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時間限制
「上次你們供的貨，三個縣，兩千盤，我們幾個鎮長碰了個頭，全說質量過得去，所以這次我想把範圍拉大些，五個縣，量翻一倍，差不多四千盤，不過有個條件。」
「獨家供貨，」陸晨接話，「杜衛國早跟我透底了。」
老田點點頭，臉沒動一下，接著說：「對，就是獨家。這五個縣的渠道，你們只能給我們供，別再跟別家搭茬。我只有攥著這個，才敢使勁推市場。不然我費力氣把市場做起來，反倒便宜了隔壁搶食的，那不干。」
這話沒毛病，一看就是提前做過功課的。
陸晨掃了老田一眼，這老小子不好拿捏。不是來隨便簽單的採購，是帶著條件掰扯的，理兒還站得住，沒法打馬虎眼，只能正面應。
「獨家可以，」陸晨說，「但得有時間限制。」
老田眉毛挑了下：「時限？」
「兩年，」陸晨說，「兩年獨家期，到期再談，到時候兩邊都能重新提要求。」
老田手從膝蓋上挪開，又搭回去，食指輕輕敲了下膝蓋。
「兩年太短了，」他說，「我費力氣鋪五個縣的渠道，兩年剛做起來，又要重新談，我划不來。」
「三年的話，」陸晨說，「那我就虧了。」
老田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才十八，一小年輕，」他語氣里沒輕視，反倒透著實打實的意外，「說話倒挺直截了當。」
「鎮長您也不繞彎子，」陸晨說，「直來直去好，省得磨嘰浪費時間。」
王芳在櫃檯後頭翻帳本，翻一頁，沒抬頭，又翻了回去，耳朵早支棱著聽動靜。
老田悶了會兒，重新開口：「那就兩年半，到期續談。續談時價格能變，但獨家的規矩不能改。」
「獨家就限這五個縣裡頭，」陸晨補了句，「五個縣外頭，我想供誰供誰，不受管。」
老田頓了頓，這細節他沒提，被陸晨悄摸摳住，不動聲色就把獨家的圈畫死了。
他琢磨了下，點頭：「行，就五個縣裡頭。」
「還有一條，」陸晨說，「兩年半里，你們要是違約，比如拖款超三十天，或者硬壓價，獨家協議直接作廢。」
老田這次沉默得更久。
這是行里正常的保護條款，可從一個開街道服務社的十八小子嘴裡說出來，老田得重新掂量掂量眼前這主兒。
縫紉機咔噠咔噠響，在空檔里格外清楚。李秋芳也在聽，腳踩得斷斷續續，沒平時順溜。
「行，」老田應下，「這條我認。但反過來也一樣，你們供貨斷檔，或者質量出岔子，我也有權提前終止。」
「條款對等，合理，」陸晨說，「就這麼定。兩年半，五個縣內獨家，違約規矩對等，價格按現在的批發價三塊，四千盤打九五折，每盤兩塊八毛五。」
老田嘴裡念叨了兩遍兩塊八毛五。比三塊少一毛五，四千盤差六百塊，可攥住了獨家渠道，穩了兩年半的供貨，這筆帳不虧。
他在心裡扒拉完算盤，點頭。
「成，就這個價。」
倆人對視一眼，沒握手，心裡都門兒清，這事兒成了。
老田端起茶杯，真喝了一口，放下時，臉上緊繃的勁兒鬆了。不是如釋重負，是談完正事能嘮閒嗑的放鬆。
「小陸，」他語氣隨意了些，「我問句實在的，你們這磁帶，後續能一直供不？我是說量做大之後。」
「能，」陸晨說，「規模越大，供貨越穩。」
老田應了聲哦，沒再追問，把這話記在心裡，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王芳在櫃檯後頭悄悄撥算盤，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在心裡核數。
小梅碼磁帶的手頓了下，側臉偷瞄陸晨一眼，又低頭。把那盤磁帶重碼一遍，純屬瞎忙活，也還是碼了。
老田走的時候雨還沒停，王芳摸了把舊傘遞過去。老田道了謝，撐傘出門，步子不快不慢，傘舉得端正。
陸晨站門口瞅了一眼，回身坐下。
李秋芳的縫紉機重新踩起來，節奏順了，咔咔的帶勁。
後頭叮叮噹噹的聲響也恢復了。
王芳從櫃檯後繞出來，坐到陸晨對面，扒拉了一下算盤。
「四千盤，兩塊八毛五，」她說，「毛利比三塊的薄，可量頂上去了，賺頭不少。」
「嗯。」陸晨應道。
「淨利多少，你心裡有數不？」
「你算，我信你。」
王芳嘩啦嘩啦撥算盤，手速飛快，停下後抬眼，報了個數。
陸晨點了點頭。
王芳盯著他：「就這副淡定樣？」
「錢還沒進兜呢，激動啥。」
王芳把算盤往桌上一擱，起身回櫃檯，背對著他，動作帶了點勁兒，凳子腿在地上蹭出一聲輕響。
小梅碼完磁帶，沒活干，杵在原地。眼神往陸晨這瞟，瞟一眼縮回去，再瞟，再移開。
陸晨壓根沒察覺，拿起帳本翻了翻。
老田剛走沒一小時，李攤主就蹬著三輪來了。順路拐的，車斗拖著空箱子，進門摘了帽子，在門口跺跺腳，把鞋底泥抖乾淨。
「小陸在不？」
「在，」王芳說，「進來。」
李攤主走進來，看見陸晨，咧嘴一笑，一副自來熟的熱乎樣，跟見了老夥計似的。
「小陸，我順道過來瞅一眼，」他攥著帽子，站在櫃檯邊，不坐就干站著，「上次那批貨早賣空了。隔壁縣老趙，就是我之前提的那批發商，問下批貨啥時候出，想多拿點。」
「加多少？」
「他說再加一百盤，」李攤主說，「你這兒有貨不？」
「有，」陸晨說，「啥時候要？」
「下周，他說下周來取。」
陸晨琢磨了下，點頭：「行，告訴他下周三來拉。」
李攤主把帽子重新戴上，笑了笑：「得嘞，那我先走，還得送貨呢。」
說完轉身出門，三輪軋著雨地騎走，輪子碾過水窪，濺起一道水花。
王芳在櫃檯後頭，把老田的單和李攤主的單合在一起撥了一遍。撥完停下，盯著算盤上的數，沒吭聲。
小梅在旁邊抬頭瞅了王芳一眼。
「王姐，咋了？」
王芳把算盤往桌上推了推，抬眼掃了一圈屋裡人。李秋芳、小梅，後頭叮叮噹噹的杜衛國，還有坐著的陸晨，挨個看了一遍，開口報了兩個數。
服務社裡瞬間靜了。
李秋芳的縫紉機停了，抬起頭。
小梅微微張著嘴，合不上。
後頭的聲響也斷了，接著傳來杜衛國的腳步聲。他從後頭走出來，推了推眼鏡，站在門框邊。
「這是今兒一天談的？」李秋芳問。
「貨還沒出，光單子。」王芳說。
又靜了三秒。
杜衛國又推了推眼鏡，退回後頭，叮叮噹噹的聲響重新響起，節奏比之前快多了，一股子幹勁冒了出來。
李秋芳低下頭踩縫紉機，踩了兩下又停，抬頭瞅著陸晨。
「小陸，你這腦子咋長的，這麼靈光？」
「正常長的，」陸晨說，「多吃倆雞蛋就補回來了。」
李秋芳噗嗤笑出聲，低頭繼續幹活。
小梅這才回過神，跑去後頭搬了一箱磁帶。步子比平時快，耳根紅通通的。抱著箱子路過陸晨身邊時，腳步慢了半拍，快到櫃檯又加快，把箱子放下，拍了拍手。
王芳在櫃檯後頭瞅了小梅一眼，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根上，低頭繼續撥算盤。
珠子撥得比平時稍用力，就一點點。
陸晨坐在椅子上，把腿搭在另一把凳子上，拿起本舊雜誌翻著。是上個月的《大眾電影》，封面上的女演員笑得甜，他認不出是誰，隨便翻著。翻到中間看了兩眼，合上放回去。
雨聲隱隱飄進店裡，輕撲撲的打在布招牌上。
王芳把算盤推到一邊，手搭在櫃檯上，側臉瞅了陸晨一眼，又看向門口。
雨還在下，不大，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晚上有事嗎？」她隨口問。
「沒有，」陸晨說，「你找我？」
王芳頓了下，說：「沒事，就隨便問問。」
陸晨應了聲哦，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把腿換了個姿勢，躺得更舒服些。
縫紉機聲、後頭的敲打聲、雨打招牌的輕響，混在一起，成了這小店最平常的動靜。
小梅又去後頭搬了一箱磁帶，這次沒從陸晨身邊過，繞了個遠，走了另一側。
王芳看在眼裡，眼皮動了動，沒說話。把櫃檯上的磁帶重新擺齊，對齊後，又微調了一盤，再對齊。
雨在外頭不緊不慢下著，招牌上的撲撲聲沒斷過。
吳師傅的店離服務社三條街，夾在國營副食店和鐘錶修理鋪中間，門臉比服務社大，門口掛著「音像服務部」的木牌，字寫得周正，比服務社的布招牌氣派多了。
這天上午，吳師傅在店裡理貨架。新到一批國產空白磁帶，裝在紙箱裡。他拆箱，一盤盤碼上架，擺得齊整，標籤朝外，位置卡得准，不瞎堆。
他四十六，在音像行摸爬滾打快二十年。最早倒騰收音機零件，後來做磁帶，生意不大不小，在本地算有根基。熟人多，渠道有幾條，不寬但穩當。
穩了這麼多年，直到幾個月前，街對面那服務社搞出了動靜。
吳師傅碼完最後一盤磁帶，退一步瞅了瞅，齊活。把紙箱疊好，靠牆一放。
他在店裡轉了圈，手揣在圍裙兜里，把這幾個月的事過了一遍。
服務社那幫待業青年，領頭的是個十八的小子，叫陸晨。供銷社家屬院的，爹媽下海養鵪鶉，沒背景沒門路，就開了個小破街道服務社。
起先吳師傅壓根沒把這茬放眼裡。街道服務社啥德行？今天修衣服明天配鑰匙，能翻起啥大浪？
誰成想，還真翻浪了。
翻錄磁帶做起來了，質量還不賴，渠道鋪得比他想的快。李攤主被拴住了，老田三個縣的單子也被搶了，最近還聽說要談大單子，量比之前大好幾圈。
吳師傅站了會兒，挪到櫃檯後坐下，端起搪瓷缸喝一口。茶涼透了，他也沒在意，擱回桌上。
他在這行混這麼久，見慣了人起人落。靠關係的、碰運氣的、瞎蠻幹的，啥人都有。陸晨這小子，他盯了幾個月，三樣都不沾，就一個字，穩。穩得讓他摸不透。
摸不透的主，要麼躲遠點，要麼探探底。
吳師傅把茶缸推到一邊，在心裡順了順要說的話。起身解下圍裙掛在門後，套上灰布夾克，對著牆上的小鏡子理了理領口，推門出去。
媽的，老子今天就去摸摸這小子的底。
服務社這天上午來了倆客人，一個修拉鏈，一個買磁帶。李秋芳接了修拉鏈的活，陸晨招呼買磁帶的，賣了三盤鄧麗君的翻錄帶。客人挑了半天，選了這三盤，付完錢走了。
王芳在櫃檯後理帳目，小梅打下手，一高一矮站著。小梅總偷瞄陸晨，王芳總瞄小梅，倆人各懷心思，陸晨壓根沒察覺。
杜衛國在後頭忙活，今天出了二十盤磁帶，廢了一盤，廢片率百分之五。還沒到最優，但勢頭不錯。他在腦子裡過了遍參數，打算下批調一調。
陸晨靠在椅子上，看完《大眾電影》，換了本《故事會》。翻到中間，講農村小伙進城找活的，沒啥意思，看半頁就翻過去。瞅見個江湖恩怨的，才接著往下看。
門口傳來腳步聲，不是普通客人的走法。進門先頓了兩三秒，才邁進來。
陸晨沒抬頭。
王芳抬眼瞅了瞅，面無表情：「進來吧，找誰。」
「找你們陸晨，他在嗎？」來人聲音沙啞，帶著中年男人的粗糲感。
陸晨這才放下《故事會》，抬眼望去。
來人快五十，穿灰布夾克，頭髮往後梳，鬢角白了一半。手揣在夾克兜里，站在門口，眼神直愣愣的，絕不是來買磁帶的架勢。
「我是吳師傅。」他往櫃檯前一站，粗著嗓子開口，「你肯定認得我。」
「認得。」陸晨往椅背上一靠，抬抬下巴，「坐。」
吳師傅挪到待客椅上，屁股剛沾板凳，王芳就端著熱茶湊了過來。他擺了擺手，腦袋一偏，「免了，茶我不喝這口。」
王芳把茶杯往櫃檯上一墩，轉身退到櫃檯後頭，腳釘在地上，沒打算走。
小梅蹲在邊上碼磁帶，手指把磁帶碼得齊齊整整，身子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睛偷瞄著兩人，大氣不敢出。
「你們這幾個小的。」吳師傅朝後頭揚了揚下巴，掃過王芳、小梅，還有踩縫紉機的李秋芳，「都避一避，我跟這小同志單獨嘮兩句。」
「獨家供貨，」陸晨接話，「杜衛國早跟我透底了。」
老田點點頭，臉沒動一下，接著說：「對，就是獨家。這五個縣的渠道，你們只能給我們供，別再跟別家搭茬。我只有攥著這個，才敢使勁推市場。不然我費力氣把市場做起來，反倒便宜了隔壁搶食的，那不干。」
這話沒毛病，一看就是提前做過功課的。
陸晨掃了老田一眼，這老小子不好拿捏。不是來隨便簽單的採購，是帶著條件掰扯的，理兒還站得住，沒法打馬虎眼，只能正面應。
「獨家可以，」陸晨說，「但得有時間限制。」
老田眉毛挑了下：「時限？」
「兩年，」陸晨說，「兩年獨家期，到期再談，到時候兩邊都能重新提要求。」
老田手從膝蓋上挪開，又搭回去，食指輕輕敲了下膝蓋。
「兩年太短了，」他說，「我費力氣鋪五個縣的渠道，兩年剛做起來，又要重新談，我划不來。」
「三年的話，」陸晨說，「那我就虧了。」
老田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才十八，一小年輕，」他語氣里沒輕視，反倒透著實打實的意外，「說話倒挺直截了當。」
「鎮長您也不繞彎子，」陸晨說，「直來直去好，省得磨嘰浪費時間。」
王芳在櫃檯後頭翻帳本，翻一頁，沒抬頭，又翻了回去，耳朵早支棱著聽動靜。
老田悶了會兒，重新開口：「那就兩年半，到期續談。續談時價格能變，但獨家的規矩不能改。」
「獨家就限這五個縣裡頭，」陸晨補了句，「五個縣外頭，我想供誰供誰，不受管。」
老田頓了頓，這細節他沒提，被陸晨悄摸摳住，不動聲色就把獨家的圈畫死了。
他琢磨了下，點頭：「行，就五個縣裡頭。」
「還有一條，」陸晨說，「兩年半里，你們要是違約，比如拖款超三十天，或者硬壓價，獨家協議直接作廢。」
老田這次沉默得更久。
這是行里正常的保護條款，可從一個開街道服務社的十八小子嘴裡說出來，老田得重新掂量掂量眼前這主兒。
縫紉機咔噠咔噠響，在空檔里格外清楚。李秋芳也在聽，腳踩得斷斷續續，沒平時順溜。
「行，」老田應下，「這條我認。但反過來也一樣，你們供貨斷檔，或者質量出岔子，我也有權提前終止。」
「條款對等，合理，」陸晨說，「就這麼定。兩年半，五個縣內獨家，違約規矩對等，價格按現在的批發價三塊，四千盤打九五折，每盤兩塊八毛五。」
老田嘴裡念叨了兩遍兩塊八毛五。比三塊少一毛五，四千盤差六百塊，可攥住了獨家渠道，穩了兩年半的供貨，這筆帳不虧。
他在心裡扒拉完算盤，點頭。
「成，就這個價。」
倆人對視一眼，沒握手，心裡都門兒清，這事兒成了。
老田端起茶杯，真喝了一口，放下時，臉上緊繃的勁兒鬆了。不是如釋重負，是談完正事能嘮閒嗑的放鬆。
「小陸，」他語氣隨意了些，「我問句實在的，你們這磁帶，後續能一直供不？我是說量做大之後。」
「能，」陸晨說，「規模越大，供貨越穩。」
老田應了聲哦，沒再追問，把這話記在心裡，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王芳在櫃檯後頭悄悄撥算盤，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在心裡核數。
小梅碼磁帶的手頓了下，側臉偷瞄陸晨一眼，又低頭。把那盤磁帶重碼一遍，純屬瞎忙活，也還是碼了。
老田走的時候雨還沒停，王芳摸了把舊傘遞過去。老田道了謝，撐傘出門，步子不快不慢，傘舉得端正。
陸晨站門口瞅了一眼，回身坐下。
李秋芳的縫紉機重新踩起來，節奏順了，咔咔的帶勁。
後頭叮叮噹噹的聲響也恢復了。
王芳從櫃檯後繞出來，坐到陸晨對面，扒拉了一下算盤。
「四千盤，兩塊八毛五，」她說，「毛利比三塊的薄，可量頂上去了，賺頭不少。」
「嗯。」陸晨應道。
「淨利多少，你心裡有數不？」
「你算，我信你。」
王芳嘩啦嘩啦撥算盤，手速飛快，停下後抬眼，報了個數。
陸晨點了點頭。
王芳盯著他：「就這副淡定樣？」
「錢還沒進兜呢，激動啥。」
王芳把算盤往桌上一擱，起身回櫃檯，背對著他，動作帶了點勁兒，凳子腿在地上蹭出一聲輕響。
小梅碼完磁帶，沒活干，杵在原地。眼神往陸晨這瞟，瞟一眼縮回去，再瞟，再移開。
陸晨壓根沒察覺，拿起帳本翻了翻。
老田剛走沒一小時，李攤主就蹬著三輪來了。順路拐的，車斗拖著空箱子，進門摘了帽子，在門口跺跺腳，把鞋底泥抖乾淨。
「小陸在不？」
「在，」王芳說，「進來。」
李攤主走進來，看見陸晨，咧嘴一笑，一副自來熟的熱乎樣，跟見了老夥計似的。
「小陸，我順道過來瞅一眼，」他攥著帽子，站在櫃檯邊，不坐就干站著，「上次那批貨早賣空了。隔壁縣老趙，就是我之前提的那批發商，問下批貨啥時候出，想多拿點。」
「加多少？」
「他說再加一百盤，」李攤主說，「你這兒有貨不？」
「有，」陸晨說，「啥時候要？」
「下周，他說下周來取。」
陸晨琢磨了下，點頭：「行，告訴他下周三來拉。」
李攤主把帽子重新戴上，笑了笑：「得嘞，那我先走，還得送貨呢。」
說完轉身出門，三輪軋著雨地騎走，輪子碾過水窪，濺起一道水花。
王芳在櫃檯後頭，把老田的單和李攤主的單合在一起撥了一遍。撥完停下，盯著算盤上的數，沒吭聲。
小梅在旁邊抬頭瞅了王芳一眼。
「王姐，咋了？」
王芳把算盤往桌上推了推，抬眼掃了一圈屋裡人。李秋芳、小梅，後頭叮叮噹噹的杜衛國，還有坐著的陸晨，挨個看了一遍，開口報了兩個數。
服務社裡瞬間靜了。
李秋芳的縫紉機停了，抬起頭。
小梅微微張著嘴，合不上。
後頭的聲響也斷了，接著傳來杜衛國的腳步聲。他從後頭走出來，推了推眼鏡，站在門框邊。
「這是今兒一天談的？」李秋芳問。
「貨還沒出，光單子。」王芳說。
又靜了三秒。
杜衛國又推了推眼鏡，退回後頭，叮叮噹噹的聲響重新響起，節奏比之前快多了，一股子幹勁冒了出來。
李秋芳低下頭踩縫紉機，踩了兩下又停，抬頭瞅著陸晨。
「小陸，你這腦子咋長的，這麼靈光？」
「正常長的，」陸晨說，「多吃倆雞蛋就補回來了。」
李秋芳噗嗤笑出聲，低頭繼續幹活。
小梅這才回過神，跑去後頭搬了一箱磁帶。步子比平時快，耳根紅通通的。抱著箱子路過陸晨身邊時，腳步慢了半拍，快到櫃檯又加快，把箱子放下，拍了拍手。
王芳在櫃檯後頭瞅了小梅一眼，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根上，低頭繼續撥算盤。
珠子撥得比平時稍用力，就一點點。
陸晨坐在椅子上，把腿搭在另一把凳子上，拿起本舊雜誌翻著。是上個月的《大眾電影》，封面上的女演員笑得甜，他認不出是誰，隨便翻著。翻到中間看了兩眼，合上放回去。
雨聲隱隱飄進店裡，輕撲撲的打在布招牌上。
王芳把算盤推到一邊，手搭在櫃檯上，側臉瞅了陸晨一眼，又看向門口。
雨還在下，不大，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晚上有事嗎？」她隨口問。
「沒有，」陸晨說，「你找我？」
王芳頓了下，說：「沒事，就隨便問問。」
陸晨應了聲哦，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把腿換了個姿勢，躺得更舒服些。
縫紉機聲、後頭的敲打聲、雨打招牌的輕響，混在一起，成了這小店最平常的動靜。
小梅又去後頭搬了一箱磁帶，這次沒從陸晨身邊過，繞了個遠，走了另一側。
王芳看在眼裡，眼皮動了動，沒說話。把櫃檯上的磁帶重新擺齊，對齊後，又微調了一盤，再對齊。
雨在外頭不緊不慢下著，招牌上的撲撲聲沒斷過。
吳師傅的店離服務社三條街，夾在國營副食店和鐘錶修理鋪中間，門臉比服務社大，門口掛著「音像服務部」的木牌，字寫得周正，比服務社的布招牌氣派多了。
這天上午，吳師傅在店裡理貨架。新到一批國產空白磁帶，裝在紙箱裡。他拆箱，一盤盤碼上架，擺得齊整，標籤朝外，位置卡得准，不瞎堆。
他四十六，在音像行摸爬滾打快二十年。最早倒騰收音機零件，後來做磁帶，生意不大不小，在本地算有根基。熟人多，渠道有幾條，不寬但穩當。
穩了這麼多年，直到幾個月前，街對面那服務社搞出了動靜。
吳師傅碼完最後一盤磁帶，退一步瞅了瞅，齊活。把紙箱疊好，靠牆一放。
他在店裡轉了圈，手揣在圍裙兜里，把這幾個月的事過了一遍。
服務社那幫待業青年，領頭的是個十八的小子，叫陸晨。供銷社家屬院的，爹媽下海養鵪鶉，沒背景沒門路，就開了個小破街道服務社。
起先吳師傅壓根沒把這茬放眼裡。街道服務社啥德行？今天修衣服明天配鑰匙，能翻起啥大浪？
誰成想，還真翻浪了。
翻錄磁帶做起來了，質量還不賴，渠道鋪得比他想的快。李攤主被拴住了，老田三個縣的單子也被搶了，最近還聽說要談大單子，量比之前大好幾圈。
吳師傅站了會兒，挪到櫃檯後坐下，端起搪瓷缸喝一口。茶涼透了，他也沒在意，擱回桌上。
他在這行混這麼久，見慣了人起人落。靠關係的、碰運氣的、瞎蠻幹的，啥人都有。陸晨這小子，他盯了幾個月，三樣都不沾，就一個字，穩。穩得讓他摸不透。
摸不透的主，要麼躲遠點，要麼探探底。
吳師傅把茶缸推到一邊，在心裡順了順要說的話。起身解下圍裙掛在門後，套上灰布夾克，對著牆上的小鏡子理了理領口，推門出去。
媽的，老子今天就去摸摸這小子的底。
服務社這天上午來了倆客人，一個修拉鏈，一個買磁帶。李秋芳接了修拉鏈的活，陸晨招呼買磁帶的，賣了三盤鄧麗君的翻錄帶。客人挑了半天，選了這三盤，付完錢走了。
王芳在櫃檯後理帳目，小梅打下手，一高一矮站著。小梅總偷瞄陸晨，王芳總瞄小梅，倆人各懷心思，陸晨壓根沒察覺。
杜衛國在後頭忙活，今天出了二十盤磁帶，廢了一盤，廢片率百分之五。還沒到最優，但勢頭不錯。他在腦子裡過了遍參數，打算下批調一調。
陸晨靠在椅子上，看完《大眾電影》，換了本《故事會》。翻到中間，講農村小伙進城找活的，沒啥意思，看半頁就翻過去。瞅見個江湖恩怨的，才接著往下看。
門口傳來腳步聲，不是普通客人的走法。進門先頓了兩三秒，才邁進來。
陸晨沒抬頭。
王芳抬眼瞅了瞅，面無表情：「進來吧，找誰。」
「找你們陸晨，他在嗎？」來人聲音沙啞，帶著中年男人的粗糲感。
陸晨這才放下《故事會》，抬眼望去。
來人快五十，穿灰布夾克，頭髮往後梳，鬢角白了一半。手揣在夾克兜里，站在門口，眼神直愣愣的，絕不是來買磁帶的架勢。
「我是吳師傅。」他往櫃檯前一站，粗著嗓子開口，「你肯定認得我。」
「認得。」陸晨往椅背上一靠，抬抬下巴，「坐。」
吳師傅挪到待客椅上，屁股剛沾板凳，王芳就端著熱茶湊了過來。他擺了擺手，腦袋一偏，「免了，茶我不喝這口。」
王芳把茶杯往櫃檯上一墩，轉身退到櫃檯後頭，腳釘在地上，沒打算走。
小梅蹲在邊上碼磁帶，手指把磁帶碼得齊齊整整，身子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睛偷瞄著兩人，大氣不敢出。
「你們這幾個小的。」吳師傅朝後頭揚了揚下巴，掃過王芳、小梅，還有踩縫紉機的李秋芳，「都避一避，我跟這小同志單獨嘮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