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膽子不小
王芳死死杵在原地，半步不肯挪動。
陸晨猛地閉緊嘴巴，後半截話硬生生咽進肚子裡。
「明早別來喊我，我自己能醒。」
王芳狠狠白了他兩眼，帳本哐當摜在櫃檯之上，轉身就撲到縫紉機跟前。腳下踏板蹬得飛快，咔咔的聲響一刻不停。
禮拜三清晨，方長青守在文化館走廊盡頭的小辦公室里，盯著桌上一摞節目單，愁得直撓頭。
省城的電話突然打了過來，隔壁老劉一路小跑，抬手使勁砸門。
「方幹事，省城找你，趕緊接電話。」
方長青隨手丟開節目單，快步抓起聽筒。那頭傳來一道陌生女聲，自稱是李處長的秘書。對方開口就核對匯演的音樂編排，追問節目主編是不是陸晨。
方長青淡淡應聲。
「是他。」
對方沉默片刻，慢慢開口傳話。
「李處長特意交代，這個年輕小子，省城好幾處人都在打聽。」
方長青眉頭一皺，連忙追問底細。
「都是什麼人在問？」
「具體來路不清楚，省藝校最先找人打聽，省歌舞團也托人捎了話。就盯緊三件事，他是不是剛滿十八歲，在哪念書，跟著哪位師傅學的本事。」
方長青如實回話。
「這孩子壓根沒拜過師傅，全靠自己瞎琢磨。」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輕飄飄吐出一個字。
哦。
緊跟著繼續傳達指令。
「李處長讓我轉告，周三的車照常出發，叫那年輕人提前收拾妥當，省城這邊有人特地要見他。」
方長青應下知曉，乾脆掛斷電話。
走廊里安安靜靜，文化館這時候沒剩幾個人。老劉早就縮回自己屋子，遠處慢悠悠飄來掃地的動靜，掃帚蹭著青磚地面，劃出單調的摩擦聲。
方長青在走廊站了片刻，沒回亂糟糟的辦公室，轉身拐進文化館側門。
側門外挨著一條窄巷，兩側立著老舊灰磚牆，巷口大街上，時不時有路人騎著自行車匆匆掠過。
他蹲在側門的石階上，隨手撿起一顆小石子，攥在掌心來回打轉。
省藝校也好，省歌舞團也罷，齊刷刷盯上一個十八的小城少年。沒正經學歷，沒名師撐腰，偏偏一群圈內人追著刨根問底，非要摸清師承來歷。
這事看著古怪，細想下來也不算稀奇。
方長青在文藝圈子混了大半輩子，見得多了。但凡身懷真本事的年輕人，早晚都會被省城大佬盯上。要麼送去進修鍍金，要麼直接招進專業團體，穩穩拿捏體制內的安穩出路。
真正不對勁的地方，是這時間點太過湊巧。
當初陸晨去文化處接受考核，他就站在一旁看得真切。李副處長當場出題試探，親眼瞧見陸晨掏出橫格本子，閉著眼哼出半段外婆的澎湖灣。
李副處長當時那副神情相處這麼久，他從沒見過對方用那種眼神打量後輩。
那不是單純的欣賞，是反覆打量，暗自掂量深淺的審視。
方長青用力捏緊手心的石子，又緩緩鬆開，腦子裡閃過另一件舊事。
兩周之前，他整理好風繼續吹的完整詞曲，托鄭桂榮捎去廣州。鄭桂榮辦事回來特意提過，港島的梁國輝看完稿子，全程沉默不語。
鄭桂榮本就是悶葫蘆性子，不愛多嘴嘮閒話。能特意說起這事，就說明絕對暗藏深意。
後續談合作分成，對方主動鬆了口。原本說好的三點分成直接改成四點，詞曲署名權分毫未動，還額外定下新規，下一首新歌必須優先交由他過目。
要知道梁國輝是什麼來頭。
在港島深耕十幾年的老牌音樂經紀，跟內地創作者打交道向來強勢。一貫都是壓價買斷版權，頂多給一筆一次性稿酬，從不談分成，署名權更是想都別想。
唯獨這一次，實打實做出了讓步。
一頭是省城體制內的文藝系統，一頭是遠在港島的行業老人。
單獨拆開來看，都能糊弄成運氣加持，全靠陸晨天賦出眾。
可方長青心裡透亮，這套說辭壓根站不住腳。
只有他清楚，那些詞曲根本不是臨時趕製出來的。
陸晨交付稿件的那天，比約定時間早了整整三周。
那份稿子就靜靜壓在抽屜里，方長青隔三差五就會翻出來看上幾眼，不是文筆旋律有多驚艷，而是隱約察覺，這些內容只是冰山一角。背後藏著更大的布局，只是他眼下完全看不透。
眼下省城這邊主動找上門，廣州那邊月底還要當面會晤梁國輝。
巷子裡刮過一陣微涼小風，卷著牆根的枯葉，原地打了個旋。
方長青蹲在冰涼的台階上，心底暗自琢磨。
就這麼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背地裡究竟同時在下好幾盤棋。
周三這天，天還沒破曉，村里公雞都沒打鳴。陸晨就被陳娟急促的拍門聲叫醒。
陳娟扒著門框，低聲叮囑。
「接人的車快到了，早飯溫在鍋里，趕緊起來吃上兩口。」
陸晨揉著眼睛坐起身，屋內昏暗沉悶，窗外蒙著一層灰白的天光。樓道里陸續響起雜亂腳步聲，都是早起趕工的鄰居匆匆出門。
草草吃完早飯，陸建國遞過來一隻洗得發白的老帆布包。
伸手把包塞到他懷裡，語氣沉穩。
「帶上趕路用，省城比咱們這兒冷不少。」
這帆布包是早年的老式款式，寬布背帶搭配復古銅扣，布面洗得泛黃老舊。側面印著一圈藍色圓形印章，模糊的字跡依舊能勉強辨認。
陸晨抬手掂了掂重量，包里塞著一本橫格筆記本，還有陳娟連夜收拾妥當的換洗衣物。
陳娟守在灶台邊忙活，聲音壓得很輕。
「到了省城地界，跟人說話軟和些，別太硬氣。」
陸晨隨手拽過夾克套在身上，帆布包往肩頭一甩，隨口應道。
「放心，我心裡有數。」
走出家屬院樓道，天色尚未徹底放亮，街邊路燈還亮著微光。大院門口早早停著一輛墨綠色吉普車，駕駛位有人坐著，發動機保持怠速運轉。
方長青早已候在車旁，手裡攥著搪瓷茶缸，熱氣源源不斷往外冒。瞧見陸晨走來，他把茶缸擱在車頂，伸手拉開後排車門。
陸晨彎腰上車，方長青緊隨其後坐了進來。車門合上的瞬間，吉普車緩緩駛上街面。
大清早的街道冷冷清清，行人寥寥無幾。偶爾能撞見趕路的工廠工人，埋著頭騎著自行車，匆匆趕往廠區方向。
方長青靠著車門閉目養神，說不清是真的犯困，還是刻意閉目避嫌。
陸晨把帆布包安穩放在腿上，側臉望向窗外。街邊的路燈一排排向後倒退，慢慢消失在視野盡頭。
省城文化處暗中打探他的消息，方長青早就提前跟他透了底。省藝校和省歌舞團，全都揪著師承來歷不放，非要查清楚他的出身底細。
這事其實再好理解不過。
那個年代的文藝圈子，規矩擺得明明白白。冒頭的新人必須有拿得出手的來路，要麼科班出身，要麼拜師名家。
毫無背景憑空崛起的能人，從來得不到圈內人的第一份欣賞。所有人的本能反應，都是拼命核實底細。
摸不透的才華，最容易讓人心裡發慌。
陸晨後背輕靠座椅，默默盤算省城之行的應對姿態。
太過謙虛只會任人拿捏，在那種人情複雜的圈子裡，一味退讓等同於自斷後路。
姿態太過強硬也絕非上策，眼下根基尚淺，沒必要平白無故四處樹敵。
最好的分寸，就是讓這群人自以為看透一切，實則連自己的半點底細都摸不透。
方長青忽然開口，嗓音沙啞乾澀，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
「省藝校那幫人，鐵定要追問你的師承。」
陸晨淡淡應了一聲。
「嗯。」
方長青側頭看向他，繼續追問。
「你打算怎麼回話？」
陸晨抬眼掃了他一下，語氣散漫。
「就說全靠自己摸索。」
方長青沉默片刻，緩緩道出實情。
「這套說辭，省藝校的人壓根不愛聽。」
陸晨重新靠回椅背，神色淡然自若。
「他們不愛聽，才最正常。」
方長青沒再多言，重新閉上雙眼。吉普車一路向著省城疾馳，路面愈發寬闊平整。道路兩側的樹木迎著晨光飛速後退，車廂里只剩發動機低沉平穩的轟鳴，單調又沉悶。
省城文化處的辦公樓藏在梧桐老巷深處，四層灰磚小樓看著老舊規整。大門口掛著一塊搪瓷門牌，字跡端正工整。
李兆慶的辦公室設在三樓，方長青領著陸晨緩步上樓。走廊里不時有人擦肩而過，路過時都會多打量陸晨幾眼，全程無人搭話。
辦公室大門敞開，李兆慶坐在桌前低頭翻閱文件。腕間戴著一塊老式上海牌手錶，一身深灰色中山裝，看著格外嚴謹莊重。
聽見腳步聲靠近，他抬頭看向門口的陸晨，隨手將文件推到一旁。
抬手示意座椅，語氣平淡。
「來了，坐下說話。」
方長青落座在門邊的椅子上，陸晨坐在辦公桌對面，帆布包順勢放在腿側。
李兆慶目光落在陸晨身上，細細打量許久。跟上回考核時的銳利審視不同，更像是在逐一印證心裡的猜測。
「省藝校那邊主動約見你，」李兆慶緩緩開口，「上午跟著我過去一趟就行。」
陸晨輕輕點頭應允。
李兆慶稍作停頓，又叮囑兩句。
「到地方放平心態別緊張，對方問什麼，你如實回答就好。」
一旁的方長青指尖抵著扶手，輕輕敲了兩下，動作細微又隱晦。
陸晨心底穩如止水，半點慌亂都沒有，只是沒有直白說破。
「我曉得。」
李兆慶又打量他片刻，嘴角微微牽動，算不上正經笑意。
「你們這些年輕後生，膽子倒是著實不小。」
省藝校坐落在省城西側，整片區域都是老式院落建築。進門就是一排白楊樹，枝葉尚且稀疏，看著透著幾分冷清。幾人踩著滿地落葉往裡走，隱約能聽見遠處教室飄來的零散琴聲。
李兆慶走在前方引路，方長青並肩隨行，陸晨落後半步，站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出面接待的是藝校教務孔主任，五十多歲的年紀，鼻樑架著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身黑色對襟棉襖，說話語速緩慢，自帶老派穩重氣場。
屋內還坐著兩人，一位是省歌舞團的吳編導，四十出頭，一頭微卷短髮格外顯眼。另一位是聲樂系的錢老教師，年過花甲，手拄藤製手杖，靜靜靠窗邊坐著，全程沒有起身迎客。
李兆慶簡單做完人物介紹，孔主任抬手招呼眾人落座，桌上早已備好熱茶。
孔主任率先打開話匣子，隨口聊了幾句匯演籌備的瑣事，又打聽陸晨的籍貫出身，這些細碎問題，全都由方長青代為作答。
孔主任目光沉沉鎖定陸晨，打量許久後緩緩開口。
「方幹事跟我說，你的音樂本事，全是自己慢慢琢磨出來的。」
「沒錯。」
「從來沒有請教過圈內前輩高人？」
陸晨輕輕搖頭，直言不曾有過。
孔主任緩緩點頭，臉上沒有讚許，也沒有質疑。這般平淡的反應，看得出來他閱人無數，早對各類天才後輩見怪不怪，活脫脫一副老牌考官的沉穩做派。
一旁的吳編導順勢接過話頭，臉上掛著客套的笑意。
「匯演節目單我仔細看過了，你的編排思路格外新穎。尤其是中間那段銜接段落，我們團里一眾老手都琢磨不出來，打聽半天才知道是你親手設計。」
話語聽著是誇讚，字裡行間卻藏著隱晦的質疑。無非是費解，一個毫無背景的小城少年，為何能擁有遠超專業從業者的本事。
陸晨神色坦然。
「那段銜接不算複雜，核心只是節拍換算的基礎技巧。」
吳編導眉頭微微一蹙，並非聽不懂，恰恰是完全聽懂之後，心裡更覺彆扭。簡單的道理擺在眼前，整個專業團隊卻無人看破。
窗邊始終沉默的錢老教師，這時抬手用藤手杖輕點地面。
語氣強硬直接，帶著老年人獨有的威嚴，全然是命令的口吻。
「你當場哼一段旋律。」
李兆慶下意識轉頭，悄悄看向陸晨。
陸晨猛地閉緊嘴巴，後半截話硬生生咽進肚子裡。
「明早別來喊我，我自己能醒。」
王芳狠狠白了他兩眼，帳本哐當摜在櫃檯之上，轉身就撲到縫紉機跟前。腳下踏板蹬得飛快，咔咔的聲響一刻不停。
禮拜三清晨，方長青守在文化館走廊盡頭的小辦公室里，盯著桌上一摞節目單，愁得直撓頭。
省城的電話突然打了過來，隔壁老劉一路小跑，抬手使勁砸門。
「方幹事，省城找你，趕緊接電話。」
方長青隨手丟開節目單，快步抓起聽筒。那頭傳來一道陌生女聲，自稱是李處長的秘書。對方開口就核對匯演的音樂編排，追問節目主編是不是陸晨。
方長青淡淡應聲。
「是他。」
對方沉默片刻，慢慢開口傳話。
「李處長特意交代，這個年輕小子，省城好幾處人都在打聽。」
方長青眉頭一皺，連忙追問底細。
「都是什麼人在問？」
「具體來路不清楚，省藝校最先找人打聽，省歌舞團也托人捎了話。就盯緊三件事，他是不是剛滿十八歲，在哪念書，跟著哪位師傅學的本事。」
方長青如實回話。
「這孩子壓根沒拜過師傅，全靠自己瞎琢磨。」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輕飄飄吐出一個字。
哦。
緊跟著繼續傳達指令。
「李處長讓我轉告，周三的車照常出發，叫那年輕人提前收拾妥當，省城這邊有人特地要見他。」
方長青應下知曉，乾脆掛斷電話。
走廊里安安靜靜，文化館這時候沒剩幾個人。老劉早就縮回自己屋子，遠處慢悠悠飄來掃地的動靜，掃帚蹭著青磚地面，劃出單調的摩擦聲。
方長青在走廊站了片刻，沒回亂糟糟的辦公室，轉身拐進文化館側門。
側門外挨著一條窄巷，兩側立著老舊灰磚牆，巷口大街上，時不時有路人騎著自行車匆匆掠過。
他蹲在側門的石階上，隨手撿起一顆小石子，攥在掌心來回打轉。
省藝校也好，省歌舞團也罷，齊刷刷盯上一個十八的小城少年。沒正經學歷，沒名師撐腰，偏偏一群圈內人追著刨根問底，非要摸清師承來歷。
這事看著古怪，細想下來也不算稀奇。
方長青在文藝圈子混了大半輩子，見得多了。但凡身懷真本事的年輕人，早晚都會被省城大佬盯上。要麼送去進修鍍金，要麼直接招進專業團體，穩穩拿捏體制內的安穩出路。
真正不對勁的地方，是這時間點太過湊巧。
當初陸晨去文化處接受考核，他就站在一旁看得真切。李副處長當場出題試探，親眼瞧見陸晨掏出橫格本子，閉著眼哼出半段外婆的澎湖灣。
李副處長當時那副神情相處這麼久，他從沒見過對方用那種眼神打量後輩。
那不是單純的欣賞，是反覆打量，暗自掂量深淺的審視。
方長青用力捏緊手心的石子，又緩緩鬆開，腦子裡閃過另一件舊事。
兩周之前，他整理好風繼續吹的完整詞曲，托鄭桂榮捎去廣州。鄭桂榮辦事回來特意提過，港島的梁國輝看完稿子，全程沉默不語。
鄭桂榮本就是悶葫蘆性子，不愛多嘴嘮閒話。能特意說起這事，就說明絕對暗藏深意。
後續談合作分成，對方主動鬆了口。原本說好的三點分成直接改成四點，詞曲署名權分毫未動，還額外定下新規，下一首新歌必須優先交由他過目。
要知道梁國輝是什麼來頭。
在港島深耕十幾年的老牌音樂經紀，跟內地創作者打交道向來強勢。一貫都是壓價買斷版權，頂多給一筆一次性稿酬，從不談分成，署名權更是想都別想。
唯獨這一次，實打實做出了讓步。
一頭是省城體制內的文藝系統，一頭是遠在港島的行業老人。
單獨拆開來看，都能糊弄成運氣加持，全靠陸晨天賦出眾。
可方長青心裡透亮，這套說辭壓根站不住腳。
只有他清楚，那些詞曲根本不是臨時趕製出來的。
陸晨交付稿件的那天，比約定時間早了整整三周。
那份稿子就靜靜壓在抽屜里，方長青隔三差五就會翻出來看上幾眼，不是文筆旋律有多驚艷，而是隱約察覺，這些內容只是冰山一角。背後藏著更大的布局，只是他眼下完全看不透。
眼下省城這邊主動找上門，廣州那邊月底還要當面會晤梁國輝。
巷子裡刮過一陣微涼小風，卷著牆根的枯葉，原地打了個旋。
方長青蹲在冰涼的台階上，心底暗自琢磨。
就這麼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背地裡究竟同時在下好幾盤棋。
周三這天，天還沒破曉，村里公雞都沒打鳴。陸晨就被陳娟急促的拍門聲叫醒。
陳娟扒著門框，低聲叮囑。
「接人的車快到了，早飯溫在鍋里，趕緊起來吃上兩口。」
陸晨揉著眼睛坐起身，屋內昏暗沉悶，窗外蒙著一層灰白的天光。樓道里陸續響起雜亂腳步聲，都是早起趕工的鄰居匆匆出門。
草草吃完早飯，陸建國遞過來一隻洗得發白的老帆布包。
伸手把包塞到他懷裡，語氣沉穩。
「帶上趕路用，省城比咱們這兒冷不少。」
這帆布包是早年的老式款式，寬布背帶搭配復古銅扣，布面洗得泛黃老舊。側面印著一圈藍色圓形印章，模糊的字跡依舊能勉強辨認。
陸晨抬手掂了掂重量，包里塞著一本橫格筆記本，還有陳娟連夜收拾妥當的換洗衣物。
陳娟守在灶台邊忙活，聲音壓得很輕。
「到了省城地界，跟人說話軟和些，別太硬氣。」
陸晨隨手拽過夾克套在身上，帆布包往肩頭一甩，隨口應道。
「放心，我心裡有數。」
走出家屬院樓道，天色尚未徹底放亮，街邊路燈還亮著微光。大院門口早早停著一輛墨綠色吉普車，駕駛位有人坐著，發動機保持怠速運轉。
方長青早已候在車旁，手裡攥著搪瓷茶缸，熱氣源源不斷往外冒。瞧見陸晨走來，他把茶缸擱在車頂，伸手拉開後排車門。
陸晨彎腰上車，方長青緊隨其後坐了進來。車門合上的瞬間，吉普車緩緩駛上街面。
大清早的街道冷冷清清，行人寥寥無幾。偶爾能撞見趕路的工廠工人，埋著頭騎著自行車，匆匆趕往廠區方向。
方長青靠著車門閉目養神，說不清是真的犯困，還是刻意閉目避嫌。
陸晨把帆布包安穩放在腿上，側臉望向窗外。街邊的路燈一排排向後倒退，慢慢消失在視野盡頭。
省城文化處暗中打探他的消息，方長青早就提前跟他透了底。省藝校和省歌舞團，全都揪著師承來歷不放，非要查清楚他的出身底細。
這事其實再好理解不過。
那個年代的文藝圈子，規矩擺得明明白白。冒頭的新人必須有拿得出手的來路，要麼科班出身，要麼拜師名家。
毫無背景憑空崛起的能人，從來得不到圈內人的第一份欣賞。所有人的本能反應，都是拼命核實底細。
摸不透的才華，最容易讓人心裡發慌。
陸晨後背輕靠座椅，默默盤算省城之行的應對姿態。
太過謙虛只會任人拿捏，在那種人情複雜的圈子裡，一味退讓等同於自斷後路。
姿態太過強硬也絕非上策，眼下根基尚淺，沒必要平白無故四處樹敵。
最好的分寸，就是讓這群人自以為看透一切，實則連自己的半點底細都摸不透。
方長青忽然開口，嗓音沙啞乾澀，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
「省藝校那幫人，鐵定要追問你的師承。」
陸晨淡淡應了一聲。
「嗯。」
方長青側頭看向他，繼續追問。
「你打算怎麼回話？」
陸晨抬眼掃了他一下，語氣散漫。
「就說全靠自己摸索。」
方長青沉默片刻，緩緩道出實情。
「這套說辭，省藝校的人壓根不愛聽。」
陸晨重新靠回椅背，神色淡然自若。
「他們不愛聽，才最正常。」
方長青沒再多言，重新閉上雙眼。吉普車一路向著省城疾馳，路面愈發寬闊平整。道路兩側的樹木迎著晨光飛速後退，車廂里只剩發動機低沉平穩的轟鳴，單調又沉悶。
省城文化處的辦公樓藏在梧桐老巷深處，四層灰磚小樓看著老舊規整。大門口掛著一塊搪瓷門牌，字跡端正工整。
李兆慶的辦公室設在三樓，方長青領著陸晨緩步上樓。走廊里不時有人擦肩而過，路過時都會多打量陸晨幾眼，全程無人搭話。
辦公室大門敞開，李兆慶坐在桌前低頭翻閱文件。腕間戴著一塊老式上海牌手錶，一身深灰色中山裝，看著格外嚴謹莊重。
聽見腳步聲靠近，他抬頭看向門口的陸晨，隨手將文件推到一旁。
抬手示意座椅，語氣平淡。
「來了，坐下說話。」
方長青落座在門邊的椅子上，陸晨坐在辦公桌對面，帆布包順勢放在腿側。
李兆慶目光落在陸晨身上，細細打量許久。跟上回考核時的銳利審視不同，更像是在逐一印證心裡的猜測。
「省藝校那邊主動約見你，」李兆慶緩緩開口，「上午跟著我過去一趟就行。」
陸晨輕輕點頭應允。
李兆慶稍作停頓，又叮囑兩句。
「到地方放平心態別緊張，對方問什麼，你如實回答就好。」
一旁的方長青指尖抵著扶手，輕輕敲了兩下，動作細微又隱晦。
陸晨心底穩如止水，半點慌亂都沒有，只是沒有直白說破。
「我曉得。」
李兆慶又打量他片刻，嘴角微微牽動，算不上正經笑意。
「你們這些年輕後生，膽子倒是著實不小。」
省藝校坐落在省城西側，整片區域都是老式院落建築。進門就是一排白楊樹，枝葉尚且稀疏，看著透著幾分冷清。幾人踩著滿地落葉往裡走，隱約能聽見遠處教室飄來的零散琴聲。
李兆慶走在前方引路，方長青並肩隨行，陸晨落後半步，站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出面接待的是藝校教務孔主任，五十多歲的年紀，鼻樑架著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身黑色對襟棉襖，說話語速緩慢，自帶老派穩重氣場。
屋內還坐著兩人，一位是省歌舞團的吳編導，四十出頭，一頭微卷短髮格外顯眼。另一位是聲樂系的錢老教師，年過花甲，手拄藤製手杖，靜靜靠窗邊坐著，全程沒有起身迎客。
李兆慶簡單做完人物介紹，孔主任抬手招呼眾人落座，桌上早已備好熱茶。
孔主任率先打開話匣子，隨口聊了幾句匯演籌備的瑣事，又打聽陸晨的籍貫出身，這些細碎問題，全都由方長青代為作答。
孔主任目光沉沉鎖定陸晨，打量許久後緩緩開口。
「方幹事跟我說，你的音樂本事，全是自己慢慢琢磨出來的。」
「沒錯。」
「從來沒有請教過圈內前輩高人？」
陸晨輕輕搖頭，直言不曾有過。
孔主任緩緩點頭，臉上沒有讚許，也沒有質疑。這般平淡的反應，看得出來他閱人無數，早對各類天才後輩見怪不怪，活脫脫一副老牌考官的沉穩做派。
一旁的吳編導順勢接過話頭，臉上掛著客套的笑意。
「匯演節目單我仔細看過了，你的編排思路格外新穎。尤其是中間那段銜接段落，我們團里一眾老手都琢磨不出來，打聽半天才知道是你親手設計。」
話語聽著是誇讚，字裡行間卻藏著隱晦的質疑。無非是費解，一個毫無背景的小城少年，為何能擁有遠超專業從業者的本事。
陸晨神色坦然。
「那段銜接不算複雜，核心只是節拍換算的基礎技巧。」
吳編導眉頭微微一蹙，並非聽不懂，恰恰是完全聽懂之後，心裡更覺彆扭。簡單的道理擺在眼前，整個專業團隊卻無人看破。
窗邊始終沉默的錢老教師，這時抬手用藤手杖輕點地面。
語氣強硬直接，帶著老年人獨有的威嚴，全然是命令的口吻。
「你當場哼一段旋律。」
李兆慶下意識轉頭，悄悄看向陸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