了，得墊墊肚子。
「老闆，來碗素麵！」他往塑料凳上一坐，嗓門透著股利索。
「好嘞！兩毛錢一碗，骨湯熬的，管夠味兒！」攤主手腳麻利，轉身就往鍋里下面。
夜風把攤子上的塑料布吹得「嘩啦啦」響，攤主伸手按住，拿個裝滿沙子的鐵罐子壓上，那罐子鏽得都掉渣了，但攤主用著順手，壓根沒想著換。
陸晨呼嚕嚕把面吃完，湯喝了大半，推碗起身：「老闆，結帳！」
「兩毛！」攤主正收拾碗，疊起來「嘩啦」一聲扔進桶里，又提著桶去倒水。
陸晨摸出兩毛錢擱在桌上，抬頭瞅了眼站牌，末班車還有二十分鐘，來得及。他提包往候車室走，風從背後來，把外套後擺吹得翻起來，他伸手按了按沒按住，乾脆不管了，就讓它吹著。
候車室里沒幾個人，都靠牆坐著，有打盹的，有發呆的。陸晨找個空位坐下，把包擱腿上，靠著椅背閉眼歇著。
十五分鐘，末班車還得等十五分鐘。他腦子裡盤算著：一百五十盤開個頭，三個月內只要質量穩，兩家加起來能衝到五百盤！再加上本地的量，單月出貨破千不是夢！
破千之後，杜衛國那邊產能得跟上啊！設備是個坎兒，到時候得再添一套。錢的事兒倒不大，關鍵是時機，不能早也不能晚，得卡准了。
「小同志，還再來碗面不？」攤主收拾完攤子走過來，朝他努了努嘴。
「不了不了，謝謝老闆！」陸晨擺擺手。
旁邊有個大叔打了個哈欠，湊過來搭話：「同志，末班車還來不來啊？別給取消了吧？」
錢採購哦了一聲，沒往心裡去，滿臉不屑。把桌上的文件往旁邊一推，清出塊地方，手往桌上一按，「老吳說你家磁帶質量好。我干採購幹了二十年，吹牛逼說貨好的見多了，真拿到手，全是垃圾，不錯個屁。」
這開場白夠沖，陸晨沒笑，也沒急著辯解，就安安靜靜坐著，等著他繼續說。
錢採購接著發難，身子往前一探，「你們是街道集體的，不是國營單位。我們百貨站進貨有規矩，供貨方的資質得過關，你們夠格嗎？別想矇混過關。」
「資質就是個幌子。」陸晨直接戳破，不跟他繞彎子，「我先問你，你現在手裡的翻錄磁帶供貨商，有幾個是國營的？心裡沒數嗎？」
錢採購頓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沒接話，臉色有點掛不住。
倆人都心知肚明。翻錄磁帶本就是擦邊的活兒，國營單位壓根不干，嫌掉價。幹這行的，不是集體就是個人。錢採購真要揪著資質不放，這渠道早就黃了，他也別想賺這份外快。
「資質就是嘴上說說。」陸晨語氣乾脆，「你真正怕的，是貨不穩、次品沒法退、供貨商卷錢跑路。這三件事，我給你拍胸脯說清楚，絕不含糊。」
錢採購扶了扶眼鏡，往椅背上一靠，手搭在扶手上。這姿態，說明他肯聽了，不再一味刁難。
「說。我倒要聽聽你能吹出什麼花樣。」
「貨穩不穩？」陸晨張口就來，「我們現在月出四百盤往上，廢片率壓在百分之五以內。下個月就能破五百盤。你要多少，提前三天報數，我絕不讓你等，絕不缺貨。」
「次品怎麼處理？別到時候出了問題找不到人。」
「出了次品，我上門換。不用你往回退，我主動跑一趟，路費我出。換完還多送你十盤，當賠罪，不讓你吃半點虧。」
錢採購眉毛挑了挑，這條件，他沒料到，夠實在。
「跑路的事兒？」陸晨接著說，「你們鎮長老田，你認識吧？他是我的對公客戶，常年拿我的貨。你要是不信，打個電話問問，不用我多廢話，一查便知。」
搬出老田，錢採購臉色變了。摘下眼鏡，又擦了擦，這次擦了四五秒，戴上後，重新盯著陸晨，眼神里多了幾分認真。
「你家批發價，一盤多少？別跟我漫天要價。」
「給你三塊一。」陸晨報數，「比市面低一毛五。拿貨滿一百盤，九八折，夠給面子了。」
「九八折？」錢採購撇撇嘴，一臉嫌棄，「太摳了，給我九五折，少跟我磨嘰。」
「最多九六折。」陸晨寸步不讓，「再低，我連運費都賠進去，白忙活一場，這買賣沒法做。」
錢採購手往桌上一叩，重重敲了一下，盯著陸晨看了幾秒，看他不是在開玩笑。
「行，九六就九六。第一批先拿五十盤，試試水。貨要是靠譜，沒次品，下批直接翻一倍，拿一百盤。」
陸晨點頭，伸手：「那就這麼定了，後續單據我讓吳師傅帶過來，絕不耽誤事。」
錢採購擺了擺手，沒握手，只是哼了一聲：「先看貨，貨不好，說啥都白搭。」
陸晨沒在意，起身往外走。吳師傅在走廊抽菸，見他出來，掐了菸蒂，湊過來問：「談成了？」
「成了，先拿五十盤試貨。」陸晨說。
吳師傅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小子真有兩把刷子，沒白讓我帶你過來。」
兩人轉身往樓下走，省城的陽光灑在街道上，自行車流依舊擁擠，陸晨看著來往的人群，心裡清楚，這盤棋，總算往省城邁出去了。
「得嘞！」陸晨往前探了探身，嗓門亮堂，「三天准給您送到家，地址您看咋寫方便？」
錢採購眼皮都沒抬，下巴往桌上一努，那意思明擺著：自己瞅去！陸晨順著他目光掃過去，桌角戳著張名片，伸手撈過來掃了兩眼，地址立馬記牢，反手就把名片擱回原位，動作脆生生的。
錢採購眼角餘光瞥見這操作，眉毛挑了下，活見鬼了！來談生意的哪個不是把名片往兜里一揣，生怕回頭聯繫不上，這小子倒好，看完直接扔這兒？
「不拿走？」他終於抬了頭，語氣裡帶著點納悶。
「記死了！」陸晨拍了拍大腿，「犯不著揣著占地方。」
錢採購「哦」了一聲，手指頭把眼鏡腿往上推了推，腦袋一低又扎進文件堆里，那架勢就是「事兒辦完了，趕緊走」。
陸晨站起身，沖他背影揚了句「打擾了錢哥」，轉身就往外溜。
吳師傅正斜倚著走廊牆抽菸，見他出來，眯眼遞了個眼神：成了？
「妥了！」陸晨搓了搓手，「五十盤，三天後送貨。」
吳師傅把煙屁股往地上一碾，換了只手提包，往樓道口瞄了眼，壓低嗓門：「錢老頭那主兒，摳得能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你能拿下他，夠能耐啊！」
「嗨，順道的事兒！」陸晨抬腳往樓下走，「趕緊的，還有一家等著呢，別耽誤功夫。」
杜衛國把第四批最後一盤磁帶往桌上一擱，長長舒了口氣。四百八十二盤！廢了十一盤，廢片率才百分之二點二八，這可是他幹這行以來最頂的數字！
他屁股粘在拼起來的課桌上，耳機往耳朵上一扣，一盤盤挨著聽。聽完一盤往左邊摞，右邊堆著的就是次品，今兒右邊就兩盤，一盤尾帶抖得輕微，一盤開頭有半秒底噪。他捏著廢帶邊角翻了翻，心裡門兒清：不是設備掉鏈子，是錢師傅那批舊帶里摻了孬貨！下次進貨非得跟他掰扯明白，別想矇混過關。
耳機一摘，往脖子上一搭，他在木凳上坐得筆直，雙手往膝蓋上一按。四百八十二盤，百分之二點二八，這數兒在心裡滾了兩圈，沒露半點喜形於色，但心裡明鏡似的，這數兒金貴！磁頭剛校過，參數穩得很，只要原材料把好關，下次指定還能穩住，甚至能更好！
下一批？他心裡早有譜了，五百五十盤！這可不是拍腦袋瞎定的，設備產能上限、原材料備貨周期、出貨節奏，三樣湊一塊兒算出來的，既能把設備跑滿，又不壓貨，完美！
腦子裡把方案過了一遍，沒毛病！他霍地站起身，從後頭庫房鑽出來，往櫃檯那邊挪。
服務社這會兒沒客人，李秋芳踩著縫紉機「噠噠噠」響，小梅正撅著屁股碼貨，王芳扒著算盤噼里啪啦算帳，陸晨出去跑業務了，沒在。
杜衛國在櫃檯邊站定，王芳頭都沒抬：「有事說事兒。」
「第四批完活了！」他推了推眼鏡，「下一批我想干五百五十盤，原材料渠道我找好了，但得跟錢師傅說清楚，上批他摻了孬帶，這次絕不能再犯！這事兒我自己去說，還是等陸晨回來？」
王芳手指頭停在算盤上，琢磨了兩秒：「你自己去！你最清楚問題在哪兒，跟他掰扯得明白，省得回頭傳話傳歪了。」
「成！那我這就去！」杜衛國剛轉身要走。
「等等！」王芳叫住他，「五百五十盤這量，你跟陸晨通氣了？」
「還沒，他不在嘛。」杜衛國撓了撓頭。
「量的事兒得陸晨拍板，你先別瞎定！」王芳把算盤撥得「嘩啦」響，「錢師傅那邊原材料質量的事兒，你該咋談咋談，倆事兒分開辦，別混為一談！」
杜衛國愣了下，腦子轉了圈：「對，這麼分才利索！」說完抄起外套，抬腳就往門外沖，生怕錢師傅不在家。
王芳看著他背影，低下頭繼續算帳，算盤珠子撥得比剛才還快，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
小梅碼完最後一箱磁帶，拍了拍手上的灰，顛顛跑到櫃檯邊，離王芳兩步遠站定：「王姐，還有啥活兒要干不？」
「把後頭那幾個空紙箱折了，疊整齊點，錢師傅回頭要來取。」王芳頭也沒抬。
「好嘞！」小梅轉身要往後頭走，又突然回頭，眼睛亮晶晶的，「王姐，陸晨哥今兒去省城，啥時候能回來啊？」
王芳手上算盤頓了一下，就一下，又接著撥：「誰知道呢，估摸著得晚上。」
小梅「哦」了一聲，撇了撇嘴，溜溜達達進庫房了。
王芳的算盤聲又快了幾分，指尖都透著股急勁兒。
羅瓊出發是第二天早上，頭天晚上在家把行李收拾得妥妥帖帖。一個大帆布包，是借她媽的，比她平時背的挎包大了足足兩圈，裡頭塞著衣服、洗漱用品，還有幾本美發專業書，都是借來的，封面上有別人的名字，她用舊報紙仔仔細細包了封皮，四個角壓得平平整整，生怕給人弄壞了。
帆布包立在床邊，鼓鼓囊囊的，看著就沉。羅瓊坐在床沿，盯著那包發呆，屋裡就開著一盞檯燈，昏黃的光打在包上，顯得更舊了。
倆月啊！她要在省城待倆月進修美發，是服務社給報的名，錢從這個月分成里扣，分三個月還完，進修期間工資照發。這規矩是陸晨定的，當時她沒咋說話，但心裡那塊壓著的石頭，總算鬆了點縫，但沒完全落地。
隔壁廚房傳來她媽收拾碗筷的聲音，「嘩啦嘩啦」摞碗，接著是水龍頭「嘩嘩」放水，沖了一陣又關上。她哥在外間看報紙，「嘩啦」翻頁的聲兒清清楚楚，她弟早睡得打呼了，她爸在鋼廠上夜班，還沒回來。
羅瓊雙手往膝蓋上一搭，盯著帆布包出神。陸晨之前隨口說過一句，讓她回來帶點省城的新鮮情報，當時她沒接話，心裡卻記下了。不是因為覺得這事兒多重要，是覺得，總算有件她能實打實做好的事，不用求人，不用看臉色，睜著眼瞧，回來張嘴說就行。
「收拾完了？」她哥突然推開房門，探個腦袋進來，瞅了眼帆布包，又瞅了瞅她。
「嗯，收拾好了。」羅瓊點頭。
「明兒幾點的車？」
「七點，早班車。」
她哥在門口站了會兒，嘴唇動了動，最後就憋出一句：「路上小心點，別跟人瞎搭話。」
「知道啦哥！」羅瓊笑了笑。
她哥點點頭，把門帶上，腳步聲回了外間，報紙翻頁的聲兒又響起來了。
羅瓊把檯燈擰暗了點，光圈縮了圈，屋裡更暗了，帆布包的影子黑乎乎的，立在那兒跟個小山頭似的，踏實得很。
她忽然想起王芳今兒拉著她嘮叨的模樣，一手插在喇叭褲兜里，另一隻手指著她鼻子，嗓門比平時大了八度：「到了省城別瞎跑！住的地方要是不舒坦，趕緊換！錢不夠了就吱聲，別硬扛！」當時把旁邊踩縫紉機的李秋芳都嚇了一跳，她沒忍住笑出了聲。
王芳見她笑，立馬把手收回去，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塞給她個摺疊的玩意兒：「自己看！」說完扭頭就走，沒再回頭。
羅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玩意兒，展開一看，是張省城街道地圖，從雜誌上裁下來的，邊緣毛乎乎的，但疊得整整齊齊。上頭幾個地名被圈得死死的，墨跡都透過來了，是王芳遠房親戚給標的，說那附近住著方便。
她把地圖重新疊好，塞回枕頭底下，躺下拽過被子蓋住肩膀。檯燈沒關，就這麼睜著眼睛瞅天花板，外頭街道上偶爾有腳步聲匆匆經過，是晚歸的人，來了又走，遠了就沒聲兒了。
帆布包還立在床邊，一動不動。倆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羅瓊閉上眼睛，窗外的風輕輕吹過來，把窗簾撩起一角，又慢慢放下，沒再動。
陸晨從省城回來的時候，都晚上八點多了。長途客運站里人走了大半，昏黃的燈把地面照得一塊亮一塊暗。他提著涼颼颼的包出站，趕緊把外套穿上，夜裡的風真邪乎，比白天涼多了，還往領口裡鑽，跟本地的涼勁兒完全不是一回事。
今兒收成不賴！百貨站錢採購那邊拿下五十盤，算是打開了口子；另一家文化用品批發部的劉主任更爽快，四十來歲的女同志，說話乾淨利落不繞彎子，陸晨進門還沒嘮十分鐘，她就拍板：「行！就這麼定了，啥時候送貨？」直接要了一百盤，還說質量過關下批加到兩百！
一百五十盤！省城兩條線，頭批就一百五十盤！陸晨提著眼包在站口站了會兒，沒叫三輪車，往路邊攤溜達過去，餓了，得墊墊肚子。
「老闆，來碗素麵！」他往塑料凳上一坐，嗓門透著股利索。
「好嘞！兩毛錢一碗，骨湯熬的，管夠味兒！」攤主手腳麻利，轉身就往鍋里下面。
夜風把攤子上的塑料布吹得「嘩啦啦」響，攤主伸手按住，拿個裝滿沙子的鐵罐子壓上，那罐子鏽得都掉渣了，但攤主用著順手，壓根沒想著換。
陸晨呼嚕嚕把面吃完，湯喝了大半，推碗起身：「老闆，結帳！」
「兩毛！」攤主正收拾碗，疊起來「嘩啦」一聲扔進桶里，又提著桶去倒水。
陸晨摸出兩毛錢擱在桌上，抬頭瞅了眼站牌，末班車還有二十分鐘，來得及。他提包往候車室走，風從背後來，把外套後擺吹得翻起來，他伸手按了按沒按住，乾脆不管了，就讓它吹著。
候車室里沒幾個人，都靠牆坐著，有打盹的，有發呆的。陸晨找個空位坐下，把包擱腿上，靠著椅背閉眼歇著。
十五分鐘，末班車還得等十五分鐘。他腦子裡盤算著：一百五十盤開個頭，三個月內只要質量穩，兩家加起來能衝到五百盤！再加上本地的量，單月出貨破千不是夢！
破千之後，杜衛國那邊產能得跟上啊！設備是個坎兒，到時候得再添一套。錢的事兒倒不大，關鍵是時機，不能早也不能晚，得卡准了。
「小同志，還再來碗面不？」攤主收拾完攤子走過來，朝他努了努嘴。
「不了不了，謝謝老闆！」陸晨擺擺手。
旁邊有個大叔打了個哈欠，湊過來搭話：「同志，末班車還來不來啊？別給取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