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卡脖子
陸晨剛走進樓道，就聽見樓上傳來交談聲。裡頭有陳娟熟悉的語調，還摻著一道刻意放低的聲音，客氣得格外不自然。
陸晨腳步一停，立在樓道入口。
一聽便能分辨，那是隔壁韓阿姨的聲音。
他下意識放輕腳步，貼著牆面挪向樓梯口，沒有貿然上樓。
「娟姐，我也知道這話難以開口。實在是衛東那孩子年輕不懂事，在外頭借了外債還不上。債主日日上門催逼，我們老韓又偏偏外出不在家，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韓阿姨的嗓音乾澀沙啞，完全沒了平日裡大嗓門的模樣。說話斷斷續續，每一句都憋在喉嚨里，滿是為難與窘迫。
陳娟沒有立刻接話。
樓道安靜幾秒，陸晨隱約聽見鐵鍋碰撞的輕響，想來是陳娟一邊做飯，一邊聽著對方訴苦。
「差多少錢。」陳娟的語氣平淡無波。
「三十塊就行。娟姐，你手頭要是寬裕，先借我周轉。下個月一發工資，我立馬如數歸還。」
「你等著。」
細碎的腳步聲響起，陳娟轉身進屋，片刻後緩步走出。
「拿著吧。」
韓阿姨的聲音瞬間帶上哽咽，連聲道謝，反覆保證必定按時還錢。
「行了別囉嗦。」陳娟淡淡打斷，「鍋里菜要糊了，你先回去吧。」
韓阿姨的腳步聲緩緩朝著樓下靠近。
陸晨連忙退到樓道拐角，緊緊貼住牆壁。韓阿姨低著頭匆匆下樓，手心緊緊攥著錢。走到樓道口時，猛然抬頭，正好和陸晨撞個正著。
兩人四目相對。
韓阿姨迅速低下頭，加快腳步走出樓道，步伐倉促又狼狽。
陸晨在樓道里站了片刻，提了提肩上的背包，轉身繞出家屬院。
特意順著樓後小路兜了一大圈，等樓道里徹底沒了動靜，才折返回來，慢慢上樓。
陳娟正蹲在樓道灶台邊炒菜。看見他回來，隨口招呼。「回來了，快去洗手，飯菜馬上就好。」
「好。」陸晨應聲，把帆布包拎進屋內，洗完手走出，蹲在灶台旁，伸手穩穩扶住鍋把。
陳娟手裡鍋鏟不停，目光落在翻滾的菜品上。半句不提韓阿姨借錢的事，也絕不提及趙衛東欠債的麻煩。只顧埋頭做飯，油煙緩緩升騰，慢悠悠飄在狹窄的樓道之中。
陸晨同樣閉口不談。
有些鄰里之間的私事，沒必要戳破說透。心裡清楚明白，就足夠了。
陳娟這人，平日裡辦事風風火火，半點不拖泥帶水。在供銷社熬了這麼多年，骨子裡養出一身利落爽氣。真遇上難處，她絕不會幹落井下石的勾當。鄰里借錢，她痛痛快快就應下，就連韓阿姨平日裡那些碎嘴腌臢閒話，也一概不往心裡擱，為人處事實打實敞亮。
這點道理，陸晨上一世壓根沒好好琢磨過。
如今重活一回，他才算徹底想通透。
「菜拾掇好了，趕緊去端飯。」陳娟撇著嘴，隨口吩咐。
陸晨應聲起身，邁步就往灶台那邊去。
飯桌旁，陸建國回來得比往常晚了不少。鞋底子糊滿黃泥，一看就是特意跑去飯館那邊忙活過。他站在門口，抬腳狠狠磕了磕鞋底，抖落泥巴，進屋洗手，悶頭坐到桌邊。
「合作談妥了。」陸建國拿起粗瓷碗，淡淡開口，「老周今兒主動跟我搭話，下個月的貨量，他打包票穩住。我順道跑了趟向陽飯館，老闆一拍即合。一周送兩回貨，每回三斤，專收醃蛋。」
陳娟擺了擺手，眉眼鬆快幾分。「那挺好，總算多了條穩當路子。」
陸建國夾了一筷子菜，草草嚼了兩下，放下筷子，抬眼直直瞅著陸晨。
「老向人面廣，認識國營飯店的熟人，順手幫我打聽了一嘴。那邊願意合作，就是拿貨門檻高，單次最少得要五斤。」
陸晨輕嗯一聲，拿起湯勺給自己舀了碗熱湯。
「你好好琢磨琢磨，國營飯店這活兒，咱們值不值得費勁去跑？」陸建國開口問道。
這話問得格外不一樣。換做以前，都是他自顧自說完事，等著家裡人附和，今兒卻是實打實徵求陸晨的主意，語氣認真得很，絕非隨口瞎嘮。
陸晨放下湯碗，把筷子穩穩橫搭在碗沿。
「絕對值當，但千萬別著急敲定。先把向陽飯館這條線攥牢，踏踏實實跑順跑穩。等根基扎牢，再去對接國營那邊。拿著向陽的固定拿貨量去壓價，國營飯店不是缺貨源，是只想撿便宜。咱們手裡攥著實量，人家才會正兒八經跟咱們談條件。」
陸建國靜靜聽著，全程沒插嘴打斷。
「再者說，醃蛋別死磕咸口這一種。向陽老闆偏愛咸口，國營飯店的口味未必對得上。下次上門送貨，順帶帶上兩個五香醃蛋，讓後廚和老闆嘗嘗鮮。品類做得雜一點，往後掙錢的路子自然越鋪越寬。」
陸建國重新捏起筷子，慢慢咀嚼嘴裡的飯菜，眼神沉在桌面上，擺明了在用心琢磨這番話。
「還有最後一點。」陸晨接著說道，「老周那邊的供貨量，別被他死死套牢。他最近鬆口讓步，壓根是自家別的貨源出了紕漏。等他那邊理順妥當，保准又要開始壓價拿捏人。提前把向陽和國營兩條銷路拓寬鋪開，往後就算老周耍手段卡脖子，咱們也不愁沒地方出貨周轉。」
陳娟僵在一旁，湯鍋鐵鏟搭在鍋沿，連大氣都沒敢喘。
陸建國徹底放下碗筷，抬眼死死盯著陸晨，眼神里寫滿詫異。
「這些生意門道，你打哪兒學來的？」
這話沒有半分質疑，純粹是發自內心的疑惑。眼神里藏著莫名的感慨，這孩子早就褪去了往日的稚嫩，和從前截然不同。
陸晨慢悠悠拿起筷子，隨口敷衍一句。「平日裡閒著沒事，瞎琢磨出來的。」
陸建國悶聲應了一下，低頭繼續扒飯夾菜，不再多問半句。只是坐姿悄悄挺直了不少，這點細微變化太過隱蔽，怕是連他自己都沒能察覺。
陳娟回過神，拿起湯勺，默默給陸建國盛了滿滿一碗熱湯，又給陸晨添上一碗。抬手蓋好湯鍋蓋子，輕手輕腳坐到座位上，低頭埋頭吃飯，全程安安靜靜。
鍋蓋合上時分寸拿捏得極好，半點沒磕出刺耳聲響。
吃過晚飯，陸晨轉身回了裡屋，把帆布包隨手撂在床邊，身子一歪，直直躺倒在床上。
頭頂是老舊的白石灰屋頂，牆角一塊牆皮起皮翻卷，全是冬天返潮泡出來的痕跡。開春這麼久，潮氣遲遲沒散，丑巴巴糊在房頂一角。
距離動身去廣州，就剩十二天，月底準時出發。
月初那會兒，陸晨就把《愛在深秋》的詞曲稿子逐字核對完畢，半點差錯都沒有，壓根用不著修改。本來就是提前備好的成品，多等幾日也不會有半點變動。
真正的關鍵，從來不是詞曲好壞，而是出牌的時機，還有拿捏人心的分寸。
梁國輝主動追問第二首歌的下落，擺明了想借著廣州這次談判，牢牢綁定後續所有合作。精明經紀人都會打這種算盤，倒也無可厚非。可陸晨偏不順著對方的節奏走。
不是不肯交出新歌，是絕不能在對方催要的時候輕易拿出。
必須耐住性子，等梁國輝把《風繼續吹》的合作協議完完整整談妥，白紙黑字簽字蓋章，雙方收好合同落定塵埃。等到談判收尾，對方以為萬事大吉、大功告成的那一刻，再慢悠悠拿出《愛在深秋》。
兩個截然不同的時機，分量天差地別。
一開場就掏出來，頂多算用來討價還價的籌碼，處處被動。
收尾關頭再亮相，既是意料之外的驚喜，更是撬動下一輪合作談判的全新起點。
陸晨在腦子裡反覆捋順整套流程，確認毫無疏漏，緩緩閉上雙眼。
屋外樓道傳來拖沓的腳步聲，走得不慌不忙。拐到自家樓層後，腳步驟然停下，走廊里瞬間一片死寂。
陸晨躺在床上紋絲不動。
那腳步沒往房門這邊靠近，就僵在走廊原地，僵持了好一陣子。片刻過後，腳步聲再度響起，慢悠悠朝著樓梯口挪動，一步步下樓，動靜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散。
陸晨睜開眼，望向房頂那塊潮爛起皮的牆皮。
這段腳步聲，他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腳步輕盈不沉重，節奏不急不緩，走路總帶著往前輕蹭的習慣性力道，鐵定是王芳。
她來過了，在門口徘徊許久，終究沒敢敲門，最後默默轉身離開。
陸晨雙手交疊墊在肚子上，繼續盯著房頂發呆。
床底下藏著一隻舊鐵盒，這兩天從沒打開過。四天前清點過裡面的積蓄，實打實兩千多塊。這是他這輩子頭一回，手裡攥著這麼多實打實的現錢。
上一世，他攢下這筆數目，足足熬了十年，中間還到處找人借錢，還債還得熬上好多年。
如今才剛滿十八歲，手頭就有兩千多積蓄。等廣州這趟差事辦完，收入還能往上翻，壓根用不著著急。
樓道外頭重歸安靜，偶爾有別的樓層住戶來回走動，距離太遠，聲音模糊不清，壓根聽不真切。
陸晨就這麼躺著，半點睡意沒有，也懶得起身折騰。靜靜盯著那塊翹起的牆皮打量，越看越像一隻蜷著身子趴窩的肥鴨子。
上一世這塊破損的牆皮是啥時候修補的，他早就記不清了。
說不定壓根就沒人搭理，就這麼年復一年掛在房頂，一趴就是好多年。
沒一會兒，走廊又傳來細碎動靜。這回不是腳步聲，是穿堂風順著窗縫鑽進來，吹得走廊雜物輕輕磕碰，微弱的聲響一晃而過，轉眼又恢復平靜。
他挪開交疊的雙手，側身翻了個身。屋裡電燈還亮著，暖黃的燈光鋪滿牆面，透著一股子溫和的暖意。
出發那天大清早，陳娟起得比陸晨還要早。
陸晨穿戴整齊走出裡屋，熱騰騰的早飯早就擺上了桌。煮雞蛋、濃稠的玉米面粥，還有兩塊昨晚剩下的臘肉，加熱過後油香撲鼻，擺放得整整齊齊。
陸建國端坐在飯桌旁，雙手捧著搪瓷茶缸，一口沒喝，就這麼靜靜坐著出神。
「趕緊坐下吃飯。」陳娟從灶台邊轉頭開口，語氣平平淡淡。
陸晨拉開凳子坐下，捏起筷子夾了一塊臘肉。陳娟快步走過來，順手又往他碗裡添了兩大塊，轉身又扎回灶台忙活。
陸建國把搪瓷缸穩穩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陸晨，緩緩開口叮囑。
「廣州那邊人生地不熟，你緊跟著方幹事，別瞎跑亂逛，安分守己一點。」
「我曉得。」
「出門花銷大，錢帶夠了沒有。」
「早就備齊了，絕對夠用。」
陸建國淡淡應了一聲，重新端起茶缸抿了口水。
陳娟擦了擦手上的水漬，走到陸晨身旁站定，伸手輕輕扯了扯他的夾克領口，順手捋平褶皺，隨後轉身退回灶台。
陸晨三兩口喝完粥，起身扛起老舊的帆布包，抬腳往門外走。
「我出門了。」
「路上多加小心。」陳娟靠著灶台回話。
陸晨緩步下樓，大清早的樓道昏昏暗暗，早起上班的鄰居還沒出門。腳步踩在台階上輕悄悄的，推開樓道大門，外頭天才蒙蒙亮。早春的冷風裹著潮濕的水汽撲面而來，涼絲絲的。
方長青早就候在樓下，手裡依舊攥著那隻磨舊的搪瓷缸。今兒換了件軍綠色外套，看著比往日精神不少，周身的神色也繃得更緊。
「動身吧。」方長青沉聲說道。
兩人並肩朝著汽車站走去，整條大街空蕩蕩的，看不到半個行人。偶爾有廠區工人騎著單車匆匆路過，腦袋埋得低低的，車燈在路面一晃而過，轉眼消失在街角。
方長青一路悶頭趕路，沉默寡言。陸晨也懶得主動搭話，倆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聽得清清楚楚。
快到汽車站的時候，方長青終於開口。
「廣州那邊的安排，鄭桂榮提前傳了話，梁國輝約了下午兩點，在當地一處茶館碰面。到了地方，你全程跟著我就行，別亂說話亂摻和。」
「沒問題。」
「梁國輝這人心思深沉。」方長青腳步微微一頓，「等你親眼見過，就知道深淺了。」
陸晨腳步一停，立在樓道入口。
一聽便能分辨，那是隔壁韓阿姨的聲音。
他下意識放輕腳步，貼著牆面挪向樓梯口，沒有貿然上樓。
「娟姐，我也知道這話難以開口。實在是衛東那孩子年輕不懂事，在外頭借了外債還不上。債主日日上門催逼，我們老韓又偏偏外出不在家，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韓阿姨的嗓音乾澀沙啞，完全沒了平日裡大嗓門的模樣。說話斷斷續續，每一句都憋在喉嚨里，滿是為難與窘迫。
陳娟沒有立刻接話。
樓道安靜幾秒，陸晨隱約聽見鐵鍋碰撞的輕響，想來是陳娟一邊做飯，一邊聽著對方訴苦。
「差多少錢。」陳娟的語氣平淡無波。
「三十塊就行。娟姐，你手頭要是寬裕，先借我周轉。下個月一發工資，我立馬如數歸還。」
「你等著。」
細碎的腳步聲響起，陳娟轉身進屋，片刻後緩步走出。
「拿著吧。」
韓阿姨的聲音瞬間帶上哽咽，連聲道謝，反覆保證必定按時還錢。
「行了別囉嗦。」陳娟淡淡打斷，「鍋里菜要糊了，你先回去吧。」
韓阿姨的腳步聲緩緩朝著樓下靠近。
陸晨連忙退到樓道拐角，緊緊貼住牆壁。韓阿姨低著頭匆匆下樓，手心緊緊攥著錢。走到樓道口時，猛然抬頭，正好和陸晨撞個正著。
兩人四目相對。
韓阿姨迅速低下頭，加快腳步走出樓道，步伐倉促又狼狽。
陸晨在樓道里站了片刻，提了提肩上的背包，轉身繞出家屬院。
特意順著樓後小路兜了一大圈，等樓道里徹底沒了動靜，才折返回來，慢慢上樓。
陳娟正蹲在樓道灶台邊炒菜。看見他回來，隨口招呼。「回來了，快去洗手，飯菜馬上就好。」
「好。」陸晨應聲，把帆布包拎進屋內，洗完手走出，蹲在灶台旁，伸手穩穩扶住鍋把。
陳娟手裡鍋鏟不停，目光落在翻滾的菜品上。半句不提韓阿姨借錢的事，也絕不提及趙衛東欠債的麻煩。只顧埋頭做飯，油煙緩緩升騰，慢悠悠飄在狹窄的樓道之中。
陸晨同樣閉口不談。
有些鄰里之間的私事，沒必要戳破說透。心裡清楚明白，就足夠了。
陳娟這人，平日裡辦事風風火火，半點不拖泥帶水。在供銷社熬了這麼多年，骨子裡養出一身利落爽氣。真遇上難處，她絕不會幹落井下石的勾當。鄰里借錢，她痛痛快快就應下，就連韓阿姨平日裡那些碎嘴腌臢閒話，也一概不往心裡擱，為人處事實打實敞亮。
這點道理，陸晨上一世壓根沒好好琢磨過。
如今重活一回，他才算徹底想通透。
「菜拾掇好了，趕緊去端飯。」陳娟撇著嘴，隨口吩咐。
陸晨應聲起身，邁步就往灶台那邊去。
飯桌旁，陸建國回來得比往常晚了不少。鞋底子糊滿黃泥，一看就是特意跑去飯館那邊忙活過。他站在門口，抬腳狠狠磕了磕鞋底，抖落泥巴，進屋洗手，悶頭坐到桌邊。
「合作談妥了。」陸建國拿起粗瓷碗，淡淡開口，「老周今兒主動跟我搭話，下個月的貨量，他打包票穩住。我順道跑了趟向陽飯館，老闆一拍即合。一周送兩回貨，每回三斤，專收醃蛋。」
陳娟擺了擺手，眉眼鬆快幾分。「那挺好，總算多了條穩當路子。」
陸建國夾了一筷子菜，草草嚼了兩下，放下筷子，抬眼直直瞅著陸晨。
「老向人面廣，認識國營飯店的熟人，順手幫我打聽了一嘴。那邊願意合作，就是拿貨門檻高，單次最少得要五斤。」
陸晨輕嗯一聲，拿起湯勺給自己舀了碗熱湯。
「你好好琢磨琢磨，國營飯店這活兒，咱們值不值得費勁去跑？」陸建國開口問道。
這話問得格外不一樣。換做以前，都是他自顧自說完事，等著家裡人附和，今兒卻是實打實徵求陸晨的主意，語氣認真得很，絕非隨口瞎嘮。
陸晨放下湯碗，把筷子穩穩橫搭在碗沿。
「絕對值當，但千萬別著急敲定。先把向陽飯館這條線攥牢，踏踏實實跑順跑穩。等根基扎牢，再去對接國營那邊。拿著向陽的固定拿貨量去壓價，國營飯店不是缺貨源，是只想撿便宜。咱們手裡攥著實量，人家才會正兒八經跟咱們談條件。」
陸建國靜靜聽著，全程沒插嘴打斷。
「再者說，醃蛋別死磕咸口這一種。向陽老闆偏愛咸口，國營飯店的口味未必對得上。下次上門送貨，順帶帶上兩個五香醃蛋，讓後廚和老闆嘗嘗鮮。品類做得雜一點，往後掙錢的路子自然越鋪越寬。」
陸建國重新捏起筷子，慢慢咀嚼嘴裡的飯菜，眼神沉在桌面上，擺明了在用心琢磨這番話。
「還有最後一點。」陸晨接著說道，「老周那邊的供貨量，別被他死死套牢。他最近鬆口讓步，壓根是自家別的貨源出了紕漏。等他那邊理順妥當，保准又要開始壓價拿捏人。提前把向陽和國營兩條銷路拓寬鋪開，往後就算老周耍手段卡脖子，咱們也不愁沒地方出貨周轉。」
陳娟僵在一旁，湯鍋鐵鏟搭在鍋沿，連大氣都沒敢喘。
陸建國徹底放下碗筷，抬眼死死盯著陸晨，眼神里寫滿詫異。
「這些生意門道，你打哪兒學來的？」
這話沒有半分質疑，純粹是發自內心的疑惑。眼神里藏著莫名的感慨，這孩子早就褪去了往日的稚嫩，和從前截然不同。
陸晨慢悠悠拿起筷子，隨口敷衍一句。「平日裡閒著沒事，瞎琢磨出來的。」
陸建國悶聲應了一下，低頭繼續扒飯夾菜，不再多問半句。只是坐姿悄悄挺直了不少，這點細微變化太過隱蔽，怕是連他自己都沒能察覺。
陳娟回過神，拿起湯勺，默默給陸建國盛了滿滿一碗熱湯，又給陸晨添上一碗。抬手蓋好湯鍋蓋子，輕手輕腳坐到座位上，低頭埋頭吃飯，全程安安靜靜。
鍋蓋合上時分寸拿捏得極好，半點沒磕出刺耳聲響。
吃過晚飯，陸晨轉身回了裡屋，把帆布包隨手撂在床邊，身子一歪，直直躺倒在床上。
頭頂是老舊的白石灰屋頂，牆角一塊牆皮起皮翻卷，全是冬天返潮泡出來的痕跡。開春這麼久，潮氣遲遲沒散，丑巴巴糊在房頂一角。
距離動身去廣州，就剩十二天，月底準時出發。
月初那會兒，陸晨就把《愛在深秋》的詞曲稿子逐字核對完畢，半點差錯都沒有，壓根用不著修改。本來就是提前備好的成品，多等幾日也不會有半點變動。
真正的關鍵，從來不是詞曲好壞，而是出牌的時機，還有拿捏人心的分寸。
梁國輝主動追問第二首歌的下落，擺明了想借著廣州這次談判，牢牢綁定後續所有合作。精明經紀人都會打這種算盤，倒也無可厚非。可陸晨偏不順著對方的節奏走。
不是不肯交出新歌，是絕不能在對方催要的時候輕易拿出。
必須耐住性子，等梁國輝把《風繼續吹》的合作協議完完整整談妥，白紙黑字簽字蓋章，雙方收好合同落定塵埃。等到談判收尾，對方以為萬事大吉、大功告成的那一刻，再慢悠悠拿出《愛在深秋》。
兩個截然不同的時機，分量天差地別。
一開場就掏出來，頂多算用來討價還價的籌碼，處處被動。
收尾關頭再亮相，既是意料之外的驚喜，更是撬動下一輪合作談判的全新起點。
陸晨在腦子裡反覆捋順整套流程，確認毫無疏漏，緩緩閉上雙眼。
屋外樓道傳來拖沓的腳步聲，走得不慌不忙。拐到自家樓層後，腳步驟然停下，走廊里瞬間一片死寂。
陸晨躺在床上紋絲不動。
那腳步沒往房門這邊靠近，就僵在走廊原地，僵持了好一陣子。片刻過後，腳步聲再度響起，慢悠悠朝著樓梯口挪動，一步步下樓，動靜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散。
陸晨睜開眼，望向房頂那塊潮爛起皮的牆皮。
這段腳步聲，他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腳步輕盈不沉重，節奏不急不緩，走路總帶著往前輕蹭的習慣性力道，鐵定是王芳。
她來過了，在門口徘徊許久，終究沒敢敲門，最後默默轉身離開。
陸晨雙手交疊墊在肚子上，繼續盯著房頂發呆。
床底下藏著一隻舊鐵盒，這兩天從沒打開過。四天前清點過裡面的積蓄，實打實兩千多塊。這是他這輩子頭一回，手裡攥著這麼多實打實的現錢。
上一世，他攢下這筆數目，足足熬了十年，中間還到處找人借錢，還債還得熬上好多年。
如今才剛滿十八歲，手頭就有兩千多積蓄。等廣州這趟差事辦完，收入還能往上翻，壓根用不著著急。
樓道外頭重歸安靜，偶爾有別的樓層住戶來回走動，距離太遠，聲音模糊不清，壓根聽不真切。
陸晨就這麼躺著，半點睡意沒有，也懶得起身折騰。靜靜盯著那塊翹起的牆皮打量，越看越像一隻蜷著身子趴窩的肥鴨子。
上一世這塊破損的牆皮是啥時候修補的，他早就記不清了。
說不定壓根就沒人搭理，就這麼年復一年掛在房頂，一趴就是好多年。
沒一會兒，走廊又傳來細碎動靜。這回不是腳步聲，是穿堂風順著窗縫鑽進來，吹得走廊雜物輕輕磕碰，微弱的聲響一晃而過，轉眼又恢復平靜。
他挪開交疊的雙手，側身翻了個身。屋裡電燈還亮著，暖黃的燈光鋪滿牆面，透著一股子溫和的暖意。
出發那天大清早，陳娟起得比陸晨還要早。
陸晨穿戴整齊走出裡屋，熱騰騰的早飯早就擺上了桌。煮雞蛋、濃稠的玉米面粥，還有兩塊昨晚剩下的臘肉，加熱過後油香撲鼻，擺放得整整齊齊。
陸建國端坐在飯桌旁，雙手捧著搪瓷茶缸，一口沒喝，就這麼靜靜坐著出神。
「趕緊坐下吃飯。」陳娟從灶台邊轉頭開口，語氣平平淡淡。
陸晨拉開凳子坐下，捏起筷子夾了一塊臘肉。陳娟快步走過來，順手又往他碗裡添了兩大塊，轉身又扎回灶台忙活。
陸建國把搪瓷缸穩穩放在桌上，抬眼看向陸晨，緩緩開口叮囑。
「廣州那邊人生地不熟，你緊跟著方幹事，別瞎跑亂逛，安分守己一點。」
「我曉得。」
「出門花銷大，錢帶夠了沒有。」
「早就備齊了，絕對夠用。」
陸建國淡淡應了一聲，重新端起茶缸抿了口水。
陳娟擦了擦手上的水漬，走到陸晨身旁站定，伸手輕輕扯了扯他的夾克領口，順手捋平褶皺，隨後轉身退回灶台。
陸晨三兩口喝完粥，起身扛起老舊的帆布包，抬腳往門外走。
「我出門了。」
「路上多加小心。」陳娟靠著灶台回話。
陸晨緩步下樓，大清早的樓道昏昏暗暗，早起上班的鄰居還沒出門。腳步踩在台階上輕悄悄的，推開樓道大門，外頭天才蒙蒙亮。早春的冷風裹著潮濕的水汽撲面而來，涼絲絲的。
方長青早就候在樓下，手裡依舊攥著那隻磨舊的搪瓷缸。今兒換了件軍綠色外套，看著比往日精神不少，周身的神色也繃得更緊。
「動身吧。」方長青沉聲說道。
兩人並肩朝著汽車站走去，整條大街空蕩蕩的，看不到半個行人。偶爾有廠區工人騎著單車匆匆路過，腦袋埋得低低的，車燈在路面一晃而過，轉眼消失在街角。
方長青一路悶頭趕路，沉默寡言。陸晨也懶得主動搭話，倆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聽得清清楚楚。
快到汽車站的時候，方長青終於開口。
「廣州那邊的安排，鄭桂榮提前傳了話，梁國輝約了下午兩點，在當地一處茶館碰面。到了地方，你全程跟著我就行，別亂說話亂摻和。」
「沒問題。」
「梁國輝這人心思深沉。」方長青腳步微微一頓，「等你親眼見過，就知道深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