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毛都長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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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晨依舊靠著椅子,身子沒動半分,嘴一撇,「沒必要,都是自己人,有話直說就行。」

  吳師傅斜他一眼,頓了兩秒,沒再較真。手從夾克兜里抽出來,往膝蓋上一搭,坐直了身子。

  「我不繞彎子。」他開門見山,語氣硬邦邦的,「你們這翻錄磁帶的活兒,幹得夠地道。我盯了你們仨月,路子鋪得快,貨的成色也穩。我不是來搶飯碗的,是來談合作的。」

  陸晨沒接話,指尖敲了敲椅扶手,等著他往下說。

  「我手裡攥著幾條老路子,是我摸爬滾打十幾年攢下的,你們現在壓根碰不著。」吳師傅身子往前探了探,「我把這些路子掏出來,幫你們銷貨。我不要分成,就要個差價。你們給我的批發價,比給李攤主那伙人低五分,這五分就是我的賺頭。」

  話落,吳師傅往椅背上一靠,攤開底牌,就等陸晨接招。

  陸晨腦子飛速轉,把這條件扒拉了一遍。

  低五分,不是分成,是死差價。這老吳是想攥住渠道的主動權,不跟自己綁利潤。他拿低價貨,賣多少、賣給誰,全自己說了算,自己壓根管不著他下游的門道。

  這裡頭藏著貓膩。

  「你那幾條路子,罩著哪些地界?」陸晨抬眼問。

  「省城兩條。」吳師傅張口就來,「本地還有三條,都是我的老主顧,不是李攤主那種街邊小攤,是單位採購,文化館、學校、工廠,全是這種硬茬客戶。」

  省城兩條線。

  陸晨猛地坐直身子。

  省城這塊,他琢磨好久了,一直沒找著下嘴的口子。羅瓊去省城進修,路子還沒摸透回來。鄭桂榮混文化系統,跟翻錄渠道不搭邊。吳師傅這兩條線要是真靠譜,那可是塊肥肉。

  「省城那兩條,你攥了多久?」陸晨追問。

  「七八年了。」吳師傅拍了拍膝蓋,底氣十足,「一個是省城百貨站的採購,一個是省城文化用品批發部的老關係,穩得很,絕不出岔子。」

  王芳在櫃檯後,手指扒拉著算盤,珠子噼啪亂響,悄摸算著數,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

  小梅蹲在角落,偷偷扯了扯王芳的衣角,小聲嘀咕:「芳姐,這吳師傅啥來頭啊,敢跟晨哥談條件?」

  王芳瞪她一眼,用口型比了個「別瞎咧咧」,眼睛依舊盯著兩人。

  陸晨盯著吳師傅看了一會兒,開口就砍價。

  「低五分?不行。」他語氣乾脆,「最多低三分。」

  吳師傅眉頭一皺,臉拉了下來,「低三分,我賺頭太窄,省城的運費都填不上窟窿,白跑一趟。」

  「省城運費我包了。」陸晨寸步不讓,「你就只管維護關係、對接單子。運費從我這兒走,實報實銷。你拿三分差價加運費補貼,算下來,比低五分賺得還多,別跟我揣著明白裝糊塗。」

  吳師傅愣了愣,腦子捋了一遍帳,臉色變了變。這帳算得明明白白,他想挑刺都挑不出來。

  「運費怎麼補?」他擰著眉,「每次結帳一起算?別想壓著我的錢不給。」

  「對。」陸晨點頭,「每批貨結算,你把運費單據拿過來,我當場報,不壓你一分錢,絕不拖泥帶水。」

  吳師傅手往膝蓋上一收,手指捏了捏褲腿,這是他琢磨事兒的老習慣,一看就在心裡打小算盤。

  服務社裡,李秋芳的縫紉機咔噠一聲停了,顯然在偷聽。腳踩了兩下,又沒了動靜,連針腳都忘了走。

  後頭碼貨的叮噹聲,也戛然而止,整個鋪子靜得嚇人。

  「還有個事兒。」吳師傅抬眼,語氣硬了些,「你家的貨,我得優先拿。要是你這邊產能跟不上,我的單子不能往後排,得插隊,別給我往後拖。」

  「優先給你留貨沒問題。」陸晨應下,又補了條件,「但你得提前三天報量。臨時抱佛腳要貨,不算優先,我可沒功夫給你趕急單。」

  吳師傅哦了一聲,這條件他接得住。幹了這麼多年,出貨的節奏門兒清,三天提前量,壓根不算事兒。

  「那本地那三條老客戶呢?」他又問,「都是我的熟客,你總不能讓我也提前報量吧?太磨嘰了。」

  「本地那三條,你自己盯著,定價你說了算。我只管按批發價給你供貨,貨管夠。」陸晨話鋒一轉,「但有一條,要是這些客戶想加量,你得第一時間告訴我,咱倆一起談。別自己偷偷接了單,瞞著我悶頭賺,玩這種貓膩可不行。」


  吳師傅咂摸了一下,點了頭。

  「行。」他說,「還有別的規矩不?一次性說清,別擠牙膏似的。」

  「還有一條。」陸晨語氣沉了下來,「你不許自己翻錄磁帶,只做分銷。翻錄的活兒,全交給我,你別插手,別搞小動作。」

  這是最狠的一條。

  吳師傅坐在椅子上,手僵在膝蓋上,一動不動,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像是被戳中了命門。

  他干翻錄幹了二十年,這是他的老本行,吃飯的傢伙。陸晨這要求,是讓他把飯碗交出去,只當個渠道販子,從獨當一面的老闆,變成自己手下的分銷員。

  這落差,能噎死人。

  服務社裡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聲,連蒼蠅飛的聲音都聽得見。

  王芳站在櫃檯後,大氣不敢喘,手指攥著算盤珠子都忘了動。小梅把磁帶抱在懷裡,身子繃得緊緊的,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兩人。

  吳師傅盯著陸晨,陸晨也盯著他。兩人四目相對,誰也沒先開口,就這麼幹耗著。

  這沉默熬了二十秒。在這小服務社裡,二十秒,漫長得像半天。

  最後吳師傅先動了。手從膝蓋上拿起來,在褲腿上搓了搓,又搭回去,一臉無奈,鬆了勁兒。

  「你知道我干翻錄幹了多少年不?」他開口,語氣里沒火氣,只剩一股子累勁兒,半輩子的心血都在這上頭。

  「知道。」陸晨坦然,「比我入行早,幹得比我久,手藝也不差,在這一片也算老把式了。」

  吳師傅沒料到他這麼說,愣了愣,「那你還提這規矩?這不是斷我的路嗎?」

  「正因為你幹得早、幹得久,你的渠道才金貴。」陸晨語氣平淡,「翻錄這活兒,兩個人干,不如一個人攥著。兩套設備,兩份成本,到最後互相壓價,誰都撈不著好,純屬內耗。不如搭夥干,你管渠道,我管出貨,省心,還能多賺,比互相掐架強。」

  吳師傅盯著他看了半天。

  這十八的小子,往舊椅子上一坐,腿搭在旁邊凳子上,說話不慌不忙。這話,讓他想起二十年前,老師傅跟他說過的理。當時沒聽懂,等懂了,早就晚了,栽了不少跟頭。

  「你這小子。」吳師傅嘆了口氣,後半句咽進了肚子裡,心裡又氣又服。

  「吳師傅。」陸晨開口,直擊要害,「你來之前,肯定盤算過。你跟我硬剛,能剛多久?心裡沒數嗎?」

  吳師傅沒接話,但答案,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有渠道,可翻錄的設備、技術,這兩年跟陸晨差得越來越遠。杜衛國那小子搞的標準化參數,他聽人說過,廢片少,出片快,原材料路子也比他穩。再耗下去,他只剩渠道能拿得出手。可渠道這東西,最容易被人撬走,不值當耗著。

  「翻錄的活兒,我徹底撒手。」吳師傅語氣平了,像是下定了決心,不再糾結,「但我有個條件。」

  「說。」

  「我手裡還囤著一批貨,自己翻錄的,大概兩百盤。」他說,「這批貨讓我自己清完。清完之後,我再也不碰翻錄,設備全封起來,絕不再動。這批貨清完,咱們的合作正式算數。清貨期間,你別插手我的買賣,別來攪局。」

  陸晨琢磨了幾秒,點了頭。

  「合理。兩百盤,給你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後,你再也別碰翻錄,敢違規咱就散夥。咱們的合作,從今天就算敲定。」

  吳師傅站起身,伸手。

  陸晨也站起來,伸手握住。這次的力道,比進門時實誠多了,是真談妥了的勁兒,不是虛情假意的客套。

  吳師傅鬆開手,拍了拍夾克上的灰,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腳步頓住,沒回頭,甩了一句。

  「你家的貨得把住關,出了次品,別指望我給你擦屁股,我可不背這鍋。」

  「放心。」陸晨應道,「出了次品,我自己上門換,不用你操心,砸不了你的招牌。」

  吳師傅嗯了一聲,推開門走了。腳步聲在門口消失,外頭的自行車鈴、路人的吵嚷聲飄進來,又慢慢淡了。

  服務社裡靜了兩秒,李秋芳的縫紉機咔噠咔噠又響了起來,節奏比剛才快了不少,透著股高興勁兒。後頭碼貨的叮噹聲也跟著響了,整個鋪子的氣氛,一下子活泛了。

  王芳從櫃檯後繞出來,往陸晨對面一坐,手指扒拉算盤,珠子噼啪響個不停。算完抬頭,報出一串數。加上吳師傅的渠道,出貨量能翻番,省城的線跑起來,單月銷量直接翻倍,賺的錢能多一倍。


  說完,她自己頓了頓,把數字念了一遍,臉上滿是不敢信的神情,像是在做夢。

  小梅抱著磁帶,耳根通紅,眼睛亮得發光。一會兒瞟王芳,一會兒瞟陸晨,最後沒地兒看,只能盯著算盤珠子,心裡樂開了花。

  「晨哥,咱這是要發了啊?」小梅忍不住小聲問。

  陸晨往椅背上一靠,抓起桌上的《故事會》,翻到剛才看的江湖故事,接著往下讀,隨口應了句:「好好幹活,少不了你的。」

  王芳看他一眼,把算盤往桌上一墩,起身回櫃檯。

  路過陸晨椅子時,腳步慢了半拍,又很快恢復正常,走回櫃檯後坐下,低頭理今天的帳,嘴角偷偷往上揚了揚。

  外頭街上有人扯著嗓子喊人,喊了兩聲沒回應,聲音散在風裡,沒了蹤影。

  跟吳師傅談妥的第三天,天剛蒙蒙亮,吳師傅就堵在了服務社門口,拽著陸晨去見省城百貨站的錢採購。

  倆人坐長途客運,趕的六點半的早班車。吳師傅在車站口等著,還是那件灰布夾克,手裡拎個黑色人造革提包,看見陸晨過來,點了下頭,沒多廢話,拽著他就往車上擠。

  車上人不多,都是趕早市的商販,拎著籃子、扛著麻袋,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吵吵嚷嚷的,唾沫星子亂飛。陸晨找了靠窗的位置,把外套往腿上一搭,閉眼養神,懶得摻和這些閒扯。

  吳師傅挨著他坐下,提包抱在懷裡,腰板挺得筆直,一路悶不吭聲,跟塊石頭似的,偶爾摸出煙想抽,又想起車上不讓抽,悻悻塞回去。

  倆人一路沒搭話,車顛了倆小時,屁股都快顛麻了,終於進了省城地界。路面平了,顛簸少了,外頭的樓房越蓋越高,街道也寬了,自行車流擠得密密麻麻,偶爾竄過一輛吉普車,在車堆里格外扎眼。

  省城百貨站在城東,四層磚樓,看著氣派。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還有一輛板車,倆工人往下卸貨,磨磨蹭蹭的,邊卸邊嘮嗑,半天沒卸完幾箱。

  吳師傅進門就往前沖,熟門熟路,連問路都省了。走廊里的人看見他,都點頭打招呼,他也點頭回禮,半點不生分,一看就是常來的老熟人。

  採購員在三樓,姓錢,五十多歲,戴副厚黑框眼鏡,鼻樑被壓出兩道深印子,穿件藍色工裝,袖口磨得發白。他坐在拼起來的辦公桌後,文件碼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一看就是個較真的主。

  吳師傅推門進去,錢採購抬頭,摘下眼鏡,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瞥了吳師傅一眼。

  「老吳,你可來了。這毛頭小子是誰?別是隨便拉來湊數的吧。」

  「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小同志,陸晨。」吳師傅往旁邊一站,「你們倆聊,我去外頭抽根煙等著,不摻和你們談買賣。」

  這安排,陸晨事先壓根不知道。吳師傅進門就甩鍋走人,把他單獨扔給錢採購,這是老江湖的套路,當好擔保人,剩下的讓倆人自己談,免得夾在中間受氣,兩頭不討好。

  陸晨心裡記了這一手,沒露聲色,在錢採購對面坐下。

  錢採購扶了扶眼鏡,上下掃了陸晨一遍,目光釘在他臉上,滿臉不信任。

  「多大歲數?毛都長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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