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久仰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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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芳把最後一盤磁帶擺好,拍了拍手,盯著那排整整齊齊的磁帶,「回去放東西,一會兒就來。」

  小梅「哦」了一聲,轉身又往後頭搬貨去了。

  王芳站在櫃檯後面,手搭在櫃檯上,瞅著門口那道變短的日光,沒動。外頭遠處傳來一聲自行車鈴,不是沖這邊來的。

  陸晨回到家,老媽沒在。灶台上扣著個碗,還冒著熱氣,掀開一看,炒雞蛋噴香,旁邊一盤醃蘿蔔,脆生生的,還有倆貼餅子,溫乎著呢。

  他在樓道里三下五除二吃完,碗涮乾淨,進屋收拾好行李,換了件乾淨衣裳,又出門了。

  下午的服務社比上午多倆客人,是附近居委會的,拿來兩件衣裳要修。李秋芳接了活,量好尺寸,說:「明兒來取,保准給你修得板正。」王芳在櫃檯後算帳,小梅在旁邊打下手,倆人一高一矮站著。小梅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王芳則盯著帳本,專注得過分,連眼皮都沒抬。

  陸晨一進門,小梅立馬抬起頭,耳根又紅了。

  王芳沒抬頭,但手裡的算盤珠子停了半秒,接著又噼里啪啦響起來。

  陸晨坐下,聽著後頭的動靜。叮叮噹噹的聲音斷斷續續,不是瞎搗鼓,是在做細活。杜衛國搞技術就這樣,遇著關鍵步驟就停下來琢磨,想透了再動手,所以聲音一陣一陣的。

  他等了大概十分鐘,後頭的聲響停了。接著是杜衛國推椅子的聲音,腳步聲從後頭過來了。

  「找著問題了!」杜衛國推了推眼鏡,「磁頭偏了,就零點幾毫米,肉眼根本看不出來,聲音聽著也差不離,但廢片率就高了。」

  「咋偏的?」陸晨問。

  「上次搬設備,」杜衛國說,「估計是磕著了。我已經調回來了,今兒下午出了十二盤,就廢了一盤,廢片率百分之八點三,還沒到最佳狀態,再跑兩批就能穩住。」

  「那就接著跑,」陸晨說,「第四批定多少?」

  「我想著定四百八十盤,」杜衛國說,「比第三批多七十二盤,原材料夠,錢師傅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後天准到貨。」

  陸晨愣了下。

  這數不是他定的,是杜衛國自己拍板的,還先跟供貨商打了招呼,典型的先斬後奏。但這數沒毛病,甚至比他預想的還穩當。

  「你自己定的?」陸晨瞅著他。

  「嗯,」杜衛國眼神沒躲,就那麼直愣愣看著他,「你不在,我覺得這數靠譜就定了,要是你覺得不行,我現在就給錢師傅打電話改。」

  陸晨瞅了他半天。

  這老杜以前在國營廠,那可是謹小慎微到骨子裡,屁大點事都不敢自己拿主意,一輩子跟在別人後頭幹活,有時候謹慎過了頭就成了畏縮。如今在服務社待了幾個月,居然敢自己定貨量,還敢先斬後奏,真是變了個人似的。

  「成,」陸晨點頭,「就四百八十盤,你定得准。」

  杜衛國耳朵尖紅了一下,趕緊低下頭,又推了推眼鏡。

  「還有個事兒,」他吞吞吐吐的,「想跟你說說。」

  「說。」

  「老田那邊,」杜衛國穩了穩神,「上次那三個縣的單子,兩千盤,他們鎮長說了,要是質量能穩住,下次就擴到五個縣,量翻倍,大概四千盤左右,但他提了個條件。」

  「啥條件?」

  「要獨家,」杜衛國說,「就是那五個縣的渠道,只供他們家,不能再跟別人談了。」

  陸晨往椅背上一靠,沒立馬說話。

  王芳算帳的手停了,側過臉瞅了陸晨一眼,沒吭聲。

  獨家這條件,說起來也合理。老田那邊要翻倍的量,提獨家保護也符合生意邏輯,換誰都得這麼提。

  但問題是,獨家就意味著後續渠道擴張的路子被鎖死一塊。五個縣現在是四千盤,以後呢?等規模上來了,這獨家協議就成了捆手腳的繩子。

  「他啥時候要答覆?」陸晨問。

  「下周,」杜衛國說,「他要來一趟,當面談。」

  「行,」陸晨說,「等他來了,我跟他談。」

  杜衛國點點頭,轉身往後頭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過頭,欲言又止。

  「還有事兒?」陸晨挑眉。

  「就是……」杜衛國推了推眼鏡,眼神往旁邊瞟了瞟,「我覺得獨家這事兒,其實能答應,但得加個條件,獨家協議得有時限,比如一年,一年之後再談,你看……」


  說完他自己先住嘴了,估計是覺得這建議有點越界,不太好意思。

  陸晨盯著他看了幾秒,咧嘴一笑:「思路挺對,但一年太短,他肯定不答應。定兩年,到期再續談。」

  杜衛國愣了愣,頭一點,那表情跟被人順杆兒捋了才反應過來「哦,我這話沒說錯啊」似的。

  「成,我曉得了。」

  「有話就敞開說,別跟含著糖似的吞半截,憋著能當飯吃?」陸晨扒拉了下桌上的磁帶,語氣敞亮,「痛痛快快說出來才管用。」

  杜衛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悶聲應了句「曉得了晨哥」,轉身往後頭鑽。沒過多久,叮叮噹噹的聲響又炸起來,這回節奏脆生多了,透著股「總算找著門道」的利索勁兒,一聽就是狀態回過來了。

  王芳在旁邊「啪嗒」撥了下算盤珠,頭沒抬繼續算帳,嘴角偷偷撇了撇,沒出聲,那點笑意跟藏不住的小尾巴似的。

  後頭那間設備房逼仄得很,服務社本身就不大,這兒更像個堆雜貨的旮旯。備用磁帶、工具箱、倆鼓鼓囊囊的紙箱擠在角落,還有張杜衛國從家裡搬來的舊木凳,凳面上鋪塊洗得發白的布,是他的專屬座位。

  兩張舊課桌拼的台面,高低差一截,墊塊木板才算找平,湊合用唄,總比沒地兒幹活強。

  他拿自己帶來的舊工具重新校磁頭,最細那根是從鐘錶鋪撿的漏......老闆說沒用了,他拿回來自個兒改了個頭,專門對付這種細活兒。

  調完開機走帶,聲音出來了,乾淨!底噪全壓下去了,比上午順,比前兩批更是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杜衛國把耳朵貼得更近,聽了幾秒猛地直腰,心裡把參數默念三遍記牢。

  「他娘的,可算搞定了!」他在心裡罵了句,磕這一下差點沒把他折騰死,找了整整一天半的毛病。

  他往木凳上一坐,工具挨個往工具箱裡歸位,錯個縫都渾身不得勁,擺順了才踏實。

  放完工具,手往膝蓋上一搭,就那麼坐著。

  外頭陸晨和王芳的說話聲飄進來,嗡嗡的聽不清內容,但能辨出語氣......陸晨是平的,王芳稍有點起伏,脆生生的。

  杜衛國沒刻意去聽,就讓耳朵隨便接點兒聲,腦子裡早繞到別的事兒上了。

  四百八十盤,是他拍板定的,自個兒找錢師傅打的招呼,陸晨回來就一句「你定得准」。

  就這四個字,他在心裡掂量了半天。

  上回有人說他「定得准」是啥時候?想不起來了。好像是初中,數學老師改完他做對的題,說了句「就這水平,以後當個工程師穩了」。

  那會兒他當是誇人,回家高興得半宿沒睡著。

  結果他爸潑冷水:「老師是說你就這上限了,別指望再往上竄。」

  杜衛國在凳子上把這段回憶往下壓了壓,不想了。想這玩意兒沒用,人得往前看,總不能揪著過去不放。

  外頭陸晨不知說了句啥,跟著就是算盤珠「嘩啦」一響,脆利得很,是王芳在算帳。

  他低頭瞅了瞅工具箱,「咔噠」蓋上扣好,挪到桌子底下,站起身準備接著干。

  四百八十盤,兩年獨家時限。這倆數他心裡有底,能不能談成另說,但數本身沒毛病。

  上回這麼有把握是多久以前?也想不起來了。

  大概是老早以前的事兒了吧。

  晚飯是陸晨媽陳娟做的,炒了盤臘肉,燉了鍋白菜豆腐湯,主食還是貼餅子。一家三口圍桌坐定。

  陸晨爸陸建國今兒臉色不賴,比平時多嘮了兩句,說是向陽飯館來電話,鵪鶉蛋這周要多進一斤......上周的賣光了,客人點著要,想接著供。

  「我就說嘛,向陽飯館那老闆不是糊塗蛋!」陳娟往碗裡盛湯,語氣里透著股得意,「你瞧,這不上趕著回頭了?」

  陸建國喝了口湯,咂咂嘴:「回頭是回頭,可就一家館子,量上不去頂個屁用。你說國營那邊……」

  他說著瞟了陸晨一眼,頓了頓。

  陸晨夾了塊臘肉往嘴裡送,沒抬頭。

  陸建國接著說:「你上回說國營飯店能試試,我琢磨好幾天了。可國營採購都有固定渠道,不是你想進就能進,得有人搭線啊。」

  「我知道。」陸晨嚼著肉,含糊道,「你認識紡織廠食堂的周師傅不?」


  陸建國想了想:「認識啊,以前供銷社那會兒打過幾次交道。咋了?」

  「周師傅媳婦,在第二國營飯店管採購。」陸晨放下筷子,「你找周師傅喝杯茶,把線搭上,剩下的就好說了。」

  陸建國舉著筷子停在半空:「你小子咋知道周師傅媳婦在那兒?」

  「瞎猜的,碰運氣唄。」陸晨低頭扒拉貼餅子。

  陳娟往陸建國碗裡撥了塊豆腐:「聽兒子的!你自個兒琢磨好幾天沒個頭緒,人家一句話就點透了。」

  陸建國夾起豆腐嚼著,沒吭聲,但那表情是真在琢磨,不是敷衍......眉頭皺著,嘴角抿著,是在盤這事兒的門道。

  這跟上輩子飯桌上完全不一樣。上輩子陸建國說啥,陸晨不是沉默就是應付,說完拉倒,下回還是他自個兒拿主意。父子倆坐一張桌,各想各的,桌上擺的是飯菜,實則是兩條不搭邊的道。

  這輩子不一樣了,道在慢慢往一塊兒靠。不是陸晨硬推,是陸建國自個兒在轉方向,轉得慢,但確實在轉。

  「那我後天找周師傅去。」陸建國放下筷子,「你說喝茶,擱家裡還是去茶館?」

  「去茶館。」陸晨說,「帶包好茶,別空著手上門,顯得不地道。」

  陳娟在旁邊點頭,手裡的鍋鏟沒磕灶台......這是她認帳的意思,陸晨太熟這個細節了。

  吃完飯,陸建國在樓道里抽了根煙。陸晨幫著收碗、涮乾淨擺好,回了自個兒屋。

  屋裡靜悄悄的,窗外樓道里偶爾有腳步聲......鄰居晚飯後遛彎的,或是去公共廁所的,來來去去沒個準頭。

  陸晨往床上一躺,盯著天花板。

  今兒一天事兒不少,從車站到服務社再到家,轉了一圈,每件事都落了地,都在往前挪。

  杜衛國的四百八十盤,兩年獨家時限。

  他爸找周師傅搭線,後天喝茶。

  翻錄那邊老田下周來面談。

  王芳那邊……

  陸晨把這念頭往下壓了壓。

  王芳那兒沒啥特別的,該說的話說了,該問的問了,跟平時一個樣。

  真要找不一樣,大概是她今兒把那排磁帶擺了三遍,擺得整整齊齊的。

  陸晨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肩膀,閉眼沒再動。

  樓道里最後一陣腳步聲走遠,整個供銷社家屬院徹底靜了。

  就剩窗外偶爾一點風聲,細細的,輕輕的,跟啥都沒有似的,又好像啥都在裡頭憋著。

  老田來的那天上午,下著毛毛雨。不大,也就打濕個地面,撐傘嫌麻煩,不撐又有點淋得慌。街上行人都縮著脖子往前走,自行車輪子壓過積水,濺起一道細水線。

  服務社門口的布招牌被雨打濕,顏色深了一塊。王芳早上來瞧見了,找了根竹竿把招牌往外撥了撥,讓雨水順著邊往下流,別往布裡頭滲。

  陸晨到的時候,老田已經在裡頭坐著了。

  五十出頭的年紀,個子不高,穿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有點白。他坐在服務社那把待客椅上,背挺得筆直,兩手搭在膝蓋上......不是緊張,是那種在哪兒都習慣端著點姿態的人。

  王芳給他倒了杯茶,他說了聲「多謝同志」,茶杯端在手裡,沒喝,就那麼捧著。

  陸晨一進門,老田立馬站起來,伸手遞過來:「小陸同志,久仰大名。」

  這開場白差點讓陸晨沒繃住。

  久仰?

  他一個十八歲的待業青年,開著個街道服務社,賣磁帶修衣服,對方是管三個鎮的鎮長,跑過來跟他說「久仰」?這詞用得也太誇張了,跟用大炮打蒼蠅似的。

  但老田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正經得很,半點沒摻客套的敷衍。

  陸晨伸手跟他握了握,手勁不大不小,穩得很。

  「田鎮長,您來了,快坐。」

  倆人剛落座,王芳就站回櫃檯後頭,小梅在旁邊碼磁帶,李秋芳踩著縫紉機「噠噠」響。後頭杜衛國沒出來,但叮叮噹噹的聲響停了......顯然是豎著耳朵聽外頭動靜呢。

  老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開門見山:「我今兒來,是想跟你談談磁帶翻錄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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