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王芳的心思
梁國輝邊聽邊點頭，眼睛卻沒盯著他，心思明顯不在這上面。陸晨心裡門兒清，他在等自己開口提歌的事兒。
白切雞端上來的時候，香氣一下子竄滿桌，皮色黃亮，斬得整整齊齊，蘸碟里姜蔥油冒著熱氣。陸晨夾起一塊蘸了蘸，咬了一大口，眯起眼，「絕了！比我們那邊的柴雞嫩多了，骨頭縫裡都帶香！」
鄭桂榮吃了一口，點頭附和，「火候到位，蘸料也正。」
梁國輝吃了半塊，放下筷子，終於切入正題，「第三首歌，你大概啥時候能拿出來？」
陸晨又夾了一塊雞，嚼完才慢悠悠說，「不好說。」
「一個月？兩個月？總要有個譜吧。」梁國輝追問。
「真說不準，得等那股勁兒上來，感覺對了才行。」陸晨把筷子搭在碗沿上。
梁國輝盯著他看了會兒，眉頭皺了皺，這答案顯然不滿意，但又挑不出毛病。「感覺？」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無奈，「你寫前兩首靠感覺，第三首還靠感覺，年輕人，這生意可不能光靠感覺。」
「寫歌不就靠感覺嘛，急不來。」陸晨又夾了塊雞放進他碗裡，「輝哥先吃菜，別光說話，菜都要涼了。」
這話不輕不重，梁國輝愣了下，居然真拿起筷子吃了口菜，自己先笑了，「你這小子，倒會轉移話題。」
鄭桂榮低頭喝著湯，突然插了句，「輝哥，陸晨寫歌有他的節奏，急不得。」
梁國輝擺了擺手，換了個方向，「那第三首出來，你打算走港台還是內地？」
「還沒想好，歌沒出來，琢磨這些沒用。」陸晨扒了口飯。
「港台市場大，內地基數大，各有各的好，提前琢磨著沒壞處。」梁國輝說。
陸晨沒接話，夾了塊雞遞過去，「輝哥多吃點，別光問我，這家館子的菜確實地道。」
梁國輝笑了笑，沒再追問，低頭吃起菜來。
後來又扯了些七零八落的，梁國輝突然問，「內地翻錄市場到底有多大？」
陸晨摸了摸下巴，「估摸著得有幾十萬盤吧，具體沒數，都是聽圈裡人說的。」
梁國輝聽完沒說話，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了敲，眼神飄了飄，明顯在算帳。陸晨沒再多說，他知道這數字背後的門道，梁國輝自己能算明白。
飯吃到一半，靠窗那桌的四個人突然站起來，其中一個拍了拍另一個的肩膀，扯著嗓子喊，「成了！這單生意穩了！」兩人笑得震天響，整個館子都聽得見。
陸晨瞥了一眼，咧嘴笑了，「看那樣子，是談成大買賣了。」
鄭桂榮點頭，「老廣談事都這樣，成了就放開了笑。」
梁國輝後來點了甜品，問陸晨，「要不要來份番薯糖水？老廣飯後必喝的。」
「要！甜的我都愛！」陸晨眼睛亮了。
「我不愛吃甜的，你們吃。」鄭桂榮擺手。
梁國輝沖老闆喊，「來兩份番薯糖水，多放兩塊番薯！」
糖水端上來，白白嫩嫩的，陸晨喝了一口，咂咂嘴，「這糖水可以啊，甜而不膩，番薯煮得爛乎乎的，真頂飽！」
「老廣就愛這口，解膩。」鄭桂榮說。
「下次來廣州，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帶你吃點更地道的。」梁國輝突然說，語氣挺實在，不像客套話。
陸晨抬眼看他，「行啊輝哥，下次我一定提前說，可得帶我吃遍老廣的招牌菜。」
就這一句話，兩人都明白裡頭的意思。
飯局結束，三個人出了巷子。廣州的夜已經黑透了，街上的燈全亮了，比白天還熱鬧。有人推著板車賣小吃，吆喝聲此起彼伏；有人站在門口扯嗓子聊天，一口地道的粵語；自行車鈴聲「叮鈴鈴」響個不停，遠處還有地方放著廣播，音量挺大，就是聽不清說啥。
梁國輝先走，臨走前握了握鄭桂榮的手，「桂榮，下次有消息及時說。」
「放心輝哥。」鄭桂榮點頭。
然後梁國輝看向陸晨，認真地點了點頭，「年輕人，好好寫，我等著你的第三首歌。」
陸晨也回了個點頭，「一定。」
梁國輝轉身鑽進人流，背影沒一會兒就被淹沒了。
鄭桂榮站在巷子口，手插進風衣兜里，沒動。陸晨站在旁邊等他。
「回去吧，明天還有事。」鄭桂榮說。
「啥事兒啊，能不能透露點？」陸晨好奇地問。
「跟你沒關係，別瞎打聽。」鄭桂榮邁開步子。
陸晨撇撇嘴，跟了上去，「行吧，不問就不問。」
走了沒幾步，鄭桂榮突然開口，沒回頭，「梁生出來做版權經紀，二十三年了。」
陸晨「哦」了一聲，「沒想到輝哥幹這行這麼久。」
「他見過的詞曲作者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把詞稿揣進上衣口袋這個動作，我只見過他做過一次。」鄭桂榮的語氣挺平淡。
陸晨追了兩步，「上一次是誰啊？」
鄭桂榮沒回答，腳步更快了。陸晨也沒再問，跟著他往旅館走。
廣州的夜風比白天涼，街上的香氣換了樣，白天是炒粉的香味，晚上變成了烤番薯的甜香，有人在街邊支著炭爐，煙飄得老遠。
兩人並肩走著，各想各的事兒。
鄭桂榮回到旅館，單間挺普通，床窄，被子硬邦邦的，牆上掛著幅西湖的印刷畫，不知道為啥廣州的旅館要掛西湖。他把風衣掛好，坐在床沿上，順手拍了拍枕頭，硬得跟磚頭似的。
「草，這枕頭硬得沒法睡。」他罵了一句。
今天的事兒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是他做了二十多年文化工作養成的習慣，遇到大事總得捋一捋才踏實。
陸晨，十八歲，內地四線小城供銷社家屬院出來的，待業青年，靠翻錄磁帶起家。兩首歌，《風繼續吹》進了張國容的候選名單，《愛在深秋》梁國輝居然把詞稿揣進了口袋。
梁國輝說「這首不是運氣」的時候，手還按著詞稿，鄭桂榮看得清楚。可陸晨聽見這話，啥反應都沒有，既不高興也不得意，就端著茶杯坐著，跟等梁國輝說下半句似的。
第一次見陸晨是在省城文化處，那時候覺得這小子就是運氣好，撞上一首好詞，需要有人幫他搭個橋。沒想到橋搭好了，這小子走得挺穩，跟梁國輝談協議，四點五的分成，署名權格式同港澳台，第三首歌優先看，每句話都在點子上，沒一句廢話，不像個十八歲的愣頭青，倒像早就想好要啥了。
走廊里有人經過，腳步聲輕輕的，像是怕吵醒別人。鄭桂榮閉上眼睛，腦子裡突然冒出來個念頭：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到底還有幾首歌揣在身上？
這個念頭一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多餘，答案其實早就猜到了，肯定不止一首兩首。
供銷社家屬院，早過了九點。
樓道徹底靜了大半。偶爾飄來兩步輕響，要麼是晚歸的鄰居悶頭趕路，要麼是誰半夜口渴，摸黑出去接一壺涼水。
王芳不住這兒。
她家在紡織廠家屬院，中間隔了兩條街。
屋裡沒開燈，黑沉沉一片。她蜷坐在床上，就靠窗外路燈滲進來的一點微光撐著。
床頭擺著羅瓊白天捎來的雜誌。封面印著個女明星，一頭大波浪捲髮，笑得齁甜。雜誌就那麼扔在邊上，她一頁沒翻，半點興致沒有。
腦子亂成一鍋粥。
沒什麼天大的難事，全是零碎破事攪和在一起，纏成死結，怎麼捋都捋不順。
她掰著指頭瞎琢磨。
陸晨跑去廣州，這都熬到第幾天了？
又想起白天服務社的事。下午闖進來一個客人，是機械廠的採購。張口就要二十盤磁帶，實打實的新客源。
全程就她一個人對接，硬生生把價格和訂單全談妥。敲定單子的那一刻，她腦子裡下意識冒出來一個念頭，等陸晨回來，第一件事就得跟他嘮嘮這樁買賣。
連她自己都愣了，這點心思竄出來的速度，快得離譜，壓根不受控。
還有小梅。
小姑娘今兒一下午都在服務社搭把手，埋頭搬貨忙到大半晚，手掌硬生生磨出一大片紅印。王芳瞧著可憐，找了塊軟布給她墊著手。
小梅乖乖道了謝，緊跟著冷不丁冒出來一句。
陸晨哥啥時候回來啊？
那會兒王芳沒接話，隨手摸出塊水果糖塞過去，隨便支使了個雜活，趕緊把人打發走。
可就這麼簡簡單單一句話，跟根細刺似的，在她腦子裡繞來繞去，磨了整整一下午。
陸晨哥啥時候回來。
王芳暗自吐槽。
這話挑不出半點毛病，合情合理。
服務社大大小小一堆事，問問主事人的歸期，再正常不過。
道理她全都懂，可心裡就是堵得慌，翻來覆去放不下。
路燈的光斜斜劈進屋子，穩穩落著床腳。
王芳往裡縮了縮雙腿，胳膊死死環住膝蓋，整張臉埋了上去。
上次碰面，陳萍直截了當問她。
你和陸晨兩個人，到底算啥路子？
她當時嘴硬得很，隨口敷衍糊弄。
能有啥路子，打小一起長大的髮小，純純老街坊交情，還能鬧出別的花樣？
陳萍就輕飄飄哦了一聲。
就一個字，那語氣里的打量和八卦，王芳聽得門兒清，壓根騙不了人。
外頭巷子裡，有人騎著舊自行車路過。車輪碾過開裂的磚縫，咯噠一聲脆響，慢悠悠騎遠，動靜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王芳猛地抬頭，瞥了一眼窗外。
黑乎乎的夜色裹著昏黃路燈，空空蕩蕩，啥也看不見。
瑣事還堆著一大堆。
明天要盤點整批入庫的貨物，後天羅瓊就得動身去省城報到。服務社人手立馬緊張起來，小梅年紀小經驗淺，還得慢慢帶著教。
一樁樁一件件，全等著她扛。
她伸手撈過床頭的雜誌，隨手嘩啦翻了一頁。
版面印著老式香皂GG，上海的老牌貨，畫裡的女人抱著香皂笑得溫柔。這牌子金貴，她們這小破地方，壓根買不到。
王芳盯著GG盯了好幾秒，越看越心煩，反手啪地合上雜誌，丟回原處。
腦子裡又循環起那句話。
陸晨哥啥時候回來。
操。
王芳一把扯過被子，蒙頭蓋上，閉眼躺平，一動不動。
窗縫鑽進來一股冷風，涼颼颼往皮肉里鑽。她嫌凍得慌，使勁往上拽被子，嚴嚴實實裹住肩膀。
沒片刻功夫，隔壁傳來拖沓的動靜。
是她媽趿著拖鞋，踢踏踢踏往廚房走，鐵定是半夜起來倒水。這腳步聲她聽了十幾年，熟得不能再熟。
動靜落定，四周再次陷入死寂。
王芳睜著眼僵在黑暗裡，漫無目的地瞎數數字。
數到七，驟然停住。
算了，愛咋咋地。
...
回本地的長途大巴，早上七點準時發車。
鄭桂榮親自送到汽車站，伸手幫著陸晨把大件行李塞進車底貨艙，直起身，隨手拍掉掌心的灰。
「回去老實待著，別到處瞎溜達惹事。」
「我還能亂跑去哪，安分得很。」
「你這人心裡沒數，」鄭桂榮話說一半頓住，懶得多扯，「反正給我記死了，少出去瞎折騰。」
陸晨拎著隨身小包，抬腳登上客車，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包穩穩擱在腿上。
窗外的鄭桂榮半點不拖沓，轉身就往站外走，風衣的背影利落乾脆，步子不快不慢，從頭到尾，一次頭都沒回過。
陸晨往後靠住椅背，直接閉上雙眼。
大巴的座椅是硬皮老款式，坐久了鐵定硌後背。但陸晨壓根不在乎，他沾座就睡的本事向來頂用。
早些年南下闖蕩，綠皮火車硬座硬臥軟臥挨個熬過來，這點車程顛簸，壓根不值一提。
車子緩緩啟動，廣州街邊的樓房商鋪，順著車窗不斷向後倒退。
他半點沒心思觀景，一眼都懶得往外瞟。
腦子快速過一遍這兩天的來往瑣事，不是矯情回憶，純粹靜下心盤一盤手頭的正事。
《風繼續吹》敲定紙面協議，《愛在深秋》順利敲定發行，東南亞合作框架，四點五的合作條件穩穩談妥。署名規格，全部對標港澳台業內標準。
梁國輝臨走前，把詞曲稿死死揣進上衣口袋，寶貝得不行。還有鄭桂榮送站，反覆叮囑他別亂跑。
譚永麟那邊，梁國輝隱晦提過一嘴，雖說沒正式敲定，但肯主動提及，就是實打實的好信號。
兩首成品，兩個頂流歌手備選。
要是全都穩穩落地，他這個十八歲的內地年輕人，在港台詞曲圈子裡，立馬就能站穩腳跟。
再也不是靠一首曲子撞大運的愣頭青，是實打實連續出精品，眼光和實力全都擺在明面上。
不過眼下說這些，還是太早。
陸晨把眼睛閉得更緊。
車廂里亂糟糟的，隔幾排有人咔咔嗑瓜子，動靜吵得慌。不遠處有個小孩哼哼唧唧鬧脾氣，他媽壓低聲音慢慢哄，折騰半天，小孩才消停睡熟，車廂總算清淨不少。
該琢磨下一張牌了。
第三首歌。
白切雞端上來的時候，香氣一下子竄滿桌，皮色黃亮，斬得整整齊齊，蘸碟里姜蔥油冒著熱氣。陸晨夾起一塊蘸了蘸，咬了一大口，眯起眼，「絕了！比我們那邊的柴雞嫩多了，骨頭縫裡都帶香！」
鄭桂榮吃了一口，點頭附和，「火候到位，蘸料也正。」
梁國輝吃了半塊，放下筷子，終於切入正題，「第三首歌，你大概啥時候能拿出來？」
陸晨又夾了一塊雞，嚼完才慢悠悠說，「不好說。」
「一個月？兩個月？總要有個譜吧。」梁國輝追問。
「真說不準，得等那股勁兒上來，感覺對了才行。」陸晨把筷子搭在碗沿上。
梁國輝盯著他看了會兒，眉頭皺了皺，這答案顯然不滿意，但又挑不出毛病。「感覺？」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無奈，「你寫前兩首靠感覺，第三首還靠感覺，年輕人，這生意可不能光靠感覺。」
「寫歌不就靠感覺嘛，急不來。」陸晨又夾了塊雞放進他碗裡，「輝哥先吃菜，別光說話，菜都要涼了。」
這話不輕不重，梁國輝愣了下，居然真拿起筷子吃了口菜，自己先笑了，「你這小子，倒會轉移話題。」
鄭桂榮低頭喝著湯，突然插了句，「輝哥，陸晨寫歌有他的節奏，急不得。」
梁國輝擺了擺手，換了個方向，「那第三首出來，你打算走港台還是內地？」
「還沒想好，歌沒出來，琢磨這些沒用。」陸晨扒了口飯。
「港台市場大，內地基數大，各有各的好，提前琢磨著沒壞處。」梁國輝說。
陸晨沒接話，夾了塊雞遞過去，「輝哥多吃點，別光問我，這家館子的菜確實地道。」
梁國輝笑了笑，沒再追問，低頭吃起菜來。
後來又扯了些七零八落的，梁國輝突然問，「內地翻錄市場到底有多大？」
陸晨摸了摸下巴，「估摸著得有幾十萬盤吧，具體沒數，都是聽圈裡人說的。」
梁國輝聽完沒說話，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了敲，眼神飄了飄，明顯在算帳。陸晨沒再多說，他知道這數字背後的門道，梁國輝自己能算明白。
飯吃到一半，靠窗那桌的四個人突然站起來，其中一個拍了拍另一個的肩膀，扯著嗓子喊，「成了！這單生意穩了！」兩人笑得震天響，整個館子都聽得見。
陸晨瞥了一眼，咧嘴笑了，「看那樣子，是談成大買賣了。」
鄭桂榮點頭，「老廣談事都這樣，成了就放開了笑。」
梁國輝後來點了甜品，問陸晨，「要不要來份番薯糖水？老廣飯後必喝的。」
「要！甜的我都愛！」陸晨眼睛亮了。
「我不愛吃甜的，你們吃。」鄭桂榮擺手。
梁國輝沖老闆喊，「來兩份番薯糖水，多放兩塊番薯！」
糖水端上來，白白嫩嫩的，陸晨喝了一口，咂咂嘴，「這糖水可以啊，甜而不膩，番薯煮得爛乎乎的，真頂飽！」
「老廣就愛這口，解膩。」鄭桂榮說。
「下次來廣州，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帶你吃點更地道的。」梁國輝突然說，語氣挺實在，不像客套話。
陸晨抬眼看他，「行啊輝哥，下次我一定提前說，可得帶我吃遍老廣的招牌菜。」
就這一句話，兩人都明白裡頭的意思。
飯局結束，三個人出了巷子。廣州的夜已經黑透了，街上的燈全亮了，比白天還熱鬧。有人推著板車賣小吃，吆喝聲此起彼伏；有人站在門口扯嗓子聊天，一口地道的粵語；自行車鈴聲「叮鈴鈴」響個不停，遠處還有地方放著廣播，音量挺大，就是聽不清說啥。
梁國輝先走，臨走前握了握鄭桂榮的手，「桂榮，下次有消息及時說。」
「放心輝哥。」鄭桂榮點頭。
然後梁國輝看向陸晨，認真地點了點頭，「年輕人，好好寫，我等著你的第三首歌。」
陸晨也回了個點頭，「一定。」
梁國輝轉身鑽進人流，背影沒一會兒就被淹沒了。
鄭桂榮站在巷子口，手插進風衣兜里，沒動。陸晨站在旁邊等他。
「回去吧，明天還有事。」鄭桂榮說。
「啥事兒啊，能不能透露點？」陸晨好奇地問。
「跟你沒關係，別瞎打聽。」鄭桂榮邁開步子。
陸晨撇撇嘴，跟了上去，「行吧，不問就不問。」
走了沒幾步，鄭桂榮突然開口，沒回頭，「梁生出來做版權經紀，二十三年了。」
陸晨「哦」了一聲，「沒想到輝哥幹這行這麼久。」
「他見過的詞曲作者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把詞稿揣進上衣口袋這個動作，我只見過他做過一次。」鄭桂榮的語氣挺平淡。
陸晨追了兩步，「上一次是誰啊？」
鄭桂榮沒回答，腳步更快了。陸晨也沒再問，跟著他往旅館走。
廣州的夜風比白天涼，街上的香氣換了樣，白天是炒粉的香味，晚上變成了烤番薯的甜香，有人在街邊支著炭爐，煙飄得老遠。
兩人並肩走著，各想各的事兒。
鄭桂榮回到旅館，單間挺普通，床窄，被子硬邦邦的，牆上掛著幅西湖的印刷畫，不知道為啥廣州的旅館要掛西湖。他把風衣掛好，坐在床沿上，順手拍了拍枕頭，硬得跟磚頭似的。
「草，這枕頭硬得沒法睡。」他罵了一句。
今天的事兒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是他做了二十多年文化工作養成的習慣，遇到大事總得捋一捋才踏實。
陸晨，十八歲，內地四線小城供銷社家屬院出來的，待業青年，靠翻錄磁帶起家。兩首歌，《風繼續吹》進了張國容的候選名單，《愛在深秋》梁國輝居然把詞稿揣進了口袋。
梁國輝說「這首不是運氣」的時候，手還按著詞稿，鄭桂榮看得清楚。可陸晨聽見這話，啥反應都沒有，既不高興也不得意，就端著茶杯坐著，跟等梁國輝說下半句似的。
第一次見陸晨是在省城文化處，那時候覺得這小子就是運氣好，撞上一首好詞，需要有人幫他搭個橋。沒想到橋搭好了，這小子走得挺穩，跟梁國輝談協議，四點五的分成，署名權格式同港澳台，第三首歌優先看，每句話都在點子上，沒一句廢話，不像個十八歲的愣頭青，倒像早就想好要啥了。
走廊里有人經過，腳步聲輕輕的，像是怕吵醒別人。鄭桂榮閉上眼睛，腦子裡突然冒出來個念頭：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到底還有幾首歌揣在身上？
這個念頭一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多餘，答案其實早就猜到了，肯定不止一首兩首。
供銷社家屬院，早過了九點。
樓道徹底靜了大半。偶爾飄來兩步輕響，要麼是晚歸的鄰居悶頭趕路，要麼是誰半夜口渴，摸黑出去接一壺涼水。
王芳不住這兒。
她家在紡織廠家屬院，中間隔了兩條街。
屋裡沒開燈，黑沉沉一片。她蜷坐在床上，就靠窗外路燈滲進來的一點微光撐著。
床頭擺著羅瓊白天捎來的雜誌。封面印著個女明星，一頭大波浪捲髮，笑得齁甜。雜誌就那麼扔在邊上，她一頁沒翻，半點興致沒有。
腦子亂成一鍋粥。
沒什麼天大的難事，全是零碎破事攪和在一起，纏成死結，怎麼捋都捋不順。
她掰著指頭瞎琢磨。
陸晨跑去廣州，這都熬到第幾天了？
又想起白天服務社的事。下午闖進來一個客人，是機械廠的採購。張口就要二十盤磁帶，實打實的新客源。
全程就她一個人對接，硬生生把價格和訂單全談妥。敲定單子的那一刻，她腦子裡下意識冒出來一個念頭，等陸晨回來，第一件事就得跟他嘮嘮這樁買賣。
連她自己都愣了，這點心思竄出來的速度，快得離譜，壓根不受控。
還有小梅。
小姑娘今兒一下午都在服務社搭把手，埋頭搬貨忙到大半晚，手掌硬生生磨出一大片紅印。王芳瞧著可憐，找了塊軟布給她墊著手。
小梅乖乖道了謝，緊跟著冷不丁冒出來一句。
陸晨哥啥時候回來啊？
那會兒王芳沒接話，隨手摸出塊水果糖塞過去，隨便支使了個雜活，趕緊把人打發走。
可就這麼簡簡單單一句話，跟根細刺似的，在她腦子裡繞來繞去，磨了整整一下午。
陸晨哥啥時候回來。
王芳暗自吐槽。
這話挑不出半點毛病，合情合理。
服務社大大小小一堆事，問問主事人的歸期，再正常不過。
道理她全都懂，可心裡就是堵得慌，翻來覆去放不下。
路燈的光斜斜劈進屋子，穩穩落著床腳。
王芳往裡縮了縮雙腿，胳膊死死環住膝蓋，整張臉埋了上去。
上次碰面，陳萍直截了當問她。
你和陸晨兩個人，到底算啥路子？
她當時嘴硬得很，隨口敷衍糊弄。
能有啥路子，打小一起長大的髮小，純純老街坊交情，還能鬧出別的花樣？
陳萍就輕飄飄哦了一聲。
就一個字，那語氣里的打量和八卦，王芳聽得門兒清，壓根騙不了人。
外頭巷子裡，有人騎著舊自行車路過。車輪碾過開裂的磚縫，咯噠一聲脆響，慢悠悠騎遠，動靜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王芳猛地抬頭，瞥了一眼窗外。
黑乎乎的夜色裹著昏黃路燈，空空蕩蕩，啥也看不見。
瑣事還堆著一大堆。
明天要盤點整批入庫的貨物，後天羅瓊就得動身去省城報到。服務社人手立馬緊張起來，小梅年紀小經驗淺，還得慢慢帶著教。
一樁樁一件件，全等著她扛。
她伸手撈過床頭的雜誌，隨手嘩啦翻了一頁。
版面印著老式香皂GG，上海的老牌貨，畫裡的女人抱著香皂笑得溫柔。這牌子金貴，她們這小破地方，壓根買不到。
王芳盯著GG盯了好幾秒，越看越心煩，反手啪地合上雜誌，丟回原處。
腦子裡又循環起那句話。
陸晨哥啥時候回來。
操。
王芳一把扯過被子，蒙頭蓋上，閉眼躺平，一動不動。
窗縫鑽進來一股冷風，涼颼颼往皮肉里鑽。她嫌凍得慌，使勁往上拽被子，嚴嚴實實裹住肩膀。
沒片刻功夫，隔壁傳來拖沓的動靜。
是她媽趿著拖鞋，踢踏踢踏往廚房走，鐵定是半夜起來倒水。這腳步聲她聽了十幾年，熟得不能再熟。
動靜落定，四周再次陷入死寂。
王芳睜著眼僵在黑暗裡，漫無目的地瞎數數字。
數到七，驟然停住。
算了，愛咋咋地。
...
回本地的長途大巴，早上七點準時發車。
鄭桂榮親自送到汽車站，伸手幫著陸晨把大件行李塞進車底貨艙，直起身，隨手拍掉掌心的灰。
「回去老實待著，別到處瞎溜達惹事。」
「我還能亂跑去哪，安分得很。」
「你這人心裡沒數，」鄭桂榮話說一半頓住，懶得多扯，「反正給我記死了，少出去瞎折騰。」
陸晨拎著隨身小包，抬腳登上客車，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包穩穩擱在腿上。
窗外的鄭桂榮半點不拖沓，轉身就往站外走，風衣的背影利落乾脆，步子不快不慢，從頭到尾，一次頭都沒回過。
陸晨往後靠住椅背，直接閉上雙眼。
大巴的座椅是硬皮老款式，坐久了鐵定硌後背。但陸晨壓根不在乎，他沾座就睡的本事向來頂用。
早些年南下闖蕩，綠皮火車硬座硬臥軟臥挨個熬過來，這點車程顛簸，壓根不值一提。
車子緩緩啟動，廣州街邊的樓房商鋪，順著車窗不斷向後倒退。
他半點沒心思觀景，一眼都懶得往外瞟。
腦子快速過一遍這兩天的來往瑣事，不是矯情回憶，純粹靜下心盤一盤手頭的正事。
《風繼續吹》敲定紙面協議，《愛在深秋》順利敲定發行，東南亞合作框架，四點五的合作條件穩穩談妥。署名規格，全部對標港澳台業內標準。
梁國輝臨走前，把詞曲稿死死揣進上衣口袋，寶貝得不行。還有鄭桂榮送站，反覆叮囑他別亂跑。
譚永麟那邊，梁國輝隱晦提過一嘴，雖說沒正式敲定，但肯主動提及，就是實打實的好信號。
兩首成品，兩個頂流歌手備選。
要是全都穩穩落地，他這個十八歲的內地年輕人，在港台詞曲圈子裡，立馬就能站穩腳跟。
再也不是靠一首曲子撞大運的愣頭青，是實打實連續出精品，眼光和實力全都擺在明面上。
不過眼下說這些，還是太早。
陸晨把眼睛閉得更緊。
車廂里亂糟糟的，隔幾排有人咔咔嗑瓜子，動靜吵得慌。不遠處有個小孩哼哼唧唧鬧脾氣，他媽壓低聲音慢慢哄，折騰半天，小孩才消停睡熟，車廂總算清淨不少。
該琢磨下一張牌了。
第三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