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談條件！
陸晨把手插進夾克兜里。
「家裡獨生女。父母雙職工。不接班。身高一米六以上。」
韓阿姨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獨生女？」
「嗯。」
「雙職工還不接班？」
「嗯。」
「一米六以上？」
「嗯。」
韓阿姨站在那兒盯著陸晨看了有五秒。
陸晨這四個條件開得狠。獨生女在這年頭本來就少，雙職工還不接班的獨生女更少，一米六以上還得再篩一篩，篩到最後可能整個家屬院裡都找不著一個。更關鍵的是趙衛東那個身高，武大郎級別，一米六以上的姑娘站邊上比他高半個頭，門不當戶不對。
這四個條件是上一世陸晨回憶里老媽陳娟背地裡跟人念叨趙衛東相親對象的標準時拼出來的。「人家姑娘那條件，趙衛東根本配不上」。這一世陸晨原封不動拿出來用。
韓阿姨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小陸，你這個條件。」
「衛東哥一表人才，一般人配不上嘛。」陸晨語氣一點不帶諷的，「得配得上才成。」
韓阿姨嘴唇動了動，一個字沒說出來。
她把竹籃挎到另一隻胳膊上，轉身就往自己家門口走。鑰匙在門鎖上擰的時候擰響了兩次，第三次才對上。
門關上的聲音不算輕。
陸晨聽著韓阿姨家裡傳出來的一陣低聲咕噥，她老伴問了句什麼，韓阿姨回了句什麼，然後是一陣筷子敲碗沿的聲音。
罵罵咧咧那四個字，上一世陸晨用在韓阿姨身上用得最多。這一世這個詞算是徹底用完了。
陸晨背著手下了樓。
下樓梯的時候哼了兩句。上一世玩音樂的時候有一年翻到一首老歌，調子輕，跟今天這事挺配。
到了服務社門口，王芳已經在櫃檯後頭算帳了。
昨天清河鎮四百五十六塊入了帳，加上前頭沙河鎮七十六塊，加上第二批尾款，王芳在算總帳。
「來了。」王芳頭也沒抬。
「來了。」陸晨繞過櫃檯，在自己那個小板凳上坐下。
杜衛國從裡間探出頭。
「陸哥，錢師傅那批C-60我昨天又調了一遍，把數據整理了一下，你看看。」
「哪組數據能用。」陸晨接過本子。
「第二次的。」杜衛國指著本子上畫圈的那組，「我用這組出了一盤試聽帶，跟第二批比，底噪壓下去一半。」
陸晨看了一眼。
「試聽帶呢。」
「在SH-700上。」
陸晨起身往裡間走。王芳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跟過來。
裡間SH-700還開著。杜衛國把一盤磁帶放進去，按下播放。
一個女聲從音箱裡飄出來。
「……任時光匆匆流去……」
鄧立君的聲音。杜衛國自己翻錄的試聽。
陸晨聽了十幾秒，伸手按了暫停。
「行。」
杜衛國愣了一下。
「行？」
「行。」陸晨重複一遍，「以後第三批就按這組參數走。」
「那......」杜衛國搓了搓手，「第四批空白帶要不要再多進一點？按這個質量，能加價。」
陸晨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進步速度比上一世快多了，這一世已經主動想到「按這個質量能加價」了。
「加多少。」陸晨問。
「零售三塊八提到四塊。」杜衛國說，「我聽李攤主上次說他們那邊有人願意出四塊二。」
陸晨想了想。
「不加。」
「不加？」
「價不動。」陸晨把參數手冊合上遞迴去，「你這套質量提上來，咱們先穩住三塊八。等其他翻錄的人慢慢追上來，再考慮加價的事。」
杜衛國愣了一下。
「那我把底噪壓下去......」
「底噪壓下去是為了留客戶。」陸晨拍了拍他的胳膊，「不是為了漲價。老客戶給咱們推新客戶，靠的就是這個東西。」
杜衛國點了點頭。他消化了兩秒，又抬頭。
「陸哥。」
「嗯。」
「那我下個月的分成......」
杜衛國說到這兒停住。他耳朵開始紅。
陸晨看他這個樣子，先開口。
「從這個月起你漲兩個點。」
「啊？」
「第三批結帳你按新比例拿。」
杜衛國嘴巴張著，沒合上。
陸晨把手插回夾克兜里。
「你值這個錢。」
杜衛國沒反應過來。
陸晨轉身往外間走，走到門口回頭。
「把那盤試聽帶收好。」
「哎。」杜衛國反應過來，「陸哥......」
---
從裡間出來，王芳在櫃檯後頭盯著他。
「你剛才跟小杜說了啥。」
「漲兩個點。」
王芳哦了一聲，低頭繼續算帳。
她算了兩下，抬頭。
「陸晨。」
「嗯。」
「我那個分成......」
「你漲三個點。」陸晨說。
王芳筆尖頓在帳本上。
「我還沒說完呢。」
「你要說什麼。」
「我想說，我那個分成不用漲。」
陸晨愣了一下。
「你不想漲？」
「不是不想漲。」王芳把筆放下，「我意思是，你該漲的先漲別人。我跟你從小一塊兒長大的。」
陸晨看著她。
這句話聽著像是客氣，其實不是。王芳是真不往這個帳裡頭伸手。上一世王芳家裡重男輕女，她哥哥弟弟頂了班她沒頂著，她家裡人對她一貫是能省就省。這一世服務社做起來之後王芳在家裡的地位變了一點，但她本人還是老樣子。
「三個點照漲。」陸晨慢慢開口，「杜衛國兩個，你三個。」
「為啥我比他多一個。」
「因為你管帳。」
王芳抿了抿嘴。
「你這個漲法，你自己剩多少。」
陸晨沒答。
他自己那份分成怎麼算，王芳心裡是有數的，但具體數字她不知道。上一世的青年綜合服務社是大鍋飯，誰干多干少一個樣。這一世他重新立了規矩，按勞分配。他自己那份寫在帳本最後一欄，王芳念出來過但從沒問過他為什麼。
「夠用。」陸晨最後說。
「昨天回來我爸問我清河鎮的事了。」
「他怎麼說。」
「他說下次去清河鎮我騎他那輛二八，他不要了。」
陸晨愣了一下。
這信號挺明顯。王芳她爸原先是不太願意讓王芳往服務社這邊貼的，昨天一趟清河鎮，車讓出來了。
「行。」陸晨開口，「下次去再借你爸的。」
「還借啊。」王芳白了他一眼，「我爸說給我了。」
「那行。」
王芳哼了一聲。
櫃檯外頭走進來一個人，戴著草帽，背上背著一個軍用水壺。李攤主。
「陸老闆！」李攤主一進門就開嗓，「好消息！」
陸晨抬頭。
李攤主把草帽摘下來，走到櫃檯邊上，順手從王芳面前那個搪瓷杯里倒了一杯水喝下去。
王芳給他瞪了一眼。他沒察覺，或者察覺了裝作沒察覺。
「啥好消息。」陸晨問。
「縣裡那頭有個人想見你。」李攤主抹了一把嘴。
「縣裡？」
「咱們縣西邊的城關鎮，那邊有個老田，以前在供銷社幹過，現在自己出來單幹搞百貨批發。他上禮拜在我那兒拿了兩盤磁帶，說你們這個東西他要批發。」
陸晨把身子往後一靠。
「批發多少。」
「他原話是......」李攤主掰著手指頭學，「要是價錢合適，三百盤起。」
王芳在櫃檯後面筆尖一頓。
「三百盤？」李攤主重複了一遍，「人家原話。」
城關鎮那頭是縣裡頭最大的集散地，往西輻射三四個縣。如果老田這個批發生意做起來，那之前沙河鎮清河鎮這種鄉鎮文化站的對公生意只能算小頭。
「他批發價想要多少。」
「沒談到這個。」李攤主擺手，「我跟他說你得自己跟陸老闆談。他說他後天過來。」
「後天幾點。」
「上午。」
陸晨點頭。
「讓他來。」
「那我給他回個話。」李攤主把搪瓷杯里剩下的水喝完，「陸老闆，我這頭得提一嘴。」
「我這一年搞點什麼都不容易，這個老田我給你介紹過來了，我這兒......」
陸晨打斷他。
「你這兒每盤加兩毛。以後他從我這兒進貨，你跟著分成。」
李攤主愣了一下。
「每盤兩毛？」
「三百盤就是六十。下次再進，每盤兩毛。」
李攤主嘴巴張著。
他原本是想開口要一個介紹費，一次性的，五塊十塊就完事了。陸晨這頭給的是分成，持續的。六十塊按單次算，已經是他南市場擺攤一個禮拜的流水了。
「陸老闆你......」李攤主的表情有點不自在，「這樣不合適吧。」
「合適。」陸晨擺手，「你介紹人過來，他要是長期拿貨，你就長期有這份。你要是不願意，我按一次性給你算。」
「給。」李攤主幾乎是脫口而出，「給分成！」
陸晨笑了。
「行。後天你陪他過來。」
「陪陪陪。」李攤主連點頭，「我一早就陪他過來。」
李攤主把草帽重新戴上，臨出門回頭。
「陸老闆，你這人做生意實在。」
陸晨沒應。
李攤主出了門。王芳在櫃檯後頭看著他的背影走遠，又看回陸晨。
「你給他兩毛是不是多了點。」
「不多。」陸晨開口，「他要是收到兩毛，他就會拼命給咱們介紹人。」
「那你一盤就少兩毛利。」
「一盤少兩毛，十盤少兩塊，三百盤少六十。」陸晨頓了頓，「可是三百盤要是沒這六十，可能就沒這單。」
王芳想了想，點了點頭。
「你以後能不能把這些算法跟我講講。」
「能。」
「什麼時候講。」
「你什麼時候想聽。」
王芳看了他一眼。
「晚上。」
陸晨愣了一下。
「晚上？」
「等鋪面關門。」王芳低頭接著算帳，「你教我。」
陸晨看著她。
王芳的耳朵有點紅。她沒抬頭。
「行。」陸晨開口，「晚上。」
下午陸晨沒在鋪面待著。
他去了文化館。方長青在辦公室，桌上一壺茶，手裡攥著一個信封。
「陸晨。」方長青看見他進來，把信封推過來一半。
「鄭桂榮又來電報了？」
「不是電報。」方長青說，「電話。今天早上打的。」
「說什麼。」
方長青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梁國輝那邊給的條件。」
「什麼條件。」
「買斷。一首三百塊。」方長青頓了頓，「或者分成，版稅按那邊的算法，兩個點。」
陸晨在椅子上坐下。
買斷三百塊一首。這個數目對這個年代的內地人來說是相當可觀的。一個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
但陸晨知道這個數字。上一世《風繼續吹》港島那邊發了之後版稅分成一整年下來，一首歌合計人民幣三四千塊。兩個點給內地作者，合兩個點是多少，陸晨心裡有數。
三百塊買斷跟兩個點分成比，分成的錢是買斷的十倍往上。
方長青在等他反應。
「買斷不要。」陸晨開口，「分成，兩個點也不夠。」
「你想要幾個點。」
「四個點。」
方長青抬頭看他。
「四個點？」
「對。」
「你這個開價......」
「附署名權。」陸晨打斷他，「詞作曲作都得署我的名。不能寫港島人。」
方長青在椅子上坐直了一點。
陸晨知道他在想什麼。署名權這個東西在內地這個時候是沒人看重的。這個年代內地寫曲的人多是文工團的，寫了發了就完事了，名字署不署一回事。港島那邊流行歌手翻唱一首曲，買斷都是常事，署名權更是能糊就糊。
陸晨提署名權，是因為他知道往後十年港島流行音樂的版圖。署了名的和沒署名的差距是天和地。
「你確定？」方長青問。
「確定。」
「梁國輝可能不同意。」
「他會同意。」
「你怎麼這麼篤定。」
陸晨把身子靠回椅背。
「因為他剛跟鄭桂榮說了可以談。他都花了時間過來了，不會因為署名權這事兒黃。」
方長青低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他放下茶杯，「你這個回話我怎麼跟鄭桂榮說。」
「你跟他說......」陸晨頓了頓，「分成，四個點，附署名權。底線是三個點保底，署名權不讓。」
「三個點保底。」方長青重複。
「嗯。」
「那要是他連三個點都不給。」
「不給就不談了。」
方長青抬頭。
「真不談？」
「真不談。」
方長青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拿起桌上那個信封，翻了翻，又放下。
「我今晚去打電話，你這個價，是心裡算好的，還是現找的。」
「家裡獨生女。父母雙職工。不接班。身高一米六以上。」
韓阿姨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獨生女？」
「嗯。」
「雙職工還不接班？」
「嗯。」
「一米六以上？」
「嗯。」
韓阿姨站在那兒盯著陸晨看了有五秒。
陸晨這四個條件開得狠。獨生女在這年頭本來就少，雙職工還不接班的獨生女更少，一米六以上還得再篩一篩，篩到最後可能整個家屬院裡都找不著一個。更關鍵的是趙衛東那個身高，武大郎級別，一米六以上的姑娘站邊上比他高半個頭，門不當戶不對。
這四個條件是上一世陸晨回憶里老媽陳娟背地裡跟人念叨趙衛東相親對象的標準時拼出來的。「人家姑娘那條件，趙衛東根本配不上」。這一世陸晨原封不動拿出來用。
韓阿姨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小陸，你這個條件。」
「衛東哥一表人才，一般人配不上嘛。」陸晨語氣一點不帶諷的，「得配得上才成。」
韓阿姨嘴唇動了動，一個字沒說出來。
她把竹籃挎到另一隻胳膊上，轉身就往自己家門口走。鑰匙在門鎖上擰的時候擰響了兩次，第三次才對上。
門關上的聲音不算輕。
陸晨聽著韓阿姨家裡傳出來的一陣低聲咕噥，她老伴問了句什麼，韓阿姨回了句什麼，然後是一陣筷子敲碗沿的聲音。
罵罵咧咧那四個字，上一世陸晨用在韓阿姨身上用得最多。這一世這個詞算是徹底用完了。
陸晨背著手下了樓。
下樓梯的時候哼了兩句。上一世玩音樂的時候有一年翻到一首老歌，調子輕，跟今天這事挺配。
到了服務社門口，王芳已經在櫃檯後頭算帳了。
昨天清河鎮四百五十六塊入了帳，加上前頭沙河鎮七十六塊，加上第二批尾款，王芳在算總帳。
「來了。」王芳頭也沒抬。
「來了。」陸晨繞過櫃檯，在自己那個小板凳上坐下。
杜衛國從裡間探出頭。
「陸哥，錢師傅那批C-60我昨天又調了一遍，把數據整理了一下，你看看。」
「哪組數據能用。」陸晨接過本子。
「第二次的。」杜衛國指著本子上畫圈的那組，「我用這組出了一盤試聽帶，跟第二批比，底噪壓下去一半。」
陸晨看了一眼。
「試聽帶呢。」
「在SH-700上。」
陸晨起身往裡間走。王芳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跟過來。
裡間SH-700還開著。杜衛國把一盤磁帶放進去，按下播放。
一個女聲從音箱裡飄出來。
「……任時光匆匆流去……」
鄧立君的聲音。杜衛國自己翻錄的試聽。
陸晨聽了十幾秒，伸手按了暫停。
「行。」
杜衛國愣了一下。
「行？」
「行。」陸晨重複一遍，「以後第三批就按這組參數走。」
「那......」杜衛國搓了搓手，「第四批空白帶要不要再多進一點？按這個質量，能加價。」
陸晨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進步速度比上一世快多了，這一世已經主動想到「按這個質量能加價」了。
「加多少。」陸晨問。
「零售三塊八提到四塊。」杜衛國說，「我聽李攤主上次說他們那邊有人願意出四塊二。」
陸晨想了想。
「不加。」
「不加？」
「價不動。」陸晨把參數手冊合上遞迴去，「你這套質量提上來，咱們先穩住三塊八。等其他翻錄的人慢慢追上來，再考慮加價的事。」
杜衛國愣了一下。
「那我把底噪壓下去......」
「底噪壓下去是為了留客戶。」陸晨拍了拍他的胳膊，「不是為了漲價。老客戶給咱們推新客戶，靠的就是這個東西。」
杜衛國點了點頭。他消化了兩秒，又抬頭。
「陸哥。」
「嗯。」
「那我下個月的分成......」
杜衛國說到這兒停住。他耳朵開始紅。
陸晨看他這個樣子，先開口。
「從這個月起你漲兩個點。」
「啊？」
「第三批結帳你按新比例拿。」
杜衛國嘴巴張著，沒合上。
陸晨把手插回夾克兜里。
「你值這個錢。」
杜衛國沒反應過來。
陸晨轉身往外間走，走到門口回頭。
「把那盤試聽帶收好。」
「哎。」杜衛國反應過來，「陸哥......」
---
從裡間出來，王芳在櫃檯後頭盯著他。
「你剛才跟小杜說了啥。」
「漲兩個點。」
王芳哦了一聲，低頭繼續算帳。
她算了兩下，抬頭。
「陸晨。」
「嗯。」
「我那個分成......」
「你漲三個點。」陸晨說。
王芳筆尖頓在帳本上。
「我還沒說完呢。」
「你要說什麼。」
「我想說，我那個分成不用漲。」
陸晨愣了一下。
「你不想漲？」
「不是不想漲。」王芳把筆放下，「我意思是，你該漲的先漲別人。我跟你從小一塊兒長大的。」
陸晨看著她。
這句話聽著像是客氣，其實不是。王芳是真不往這個帳裡頭伸手。上一世王芳家裡重男輕女，她哥哥弟弟頂了班她沒頂著，她家裡人對她一貫是能省就省。這一世服務社做起來之後王芳在家裡的地位變了一點，但她本人還是老樣子。
「三個點照漲。」陸晨慢慢開口，「杜衛國兩個，你三個。」
「為啥我比他多一個。」
「因為你管帳。」
王芳抿了抿嘴。
「你這個漲法，你自己剩多少。」
陸晨沒答。
他自己那份分成怎麼算，王芳心裡是有數的，但具體數字她不知道。上一世的青年綜合服務社是大鍋飯，誰干多干少一個樣。這一世他重新立了規矩，按勞分配。他自己那份寫在帳本最後一欄，王芳念出來過但從沒問過他為什麼。
「夠用。」陸晨最後說。
「昨天回來我爸問我清河鎮的事了。」
「他怎麼說。」
「他說下次去清河鎮我騎他那輛二八，他不要了。」
陸晨愣了一下。
這信號挺明顯。王芳她爸原先是不太願意讓王芳往服務社這邊貼的，昨天一趟清河鎮，車讓出來了。
「行。」陸晨開口，「下次去再借你爸的。」
「還借啊。」王芳白了他一眼，「我爸說給我了。」
「那行。」
王芳哼了一聲。
櫃檯外頭走進來一個人，戴著草帽，背上背著一個軍用水壺。李攤主。
「陸老闆！」李攤主一進門就開嗓，「好消息！」
陸晨抬頭。
李攤主把草帽摘下來，走到櫃檯邊上，順手從王芳面前那個搪瓷杯里倒了一杯水喝下去。
王芳給他瞪了一眼。他沒察覺，或者察覺了裝作沒察覺。
「啥好消息。」陸晨問。
「縣裡那頭有個人想見你。」李攤主抹了一把嘴。
「縣裡？」
「咱們縣西邊的城關鎮，那邊有個老田，以前在供銷社幹過，現在自己出來單幹搞百貨批發。他上禮拜在我那兒拿了兩盤磁帶，說你們這個東西他要批發。」
陸晨把身子往後一靠。
「批發多少。」
「他原話是......」李攤主掰著手指頭學，「要是價錢合適，三百盤起。」
王芳在櫃檯後面筆尖一頓。
「三百盤？」李攤主重複了一遍，「人家原話。」
城關鎮那頭是縣裡頭最大的集散地，往西輻射三四個縣。如果老田這個批發生意做起來，那之前沙河鎮清河鎮這種鄉鎮文化站的對公生意只能算小頭。
「他批發價想要多少。」
「沒談到這個。」李攤主擺手，「我跟他說你得自己跟陸老闆談。他說他後天過來。」
「後天幾點。」
「上午。」
陸晨點頭。
「讓他來。」
「那我給他回個話。」李攤主把搪瓷杯里剩下的水喝完，「陸老闆，我這頭得提一嘴。」
「我這一年搞點什麼都不容易，這個老田我給你介紹過來了，我這兒......」
陸晨打斷他。
「你這兒每盤加兩毛。以後他從我這兒進貨，你跟著分成。」
李攤主愣了一下。
「每盤兩毛？」
「三百盤就是六十。下次再進，每盤兩毛。」
李攤主嘴巴張著。
他原本是想開口要一個介紹費，一次性的，五塊十塊就完事了。陸晨這頭給的是分成，持續的。六十塊按單次算，已經是他南市場擺攤一個禮拜的流水了。
「陸老闆你......」李攤主的表情有點不自在，「這樣不合適吧。」
「合適。」陸晨擺手，「你介紹人過來，他要是長期拿貨，你就長期有這份。你要是不願意，我按一次性給你算。」
「給。」李攤主幾乎是脫口而出，「給分成！」
陸晨笑了。
「行。後天你陪他過來。」
「陪陪陪。」李攤主連點頭，「我一早就陪他過來。」
李攤主把草帽重新戴上，臨出門回頭。
「陸老闆，你這人做生意實在。」
陸晨沒應。
李攤主出了門。王芳在櫃檯後頭看著他的背影走遠，又看回陸晨。
「你給他兩毛是不是多了點。」
「不多。」陸晨開口，「他要是收到兩毛，他就會拼命給咱們介紹人。」
「那你一盤就少兩毛利。」
「一盤少兩毛，十盤少兩塊，三百盤少六十。」陸晨頓了頓，「可是三百盤要是沒這六十，可能就沒這單。」
王芳想了想，點了點頭。
「你以後能不能把這些算法跟我講講。」
「能。」
「什麼時候講。」
「你什麼時候想聽。」
王芳看了他一眼。
「晚上。」
陸晨愣了一下。
「晚上？」
「等鋪面關門。」王芳低頭接著算帳，「你教我。」
陸晨看著她。
王芳的耳朵有點紅。她沒抬頭。
「行。」陸晨開口，「晚上。」
下午陸晨沒在鋪面待著。
他去了文化館。方長青在辦公室，桌上一壺茶，手裡攥著一個信封。
「陸晨。」方長青看見他進來，把信封推過來一半。
「鄭桂榮又來電報了？」
「不是電報。」方長青說，「電話。今天早上打的。」
「說什麼。」
方長青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梁國輝那邊給的條件。」
「什麼條件。」
「買斷。一首三百塊。」方長青頓了頓，「或者分成，版稅按那邊的算法，兩個點。」
陸晨在椅子上坐下。
買斷三百塊一首。這個數目對這個年代的內地人來說是相當可觀的。一個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
但陸晨知道這個數字。上一世《風繼續吹》港島那邊發了之後版稅分成一整年下來，一首歌合計人民幣三四千塊。兩個點給內地作者，合兩個點是多少，陸晨心裡有數。
三百塊買斷跟兩個點分成比，分成的錢是買斷的十倍往上。
方長青在等他反應。
「買斷不要。」陸晨開口，「分成，兩個點也不夠。」
「你想要幾個點。」
「四個點。」
方長青抬頭看他。
「四個點？」
「對。」
「你這個開價......」
「附署名權。」陸晨打斷他，「詞作曲作都得署我的名。不能寫港島人。」
方長青在椅子上坐直了一點。
陸晨知道他在想什麼。署名權這個東西在內地這個時候是沒人看重的。這個年代內地寫曲的人多是文工團的，寫了發了就完事了，名字署不署一回事。港島那邊流行歌手翻唱一首曲，買斷都是常事，署名權更是能糊就糊。
陸晨提署名權，是因為他知道往後十年港島流行音樂的版圖。署了名的和沒署名的差距是天和地。
「你確定？」方長青問。
「確定。」
「梁國輝可能不同意。」
「他會同意。」
「你怎麼這麼篤定。」
陸晨把身子靠回椅背。
「因為他剛跟鄭桂榮說了可以談。他都花了時間過來了，不會因為署名權這事兒黃。」
方長青低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他放下茶杯，「你這個回話我怎麼跟鄭桂榮說。」
「你跟他說......」陸晨頓了頓，「分成，四個點，附署名權。底線是三個點保底，署名權不讓。」
「三個點保底。」方長青重複。
「嗯。」
「那要是他連三個點都不給。」
「不給就不談了。」
方長青抬頭。
「真不談？」
「真不談。」
方長青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拿起桌上那個信封，翻了翻，又放下。
「我今晚去打電話，你這個價，是心裡算好的，還是現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