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你能不能說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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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機會該怎麼抓,陸晨心裡門兒清,只是火候沒到,沒必要多說。

  他就這麼靠著硬椅背,任由大巴一路顛簸搖晃,沒一會兒就沉沉睡死過去。

  一路睡到中途服務區停車休息,司機刺耳的喇叭聲,硬生生把他吵醒。

  下車溜達一圈,解決完生理需求,在路邊小攤買了根三分錢的冰棍。

  用料簡單,冰碴子滿滿當當,甜味直白又紮實,一口下去透心涼。

  站在服務區空地上幾口啃完,捏著木棍精準丟進垃圾桶,轉身上車,接著補覺。

  再次睜眼,目的地已經近在眼前。

  窗外的風景徹底換了模樣。

  廣州城郊平整開闊的馬路消失不見,入眼全是連綿丘陵和連片農田。路面越走越窄,坑窪爛路一段接著一段,車身晃得人渾身難受。

  幾段搓板路顛得離譜,後排有個漢子忍不住低聲罵街。前排老大爺死死攥緊座椅扶手,嘴裡嘟嘟囔囔念叨不停,聽不清具體字眼,估摸是求菩薩保佑一路平安。

  陸晨抬手把懷裡的小包摟緊。

  包里沒半點貴重物件,就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本空白橫格筆記本,隨手塞進來備用,全程壓根沒派上用場。

  下午三點多,大巴緩緩開進車站,總算落地。

  ......

  這個鐘點的服務社,正卡在一天裡最清閒的空檔。

  上午趕熱鬧的客人早就走光,傍晚的客流還沒扎堆上門。

  杜衛國縮在後頭隔間,埋頭鼓搗維修設備,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斷斷續續。

  李秋芳踩著老式縫紉機,咔嗒咔嗒來回運作,正縫補一件外人送來的舊棉襖。

  小梅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捧著本來路不明的舊雜誌,翻得心不在焉,眼神飄來飄去。

  王芳守在櫃檯後頭,安安靜靜坐著。

  啥活也不干,就干坐著發呆。手邊擺著一把老算盤,靜靜擱在台面,半天沒碰過一下。

  午後的日頭斜斜切進屋裡,在地面劃開一道亮晃晃的光帶。

  小梅隔一會兒就抬頭瞟一眼街上,沒看兩秒,又蔫蔫低下頭,機械地翻動書頁。

  李秋芳踩了一陣子縫紉機,停下腳,拿剪刀咔嚓剪斷棉線。

  她抬眼看向櫃檯,隨口搭話。

  「王芳,晌午飯吃沒?」

  「吃過了。」

  「你說陸晨今兒能不能趕回來?」

  「誰知道。」王芳的語氣平淡淡,指尖無意識撥了一下算盤珠子,就單單一顆,輕輕划過去,沒半點用處,純純打發時間。

  李秋芳哦了一聲,識趣不再多問,低頭繼續忙活手上的針線活。

  門口的小梅,手指反覆摩挲書頁,一頁內容翻來覆去看,自己壓根察覺不到不對勁。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紮實的腳步聲。

  不是陌生客人那種猶猶豫豫的慢步子,節奏熟得不能再熟。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步子穩當利落,進門不拖泥帶水,徑直往裡走。

  小梅第一個看見來人,猛地從板凳上彈起來,手裡雜誌啪嘰砸在地上。

  她慌忙彎腰撿拾,兩隻耳朵瞬間紅透,臊得抬不起頭。

  「陸晨哥,你可算回來了。」

  「嗯,」陸晨拎著包邁步進門,快速掃了一圈屋裡的人,隨口搭話,「大夥都在呢。」

  李秋芳抬頭沖他笑了笑,點點頭,縫紉機的活兒沒停。

  杜衛國從裡屋探出腦袋,眼鏡片反光遮住眼神,看見陸晨,淡淡點了下頭,立馬縮回去。後頭零件敲打聲再次響起,這人一鑽起手藝活,就兩耳不聞窗外事。

  王芳沒起身。

  穩穩坐在櫃檯後面,目光直直落在陸晨身上,表情平平無奇,就是普通人碰見熟人歸來的尋常模樣。

  「回來了,」她開口,語氣比剛才回話李秋芳還要冷淡,「廣州那邊待著咋樣?」

  「湊合還行,」陸晨把小包擱在櫃檯角落,拉過里側的椅子坐下,「那邊的白切雞味道賊地道。」

  王芳斜著眼瞥了他一下。

  「就這點新鮮的?沒別的了?」

  「還有地道番薯糖水,」陸晨老老實實回話,「甜而不膩,口感順滑,比咱們本地熬的好喝太多。」

  王芳指尖一動,抬手嘩啦一下,整排算盤珠子盡數推出去,又猛地拉回,動靜格外明顯。

  小梅把雜誌緊緊抱在胸口,封面朝里死死捂住。眼睛時不時偷偷往陸晨身上瞄,瞟一眼立馬躲開,過會兒又忍不住偷瞄,來來回回,跟鐘擺似的。

  陸晨壓根沒留意小姑娘這點小心思。

  他掏出包里的換洗衣物隨手放好,翻了翻包底確認沒落下東西,把背包掛在椅背上,往後一靠,大大咧咧伸了個懶腰。

  「我不在這兩天,店裡有沒有啥棘手的事?」

  「事還真不少,」王芳開口接話,「機械廠來了個採購大客戶,敲定二十盤磁帶的訂單,全程我一個人談下來,三塊二一盤,當場現結,沒半點拖欠。」

  「做得挺好,」陸晨點頭,「這筆訂單記得好好登帳。」

  王芳動作猛地一頓,搭在算盤上的手瞬間僵住。

  「我早就記好了,心裡門兒清,用不著你特意提醒。」

  陸晨神經粗,完全沒聽出她語氣里的彆扭,只是淡淡應聲,算是認可。

  一旁的李秋芳,踩縫紉機的動作悄悄放緩,偷摸瞄了一眼王芳的臉色,又快速低下頭,嘴角偷偷抿了抿,不敢多嘴。

  小梅杵在原地,不上不下,離櫃檯不遠不近,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渾身僵硬不自在。

  陸晨轉頭朝著裡屋喊了一嗓子。

  「杜衛國。」

  裡頭叮叮噹噹的聲響瞬間停下。

  杜衛國再次探出腦袋,抬手推了推滑落的眼鏡。

  「啥事?」

  「我離開這幾天,設備運轉沒出毛病吧?」

  「一點問題沒有,」杜衛國如實匯報,「總共產出四十二盤成品磁帶,廢了兩盤殘次品,廢片率四點七,比上一批高出一點七。我正逐條排查機器問題,找故障源頭呢。」

  「查出來眉目了嗎?」

  「快整完了!」杜衛國腦袋剛從後頭探出來,眼鏡滑到鼻尖,「估摸著是磁頭出了岔子,今兒下午准能給你個准信兒!」

  「成,」陸晨往椅背上一靠,「你盯著弄,搞定了喊我一聲。」

  杜衛國猛點頭,縮回去的瞬間,後頭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又炸了起來,比剛才還響。

  王芳手裡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推了個來回,末了「啪」地按住,抬眼直戳戳瞅著陸晨:「廣州那事兒,到底談得咋樣?別跟我打馬虎眼!」

  陸晨坐直了些,撓了撓下巴:「湊活,比預想的順溜點。」

  「順溜在哪?」王芳往前傾了傾身,算盤珠子都沒敢動。

  「就……」陸晨頓了頓,「額外啃下塊肥肉。」

  王芳盯著他瞅了三秒,眉頭一皺:「陸晨,你能不能說人話?別跟我打啞謎!」

  小梅在旁邊趕緊把臉扭向門口,肩膀微微抖著,不敢摻和。外頭日頭還毒著,斜照進來的光往西邊挪了挪。

  李秋芳的縫紉機突然停了,線軸空了。她站起身扒拉柜子里的線盒,翻得那叫一個仔細,連角落都沒放過,背對著這邊,跟誰都不搭話,一門心思找線。

  「東南亞的版權,」陸晨沒法子,直說了,「順帶談下來了,兩首打包賣,分成比港澳台高那麼一丟丟,署名權格式一樣。」

  王芳眼皮子跳了跳,不是啥大動靜,但那股子心裡算開帳的勁兒藏不住。

  「哪兩首?」她追問。

  「《風繼續吹》和《愛在深秋》,」陸晨說,「倆一塊兒賣,東南亞發行權,版稅按比例分。」

  王芳沒說話,琢磨了幾秒。

  她算帳快得很,服務社摸爬滾打這些年,練出的硬功夫。陸晨說的這些,她心裡大概有個數,量級錯不了。

  「那兩首現在啥情況?敲定了?」

  「候選,」陸晨想了個通俗的說法,「就跟學生進了考場似的,卷子交上去了,老師看著順眼,正仔細批改呢,能不能過線就等通知。」

  王芳咂摸了下這話,點了點頭:「那要是成了呢?」


  「成了就拿錢啊!」陸晨說得直白,「版稅按比例到帳,名字印在裡頭,港澳台加東南亞都能看著。」

  王芳低頭扒拉算盤,手指頭飛快,珠子噼里啪啦響了一串。算完抬頭,表情嚴肅得很:「陸晨,你知道這得是多少錢不?」

  「知道個大概,」陸晨點點頭,「心裡有數。」

  「那你回來就跟我扯白切雞好吃?」王芳沒好氣。

  陸晨琢磨了下,覺得沒毛病:「白切雞是真好吃啊,跟這事兒又不衝突。」

  王芳拿起算盤,往櫃檯上輕輕一磕,「咚」一聲,然後放回去,扭頭看別處,不搭理他了。

  李秋芳總算找著線了,抽出來攥在手裡,回到縫紉機旁坐下。穿針穿了兩次才穿上,腳一踩,機器「噠噠噠」又轉了起來。

  小梅把手裡的雜誌往凳子上一擱,輕手輕腳溜到櫃檯邊:「王姐,下午還有啥要搬的不?我去弄。」

  「後頭有箱磁帶,」王芳側過臉看她,「你搬出來擱那邊去。」

  「好嘞!」小梅應著,繞櫃檯往後頭走。經過陸晨椅子旁邊時,腳步慢了半拍,耳根紅得跟熟透的櫻桃似的,半個字沒敢說,趕緊溜了。

  陸晨隨手扒拉了兩頁櫃檯上的帳本,指尖划過數字,沒細看又合上了。

  王芳背對著他,整理櫃檯上的磁帶,手指頭扒拉著挪過來對齊,不對又挪回去,反覆調了三遍,才算滿意,比平時較真多了。

  服務社裡,縫紉機「噠噠」響,後頭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時斷時續,外頭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從門口飄過去,沒人進來。

  陸晨在椅子上坐了會兒,拎起包站起來:「我回去放個東西,一會兒再來。」

  王芳頭都沒回,手裡的磁帶剛擺好,又重新挪了一遍:「去吧,別耽誤事兒。」

  陸晨提著包出了門,腳步聲漸漸沒了。

  小梅抱著一箱磁帶從後頭出來,吭哧吭哧放到指定位置,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姐,陸晨哥這是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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