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你小子可以啊
茶館裡的背景聲響一直沒斷，窗邊兩個白襯衫男人還在低聲閒聊，角落老頭落子的瞬間，棋子磕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篤響。
「封面署名不是我們這邊能定的，港島主創團隊有硬性規矩，沒法隨便破例。」
「那就退一步，內頁署名必須排在第一行。」陸晨接話飛快。
梁國輝當場愣了一下，這讓步來得太快太乾脆，完全打亂了他的盤算。一時間他根本摸不透，陸晨是真不在乎封面位置，還是打一開始就把封面署名當成談判的籌碼。
「東南亞華語區的發行合作，需要單獨另行洽談，沒法一次性敲定。」梁國輝繼續壓價提條件。
「沒問題，這次咱們只敲定港澳台合作，東南亞的合作，之後單獨約時間再細談。」陸晨答得乾脆利落。
這下樑國輝沉默的時間拉長了不少，他重新認認真真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後生。明明才十八歲，從小地方走出來，沒有半點行業背景和從業經驗，按常理來說，能搭上港島的合作資源，早就該感恩戴德小心翼翼。可眼前這人說話不急不緩，談判節奏跟自己不相上下，每一次讓步都掐准要害，還早早留好後手，壓根不按圈子裡的套路出牌。
「後續新作優先審閱條款，是你陸生個人特意要求的？」
「沒錯，是我的要求。」
「這麼說來，陸生手裡，已經備好下一首新作了？」梁國輝的語氣裹著試探。
陸晨直視著他的眼睛，淺淺勾唇笑了一下。
「梁生心裡怎麼判斷，便是怎樣。」
一旁的鄭桂榮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穩穩遮住了嘴角憋不住的笑意。
兩人你來我往拉扯談判，足足耗了兩個鐘頭，總算敲定最終合作方案。分成定在三點八成，沒達到陸晨想要的四成，卻遠超梁國輝最初開出的三成，整體偏向陸晨的訴求。署名敲定專輯內頁第一行，發行範圍鎖定港澳台，後續新作保留優先審閱條款，東南亞發行合作往後再另行商議。
方長青拿起紙質協議，逐字逐句仔細翻看核對，遇上模糊不清的條例直接開口發問，梁國輝逐一耐心解答，當場修改了兩處措辭漏洞，確認無誤後，雙方各自收好自己的協議副本。梁國輝緩緩靠回椅背，扣上西裝扣子，喝完杯中最後一口茶水，神情平淡無波，就像辦完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陸生，期待下次再見合作。」
這話明擺著就是下逐客令。鄭桂榮手掌搭在桌沿，準備起身離開，方長青也拎起地上的布包，抬手往肩膀上搭。誰都沒想到，陸晨穩穩坐在椅子上，半點起身的動靜都沒有。
「梁生，先別急著走，我還有一件要緊事沒說。」
梁國輝半個身子都離開了座椅，聽見這話，只能重新坐回去，眼神里多了幾分琢磨和警惕，顯然明白這場談判還沒徹底收尾。鄭桂榮也停下起身的動作，重新坐定，雙手從桌沿收回到腿上。
陸晨伸手把腿上的帆布包拎到桌面，掰開銅製卡扣，掏出那本翻得有些老舊的橫格筆記本，熟練翻到夾著詞譜的那一頁，從中抽出一張平整的紙頁，輕輕往前一推，穩穩送到了梁國輝的面前。
梁國輝把紙頁從頭到尾掃了三遍，「這首詞，真就你一個人琢磨出來的？沒找別人搭把手？」
陸晨端著茶杯抿了口，瓷杯沿碰著嘴唇響了聲：「哪兒能啊，就我自己瞎寫的。」
「《風繼續吹》那首，我當初看完就覺得，小子運氣好，撞上個好路子。」梁國輝的眼神還黏在詞稿上，「可這首……」
「這首真不是撞大運，是真有東西。」
陸晨沒接話，就捧著茶杯慢慢轉，茶葉在水裡打旋兒。
這話的分量，梁國輝門兒清，鄭桂榮也心裡有數。
「你在內地那地界，怎麼能寫出這種味道？」梁國輝這話不像問人，倒像跟自己嘀咕，眉頭都擰著。
「我也說不清，就是腦子裡冒出來了，順手就寫下來了。」
梁國輝猛地抬頭看他，眼神裡帶著點意外，頓了頓忽然笑出聲，「你這小子，說話倒實在。」
鄭桂榮在旁邊也扯了扯嘴角，沒吭聲。
陸晨心裡其實挺平靜的。
何止是寫出來了，筆記本最底下壓著好幾首呢，只是還沒到亮牌的時候，解釋那麼多幹啥？
「譚永麟那邊還沒定死，」梁國輝身子往前傾了傾，「我會推，但最終得他自己選。」
「明白。」
「《風繼續吹》那邊也一樣，張國容那頭......」
「我知道，」陸晨打斷他，「不是板上釘釘，就是個候選。協議里也沒寫死，就說優先推薦。」
「對，」梁國輝端起茶杯喝了口，「我就是想說，兩首歌都在推，還同一個詞曲作者，這事兒現在可少見。」
「港台少見，」陸晨往椅背上一靠，「內地更少見，畢竟現在內地會寫這種歌的人不多，但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多。」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梁國輝沒接茬，就悶頭喝茶。鄭桂榮在旁邊轉著茶杯蓋，腦袋低著。
隔壁桌倆中年人用粵語低聲聊天，偶爾有自行車鈴聲從茶館外頭飄進來。
「說正事，」梁國輝放下茶杯，語氣沉了下來，「東南亞的發行權。」
陸晨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上次咱們說東南亞另議，」梁國輝手指敲著桌面，「現在《愛在深秋》也出來了，兩首打包一起談東南亞發行權，對咱倆都划算。」
得，這是要把合作升級啊。
陸晨臉上不動聲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廣東工夫茶真苦，他不太習慣，但慢慢喝能給自己留幾秒思考時間。
「兩首打包談東南亞，」陸晨放下茶杯，「分成怎麼算？」
「參照港澳台的框架，四分。」梁國輝答得乾脆，顯然早想好了。
比《風繼續吹》高了零點二。
「東南亞市場跟港澳台不一樣啊，」陸晨身子往前湊了湊，「體量、渠道成本都差不少，參照框架沒問題，但四分是不是有點低了？」
梁國輝盯著他，這十八歲的年輕人喝著他請的茶，跟街頭小販講價似的，眼神卻一點兒不虛。
「你想要多少？」
「四點五，」陸晨說得乾脆，「東南亞那邊得加署名權條款，格式跟港澳台的協議一樣，內頁第一行，規格不能降。」
鄭桂榮這下連茶都忘了喝，偷偷抬眼瞥了陸晨一下，又趕緊低下頭，這小子膽兒真肥！
「四點五？」梁國輝重複了一遍，「你知道港台本地簽約詞曲作者的平均分成多少嗎？」
「不知道，」陸晨攤了攤手，「但我知道，港台本地詞曲作者里，能同時有兩首歌進頂級歌手候選名單的，沒幾個吧？」
「四點二。」
「四點五，署名權不變。」
「四點三，署名權可以商量。」
「四點五，署名權按港澳台格式來，不是商量，是直接寫進協議里。」
「行，」他一拍桌子，「四點五，署名權跟港澳台協議一樣。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第三首歌，得先給我看。」
陸晨放下茶杯，心裡偷著樂，腦子裡那幾首歌的分量、該什麼時候放、該給誰，他門兒清。
「第三首優先給您看沒問題，」陸晨看著他，「但優先看不等於優先簽，您要是不滿意，我可就找別人了。」
梁國輝沒猶豫，直接點頭：「這是應該的。」
這話一出口，這輪談判就算完了。鄭桂榮提起茶壺，給三個杯子都續了水，手穩得很，一滴沒灑。
陸晨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這次覺得這工夫茶好像順嘴多了，大概是談妥了，心裡舒坦。
窗外廣州的街越來越熱鬧，有人扯著嗓子用粵語喊了句啥，聽著像催飯。
「有個事兒我挺好奇，」梁國輝身子往後靠了靠，語氣鬆了點，「你一個十八歲的小子，在內地怎麼對港台市場這麼門兒清？」
陸晨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磁帶啊。」
梁國輝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搖著頭笑了：「行，還是磁帶。」
鄭桂榮這會兒才把茶喝進去，差點沒嗆著。
三個人在茶館坐到日頭偏西，街上的光線都變黃了，茶館裡的人換了好幾撥，就他們仨還在。後來又聊了些閒篇，正經事都聊完了。
出了茶館，路邊有小販支著爐子炒粉，香氣直往鼻子裡鑽。陸晨湊過去聞了聞，比他們老家街頭的炒飯香多了。
鄭桂榮跟梁國輝說了兩句，梁國輝先走了。鄭桂榮送了幾步回來，拍了拍陸晨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
「還行吧，運氣好。」
鄭桂榮把手插進風衣兜，瞥了眼梁國輝走遠的背影，忽然說：「梁生出門前，把你那詞稿疊得整整齊齊，揣上衣口袋裡了。」
陸晨斜了他一眼：「您老眼神夠尖的啊。」
鄭桂榮「哼」了一聲，往前走去。陸晨跟在後面，廣州的黃昏街頭人越來越多，自行車穿來穿去，遠處喇叭里放著歌，隱隱約約的。
兩首歌都進了頂級歌手候選，東南亞發行權談妥了，四點五分成，署名權也敲定了，第三首優先看。陸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些事，沒啥特別的情緒，就跟著鄭桂榮往前走，後面的事兒還多著呢，第三首該給誰、什麼時候放，他早有答案，就是還沒到時候。
喇叭里的歌忽然清楚了點，風一吹，陸晨聽出來是鄧立君的，就是不知道具體哪首。
鄭桂榮頭也沒回，往前走：「走，吃飯去，梁生請客。」
陸晨趕緊跟上：「梁生請客？您咋不早說！」
「早說了，你不得跑比我還快？還裝什麼淡定。」鄭桂榮笑了一聲。
陸晨這才發現，鄭桂榮也會說人話。
倆人順著廣州的黃昏街道往前走，鄧立君的歌聲被風吹遠了，夜市炒粉的香氣越來越濃。陸晨琢磨著，等會兒可得多加點一個菜。
茶館往東拐十分鐘，鑽進一條窄巷子，梁國輝選的館子就藏這兒。門臉巴掌大，掛塊褪得發白的木牌，上頭三個字歪歪扭扭，陸晨瞅半天沒認出來。
「這是粵字，老廣說祖傳的意思，也就他們自己看得懂。」鄭桂榮湊過來小聲說，手指點了點木牌。
掀簾進去，裡頭倒挺敞亮，七八張桌子坐了大半，煙氣裹著菜香撲臉。靠窗那桌圍四個男人，表面擺著帳本喝茶，實則壓低嗓門嘀咕，看著像打麻將，實則在談事兒。
梁國輝顯然是熟客，剛進門後廚就鑽出來個五十來歲的老闆，圍裙上油星子發亮，手倒擦得乾淨。兩人用粵語扯了兩句，老闆拍了拍梁國輝肩膀，「輝哥好久沒來，還是老位置？」
「帶倆朋友，快上幾個硬菜。」梁國輝指了指靠牆的桌子，老闆立馬點頭，沖他們仨喊，「三位裡邊坐，茶水馬上來！」
這館子壓根沒菜單，老闆站桌邊報菜名，鄭桂榮邊聽邊應。陸晨突然插一嘴，「老闆，來份白切雞！」
鄭桂榮側頭瞪他一眼，小聲嘀咕，「你倒會點，這館子白切雞得提前留。」
陸晨咧嘴笑，「聽磁帶里老唱老廣的白切雞，惦記好幾天了。」
梁國輝沒吭聲，沖老闆比了個 OK的手勢，老闆應了聲「得嘞」，轉身鑽進後廚。
「你來過廣州？」梁國輝端起剛上桌的涼茶抿了口。
「頭一回。」陸晨指尖碰了碰茶杯，涼得縮了下。
「頭一回就認準白切雞，倒是機靈。」梁國輝笑了。
「收音機里老提，沒吃過總惦記。」陸晨撓了撓頭。
梁國輝愣了秒，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啥，搖頭笑出聲。
鄭桂榮拎起熱水壺倒茶，水流穩得很，一滴沒濺出來。陸晨接過茶杯，指尖燙得又縮了下，「好傢夥，這茶夠燙！」
「慢點喝，老廣的茶就是這溫度。」鄭桂榮瞥他一眼。
前幾分鐘飯桌上淨扯閒篇，梁國輝問內地現在的行情，明顯是找話頭。陸晨順著說，「供銷社不如以前熱鬧，待業青年不少，都琢磨著找點活干，翻錄磁帶倒挺火，街坊鄰居都愛聽港台的。」
「封面署名不是我們這邊能定的，港島主創團隊有硬性規矩，沒法隨便破例。」
「那就退一步，內頁署名必須排在第一行。」陸晨接話飛快。
梁國輝當場愣了一下，這讓步來得太快太乾脆，完全打亂了他的盤算。一時間他根本摸不透，陸晨是真不在乎封面位置，還是打一開始就把封面署名當成談判的籌碼。
「東南亞華語區的發行合作，需要單獨另行洽談，沒法一次性敲定。」梁國輝繼續壓價提條件。
「沒問題，這次咱們只敲定港澳台合作，東南亞的合作，之後單獨約時間再細談。」陸晨答得乾脆利落。
這下樑國輝沉默的時間拉長了不少，他重新認認真真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後生。明明才十八歲，從小地方走出來，沒有半點行業背景和從業經驗，按常理來說，能搭上港島的合作資源，早就該感恩戴德小心翼翼。可眼前這人說話不急不緩，談判節奏跟自己不相上下，每一次讓步都掐准要害，還早早留好後手，壓根不按圈子裡的套路出牌。
「後續新作優先審閱條款，是你陸生個人特意要求的？」
「沒錯，是我的要求。」
「這麼說來，陸生手裡，已經備好下一首新作了？」梁國輝的語氣裹著試探。
陸晨直視著他的眼睛，淺淺勾唇笑了一下。
「梁生心裡怎麼判斷，便是怎樣。」
一旁的鄭桂榮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穩穩遮住了嘴角憋不住的笑意。
兩人你來我往拉扯談判，足足耗了兩個鐘頭，總算敲定最終合作方案。分成定在三點八成，沒達到陸晨想要的四成，卻遠超梁國輝最初開出的三成，整體偏向陸晨的訴求。署名敲定專輯內頁第一行，發行範圍鎖定港澳台，後續新作保留優先審閱條款，東南亞發行合作往後再另行商議。
方長青拿起紙質協議，逐字逐句仔細翻看核對，遇上模糊不清的條例直接開口發問，梁國輝逐一耐心解答，當場修改了兩處措辭漏洞，確認無誤後，雙方各自收好自己的協議副本。梁國輝緩緩靠回椅背，扣上西裝扣子，喝完杯中最後一口茶水，神情平淡無波，就像辦完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陸生，期待下次再見合作。」
這話明擺著就是下逐客令。鄭桂榮手掌搭在桌沿，準備起身離開，方長青也拎起地上的布包，抬手往肩膀上搭。誰都沒想到，陸晨穩穩坐在椅子上，半點起身的動靜都沒有。
「梁生，先別急著走，我還有一件要緊事沒說。」
梁國輝半個身子都離開了座椅，聽見這話，只能重新坐回去，眼神里多了幾分琢磨和警惕，顯然明白這場談判還沒徹底收尾。鄭桂榮也停下起身的動作，重新坐定，雙手從桌沿收回到腿上。
陸晨伸手把腿上的帆布包拎到桌面，掰開銅製卡扣，掏出那本翻得有些老舊的橫格筆記本，熟練翻到夾著詞譜的那一頁，從中抽出一張平整的紙頁，輕輕往前一推，穩穩送到了梁國輝的面前。
梁國輝把紙頁從頭到尾掃了三遍，「這首詞，真就你一個人琢磨出來的？沒找別人搭把手？」
陸晨端著茶杯抿了口，瓷杯沿碰著嘴唇響了聲：「哪兒能啊，就我自己瞎寫的。」
「《風繼續吹》那首，我當初看完就覺得，小子運氣好，撞上個好路子。」梁國輝的眼神還黏在詞稿上，「可這首……」
「這首真不是撞大運，是真有東西。」
陸晨沒接話，就捧著茶杯慢慢轉，茶葉在水裡打旋兒。
這話的分量，梁國輝門兒清，鄭桂榮也心裡有數。
「你在內地那地界，怎麼能寫出這種味道？」梁國輝這話不像問人，倒像跟自己嘀咕，眉頭都擰著。
「我也說不清，就是腦子裡冒出來了，順手就寫下來了。」
梁國輝猛地抬頭看他，眼神裡帶著點意外，頓了頓忽然笑出聲，「你這小子，說話倒實在。」
鄭桂榮在旁邊也扯了扯嘴角，沒吭聲。
陸晨心裡其實挺平靜的。
何止是寫出來了，筆記本最底下壓著好幾首呢，只是還沒到亮牌的時候，解釋那麼多幹啥？
「譚永麟那邊還沒定死，」梁國輝身子往前傾了傾，「我會推，但最終得他自己選。」
「明白。」
「《風繼續吹》那邊也一樣，張國容那頭......」
「我知道，」陸晨打斷他，「不是板上釘釘，就是個候選。協議里也沒寫死，就說優先推薦。」
「對，」梁國輝端起茶杯喝了口，「我就是想說，兩首歌都在推，還同一個詞曲作者，這事兒現在可少見。」
「港台少見，」陸晨往椅背上一靠，「內地更少見，畢竟現在內地會寫這種歌的人不多，但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多。」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梁國輝沒接茬，就悶頭喝茶。鄭桂榮在旁邊轉著茶杯蓋，腦袋低著。
隔壁桌倆中年人用粵語低聲聊天，偶爾有自行車鈴聲從茶館外頭飄進來。
「說正事，」梁國輝放下茶杯，語氣沉了下來，「東南亞的發行權。」
陸晨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上次咱們說東南亞另議，」梁國輝手指敲著桌面，「現在《愛在深秋》也出來了，兩首打包一起談東南亞發行權，對咱倆都划算。」
得，這是要把合作升級啊。
陸晨臉上不動聲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廣東工夫茶真苦，他不太習慣，但慢慢喝能給自己留幾秒思考時間。
「兩首打包談東南亞，」陸晨放下茶杯，「分成怎麼算？」
「參照港澳台的框架，四分。」梁國輝答得乾脆，顯然早想好了。
比《風繼續吹》高了零點二。
「東南亞市場跟港澳台不一樣啊，」陸晨身子往前湊了湊，「體量、渠道成本都差不少，參照框架沒問題，但四分是不是有點低了？」
梁國輝盯著他，這十八歲的年輕人喝著他請的茶，跟街頭小販講價似的，眼神卻一點兒不虛。
「你想要多少？」
「四點五，」陸晨說得乾脆，「東南亞那邊得加署名權條款，格式跟港澳台的協議一樣，內頁第一行，規格不能降。」
鄭桂榮這下連茶都忘了喝，偷偷抬眼瞥了陸晨一下，又趕緊低下頭，這小子膽兒真肥！
「四點五？」梁國輝重複了一遍，「你知道港台本地簽約詞曲作者的平均分成多少嗎？」
「不知道，」陸晨攤了攤手，「但我知道，港台本地詞曲作者里，能同時有兩首歌進頂級歌手候選名單的，沒幾個吧？」
「四點二。」
「四點五，署名權不變。」
「四點三，署名權可以商量。」
「四點五，署名權按港澳台格式來，不是商量，是直接寫進協議里。」
「行，」他一拍桌子，「四點五，署名權跟港澳台協議一樣。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第三首歌，得先給我看。」
陸晨放下茶杯，心裡偷著樂，腦子裡那幾首歌的分量、該什麼時候放、該給誰，他門兒清。
「第三首優先給您看沒問題，」陸晨看著他，「但優先看不等於優先簽，您要是不滿意，我可就找別人了。」
梁國輝沒猶豫，直接點頭：「這是應該的。」
這話一出口，這輪談判就算完了。鄭桂榮提起茶壺，給三個杯子都續了水，手穩得很，一滴沒灑。
陸晨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這次覺得這工夫茶好像順嘴多了，大概是談妥了，心裡舒坦。
窗外廣州的街越來越熱鬧，有人扯著嗓子用粵語喊了句啥，聽著像催飯。
「有個事兒我挺好奇，」梁國輝身子往後靠了靠，語氣鬆了點，「你一個十八歲的小子，在內地怎麼對港台市場這麼門兒清？」
陸晨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磁帶啊。」
梁國輝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搖著頭笑了：「行，還是磁帶。」
鄭桂榮這會兒才把茶喝進去，差點沒嗆著。
三個人在茶館坐到日頭偏西，街上的光線都變黃了，茶館裡的人換了好幾撥，就他們仨還在。後來又聊了些閒篇，正經事都聊完了。
出了茶館，路邊有小販支著爐子炒粉，香氣直往鼻子裡鑽。陸晨湊過去聞了聞，比他們老家街頭的炒飯香多了。
鄭桂榮跟梁國輝說了兩句，梁國輝先走了。鄭桂榮送了幾步回來，拍了拍陸晨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
「還行吧，運氣好。」
鄭桂榮把手插進風衣兜，瞥了眼梁國輝走遠的背影，忽然說：「梁生出門前，把你那詞稿疊得整整齊齊，揣上衣口袋裡了。」
陸晨斜了他一眼：「您老眼神夠尖的啊。」
鄭桂榮「哼」了一聲，往前走去。陸晨跟在後面，廣州的黃昏街頭人越來越多，自行車穿來穿去，遠處喇叭里放著歌，隱隱約約的。
兩首歌都進了頂級歌手候選，東南亞發行權談妥了，四點五分成，署名權也敲定了，第三首優先看。陸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些事，沒啥特別的情緒，就跟著鄭桂榮往前走，後面的事兒還多著呢，第三首該給誰、什麼時候放，他早有答案，就是還沒到時候。
喇叭里的歌忽然清楚了點，風一吹，陸晨聽出來是鄧立君的，就是不知道具體哪首。
鄭桂榮頭也沒回，往前走：「走，吃飯去，梁生請客。」
陸晨趕緊跟上：「梁生請客？您咋不早說！」
「早說了，你不得跑比我還快？還裝什麼淡定。」鄭桂榮笑了一聲。
陸晨這才發現，鄭桂榮也會說人話。
倆人順著廣州的黃昏街道往前走，鄧立君的歌聲被風吹遠了，夜市炒粉的香氣越來越濃。陸晨琢磨著，等會兒可得多加點一個菜。
茶館往東拐十分鐘，鑽進一條窄巷子，梁國輝選的館子就藏這兒。門臉巴掌大，掛塊褪得發白的木牌，上頭三個字歪歪扭扭，陸晨瞅半天沒認出來。
「這是粵字，老廣說祖傳的意思，也就他們自己看得懂。」鄭桂榮湊過來小聲說，手指點了點木牌。
掀簾進去，裡頭倒挺敞亮，七八張桌子坐了大半，煙氣裹著菜香撲臉。靠窗那桌圍四個男人，表面擺著帳本喝茶，實則壓低嗓門嘀咕，看著像打麻將，實則在談事兒。
梁國輝顯然是熟客，剛進門後廚就鑽出來個五十來歲的老闆，圍裙上油星子發亮，手倒擦得乾淨。兩人用粵語扯了兩句，老闆拍了拍梁國輝肩膀，「輝哥好久沒來，還是老位置？」
「帶倆朋友，快上幾個硬菜。」梁國輝指了指靠牆的桌子，老闆立馬點頭，沖他們仨喊，「三位裡邊坐，茶水馬上來！」
這館子壓根沒菜單，老闆站桌邊報菜名，鄭桂榮邊聽邊應。陸晨突然插一嘴，「老闆，來份白切雞！」
鄭桂榮側頭瞪他一眼，小聲嘀咕，「你倒會點，這館子白切雞得提前留。」
陸晨咧嘴笑，「聽磁帶里老唱老廣的白切雞，惦記好幾天了。」
梁國輝沒吭聲，沖老闆比了個 OK的手勢，老闆應了聲「得嘞」，轉身鑽進後廚。
「你來過廣州？」梁國輝端起剛上桌的涼茶抿了口。
「頭一回。」陸晨指尖碰了碰茶杯，涼得縮了下。
「頭一回就認準白切雞，倒是機靈。」梁國輝笑了。
「收音機里老提，沒吃過總惦記。」陸晨撓了撓頭。
梁國輝愣了秒，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啥，搖頭笑出聲。
鄭桂榮拎起熱水壺倒茶，水流穩得很，一滴沒濺出來。陸晨接過茶杯，指尖燙得又縮了下，「好傢夥，這茶夠燙！」
「慢點喝，老廣的茶就是這溫度。」鄭桂榮瞥他一眼。
前幾分鐘飯桌上淨扯閒篇，梁國輝問內地現在的行情，明顯是找話頭。陸晨順著說，「供銷社不如以前熱鬧，待業青年不少，都琢磨著找點活干，翻錄磁帶倒挺火，街坊鄰居都愛聽港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