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四成
陸晨沒多嘴瞎打聽，方長青也壓根沒往下細說，倆人邁開腿，抬腳就走進了汽車站裡頭。
從他們這小縣城去往廣州，根本沒有直達的車，鐵定要中途倒車來回周轉折騰。得先擠短途班車趕去省城，落地之後再換乘長途大巴接著趕路，這麼一路顛沛倒騰下來，實打實要耗上整整一天的功夫。
老舊的解放牌客車塞得滿滿當當，裡頭擠得人挪不開步子，硬邦邦的實木座椅直挺挺立著，坐不上一會兒，腰杆和肚子就酸得直發硬。陸晨順手把帆布包扯過來墊在後腰，身子往後狠狠一靠，合上雙眼打算閉目歇神。
方長青就坐在他旁邊，隨身帶的粗布小包穩穩擱在大腿上，腦袋斜靠著車窗，一個勁往外頭張望。外頭的天色還沒徹底亮透，連片的田野蒙著一層灰綠的霧氣，遠處村莊的輪廓糊成一團，模模糊糊的，轉瞬就被飛馳的車子甩在身後。
車廂里塞滿了各地趕路的普通人，全是出門討生活的模樣。有人後背壓著鼓囊囊的大蛇皮袋，肩背都被壓得往下塌，有人懷裡死死箍著紙箱子不敢鬆手，最後一排還擠著一家三口。小娃睡得昏昏沉沉，腦袋歪在婦人肩頭一動不動。那女人一隻手輕輕攏著孩子護得嚴實，另一隻手攥緊編織網兜，兜子裡裝著好幾個黃澄澄的橘子，看著格外實在。
陸晨閉著眼睛，靜靜聽著車廂里亂糟糟的各樣動靜。發動機轟隆隆的巨響從沒斷過，前後乘客湊一塊兒嘮嗑扯閒篇的碎語，還有小孩翻身蹭布料的輕響，亂七八糟的聲響揉雜在一塊兒，滿滿都是那個年代出門趕路獨有的市井煙火氣。
這份獨特的氣息，他說熟也熟，說陌生也陌生。自打上輩子往後，出門遠行不是坐火車就是搭飛機，這種擁擠又顛簸的老式班車，早就徹底淡出了日常。可眼下重新親身走一遍老路，所有細碎又真實的體感一股腦撲面而來，粗糙又厚重，滿是接地氣的生活質感，真實得沒法再真。
熬到中午飯點，車子總算穩穩開進省城。倆人沒半點耽擱，直奔車站邊上的國營小飯館隨便對付午飯。方長青掏錢買了兩個白面大饅頭，又打了一碗稀粥，倆人就杵在飯館門口，幾口快速扒完填飽肚子，立馬抬腳趕去換乘長途大巴。
這輛長途車的車況勉強能好看上幾分，座椅上好歹鋪了一層薄棉墊，奈何年頭實在太久，棉墊常年被人坐壓，早就板結髮硬，硬邦邦的，跟沒墊東西幾乎沒差。
方長青坐穩身子放好包裹，偏過頭看向身旁的陸晨。
「趕緊眯會兒歇一歇，去廣州的路還遠，最少還得熬上好幾個鐘頭。」
陸晨輕輕點頭應下，身子靠住車窗，反倒沒有閉眼犯困，眼珠轉來轉去，認認真真打量起沿途一路的風景。
越往南邊深入，路邊的樹木長得越是繁茂濃密，鋪天蓋地的綠意層層疊疊，濃得化不開。道路兩側鋪開大片連片的水田，清亮的水面映著天光和浮雲，天邊的雲層層層疊疊壓得很低，滿眼都是南方地界獨有的水鄉風貌。
陸晨上輩子在南方紮根落腳，實打實生活了二十多年，這種江南水鄉的景致早就看習慣了，半點不稀奇。可此時此刻再抬眼細細觀望，心裡頭五味雜陳，既有初見新鮮事物的好奇，又有久別重逢的熟稔熨帖。
兩種心思纏纏繞繞擰在一塊兒，複雜得很，壓根說不清也道不明。
另一邊，鄭桂榮早就早早守在廣州汽車站門口等著倆人了。
他沒把老式自行車帶過來，兩隻手深深插進西裝口袋，一身深色正裝收拾得板板正正，頭髮梳得油亮整齊，半點不亂。車站門口人來人往吵吵嚷嚷，亂糟糟擠滿趕路的行人，唯獨他獨自立在人群當中，渾身氣質跟周遭環境格格不入，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冷淡疏離的勁兒。
陸晨跟著方長青快步往前湊，鄭桂榮一眼就瞅見了他倆，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
「先跟我走，找個地方落腳放行李，休整完咱們再聊後面的正經事。」
廣州汽車站周邊藏著一家老牌老旅館，門面窄得跟條細縫似的，藏在街邊小店中間毫不起眼。鄭桂榮一腳踏進門，木頭櫃檯後頭坐著個五十多歲的老闆娘，懶洋洋抬了抬眼皮，啥多餘的話也沒說，抬手「哐當」一下，直接把房門鑰匙推到了櫃檯外邊。
三人順著樓梯爬上二樓，當場開了兩間客房。鄭桂榮單獨占一間，方長青和陸晨擠在隔壁小房間湊活。屋子狹小憋屈，轉個身都費勁，兩張木板床緊挨著老舊木衣櫃，窗戶正對著樓下的窄巷子。窗外頭，街坊鄰里的粵語嘰嘰喳喳響個不停，陸晨聽了一路，大半都能聽得明白。
方長青放下帆布包，一屁股重重坐倒在床邊，伸手使勁揉搓發酸的腰。沒一會兒，鄭桂榮推門走了進來，斜靠在門框上，抬眼掃了陸晨一圈。
「我和梁國輝約的兩點碰面，眼下還有一個多鐘頭，你們倆先好好歇著，一點半準時動身出發。」
方長青老老實實點頭應著，鄭桂榮剛轉身準備走人，陸晨突然開口喊住了他。
「鄭哥，你實打實說說，梁國輝這人到底怎麼樣？」
鄭桂榮腳步猛地一頓，在門口停住身形，回頭上下仔細打量了陸晨一番。
「這人精得跟老狐狸一樣，在圈子裡混了十幾年，眼界高得沒邊，一般人壓根入不了他的法眼。但話說回來，他要是真心瞧得上你，那絕對是實打實的真心看重，不會跟你玩那些虛頭巴腦的花花腸子。」
說完這話，他隨手帶上房門，乾脆利落走人，半點廢話都不多說。
方長青脫掉布鞋，彎腰揉著走得發脹的腳掌，揉了兩下便抬頭看向陸晨。
「你那帆布包里，詞譜都老老實實帶上了吧？」
「放心，早就裝好了。」
「那就好好收嚴實，千萬別弄丟搞砸了。」
陸晨伸手拎過腳邊的帆布包，解開銅扣，掏出那本橫格筆記本，翻到夾著詞譜的那一頁，反覆確認東西完好無損，這才小心翼翼塞回包里，咔嗒一聲扣緊銅扣。方長青瞅著他收拾妥當，沒再多嘮嗑，閉眼靠在床頭安安靜靜養神。
鄭桂榮提前一步趕到了約定的老茶館。這時候店裡客人稀稀拉拉沒幾個，靠窗位置坐著兩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壓低嗓門用粵語小聲閒聊，角落裡頭還蹲坐著一個老頭，獨自對著棋盤慢慢下棋。他挑了個最裡面僻靜的桌子坐下，喊夥計上了一壺熱茶，倒滿一杯擺上桌，卻一口沒碰，就那麼靜靜擱著。
這家茶館他熟得不能再熟，這些年在這兒談成的買賣，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本地商戶、外地客商、港島過來的生意人，三教九流的人他都在這兒接觸過。老闆向來是甩手掌柜，從不打聽客人的來路，也不問談的什麼事，喝完茶結帳走人就行，低調又安穩，正合他的胃口。
剛坐穩沒兩分鐘，梁國輝就準時到了。鄭桂榮瞥見他進門，慢悠悠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這位梁先生年紀五十出頭，中等個頭，一身西裝是港島老牌裁縫鋪量身定做的，料子看著就上檔次，剪裁合身又體面。鬢角爬了不少花白頭髮，卻打理得一絲不苟，進門先掃了一圈店內環境，目光精準落到鄭桂榮這桌，二話不說徑直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
「鄭生。」他嗓音不高，說話帶著濃濃的港島口音，剛落座就順手解開西裝扣子，「那兩位年輕人怎麼沒見著？」
「在路上了，很快就到。」鄭桂榮淡定回話。
梁國輝淡淡應了一聲，伸手直接抄過鄭桂榮面前的茶壺，自顧自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熱茶。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要命，壓根沒問過主人家的意見，倒完隨手把茶壺丟回桌面，端起杯子就往嘴裡送，半點不見外。
鄭桂榮瞧見他這副做派，半點都不意外。梁國輝向來就是這副性子，只要坐到談判桌上，不管身處什麼地方，天生自帶一股自來熟的強勢底氣，仿佛整片場子都是他說了算，對面所有人都得順著他的心思來。這既是常年混跡商場養出的習慣，也是故意擺出來的姿態，擺明了要壓人一頭。
鄭桂榮端起自己的茶杯又抿了一口，心裡跟明鏡似的透亮。梁國輝今天過來，打心底里就覺得這事穩操勝券。一個內地十八的毛頭小子，不過是撞大運寫出一首好詞，湊巧擠進張國容的錄音計劃，港島那邊願意放下身段坐下來談判，在他眼裡，這已經是天大的情面。他見多了這種有點才氣的內地年輕人，到最後還不是得捏著鼻子，乖乖按著對方開出的條件簽字妥協，畢竟手裡沒有半點退路。
可鄭桂榮忽然想起上回，陸晨靠在服務社門框上的模樣，那股從容淡定的勁兒，既不緊張怯場，也不硬撐裝樣子，是打骨子裡透出來的底氣，壓根沒把這些港島商人放在眼裡。就憑這點，今天梁國輝大概率要栽跟頭，未必能占到半點便宜。想到這兒，他嘴角悄悄勾起一絲笑意，又慢悠悠抿了口茶水壓下情緒。
方長青帶著陸晨踏進茶館時，就見兩個大佬安安穩穩坐著品茶。陸晨跟著方長青往裡走，大老遠就看清了梁國輝。這人單單往椅子上一坐，無形的氣場就穩穩壓了過來，不是蠻橫的咄咄逼人，而是常年掌控談判、拿捏人心養出來的鬆弛壓迫感。他半靠椅背，指尖捏著茶杯，眼神直勾勾打量著走來的兩人，上下不停掂量審視。
陸晨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既不刻意躲閃，也不強行對視較勁，大大方方接住那道視線，腳步不停徑直走到桌邊落座。方長青挨著陸晨坐下，鄭桂榮和梁國輝隔著桌子兩兩相對。
梁國輝草草掃了方長青一眼，敷衍點了下頭，目光緊接著就落到陸晨身上，停留的時間明顯多出好幾秒。
「陸生，年紀輕輕，很有本事。」他一口粵普混雜的口音聽著彆扭，後生兩個字掛在嘴邊，本來只是稱呼年輕人，算不上罵人，可從他嘴裡說出來，處處透著居高臨下的俯視感，活像長輩隨便誇獎晚輩，客氣卻疏離。
陸晨把帆布包挪到腿邊放穩，手掌輕輕搭在包帶上，語氣平穩開口。
「梁生您好。」一口標準利落的普通話，不帶半點本地土味，也不刻意模仿港島腔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梁國輝輕輕嗯了一聲，隨手放下手裡的茶杯。
「你寫的那首詞我看過了，整體寫得不錯。」
簡簡單單不錯兩個字，放在梁國輝的評價里，已經算是真心認可，但也就止步於此。這點評價，只夠讓他願意坐下來談判，卻被他默定為底線，打心底覺得陸晨沒資格討價還價。陸晨聽完，既沒有低頭道謝，也沒有假意謙虛，只是淡淡點了下頭，神態平淡得像是聽見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梁國輝的眼神微微一動，這點細微的小動作，全都被心思細膩的鄭桂榮盡收眼底。方長青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兩邊茶杯挨個續滿熱水，放穩茶壺後，雙手安分擱在桌面上，安靜等著後續談話。
下一秒，梁國輝直接切入正題，分成比例，署名權限，發行範圍渠道，一條條說得順暢無比，跟提前背熟了稿子一樣。每一條規矩單獨拎出來聽都合情合理，表面看著大方厚道，可陸晨心裡門兒清。對方只給三成分成，署名壓縮在專輯內頁角落，歌曲發行還死死限制在港澳台三地，處處都在壓縮他的利益空間。
等梁國輝全數說完，端著茶杯靜靜等待答覆。陸晨沉默兩秒，緩緩開口亮出自己的底線。
「我要四成分成，署名必須印在唱片封面，發行範圍覆蓋港澳台外加東南亞所有華語區域，另外後續新作，我方要優先審閱合作條款的權利。」
從他們這小縣城去往廣州，根本沒有直達的車，鐵定要中途倒車來回周轉折騰。得先擠短途班車趕去省城，落地之後再換乘長途大巴接著趕路，這麼一路顛沛倒騰下來，實打實要耗上整整一天的功夫。
老舊的解放牌客車塞得滿滿當當，裡頭擠得人挪不開步子，硬邦邦的實木座椅直挺挺立著，坐不上一會兒，腰杆和肚子就酸得直發硬。陸晨順手把帆布包扯過來墊在後腰，身子往後狠狠一靠，合上雙眼打算閉目歇神。
方長青就坐在他旁邊，隨身帶的粗布小包穩穩擱在大腿上，腦袋斜靠著車窗，一個勁往外頭張望。外頭的天色還沒徹底亮透，連片的田野蒙著一層灰綠的霧氣，遠處村莊的輪廓糊成一團，模模糊糊的，轉瞬就被飛馳的車子甩在身後。
車廂里塞滿了各地趕路的普通人，全是出門討生活的模樣。有人後背壓著鼓囊囊的大蛇皮袋，肩背都被壓得往下塌，有人懷裡死死箍著紙箱子不敢鬆手，最後一排還擠著一家三口。小娃睡得昏昏沉沉，腦袋歪在婦人肩頭一動不動。那女人一隻手輕輕攏著孩子護得嚴實，另一隻手攥緊編織網兜，兜子裡裝著好幾個黃澄澄的橘子，看著格外實在。
陸晨閉著眼睛，靜靜聽著車廂里亂糟糟的各樣動靜。發動機轟隆隆的巨響從沒斷過，前後乘客湊一塊兒嘮嗑扯閒篇的碎語，還有小孩翻身蹭布料的輕響，亂七八糟的聲響揉雜在一塊兒，滿滿都是那個年代出門趕路獨有的市井煙火氣。
這份獨特的氣息，他說熟也熟，說陌生也陌生。自打上輩子往後，出門遠行不是坐火車就是搭飛機，這種擁擠又顛簸的老式班車，早就徹底淡出了日常。可眼下重新親身走一遍老路，所有細碎又真實的體感一股腦撲面而來，粗糙又厚重，滿是接地氣的生活質感，真實得沒法再真。
熬到中午飯點，車子總算穩穩開進省城。倆人沒半點耽擱，直奔車站邊上的國營小飯館隨便對付午飯。方長青掏錢買了兩個白面大饅頭，又打了一碗稀粥，倆人就杵在飯館門口，幾口快速扒完填飽肚子，立馬抬腳趕去換乘長途大巴。
這輛長途車的車況勉強能好看上幾分，座椅上好歹鋪了一層薄棉墊，奈何年頭實在太久，棉墊常年被人坐壓，早就板結髮硬，硬邦邦的，跟沒墊東西幾乎沒差。
方長青坐穩身子放好包裹，偏過頭看向身旁的陸晨。
「趕緊眯會兒歇一歇，去廣州的路還遠，最少還得熬上好幾個鐘頭。」
陸晨輕輕點頭應下，身子靠住車窗，反倒沒有閉眼犯困，眼珠轉來轉去，認認真真打量起沿途一路的風景。
越往南邊深入，路邊的樹木長得越是繁茂濃密，鋪天蓋地的綠意層層疊疊，濃得化不開。道路兩側鋪開大片連片的水田，清亮的水面映著天光和浮雲，天邊的雲層層層疊疊壓得很低，滿眼都是南方地界獨有的水鄉風貌。
陸晨上輩子在南方紮根落腳，實打實生活了二十多年，這種江南水鄉的景致早就看習慣了，半點不稀奇。可此時此刻再抬眼細細觀望，心裡頭五味雜陳，既有初見新鮮事物的好奇，又有久別重逢的熟稔熨帖。
兩種心思纏纏繞繞擰在一塊兒，複雜得很，壓根說不清也道不明。
另一邊，鄭桂榮早就早早守在廣州汽車站門口等著倆人了。
他沒把老式自行車帶過來，兩隻手深深插進西裝口袋，一身深色正裝收拾得板板正正，頭髮梳得油亮整齊，半點不亂。車站門口人來人往吵吵嚷嚷，亂糟糟擠滿趕路的行人，唯獨他獨自立在人群當中，渾身氣質跟周遭環境格格不入，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冷淡疏離的勁兒。
陸晨跟著方長青快步往前湊，鄭桂榮一眼就瞅見了他倆，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
「先跟我走，找個地方落腳放行李，休整完咱們再聊後面的正經事。」
廣州汽車站周邊藏著一家老牌老旅館，門面窄得跟條細縫似的，藏在街邊小店中間毫不起眼。鄭桂榮一腳踏進門，木頭櫃檯後頭坐著個五十多歲的老闆娘，懶洋洋抬了抬眼皮，啥多餘的話也沒說，抬手「哐當」一下，直接把房門鑰匙推到了櫃檯外邊。
三人順著樓梯爬上二樓，當場開了兩間客房。鄭桂榮單獨占一間，方長青和陸晨擠在隔壁小房間湊活。屋子狹小憋屈，轉個身都費勁，兩張木板床緊挨著老舊木衣櫃，窗戶正對著樓下的窄巷子。窗外頭，街坊鄰里的粵語嘰嘰喳喳響個不停，陸晨聽了一路，大半都能聽得明白。
方長青放下帆布包，一屁股重重坐倒在床邊，伸手使勁揉搓發酸的腰。沒一會兒，鄭桂榮推門走了進來，斜靠在門框上，抬眼掃了陸晨一圈。
「我和梁國輝約的兩點碰面，眼下還有一個多鐘頭，你們倆先好好歇著，一點半準時動身出發。」
方長青老老實實點頭應著，鄭桂榮剛轉身準備走人，陸晨突然開口喊住了他。
「鄭哥，你實打實說說，梁國輝這人到底怎麼樣？」
鄭桂榮腳步猛地一頓，在門口停住身形，回頭上下仔細打量了陸晨一番。
「這人精得跟老狐狸一樣，在圈子裡混了十幾年，眼界高得沒邊，一般人壓根入不了他的法眼。但話說回來，他要是真心瞧得上你，那絕對是實打實的真心看重，不會跟你玩那些虛頭巴腦的花花腸子。」
說完這話，他隨手帶上房門，乾脆利落走人，半點廢話都不多說。
方長青脫掉布鞋，彎腰揉著走得發脹的腳掌，揉了兩下便抬頭看向陸晨。
「你那帆布包里，詞譜都老老實實帶上了吧？」
「放心，早就裝好了。」
「那就好好收嚴實，千萬別弄丟搞砸了。」
陸晨伸手拎過腳邊的帆布包，解開銅扣，掏出那本橫格筆記本，翻到夾著詞譜的那一頁，反覆確認東西完好無損，這才小心翼翼塞回包里，咔嗒一聲扣緊銅扣。方長青瞅著他收拾妥當，沒再多嘮嗑，閉眼靠在床頭安安靜靜養神。
鄭桂榮提前一步趕到了約定的老茶館。這時候店裡客人稀稀拉拉沒幾個，靠窗位置坐著兩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壓低嗓門用粵語小聲閒聊，角落裡頭還蹲坐著一個老頭，獨自對著棋盤慢慢下棋。他挑了個最裡面僻靜的桌子坐下，喊夥計上了一壺熱茶，倒滿一杯擺上桌，卻一口沒碰，就那麼靜靜擱著。
這家茶館他熟得不能再熟，這些年在這兒談成的買賣，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本地商戶、外地客商、港島過來的生意人，三教九流的人他都在這兒接觸過。老闆向來是甩手掌柜，從不打聽客人的來路，也不問談的什麼事，喝完茶結帳走人就行，低調又安穩，正合他的胃口。
剛坐穩沒兩分鐘，梁國輝就準時到了。鄭桂榮瞥見他進門，慢悠悠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這位梁先生年紀五十出頭，中等個頭，一身西裝是港島老牌裁縫鋪量身定做的，料子看著就上檔次，剪裁合身又體面。鬢角爬了不少花白頭髮，卻打理得一絲不苟，進門先掃了一圈店內環境，目光精準落到鄭桂榮這桌，二話不說徑直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
「鄭生。」他嗓音不高，說話帶著濃濃的港島口音，剛落座就順手解開西裝扣子，「那兩位年輕人怎麼沒見著？」
「在路上了，很快就到。」鄭桂榮淡定回話。
梁國輝淡淡應了一聲，伸手直接抄過鄭桂榮面前的茶壺，自顧自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熱茶。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要命，壓根沒問過主人家的意見，倒完隨手把茶壺丟回桌面，端起杯子就往嘴裡送，半點不見外。
鄭桂榮瞧見他這副做派，半點都不意外。梁國輝向來就是這副性子，只要坐到談判桌上，不管身處什麼地方，天生自帶一股自來熟的強勢底氣，仿佛整片場子都是他說了算，對面所有人都得順著他的心思來。這既是常年混跡商場養出的習慣，也是故意擺出來的姿態，擺明了要壓人一頭。
鄭桂榮端起自己的茶杯又抿了一口，心裡跟明鏡似的透亮。梁國輝今天過來，打心底里就覺得這事穩操勝券。一個內地十八的毛頭小子，不過是撞大運寫出一首好詞，湊巧擠進張國容的錄音計劃，港島那邊願意放下身段坐下來談判，在他眼裡，這已經是天大的情面。他見多了這種有點才氣的內地年輕人，到最後還不是得捏著鼻子，乖乖按著對方開出的條件簽字妥協，畢竟手裡沒有半點退路。
可鄭桂榮忽然想起上回，陸晨靠在服務社門框上的模樣，那股從容淡定的勁兒，既不緊張怯場，也不硬撐裝樣子，是打骨子裡透出來的底氣，壓根沒把這些港島商人放在眼裡。就憑這點，今天梁國輝大概率要栽跟頭，未必能占到半點便宜。想到這兒，他嘴角悄悄勾起一絲笑意，又慢悠悠抿了口茶水壓下情緒。
方長青帶著陸晨踏進茶館時，就見兩個大佬安安穩穩坐著品茶。陸晨跟著方長青往裡走，大老遠就看清了梁國輝。這人單單往椅子上一坐，無形的氣場就穩穩壓了過來，不是蠻橫的咄咄逼人，而是常年掌控談判、拿捏人心養出來的鬆弛壓迫感。他半靠椅背，指尖捏著茶杯，眼神直勾勾打量著走來的兩人，上下不停掂量審視。
陸晨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既不刻意躲閃，也不強行對視較勁，大大方方接住那道視線，腳步不停徑直走到桌邊落座。方長青挨著陸晨坐下，鄭桂榮和梁國輝隔著桌子兩兩相對。
梁國輝草草掃了方長青一眼，敷衍點了下頭，目光緊接著就落到陸晨身上，停留的時間明顯多出好幾秒。
「陸生，年紀輕輕，很有本事。」他一口粵普混雜的口音聽著彆扭，後生兩個字掛在嘴邊，本來只是稱呼年輕人，算不上罵人，可從他嘴裡說出來，處處透著居高臨下的俯視感，活像長輩隨便誇獎晚輩，客氣卻疏離。
陸晨把帆布包挪到腿邊放穩，手掌輕輕搭在包帶上，語氣平穩開口。
「梁生您好。」一口標準利落的普通話，不帶半點本地土味，也不刻意模仿港島腔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梁國輝輕輕嗯了一聲，隨手放下手裡的茶杯。
「你寫的那首詞我看過了，整體寫得不錯。」
簡簡單單不錯兩個字，放在梁國輝的評價里，已經算是真心認可，但也就止步於此。這點評價，只夠讓他願意坐下來談判，卻被他默定為底線，打心底覺得陸晨沒資格討價還價。陸晨聽完，既沒有低頭道謝，也沒有假意謙虛，只是淡淡點了下頭，神態平淡得像是聽見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梁國輝的眼神微微一動，這點細微的小動作，全都被心思細膩的鄭桂榮盡收眼底。方長青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兩邊茶杯挨個續滿熱水，放穩茶壺後，雙手安分擱在桌面上，安靜等著後續談話。
下一秒，梁國輝直接切入正題，分成比例，署名權限，發行範圍渠道，一條條說得順暢無比，跟提前背熟了稿子一樣。每一條規矩單獨拎出來聽都合情合理，表面看著大方厚道，可陸晨心裡門兒清。對方只給三成分成，署名壓縮在專輯內頁角落，歌曲發行還死死限制在港澳台三地，處處都在壓縮他的利益空間。
等梁國輝全數說完，端著茶杯靜靜等待答覆。陸晨沉默兩秒，緩緩開口亮出自己的底線。
「我要四成分成，署名必須印在唱片封面，發行範圍覆蓋港澳台外加東南亞所有華語區域，另外後續新作，我方要優先審閱合作條款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