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遠超預估
陸晨放下手中茶杯，後背靠緊椅背，稍作思索，緩緩開口哼唱。
正是外婆的澎湖灣後半段旋律，這段曲調起伏跌宕，換氣點位藏得極深。沒受過專業發聲訓練的人，根本撐不住口腔共鳴。
一段旋律落幕，屋內瞬間陷入死寂。
錢老教師依舊沉默，抬手再次用手杖輕點地面。跟著調整坐姿，轉頭望向窗外，神情晦暗難辨，沒人能摸清他的真實想法。
孔主任放緩語調，拋出了整場談話最關鍵的問題。
「有沒有想法，來省藝校進修深造？」
方長青指尖微微一動，心底瞬間繃緊。
陸晨思索一秒，乾脆利落回話。
「眼下暫時沒有這個打算。」
孔主任面色毫無波瀾，顯然早已預判過各類回答，這個結果完全在預料之中。
「好好的進修機會擺在眼前，為何不願考慮？」
「進修太過耗費時間，」陸晨直言不諱，「我當下急需的資源，靠進修根本獲取不到。」
話音落下，整間屋子安靜了足足三秒。
李兆慶那邊傳來一絲細微動靜，像是隨手翻動了桌面文件，陸晨目不斜視，全然沒有理會。
吳編導臉上的客套笑意徹底消散，重新審視眼前的少年。
孔主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輕輕放回桌面。
「那你眼下最缺的，究竟是什麼？」
「穩定的音樂作品發表渠道。」
「你想要哪一類渠道。」錢老教師嗓音低沉沙啞，帶著年邁的氣音，吐字卻清晰有力。
「所有音樂相關渠道，我都需要。」
錢老教師微微停頓，話鋒陡然一轉。
「只局限內地，還是港台那邊，也一併打算涉足。」
陸晨心頭微微一動。
這個問題問得太過通透，也太過大膽。
那個年代內地文藝管控嚴格，港台相關話題向來敏感，尋常人絕不敢當眾提及。
「兩邊的渠道，我都要。」
錢老教師淡淡應了一聲，把手杖靠在椅邊，慵懶靠向椅背。
孔主任見狀，順勢收拾桌上茶具，打起圓滑的圓場。
「今天就當互相認識結交，往後有的是機會多多交流切磋。」
標準的場面說辭，完美結束了這場試探滿滿的會面。
一行人走出省藝校大門，頭頂白楊樹葉被清風拂得輕輕晃動。腳下踩著乾枯落葉，沙沙聲響連綿不斷。李兆慶走在前方，方長青緊隨其後。
行至大門口，李兆慶停下腳步，回頭牢牢看向陸晨。
「方才那句進修耗時間的話，是你提前想好的？」
「每一句都仔細斟酌過。」
李兆慶靜靜看了他許久，緩緩開口。
「錢老在省內深耕聲樂三十餘年，見過的天才後輩數不勝數。整個省城圈子裡，能讓他特意換手拄杖的年輕人，寥寥無幾。」
方長青側頭看向陸晨，眼神複雜。
陸晨抬手往上提了提帆布包肩帶，抬腳朝著停車的方向走去。
這一趟省城之行，結局遠比預想中穩妥。
渠道一事，孔主任沒有當場應允，卻也沒有直接拒絕，留足了後續周旋的餘地。
而錢老那句直擊要害的港台問話，才是這場會面真正暗藏的關鍵信號。
接下來的事兒，等廣州那邊回來再說。
吉普車把一行人送回文化館，方長青抬手示意陸晨。
讓陸晨在辦公室稍等片刻，他要去取一樣東西。
陸晨落座在方長青的辦公室里，桌上照舊擺著一摞節目單，側邊壓著一隻信封，上頭的字跡，一看就是鄭桂榮寫的。
沒一會兒方長青推門進來，隨手抽走那隻信封，坐到陸晨對面，把信封平放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
「昨天剛送來的。」方長青開口，「是鄭桂榮轉達，梁國輝的原話。」
陸晨定定盯著那隻信封。
「梁國輝那邊說了。」方長青稍稍停頓，「《風繼續吹》，擠進張國容那邊的候選曲目名單了。」
陸晨面色平靜。
「只是候選而已。」方長青補了句，「還沒最終敲定。」
「我曉得。」
方長青抬眼瞅著他，眉眼間帶著幾分意外。
「你就這點反應。」
陸晨伸手挪了挪腿邊的帆布包，指尖搭在包帶上。
「候選算不上板上釘釘，太早開心，純屬白搭。」
方長青輕輕嗯了聲，慢慢挪開按在信封上的手。
陸晨邁步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忽然停下腳步。
「錢老那個人，早年是幹啥營生的。」
方長青明顯愣了下，壓根沒料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
「解放前一直在上海討生活。」方長青如實回話，「早些年，在百代唱片待過好幾年。」
陸晨淡淡應了聲，推門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冷冷清清，看不到半個人影。外頭天早就徹底大亮，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在地板上映出一塊方方正正的亮光。
百代唱片。
這位老先生，壓根就不是普通人，來路深著呢。
陸晨一步步往樓梯走，腦子裡不斷回想錢老換手拄拐的小動作，還有那句隨口問出的內地還是港台那邊。
越琢磨，越覺得這人很不錯。
陸晨趕回服務社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快打烊的時辰。
推門進去，羅瓊正低頭收拾台面，小梅縮在角落疊布料。
瞧見陸晨進門，小梅動作猛地一僵，耳根瞬間泛紅，慌忙低下頭，悶頭接著忙活。
才來短短兩天，小梅耳根發紅的次數少說有七八回。
照這個頻率再熬上半個月，保准能把自己憋出內傷。
陸晨壓根沒往她那邊多看，徑直走到櫃檯後頭，開口問羅瓊，今天的帳目核對完沒有。
羅瓊點頭說全都對好了，又壓低聲音小聲念叨。
王芳下午出門辦事，說是去找李攤主敲定下月的拿貨量，到現在還沒回來。
陸晨輕輕應著，把帆布包塞到櫃檯底下，坐了下來。
「杜衛國去哪兒了。」
「在後頭庫房，今天空白磁帶到貨，他正蹲那兒清點數量。」
陸晨起身，往後間庫房走去。
後間就是一間狹小儲物室，堆著各類設備和備用材料。
杜衛國蹲在地上，身旁摞著一箱空白磁帶，他舉著一盤湊到燈泡底下，仔細檢查外殼有沒有開裂，眼鏡片被燈光照得閃閃反光。
「一共到了多少盤貨。」陸晨開口問道。
「四百零八盤。」杜衛國頭都沒抬，「梁師傅多給了八盤，算是額外添頭。這批貨品相實打實不錯，帶基厚度，比上一批穩當很多。」
「沒問題就好。」陸晨靠在門框上，「磁帶底噪的問題，有沒有波動。」
「昨天我重新校準了設備參數。」杜衛國放下手裡的磁帶，抬手推了推眼鏡，「再強行壓低底噪風險很大，容易串進高頻雜音。眼下這個參數，已經是最穩妥的平衡狀態。」
陸晨微微點頭。
杜衛國這人就是這般，一沾上音頻設備，立馬就能進入旁人打擾不到的專注狀態。
說話乾脆利落，沒有半句廢話，專業的事交代清楚就收口，實打實靠譜，越相處越讓人放心。
「下一批進貨，你全權做主。」陸晨隨口交代，「拿貨數量，設備參數，全都聽你的安排。」
杜衛國驟然抬頭，定定看了陸晨一眼。
耳朵沒啥變化，可鏡片後的眼神，明顯晃了晃，藏著幾分意外。
「好。」他簡潔應下。
陸晨轉身走回前店，羅瓊已經收拾完台面，正在整理布料邊角料。
小梅早就從角落挪到了櫃檯邊上，手裡攥著抹布，認認真真擦拭櫃檯玻璃，擦拭的方向，剛好對著陸晨方才坐過的位置。
陸晨坐回櫃檯後頭，掏出橫格本翻開，對著空白頁面靜靜發呆。
看似放空走神，實則一直在暗自掐算時間。
月底就要動身去廣州，滿打滿算也就剩半個多月。
梁國輝著急索要《愛在深秋》，來得太過倉促。
足以說明《風繼續吹》帶給對方的信心，遠超原本的保守預估。
所謂候選曲目，從來都不是單一比拼，張國容手裡，定然還有好幾首作品同台競爭。
陸晨清楚最後的結果，半點不慌。
他真正顧慮的是節奏把控，梁國輝主動討要第二首歌，擺明想在結果落地之前，提前綁定長期合作，不想只做一錘子買賣。
這本就是陸晨想要的結果，可主動權握在誰手裡，差別天差地別。
對方率先主動開口，那廣州碰面時的出牌節奏，就得重新好好盤算。
店門外傳來自行車滾動的動靜，緊跟著推門聲響起，王芳走了進來。
她手裡拎著一隻粗布布袋，臉蛋被外頭的冷風吹得泛紅，反手帶上店門，目光快速掃過整間屋子，最後在陸晨身上短暫停留，隨即快速移開。
「李攤主敲定了，下月要三百盤磁帶。」王芳開口說道，「他說鄉下不少人托他拿貨，得再多備點貨才行。」
羅瓊應聲，隨手把數目記了下來。
王芳把布袋擱在櫃檯上，解開袋口，裡頭裝著幾個還冒著熱氣的窩窩頭。
買多了吃不完，大家隨便墊墊肚子。
羅瓊道了聲謝，伸手拿了一個。
小梅也快步湊過來，細聲細氣地道謝，眼角餘光還偷偷往陸晨這邊瞟了一眼。
王芳瞥見這一幕，神色微頓，轉身坐到縫紉機前，抬腳踩下踏板。
陸晨捏起一個窩窩頭，悶頭不語，合上手裡的本子，反覆琢磨梁國輝的心思和算計。
縫紉機的運轉節奏平穩了一陣，中途莫名亂了一拍，轉速快了半秒，才慢慢重新穩住。
前後不過一瞬，不留心根本察覺不到。
陸晨心思全在正事上，壓根沒留意這點細微的異常。
窩窩頭稍稍放涼，口感帶著清甜，白面摻著玉米面揉制，是那個年代最常見的家常吃食。
小梅攥著抹布退回角落，臉頰的紅暈遲遲散不下去。
羅瓊垂著頭打理布料，手上動作穩穩噹噹，不敢胡亂張望。
不大的服務社裡，四個人各懷心思。
縫紉機咔咔作響，街邊偶爾飄來幾聲自行車鈴鐺的脆響，氛圍安靜又微妙。
陸晨吃完窩窩頭，抬手拍了拍手上的殘渣，重新挎好帆布包。
「我先走了。」
王芳踩著踏板的腳猛地一頓，腦袋低著，沒有抬頭看人。
「明天要不要我，」
她話到嘴邊，硬生生停住沒往下說。
縫紉機踏板瞬間停擺，屋裡一下子落得鴉雀無聲。
羅瓊捏著布料僵在原地，小梅攥緊抹布貼牆站著，沒人敢出聲。
王芳慢慢抬起頭，陸晨已經邁步走向門口，帆布包搭在肩頭。
他側身拉開店門，外頭的冷風順勢灌了進來，帶著幾分微涼的氣息。
「明天你幾點動身趕路。」王芳開口問道。
「不用坐車。」陸晨淡淡回話，「我走路過去就行。」
「哦。」
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屋外的冷風。
小梅攥緊抹布，悄悄扭頭望向緊閉的店門，外頭一片模糊，什麼都看不見。
隔天上午，鄭桂榮找上門來。
那會兒陸晨正坐在櫃檯後頭，捧著橫格本，對著封面放空發呆。
這回是實打實的走神。
頭天夜裡，他反覆推演廣州碰面的所有布局。
越琢磨越覺得時機不妥。
可候選終究不算最終定論，這時候貿然交出第二首曲子，實打實的不划算。
必須沉住氣等一等。
等《風繼續吹》的結果徹底落定，再放出《愛在深秋》。
兩首好歌接連落地，談判桌上，才能穩穩攥住主動權。
陸晨正暗自盤算，店門被人推開，鄭桂榮走了進來。
還是往常那身打扮，深色夾克配皮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進門快速掃了一圈店內，目光在羅瓊和王芳身上匆匆掠過，轉眼就落到櫃檯後的陸晨身上。
「你們先忙手頭的活兒。」陸晨起身交代一句，繞出櫃檯，跟著鄭桂榮走出店門。
街上行人稀少，兩人並肩靠在牆邊。
鄭桂榮雙手插進夾克口袋。
「梁國輝那邊有準信了。」鄭桂榮壓低嗓音，音量剛好夠兩人聽清，「《風繼續吹》，穩穩擠進候選名單。」
陸晨輕輕點頭，神色淡然。
「張國容本人親自看過歌詞。」鄭桂榮稍稍停頓，緩緩說道，「特意讓人捎來一句話，就三個字，很不錯。」
正是外婆的澎湖灣後半段旋律，這段曲調起伏跌宕，換氣點位藏得極深。沒受過專業發聲訓練的人，根本撐不住口腔共鳴。
一段旋律落幕，屋內瞬間陷入死寂。
錢老教師依舊沉默，抬手再次用手杖輕點地面。跟著調整坐姿，轉頭望向窗外，神情晦暗難辨，沒人能摸清他的真實想法。
孔主任放緩語調，拋出了整場談話最關鍵的問題。
「有沒有想法，來省藝校進修深造？」
方長青指尖微微一動，心底瞬間繃緊。
陸晨思索一秒，乾脆利落回話。
「眼下暫時沒有這個打算。」
孔主任面色毫無波瀾，顯然早已預判過各類回答，這個結果完全在預料之中。
「好好的進修機會擺在眼前，為何不願考慮？」
「進修太過耗費時間，」陸晨直言不諱，「我當下急需的資源，靠進修根本獲取不到。」
話音落下，整間屋子安靜了足足三秒。
李兆慶那邊傳來一絲細微動靜，像是隨手翻動了桌面文件，陸晨目不斜視，全然沒有理會。
吳編導臉上的客套笑意徹底消散，重新審視眼前的少年。
孔主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輕輕放回桌面。
「那你眼下最缺的，究竟是什麼？」
「穩定的音樂作品發表渠道。」
「你想要哪一類渠道。」錢老教師嗓音低沉沙啞，帶著年邁的氣音，吐字卻清晰有力。
「所有音樂相關渠道，我都需要。」
錢老教師微微停頓，話鋒陡然一轉。
「只局限內地，還是港台那邊，也一併打算涉足。」
陸晨心頭微微一動。
這個問題問得太過通透，也太過大膽。
那個年代內地文藝管控嚴格，港台相關話題向來敏感，尋常人絕不敢當眾提及。
「兩邊的渠道，我都要。」
錢老教師淡淡應了一聲，把手杖靠在椅邊，慵懶靠向椅背。
孔主任見狀，順勢收拾桌上茶具，打起圓滑的圓場。
「今天就當互相認識結交，往後有的是機會多多交流切磋。」
標準的場面說辭，完美結束了這場試探滿滿的會面。
一行人走出省藝校大門，頭頂白楊樹葉被清風拂得輕輕晃動。腳下踩著乾枯落葉，沙沙聲響連綿不斷。李兆慶走在前方，方長青緊隨其後。
行至大門口，李兆慶停下腳步，回頭牢牢看向陸晨。
「方才那句進修耗時間的話，是你提前想好的？」
「每一句都仔細斟酌過。」
李兆慶靜靜看了他許久，緩緩開口。
「錢老在省內深耕聲樂三十餘年，見過的天才後輩數不勝數。整個省城圈子裡，能讓他特意換手拄杖的年輕人，寥寥無幾。」
方長青側頭看向陸晨，眼神複雜。
陸晨抬手往上提了提帆布包肩帶，抬腳朝著停車的方向走去。
這一趟省城之行，結局遠比預想中穩妥。
渠道一事，孔主任沒有當場應允，卻也沒有直接拒絕，留足了後續周旋的餘地。
而錢老那句直擊要害的港台問話，才是這場會面真正暗藏的關鍵信號。
接下來的事兒，等廣州那邊回來再說。
吉普車把一行人送回文化館，方長青抬手示意陸晨。
讓陸晨在辦公室稍等片刻，他要去取一樣東西。
陸晨落座在方長青的辦公室里，桌上照舊擺著一摞節目單，側邊壓著一隻信封，上頭的字跡，一看就是鄭桂榮寫的。
沒一會兒方長青推門進來，隨手抽走那隻信封，坐到陸晨對面，把信封平放在兩人中間的桌面上。
「昨天剛送來的。」方長青開口，「是鄭桂榮轉達，梁國輝的原話。」
陸晨定定盯著那隻信封。
「梁國輝那邊說了。」方長青稍稍停頓，「《風繼續吹》，擠進張國容那邊的候選曲目名單了。」
陸晨面色平靜。
「只是候選而已。」方長青補了句，「還沒最終敲定。」
「我曉得。」
方長青抬眼瞅著他，眉眼間帶著幾分意外。
「你就這點反應。」
陸晨伸手挪了挪腿邊的帆布包，指尖搭在包帶上。
「候選算不上板上釘釘，太早開心，純屬白搭。」
方長青輕輕嗯了聲，慢慢挪開按在信封上的手。
陸晨邁步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忽然停下腳步。
「錢老那個人，早年是幹啥營生的。」
方長青明顯愣了下，壓根沒料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
「解放前一直在上海討生活。」方長青如實回話，「早些年，在百代唱片待過好幾年。」
陸晨淡淡應了聲，推門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冷冷清清，看不到半個人影。外頭天早就徹底大亮，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在地板上映出一塊方方正正的亮光。
百代唱片。
這位老先生，壓根就不是普通人，來路深著呢。
陸晨一步步往樓梯走，腦子裡不斷回想錢老換手拄拐的小動作，還有那句隨口問出的內地還是港台那邊。
越琢磨，越覺得這人很不錯。
陸晨趕回服務社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快打烊的時辰。
推門進去，羅瓊正低頭收拾台面，小梅縮在角落疊布料。
瞧見陸晨進門，小梅動作猛地一僵，耳根瞬間泛紅，慌忙低下頭，悶頭接著忙活。
才來短短兩天，小梅耳根發紅的次數少說有七八回。
照這個頻率再熬上半個月，保准能把自己憋出內傷。
陸晨壓根沒往她那邊多看，徑直走到櫃檯後頭，開口問羅瓊，今天的帳目核對完沒有。
羅瓊點頭說全都對好了，又壓低聲音小聲念叨。
王芳下午出門辦事，說是去找李攤主敲定下月的拿貨量，到現在還沒回來。
陸晨輕輕應著，把帆布包塞到櫃檯底下，坐了下來。
「杜衛國去哪兒了。」
「在後頭庫房，今天空白磁帶到貨，他正蹲那兒清點數量。」
陸晨起身，往後間庫房走去。
後間就是一間狹小儲物室，堆著各類設備和備用材料。
杜衛國蹲在地上，身旁摞著一箱空白磁帶，他舉著一盤湊到燈泡底下，仔細檢查外殼有沒有開裂，眼鏡片被燈光照得閃閃反光。
「一共到了多少盤貨。」陸晨開口問道。
「四百零八盤。」杜衛國頭都沒抬，「梁師傅多給了八盤，算是額外添頭。這批貨品相實打實不錯，帶基厚度，比上一批穩當很多。」
「沒問題就好。」陸晨靠在門框上，「磁帶底噪的問題，有沒有波動。」
「昨天我重新校準了設備參數。」杜衛國放下手裡的磁帶，抬手推了推眼鏡，「再強行壓低底噪風險很大，容易串進高頻雜音。眼下這個參數，已經是最穩妥的平衡狀態。」
陸晨微微點頭。
杜衛國這人就是這般，一沾上音頻設備，立馬就能進入旁人打擾不到的專注狀態。
說話乾脆利落，沒有半句廢話，專業的事交代清楚就收口，實打實靠譜，越相處越讓人放心。
「下一批進貨，你全權做主。」陸晨隨口交代，「拿貨數量，設備參數，全都聽你的安排。」
杜衛國驟然抬頭，定定看了陸晨一眼。
耳朵沒啥變化，可鏡片後的眼神，明顯晃了晃，藏著幾分意外。
「好。」他簡潔應下。
陸晨轉身走回前店，羅瓊已經收拾完台面，正在整理布料邊角料。
小梅早就從角落挪到了櫃檯邊上，手裡攥著抹布，認認真真擦拭櫃檯玻璃，擦拭的方向，剛好對著陸晨方才坐過的位置。
陸晨坐回櫃檯後頭，掏出橫格本翻開，對著空白頁面靜靜發呆。
看似放空走神，實則一直在暗自掐算時間。
月底就要動身去廣州，滿打滿算也就剩半個多月。
梁國輝著急索要《愛在深秋》，來得太過倉促。
足以說明《風繼續吹》帶給對方的信心，遠超原本的保守預估。
所謂候選曲目，從來都不是單一比拼，張國容手裡，定然還有好幾首作品同台競爭。
陸晨清楚最後的結果，半點不慌。
他真正顧慮的是節奏把控，梁國輝主動討要第二首歌，擺明想在結果落地之前，提前綁定長期合作，不想只做一錘子買賣。
這本就是陸晨想要的結果，可主動權握在誰手裡，差別天差地別。
對方率先主動開口，那廣州碰面時的出牌節奏，就得重新好好盤算。
店門外傳來自行車滾動的動靜，緊跟著推門聲響起，王芳走了進來。
她手裡拎著一隻粗布布袋，臉蛋被外頭的冷風吹得泛紅，反手帶上店門，目光快速掃過整間屋子，最後在陸晨身上短暫停留，隨即快速移開。
「李攤主敲定了，下月要三百盤磁帶。」王芳開口說道，「他說鄉下不少人托他拿貨，得再多備點貨才行。」
羅瓊應聲，隨手把數目記了下來。
王芳把布袋擱在櫃檯上，解開袋口，裡頭裝著幾個還冒著熱氣的窩窩頭。
買多了吃不完，大家隨便墊墊肚子。
羅瓊道了聲謝，伸手拿了一個。
小梅也快步湊過來，細聲細氣地道謝，眼角餘光還偷偷往陸晨這邊瞟了一眼。
王芳瞥見這一幕，神色微頓，轉身坐到縫紉機前，抬腳踩下踏板。
陸晨捏起一個窩窩頭，悶頭不語，合上手裡的本子，反覆琢磨梁國輝的心思和算計。
縫紉機的運轉節奏平穩了一陣，中途莫名亂了一拍，轉速快了半秒，才慢慢重新穩住。
前後不過一瞬，不留心根本察覺不到。
陸晨心思全在正事上，壓根沒留意這點細微的異常。
窩窩頭稍稍放涼，口感帶著清甜，白面摻著玉米面揉制，是那個年代最常見的家常吃食。
小梅攥著抹布退回角落，臉頰的紅暈遲遲散不下去。
羅瓊垂著頭打理布料，手上動作穩穩噹噹，不敢胡亂張望。
不大的服務社裡，四個人各懷心思。
縫紉機咔咔作響，街邊偶爾飄來幾聲自行車鈴鐺的脆響，氛圍安靜又微妙。
陸晨吃完窩窩頭，抬手拍了拍手上的殘渣，重新挎好帆布包。
「我先走了。」
王芳踩著踏板的腳猛地一頓，腦袋低著，沒有抬頭看人。
「明天要不要我，」
她話到嘴邊，硬生生停住沒往下說。
縫紉機踏板瞬間停擺，屋裡一下子落得鴉雀無聲。
羅瓊捏著布料僵在原地，小梅攥緊抹布貼牆站著，沒人敢出聲。
王芳慢慢抬起頭，陸晨已經邁步走向門口，帆布包搭在肩頭。
他側身拉開店門，外頭的冷風順勢灌了進來，帶著幾分微涼的氣息。
「明天你幾點動身趕路。」王芳開口問道。
「不用坐車。」陸晨淡淡回話，「我走路過去就行。」
「哦。」
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屋外的冷風。
小梅攥緊抹布，悄悄扭頭望向緊閉的店門，外頭一片模糊，什麼都看不見。
隔天上午，鄭桂榮找上門來。
那會兒陸晨正坐在櫃檯後頭，捧著橫格本，對著封面放空發呆。
這回是實打實的走神。
頭天夜裡，他反覆推演廣州碰面的所有布局。
越琢磨越覺得時機不妥。
可候選終究不算最終定論，這時候貿然交出第二首曲子，實打實的不划算。
必須沉住氣等一等。
等《風繼續吹》的結果徹底落定，再放出《愛在深秋》。
兩首好歌接連落地，談判桌上，才能穩穩攥住主動權。
陸晨正暗自盤算，店門被人推開，鄭桂榮走了進來。
還是往常那身打扮，深色夾克配皮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進門快速掃了一圈店內，目光在羅瓊和王芳身上匆匆掠過，轉眼就落到櫃檯後的陸晨身上。
「你們先忙手頭的活兒。」陸晨起身交代一句，繞出櫃檯，跟著鄭桂榮走出店門。
街上行人稀少，兩人並肩靠在牆邊。
鄭桂榮雙手插進夾克口袋。
「梁國輝那邊有準信了。」鄭桂榮壓低嗓音，音量剛好夠兩人聽清，「《風繼續吹》，穩穩擠進候選名單。」
陸晨輕輕點頭，神色淡然。
「張國容本人親自看過歌詞。」鄭桂榮稍稍停頓，緩緩說道，「特意讓人捎來一句話，就三個字，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