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你不應該高興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下陸晨沒有立刻點頭,眉頭微微蹙起細細掂量。

  候選只是流程上的安排,算不上稀奇。

  可很不錯這三個字,是張國容本人的直觀評價。

  就這麼一句簡單點評,鄭桂榮壓根沒必要專程跑一趟傳話。

  能讓他親自登門,足以證明這話的分量不輕。

  陸晨快速理清其中關節,抬眼直視鄭桂榮。

  「梁國輝托我問問你。」鄭桂榮接著說道,「月底廣州之行,你還照常去嗎。」

  「去,肯定去。」

  「還有《愛在深秋》。」鄭桂榮語氣篤定,只是單純確認信息。

  「曲子我會帶上。」陸晨如實回話,「不過廣州碰面,未必會當場拿出來。」

  鄭桂榮抽出右手,輕輕拍了拍夾克前襟的灰塵。

  「行。」

  陸晨手掌搭在門框上,扭頭瞥了眼店內。

  王芳背對著門口,穩穩踩著縫紉機,動作有條不紊。

  他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轉身進店,坐回櫃檯後頭。

  這天下午,最先察覺異樣的是王芳。

  算不上什麼大事,就是小梅總找各種藉口,拼命往櫃檯這邊湊。

  上午小梅故意弄丟抹布,翻來翻去,最後在櫃檯底下的矮凳旁找到。

  彎腰摸索的時候,整個人幾乎探進櫃檯裡頭,臉紅得發燙。

  那會兒陸晨只顧著翻看本子,頭都沒抬一下。

  到了下午,要清點布料邊角料,裝料的木箱原本放在櫃檯內側。

  小梅來回挪動好幾次,硬生生挪到離陸晨半步遠的位置。

  她蹲下身,一塊塊細數布料,數一塊就小聲念一句,音量不大,剛好能飄到陸晨耳邊。

  王芳踩著縫紉機,眼角餘光來回掃了好幾遍。

  頭兩回還能穩住心神,第三回腳下踏板猛地快了半拍,又強行放慢節奏,勉強恢復平穩。

  一旁的羅瓊低頭整理線團,嘴上不說,手上的動作卻頓了一瞬,心思早就瞧明白了一切。

  小梅數到第十七塊布料的時候,陸晨放下手裡的東西,起身說要去庫房看看杜衛國。

  順勢繞開蹲在一旁的小梅,徑直往後間走去。

  小梅數數的聲音驟然卡住,緩了好幾秒,才硬著頭皮接著往下數。

  第十八塊,第十九塊。

  王芳直接停下了腳下的踏板。

  她低頭瞅了瞅手裡的布料,針腳整齊沒有半點毛病。

  還是伸手把布料從機器底下抽出來,重新對齊邊角,再次固定妥當。

  「小梅。」王芳開口,語氣比平常隨意幾分,「把這箱邊角料搬去後間靠牆放好,別堆在櫃檯邊上擋路。」

  「哎,好嘞姐。」

  小梅連忙起身,抱起木箱往後頭走。

  步子邁得太過倉促,腳下一絆,險些直接摔倒。

  羅瓊收回游離的目光,重新動手整理線團,眼神刻意避開櫃檯的方向。

  王芳重新踩穩縫紉機踏板。機子噠噠的聲響再度響起。節奏穩當又勻淨,一下接著一下。

  傍晚眼看就要打烊。方長青掀開門,徑直從外頭走了進來。

  陸晨窩在櫃檯後頭坐著。聽見開門動靜,壓根沒抬頭。只當是最後一個來修鞋的客人。沒成想,耳邊當即飄來方長青的嗓音。

  「陸晨。」

  兩個字說得平平淡淡。可那聲音里藏著陸晨格外熟悉的彆扭感。像是有股情緒死死堵在心底,半點沒法宣洩,只露出幾分不對勁的苗頭。

  陸晨抬頭望去。

  方長青就杵在店鋪門口。外頭天色早已沉了下來。他半步不往裡挪,就靜靜立在門檻外頭。

  「有消息了。」他開口說道。

  陸晨立刻站起身來。

  方長青中午就接到了那通電話。

  那會兒他正在文化館的走廊里。手裡攥著一疊節目審批表,正要去隔壁科室蓋章。剛走到走廊中段,辦公室的人匆匆出來喊他。說是省城打來的長途。


  方長青隨手把審批表壓在走廊窗台,轉身回去接電話。

  來電的是鄭桂榮,壓根不是省城來電,就是一通長途。對方嗓子微微發沙,估摸一整天已經打了無數通電話。

  鄭桂榮說得乾脆利落。《風繼續吹》徹底敲定,穩穩劃入張國容的錄音計劃,再也不是備選名單里的待定作品。

  方長青握著聽筒貼緊耳畔,人站在辦公室當中。窗外就是文化館的小院,院裡兩棵老樹剛抽新芽,枝葉稀稀疏疏。晚風掠過,細弱的枝條輕輕晃悠。

  鄭桂榮的聲音接著傳來。梁國輝那邊會走全部正規流程,版權協議趕月底廣州碰面時當面簽署,順帶問起方長青廣州的行程有沒有變動。

  方長青直言,行程半點不變。

  鄭桂榮應聲說好,緊跟著就掛斷了電話,沒有半句多餘廢話,這人向來都是這般行事。

  電話一斷,辦公室重新恢復往日的嘈雜。隔壁屋的閒談聲隱約傳來,院子裡兩棵老樹的枝條,還在隨風輕輕擺動。

  方長青緩緩放下電話聽筒,指尖在話機外殼上停頓片刻,遲遲沒有挪開。

  敲定了。

  不是候選,是實打實敲定。

  一個四線小城的十八歲年輕人,沒學歷沒背景,更無半點人脈機緣。單憑一首手寫歌詞,硬生生擠進張國容的專屬錄音名單。

  接電話的那一刻,他腦子格外清醒,字字句句聽得真切。可這件事背後的分量與意義,直到走出辦公室,重新站在走廊里,才算徹底琢磨明白。

  走廊地板老舊,踩上去帶著輕微的咯吱聲響。落日餘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切進來,厚厚鋪在地面之上。

  方長青呆呆立在原地。窗台那疊審批表還擺在原處,他看得一清二楚,卻懶得伸手去拿。

  腦子裡反覆回想那首歌詞。

  那篇稿子,他無數次從抽屜翻出來細讀。每一回翻看,都能察覺到字句里藏著的獨特氣韻。說不清道不明,是內地文藝圈壓根見不到的質感。不靠花哨技巧,不摳死板格律,單單憑著對人心和流行的精準拿捏,低調藏在字裡行間。

  如今,遠在港台的張國容,也真切察覺到了這份出彩。

  方長青在走廊里站了許久。後來院裡有人路過,抬頭望見樓上的他,隨口喊了一聲方幹事,順帶著問他吃過晚飯沒有。

  方長青隨口敷衍說吃過了,那人便轉身走開。

  他抬手拿起窗台上的審批表,邁步往隔壁科室走去。剛走出兩步,腳步猛然頓住。

  他陡然想起,鄭桂榮還順帶提過一件事。

  梁國輝放了話,廣州碰面之時,若是手裡還有第二首作品,完全可以一併洽談合作。

  這句話在腦子裡來回過了一遍,記得分毫不差。

  梁國輝壓根不知道,第二首歌詞早就寫完定稿。

  鄭桂榮只知曉一星半點,怕是也不清楚,那篇稿件在陸晨的橫格本里,已經靜靜躺了多久。

  從頭到尾,唯有方長青一人清清楚楚。

  他在走廊又磨蹭片刻,才繼續往前走。遞交表格、蓋章收納,辦妥所有瑣事回到自己辦公室,疲憊坐回椅子上。

  辦公桌下壓著那首歌詞原稿,抽屜沒關嚴實,裂著一道細長縫隙。

  方長青伸手把抽屜推得嚴絲合縫,拿起桌上鋼筆,攤開文件準備辦公。

  硬著頭皮寫了三行字,心緒雜亂根本靜不下來。隨手擱下筆,抓起外套起身,快步走出文化館。

  他要去找陸晨。

  「真的敲定了?」

  陸晨站在服務社門口,街邊時不時有人騎著單車路過,車鈴叮鈴響上一聲,緩緩掠過街頭,聲響慢慢飄向遠方。

  「實打實敲定了。」方長青沉聲回應,「鄭桂榮中午打的長途,劃入張國容錄音計劃,徹底脫離候選名單。」

  陸晨淡淡嗯了一聲。

  方長青定定看著他。

  「你不應該高興嗎?」

  「還能咋地。」陸晨後背輕靠門框,抬眼掃過冷清街巷,「又沒見著現錢,犯不著瞎折騰。」

  方長青嘴角微微牽動,算不上正經笑意,卻也沒有滿臉緊繃。

  「梁國輝那邊說了,廣州見面,你要是備好第二首,能一塊細談。」


  「我心裡有數。」

  「那你接下來打算,」

  「等去了廣州再說。」陸晨直接開口打斷。

  方長青抬手攏了攏外套領口,輕輕點頭,不再多問,轉身順著來路往回走。

  走出幾步,腳步驟然停下,脊背挺直沒有回頭。

  「你寫的那首詞。」他刻意壓低語調,語氣格外鄭重,「陸晨,你那篇稿子,寫得是真好。」

  街頭晚風迎面吹過,掀動他的外套衣角晃動不停。話音落下,他抬步繼續前行,拐過街角,瞬間沒了蹤影。

  陸晨獨自立在門口,愣了好一陣子。

  真好。

  方長青向來眼緣苛刻,從不輕易誇讚旁人。這話能從他嘴裡說出來,必然是打心底里認可。

  陸晨往上提了提肩上的帆布包,轉身邁步走進店裡。

  服務社裡,王芳早已打開電燈。慘白的日光燈照亮整間屋子,光線亮得晃眼。羅瓊還在低頭收拾雜物,小梅早早套好外套準備下班。瞧見陸晨進門,腳步猛地一頓,耳根瞬間泛紅。

  「我先走了啊。」她細聲細氣嘟囔。

  「路上慢點。」陸晨隨口應下。

  小梅輕輕拉開店門,關門時格外小心,全程沒鬧出半點動靜。

  羅瓊收拾完手頭雜物,直起身跟陸晨交代,明天一早她過來取線團。說完話,也轉身離開了店鋪。

  屋裡頭,最後只剩陸晨和王芳兩個人。

  王芳忙著收拾縫紉機物件。針線逐一歸置妥當,緩緩抬起壓腳。整套動作熟練流暢,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多餘舉動。

  陸晨繞回櫃檯後方,翻開今日帳本,隨手核對了幾筆收支數字。

  「方長青過來,跟你嘮了些啥。」王芳頭也不抬,慢悠悠開口發問。

  「帶了個消息。」

  「啥消息。」

  「算個好事。」

  王芳手上動作短暫一停,轉瞬繼續忙活手頭瑣事,沒有再往下追問。

  陸晨把帳本翻到當日記錄頁面,指尖輕輕摩挲紙面數字。今日淨利,比昨日高出不少。老田訂的兩千捆線團下月就能到貨,等這批帳目入帳,營收只會更加好看。

  王芳收拾妥當,直起身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套。只穿好一隻袖子,就緩步走到櫃檯邊,伸手遞了過來。

  「帳本給我。」

  陸晨坐著沒動。

  「拿過來我再瞅一眼。」

  「方才不都核對過了。」

  「我樂意再看一遍。」

  陸晨抬手,將帳本輕輕推到她面前。王芳拿起帳本快速翻頁,定格在今日帳目上掃了一眼,隨手放回櫃檯。

  「方長青說的那樁好事,鐵定是港台那邊的門路。」

  王芳伸手拿起櫃檯上的帳本,走到櫃檯外側,將本子緊緊抱在胸前。直面朝著陸晨站定,日光燈的光線從身後鋪開,將她的側臉襯得格外清晰。

  「陸晨。」

  「咋了。」

  「你口中的好事。」她稍稍停頓,眼神認真又執拗,「究竟好到什麼地步。」

  陸晨抬眼望向她。

  王芳就這麼靜靜站著,外套只套了半邊,另一隻袖子松垮垂落。帳本抱在胸口,抬頭直直看向他。一雙桃花眼在燈光下亮得透徹,裡頭不只是單純好奇,更多的是非要刨根問底的較真。

  陸晨稍作思忖。

  「足夠過日子了。」

  王芳抬手,將帳本重重拍在櫃檯上,一聲脆響劃破安靜。側身快步走向店門,指尖搭上門栓,動作猛地僵住,遲遲沒有推門離開。

  她背對著他,聲音壓得很低,「你說的這份夠用,到底夠誰用。」

  王芳指尖扣著木門栓,後背死死對著店內,不回頭也不挪步,就這麼僵在原地。半邊外套歪歪扭扭掛在肩頭,模樣透著幾分落寞。

  屋內日光燈嗡嗡低鳴,單調又沉悶。外頭街巷傳來路人閒談的細碎聲響,順著門縫鑽進來,距離太遠,聽得模糊不清。

  「夠我自己用。」陸晨緩緩開口。

  王芳的背影明顯輕輕一顫。

  下一秒,她輕輕推開店門走出去。合攏木門時力道放得極輕,門板緩緩貼合,沒發出半點響動。

  陸晨坐在櫃檯後面,望著緊閉的大門。指尖在帳本封皮上輕敲兩下,隨即起身收好帳本,關掉電燈,鎖死店門,順著街道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裡風很輕,天色徹底黑透。老舊路燈灑下片片昏黃,一塊塊鋪在路面之上。偶爾有單車疾馳而過,車燈微光一晃,轉瞬消散在夜色里。

  夠我自己用。

  脫口而出的這句話,連陸晨自己都沒完全理清。說不清是《風繼續吹》帶來的機遇足夠立足,還是往後的生活能夠獨自支撐。

  話已經說出口,便沒必要反覆糾結。

  他扯了扯肩上的帆布包帶,穩步朝著家屬院走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