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你爹是幹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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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好的。」陸晨答。

  「什麼時候算的。」

  「上周。」

  方長青嗯了一聲,沒再問。

  陸晨站起來。

  「方叔,晚上電話打完了給我捎個信。」

  「不捎了。」方長青也站起來,「明天早上我去服務社。鄭桂榮這頭反應慢的話,他得先跟港島確認。」

  「行。」陸晨走到門口。

  「陸晨。」

  陸晨回頭。

  方長青站在桌子後面。他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陸晨等著。

  「沒事。」方長青最後開口,「走吧。」

  陸晨出了文化館。

  下樓梯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方長青的辦公室。窗戶透著燈光。方長青的影子坐在桌前,端著茶杯的姿勢沒動。

  陸晨知道方叔沒說出來的那句話是什麼。

  晚上九點半,鄭桂榮那頭的電話打過來了。

  方長青在文化館廣播室。外頭沒人,廣播室門關著。

  電話是轉過來的,鈴響了兩聲方長青就拎起來。

  「鄭先生。」

  「方幹事。」鄭桂榮那頭的聲音隔著電話線有點飄,「我跟港島那邊過了一遍。」

  「嗯。」

  「梁國輝說,」鄭桂榮頓了頓,「四個點高,兩個點太低。」

  「那他給幾個點。」

  「三個點。署名權......」

  鄭桂榮停了一下。

  方長青捏著話筒,等。

  「署名權他不給。」鄭桂榮在電話那頭說。

  方長青沒立刻回答。他知道陸晨的底線。三個點保底是到了,署名權是要死守的。

  「鄭先生。」方長青開口,「我這邊要跟你說句實話。」

  「方幹事你說。」

  「署名權我們這邊是底線。給不了署名權,三個點都不要。」

  鄭桂榮在電話那頭沉默。

  這次沉默的時間比上一次長。

  方長青聽見電話那頭的背景音......一個女人用粵語說了句什麼,一個孩子在哭,一陣門關上的聲音。然後背景音全部消失,鄭桂榮那邊把門關上了。

  「方幹事。」鄭桂榮的聲音低了半格。

  「這個話是陸晨讓你說的?」

  「是。」

  電話那頭抽了一口煙。

  「方幹事,我再跟港島那邊聊一下。你把電話擱著。」

  「好。」

  方長青把話筒摁在桌上,沒掛斷。他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大概過了有十幾分鐘,電話那頭又傳來聲音。

  「方幹事。」

  「嗯。」

  「三個點,附署名權。」鄭桂榮開口,「港島那邊同意了。但有個附加條件。」

  方長青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

  「什麼條件。」

  「下一首詞曲,梁國輝優先看。」

  方長青頓了頓。

  這個條件在陸晨的預判里。廣州見面之前,《愛在深秋》本來就是要帶過去給梁國輝看的。這個「優先看」是把後頭兩三首都框進去了。

  「我得跟陸晨確認。」方長青說。

  「應該的。」鄭桂榮那頭語氣放鬆了一點,「方幹事,你明天給我回個電話。」

  「好。」

  「還有一件事。」鄭桂榮語氣又慢下來,「廣州見面的事,梁國輝那頭把時間定了。」

  「什麼時候。」

  「這個月最後一周。二十六號到二十八號三天。」

  方長青嗯了一聲。

  電話掛斷之後,方長青把話筒擱回去,在椅子上坐了一小會兒。


  梁國輝那頭三個點加署名權鬆口這事,意義不是陸晨能完全知道的。方長青在文化系統里混了十來年,他知道港島那頭的潛規則......港島唱片圈對內地人一向不帶署名權。梁國輝今晚破了這個規矩。

  第二天早上八點多,方長青到了服務社。

  杜衛國在裡間調機器,王芳在櫃檯後頭打算盤,羅瓊在給人燙頭。

  方長青站在門口朝陸晨點頭。

  「出來說。」

  兩人走出鋪面,往街口那邊溜達。早上這個點街上人不多,幾個老頭在路邊石墩上打牌。

  「鄭桂榮昨晚回話。」方長青開口。

  「三個點,附署名權。」

  陸晨嘴角動了一下。

  「同意了?」

  「同意了。」方長青說,「附加條件是下一首優先看。」

  「正常。」陸晨答。

  方長青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知道港島那頭從來不給內地人署名權......」

  「我知道。」陸晨朝他笑了笑。

  「方叔,你今晚那通電話多久。」

  「二十多分鐘。」

  「裡頭有十幾分鐘是沉默的吧。」

  方長青看著陸晨。

  「你怎麼知道的。」

  「猜的。」

  方長青沒再追問。他知道陸晨這個「猜的」背後是什麼。這個年輕人每一句「猜的」,最後都在他面前應驗。

  「廣州見面時間定了。」方長青繼續說,「這個月最後一周,二十六號到二十八號,三天。」

  陸晨點了點頭。

  「我二十五號走。」

  「火車票我幫你弄。」

  「我自己。」

  方長青看了他一眼,沒堅持。

  兩人走到街口,陸晨停下。

  「方叔,省城匯演那個事,你上次說要舉薦我的。」

  方長青頓了下。他上次在辦公室跟陸晨提過這事,這小子當時沒反應。今天主動問,意思不一樣。

  「舉薦了。」方長青說,「上禮拜給省城文化處打的報告。」

  「回話了麼。」

  「回了。他們說下禮拜來人看看。」

  「哪天。」

  「禮拜三。」方長青頓了頓,「來的人姓李,省城文化處的副處長。」

  上一世這個李副處長陸晨記不清,但1984年省城文化系統能叫得出名字的就那麼幾個,這個李副處長大概率是後來省音協的那位。

  「我禮拜三在。」陸晨說。

  「行。」方長青點頭,「我提前來。」

  「方叔,這事兒辦成了你記一筆。」

  方長青笑了。

  「記個屁。」他難得笑出了聲,「我現在都記不清了。」

  陸晨咧嘴。

  方長青擺擺手轉身往文化館方向走。陸晨看著他背影走了幾步,也轉身回服務社。

  後天早上九點,李攤主帶著老田到了。

  老田五十多歲,穿一身灰色中山裝,頭髮花白,手裡提著一個人造革皮包。比陸晨想得要老相一點。

  「這位就是老田。」李攤主介紹,「田哥,這位就是陸老闆。」

  老田看了陸晨一眼。眉毛皺了一下,又舒開。

  「年輕。」

  「我今年十八。」陸晨開口。

  老田沒接話。他把人造革皮包放在櫃檯上,自己找了個凳子坐下。王芳給他倒了一杯水。

  「陸老闆。」老田開口,聲音挺低,「李老弟跟你說了?」

  「說了。三百盤起。」

  「三百盤是起步。」老田糾正,「能談成,我這邊每個月一千盤。」

  櫃檯後頭王芳算盤珠子撥錯了。她沒抬頭,默默把那一排歸零。

  陸晨也沒動聲色。


  一千盤這個數目,是沙河鎮清河鎮加起來的三倍。上一世陸晨當老闆的時候見過老田這種人......話不多,開價實。他們不玩虛的。

  「批發價。」陸晨問。

  「我想談兩塊八。」老田說。

  陸晨搖頭。

  「兩塊八不夠。」

  「我一個月一千盤。」老田說,「量上來了。」

  「我的空白帶成本你不知道。」陸晨說,「三塊二是底價。」

  老田沒說話。他從皮包里掏出一張紙......這是他之前自己寫的進貨清單,陸晨掃了一眼,上頭有別家翻錄的報價。

  「這家跟你差不多的,給我的批發是三塊整。」老田指著紙上一行。

  陸晨笑了一下。

  「這家是誰。」

  「吳師傅。」老田說。

  吳師傅是跟陸晨同行的另一個翻錄攤主,之前跟李攤主那邊有過一點過節,上上禮拜還來過服務社門口溜達了兩圈。陸晨跟他沒打過交道,但這個人留意了一陣。

  「吳師傅給你三塊整。」陸晨重複了一遍。

  「嗯。」

  「他的底噪你聽過沒。」陸晨開口。

  老田頓了下。

  「聽過。」

  「跟我的比比。」

  老田沒答。

  陸晨朝裡間喊。

  「衛國,拿一盤《又見炊煙》過來。」

  杜衛國從裡間出來,手裡拿著昨天那盤試聽帶。陸晨讓他把磁帶放進櫃檯上那個小錄音機里,按下播放。

  鄧立君的聲音一出來,老田的眉毛皺了一下。

  他聽得很專注。聽了有半分鐘。

  「你這個機器行不行。」他突然開口。

  「這是三五塊錢一個的紅燈牌。」陸晨說,「您要聽清楚點,我給您換我的SH-700。」

  老田擺手。

  「不用。這個機器能聽出來就行。」

  他又聽了十幾秒。

  「底噪是比吳師傅的乾淨。」他最後說。

  陸晨把錄音機按停。

  「三塊二。」陸晨說,「一千盤起。少一盤我不賣。」

  「三塊。」老田開口,「我給你現結。」

  王芳抬頭看了陸晨一眼。

  「三塊一。」陸晨說,「現結我送你五十盤。」

  「三塊一。」老田最後開口,「現結。五十盤贈品。」

  「成。」

  老田把人造革皮包拉開拉鏈。裡頭是一沓沓的錢。他沒拿出來,只是拉開讓陸晨看了一眼。

  「我今天帶了三千。」老田說,「第一批一千盤三千一百塊,五十盤贈品,你算算。」

  陸晨沒算。這筆帳他心裡早算了。一千盤三塊一是三千一百塊。

  「一百塊我給你打欠條,下周補。」老田說,「行麼。」

  「行。」

  陸晨朝櫃檯後頭。

  「王芳。」

  王芳已經把算盤推開了。她從櫃檯底下拿出帳本,翻到新的一頁,把錢一沓沓接過來開始點。

  老田坐在凳子上等著。他抽出一根煙,看了看王芳,又沒點。

  「這位是?」老田問陸晨。

  「合伙人。」陸晨答。

  老田嗯了一聲。

  王芳點完最後一沓,手指停在那一沓最上頭一張十塊錢上,沒抬頭。

  「兩千九百塊。」她報了個數。

  老田從皮包里又掏出十塊。

  「三千。」

  王芳點完新加的那十塊,把錢全部攏到一起,用一張報紙包好,塞進櫃檯底下那個鐵盒子裡。

  「一百塊欠條。」老田說,「陸老闆,當著李老弟的面,我說一遍就是一遍。下禮拜二我過來補。」

  「成。」陸晨開口。


  老田把人造革皮包合上。

  「陸老闆,我再問一句。」老田往前傾了一點,「你這個貨,往西邊那幾個縣鋪,有沒有意見。」

  陸晨頓住。

  上一世沒有老田這條線,陸晨自己也沒往那邊鋪過。這一世老田主動問,意思是他這一千盤不光是在城關鎮賣,是要往西三四個縣散。這個量對陸晨來說是繼續放大,對老田來說是他吃下了更大的盤。

  「你要鋪哪幾個縣。」陸晨問。

  老田伸出三根手指。

  「這三個。」他報了三個縣名。

  陸晨心裡過了一下。這三個縣加一起人口差不多三十萬,按磁帶滲透率算,理論容量在兩千盤以上一個月。

  「能鋪。」陸晨開口。

  「價錢還是三塊一?」

  「三塊一。」

  「那我下個月......」老田頓了頓,「兩千盤起。」

  王芳在旁邊撥算盤的手停了。

  「老田哥。」陸晨說,「你先把這一千盤走掉。」

  「一個禮拜走完。」老田說。

  「一個禮拜。」陸晨重複。

  「不信你問李老弟。我這個人嘴上怎麼說,手上就怎麼辦。」

  李攤主在旁邊連連點頭。

  陸晨想了想。

  「行。」陸晨說,「下個月兩千盤,三塊一。不過......」

  「你說。」

  「我這批次跟不上你就得等。」陸晨說,「空白帶不是我能完全掌控的。要是斷貨我提前三天告訴你。」

  「行。」老田起身,「陸老闆,痛快人。」

  老田把人造革皮包掛在胳膊上。走到門口他回頭。

  「陸老闆。」

  「嗯。」

  「你這個年紀......」老田頓了下,「你爹是幹什麼的。」

  陸晨愣了一下。

  「我爹下海搞養殖。」

  老田點頭。

  「挺好。」

  他又頓了一下。

  「陸老闆。」老田的嘴唇動了動,「我再問一句......」

  老田把那句話咽了半秒。

  「你願不願意......」他開口,「認個乾爹。」

  陸晨差點沒笑出來。

  這年頭「認乾爹」是生意場上套近乎的一種方式。老田這個話是抬舉他,同時也是想把關係綁得更深一點。上一世陸晨南下的時候也見過幾個廣東的老江湖玩過這一手。

  「老田哥。」陸晨笑著擺手,「這可不行。」

  「為啥不行。」

  「你跟我是平輩論交的。」陸晨說,「我叫你老田哥。認乾爹這事兒擱到我爹那兒他得跟我急。」

  老田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陸老闆這話說得在理。」他撓了下頭,「那就平輩論交。」

  「平輩論交。」陸晨重複了一遍。

  老田和李攤主一道出了門。李攤主在門口回頭朝陸晨擠了擠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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