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教老爸做生意
等兩人走遠了，王芳把櫃檯底下的鐵盒子拖出來。
「陸晨。」
「嗯。」
王芳把剛才那包報紙打開，上頭那一沓錢一張張重新點了一遍。她點得慢。
「兩千九百塊。」她報數，「加昨天清河鎮的四百五十六，加前頭沙河鎮的七十六，加第二批尾款兩百三十四。」
她停了一下，自己心裡算。
「三千六百六十六塊。」她把數字報出來。
王芳把帳本合上。
我爸一個月六十二塊。」王芳說，「我們家一年一家四口全部收入是一千三百塊。」
陸晨沒吭聲。
「這個鐵盒子裡的錢......」王芳頓了頓，「頂我們家三年。」
「嗯。」
「鋪面開業才一個多月，我有點慌。」
陸晨笑了。
「慌啥。」
「慌這個太順了。」
陸晨看著她。
上一世這個時間點的王芳是另一種樣子......家裡重男輕女沒出路，服務社做的是剪頭髮燙頭髮補褲子，一個月毛利合計三十來塊，王芳在家裡抬不起頭。這一世同一時間，王芳坐在這個鋪面裡頭算帳，算的是三千六百塊。
人的適應速度不一樣。陸晨重生一遍已經習慣了，王芳是原地起飛。
他帶領小夥伴們的決定，果然沒錯。
如果重活一世，他只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賺那麼多錢又花不完，又有什麼意義呢。
「太順的話。」陸晨慢慢開口，「你回頭看看是不是哪兒漏了。」
「我剛看過了。」
「那就沒漏。」
王芳抿著嘴，「你晚上還教我算法麼。」
「教啊。」
王芳低頭把帳本收到櫃檯底下。
鋪面門帘一掀。
方長青進來了。
「陸晨。」方長青開口，「李副處長到了。」
方長青旁邊站著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五十出頭，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左手腕上戴著一塊上海牌手錶。
「李處長。」陸晨站起來。
「小陸。」李副處長聲音不高，但穿透力強，「方幹事跟我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
「哪裡哪裡。」陸晨賠笑。
李副處長進門掃了一眼鋪面。他目光在SH-700那兒停了兩秒，又挪到櫃檯，又挪到杜衛國那邊。王芳、羅瓊幾個都站起來了。
「大家繼續忙。」李副處長擺手，「我就來看看。」
陸晨給李副處長讓了個凳子。王芳給他倒了杯水。李副處長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
「小陸。」他開口，「方幹事舉薦你參與省城的匯演編排。」
「嗯。」
「你做過流行音樂編排沒有。」
陸晨頓了頓。
這個問題陸晨本來有三種答法。說做過，接下來李副處長會問做過什麼，他得編。說沒做過，這事兒就黃了一半。說聽過看過，這是上一世的標準答法。
「編排沒做過。」陸晨開口，「自己寫過幾首小曲子。」
李副處長挑了下眉。
「寫過？」
「寫過。」
「能看看麼。」
陸晨從夾克內兜里掏出橫格本，他翻到中間一頁，推到李副處長面前。
李副處長低頭看簡譜。
他看得慢。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他看完抬頭，看了陸晨一眼。
「這個。」李副處長說，「你自己寫的？」
「嗯。」陸晨面不改色。
「什麼時候寫的。」
「年前。」
李副處長又低頭看。他用食指在簡譜上順著節奏輕輕點了點。
「你會唱麼。」李副處長抬頭。
「會。」
「哼一段。」
陸晨頓了下。
這要求李副處長提得挺突然。陸晨沒跟方長青排練過這個。他看了方長青一眼，方長青站在旁邊沒動。
「就在這兒？」陸晨問。
「就在這兒。」
陸晨清了清嗓子。
他從頭哼了一段。不用譜，閉著眼都能哼。
「晚風輕拂澎湖灣/白浪逐沙灘/沒有椰林綴斜陽/只是一片海藍藍……」
哼到「海藍藍」的時候陸晨停住了。他沒哼全，也沒哼副歌。
鋪面里安靜得能聽見杜衛國在裡間SH-700裡頭倒帶的沙沙聲。
李副處長盯著他看。
這個盯的時間比老田還長。
「小陸。」李副處長慢慢開口，「你這首曲子，跟方幹事以前給我看過的那兩首......」他頓了頓，「是一個路子。」
陸晨心裡一動。
上個月方長青幫他舉薦的時候是給李副處長看過《風繼續吹》和《愛在深秋》的。這事兒方長青沒跟陸晨明說，但陸晨猜到了。
「可能是一個人寫的吧。」陸晨半開玩笑。
李副處長沒接這個玩笑。
「方幹事。」李副處長轉頭，「你那兩首曲子的作者......」
「就是小陸。」方長青開口。
李副處長又轉回來盯著陸晨。
他這會兒的眼神跟剛進門的時候不一樣了。
「小陸。」他開口，「禮拜三你跟我們一起去省城！」
「省城？」
「匯演編排。」李副處長說，「我原本想你來做個副手。現在不做副手了。」
「那做什麼。」
「主編。」李副處長語氣不緊不慢，「你來當主編！」
方長青在旁邊沒說話，但陸晨看見他手指頭在褲縫邊上動了一下。
陸晨愣了一秒。
他這一秒裡頭過了很多事。主編這個位置不是副手。副手是抄譜跑腿的，主編是把整台匯演流行音樂部分全部框架搭出來的人。這一步給他跳了三級。上一世陸晨四十多歲才因為商界背景玩票客串過一次省級匯演顧問，這一世十八歲直接上主編。
「李處長。」陸晨開口，「我這個年紀......」
「年紀不是問題。」李副處長擺手，「曲子過了就過了。」
「可是......」
「禮拜三早上七點。」李副處長沒讓他往下說，「省城第二招待所。我派車來接你。」
「車？」
「我的車。」李副處長說。
方長青在旁邊咳嗽了一下。
李副處長看了方長青一眼，又看回陸晨。
「方幹事一起。」他補了一句。
方長青點頭。
李副處長拿起桌上那杯水喝完最後一口，放下。
他起身。
「小陸。」
「嗯。」
「我再問一句。」
陸晨做好了被再問一次年紀的準備。
「你叫什麼名字。」李副處長開口。
陸晨愣了一下。
他剛才進門的時候方長青介紹過他了。方長青開口說的是「這位就是陸晨」。李副處長也叫過他「小陸」很多次。
但現在李副處長又問了一遍全名。
「陸晨。陸地的陸，早晨的晨。」
李副處長點了點頭。
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頭念了一遍。
「陸晨。」
他提起凳子邊上那個公文包，朝櫃檯後頭的王芳點了點頭，朝裡間的杜衛國點了點頭，朝羅瓊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朝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
「你禮拜三過來的時候......」李副處長頓了頓，「穿這身就行。」
陸晨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人造革拉鏈夾克。
「這身？」
「對。」李副處長點頭，「省城那邊有人喜歡看你們這樣的年輕人。別換西裝。」
「好。」陸晨答。
李副處長把門帘一掀，出去了。
鋪面里一時沒人說話。
羅瓊那頭燙頭的鐵夾子嘩啦響了一聲，落到地上。
王芳把算盤推到一邊，站起來，繞過櫃檯走到陸晨跟前。
她看了陸晨一眼，沒開口，轉頭看方長青。
方長青手插在中山裝兜裡頭，靠著櫃檯。
「方叔。」王芳開口。
「嗯。」
「剛才那位......」
「李兆慶。」方長青說，「省城文化處副處長。主抓文藝編排。」
王芳哦了一聲。
「主編是什麼。」
方長青看了她一眼。
「匯演裡頭所有流行音樂部分的框架，由主編來定。」方長青語氣很平，「哪首曲子放前頭，哪首放後頭，哪個人唱哪首，多少人合唱，用什麼伴奏，全是主編定。」
王芳頓了頓。
「那副手呢。」
「副手是給主編打下手的。」
「副手一般都是誰。」
「省藝校的老師，或者省歌舞團的編導。」方長青說，「最年輕的也四十。」
王芳盯著陸晨看。
陸晨把橫格本塞回夾克內兜里。
「方叔，禮拜三幾點出發。」
「李處長說派車來接。」方長青說，「按時間算，早上六點半他的車到服務社。」
「我六點二十在門口等。」陸晨說。
「我跟你一塊。」方長青說。
陸晨點頭。
方長青沒馬上走。他在鋪面裡頭站著，看陸晨。
「你今天在李處長面前哼的那首......」方長青頓了頓，「年前寫的？」
陸晨看了他一眼。
方長青知道陸晨說「年前」是糊弄李副處長的話。方長青這個問題不是問他寫的時間，是問他還壓著多少。
「嗯。」陸晨答，「年前。」
方長青嘴角動了一下。
「你橫格本裡頭......」
「有。」陸晨打斷他，「不止這一首。」
「你......」
方長青的嘴動了動。
他沒往下說。
鋪面門帘被外頭風掀起來一下，又落回去。
方長青走了之後，王芳回到櫃檯後頭。
她沒拿算盤。
她就坐在那兒看著陸晨。
陸晨在自己那個小板凳上坐下，開始翻橫格本。
「陸晨，你禮拜三去省城，去幾天。」
「李處長沒說。」
「我問你。」王芳開口，「你估計幾天。」
陸晨想了想。
「匯演編排快的話三五天。慢的話半個月二十天。」
王芳在櫃檯後頭嗯了一聲。
「王芳，服務社這邊你多擔一點。」
「知道。」
「清河鎮那邊......」
「知道。」
「老田那一千盤......」
「知道。」
「你都知道啥。」陸晨問。
王芳把帳本拿出來，翻開。
「清河鎮後頭兩批九十盤分兩次送，每次三十盤現結。老田那一千盤裡頭第一批五百盤禮拜五前出，杜衛國那頭我盯著。第二批五百盤下禮拜三前，那時候你在省城，我一個人拿。」
「我一個人拿得動。」王芳抬起頭。
陸晨看她眼睛。
這丫頭這一個月來的變化，比上一世十年還大。
下午陸晨回家吃飯。
樓道里韓阿姨家門關著。陸晨上樓梯的時候聽見裡頭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
上一世這個時間點韓阿姨家門一般都是敞著的。她愛顯擺，敞著門是讓整個樓道的人都知道她家今天吃什麼。今天這門關著，意思很清楚。
陸晨進了家門。
陳娟在廚房裡頭忙。陸建國坐在客廳那個方桌邊上，手裡拿著一張紙。
「爸。」陸晨把夾克脫下來搭椅背上。
「回來了。」陸建國頭也沒抬。
陸晨繞到陸建國身後，瞄了一眼那張紙。
那張紙是老周上午送過來的損耗單複印件。上頭一行一行列著這個月鵪鶉蛋的損耗數字。按合同第三頁第四條最後一款，老周每批貨的損耗不得超過百分之三。這張紙上報的損耗是百分之八。
「他報多了。」陸晨開口。
陸建國嗯了一聲。
「按這張單子算。」陸建國說，「這個月他少付我一百二十六塊。」
「他這單子報百分之八，實際可能百分之四都不到。」陸晨說。
陸建國抬頭。
「你怎麼看出來的。」
「百分之八是他壓箱底的那條線。」陸晨說，「合同第三頁第四條最後一款是百分之三以內運輸方承擔。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十是買賣雙方協商。百分之十以上是買方可以拒收。他報百分之八，是給自己留了兩個百分點的餘地。」
陸建國沉默了一下。
「他這是。」
「他知道你不會較真到百分之三。」陸晨說，「他給自己留的。」
陸建國把那張紙擱到桌上。
「你說我該怎麼辦。」
「三條路。」陸晨開口。
「第一條。你這次認了。百分之八按合同條款裡頭雙方協商，你讓一步，讓到百分之六。他少給你七十來塊，你忍了。下個月他繼續這麼玩。」
陸建國皺眉。
「第二條。你不認。按合同第三頁第四條，你要求他出具第三方檢驗報告。這個報告他開不出來。開不出來他就得按百分之三賠你。這次你多拿一百塊往上。但他從此跟你撕破臉。」
「第三條呢。」
「第三條。」陸晨開口，「你認這次。但是你跟他說，下個月開始你這邊不要他的損耗單了。」
陸建國愣住。
「不要損耗單？」
「不要。」陸晨說，「你直接按出貨量減百分之三給他結帳。他要是異議，讓他拿第三方報告。他拿不出來就按你這個標準走。」
陸建國在椅子上坐直了。
「這......」
「陸晨。」
「嗯。」
王芳把剛才那包報紙打開，上頭那一沓錢一張張重新點了一遍。她點得慢。
「兩千九百塊。」她報數，「加昨天清河鎮的四百五十六，加前頭沙河鎮的七十六，加第二批尾款兩百三十四。」
她停了一下，自己心裡算。
「三千六百六十六塊。」她把數字報出來。
王芳把帳本合上。
我爸一個月六十二塊。」王芳說，「我們家一年一家四口全部收入是一千三百塊。」
陸晨沒吭聲。
「這個鐵盒子裡的錢......」王芳頓了頓，「頂我們家三年。」
「嗯。」
「鋪面開業才一個多月，我有點慌。」
陸晨笑了。
「慌啥。」
「慌這個太順了。」
陸晨看著她。
上一世這個時間點的王芳是另一種樣子......家裡重男輕女沒出路，服務社做的是剪頭髮燙頭髮補褲子，一個月毛利合計三十來塊，王芳在家裡抬不起頭。這一世同一時間，王芳坐在這個鋪面裡頭算帳，算的是三千六百塊。
人的適應速度不一樣。陸晨重生一遍已經習慣了，王芳是原地起飛。
他帶領小夥伴們的決定，果然沒錯。
如果重活一世，他只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賺那麼多錢又花不完，又有什麼意義呢。
「太順的話。」陸晨慢慢開口，「你回頭看看是不是哪兒漏了。」
「我剛看過了。」
「那就沒漏。」
王芳抿著嘴，「你晚上還教我算法麼。」
「教啊。」
王芳低頭把帳本收到櫃檯底下。
鋪面門帘一掀。
方長青進來了。
「陸晨。」方長青開口，「李副處長到了。」
方長青旁邊站著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五十出頭，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左手腕上戴著一塊上海牌手錶。
「李處長。」陸晨站起來。
「小陸。」李副處長聲音不高，但穿透力強，「方幹事跟我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
「哪裡哪裡。」陸晨賠笑。
李副處長進門掃了一眼鋪面。他目光在SH-700那兒停了兩秒，又挪到櫃檯，又挪到杜衛國那邊。王芳、羅瓊幾個都站起來了。
「大家繼續忙。」李副處長擺手，「我就來看看。」
陸晨給李副處長讓了個凳子。王芳給他倒了杯水。李副處長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
「小陸。」他開口，「方幹事舉薦你參與省城的匯演編排。」
「嗯。」
「你做過流行音樂編排沒有。」
陸晨頓了頓。
這個問題陸晨本來有三種答法。說做過，接下來李副處長會問做過什麼，他得編。說沒做過，這事兒就黃了一半。說聽過看過，這是上一世的標準答法。
「編排沒做過。」陸晨開口，「自己寫過幾首小曲子。」
李副處長挑了下眉。
「寫過？」
「寫過。」
「能看看麼。」
陸晨從夾克內兜里掏出橫格本，他翻到中間一頁，推到李副處長面前。
李副處長低頭看簡譜。
他看得慢。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他看完抬頭，看了陸晨一眼。
「這個。」李副處長說，「你自己寫的？」
「嗯。」陸晨面不改色。
「什麼時候寫的。」
「年前。」
李副處長又低頭看。他用食指在簡譜上順著節奏輕輕點了點。
「你會唱麼。」李副處長抬頭。
「會。」
「哼一段。」
陸晨頓了下。
這要求李副處長提得挺突然。陸晨沒跟方長青排練過這個。他看了方長青一眼，方長青站在旁邊沒動。
「就在這兒？」陸晨問。
「就在這兒。」
陸晨清了清嗓子。
他從頭哼了一段。不用譜，閉著眼都能哼。
「晚風輕拂澎湖灣/白浪逐沙灘/沒有椰林綴斜陽/只是一片海藍藍……」
哼到「海藍藍」的時候陸晨停住了。他沒哼全，也沒哼副歌。
鋪面里安靜得能聽見杜衛國在裡間SH-700裡頭倒帶的沙沙聲。
李副處長盯著他看。
這個盯的時間比老田還長。
「小陸。」李副處長慢慢開口，「你這首曲子，跟方幹事以前給我看過的那兩首......」他頓了頓，「是一個路子。」
陸晨心裡一動。
上個月方長青幫他舉薦的時候是給李副處長看過《風繼續吹》和《愛在深秋》的。這事兒方長青沒跟陸晨明說，但陸晨猜到了。
「可能是一個人寫的吧。」陸晨半開玩笑。
李副處長沒接這個玩笑。
「方幹事。」李副處長轉頭，「你那兩首曲子的作者......」
「就是小陸。」方長青開口。
李副處長又轉回來盯著陸晨。
他這會兒的眼神跟剛進門的時候不一樣了。
「小陸。」他開口，「禮拜三你跟我們一起去省城！」
「省城？」
「匯演編排。」李副處長說，「我原本想你來做個副手。現在不做副手了。」
「那做什麼。」
「主編。」李副處長語氣不緊不慢，「你來當主編！」
方長青在旁邊沒說話，但陸晨看見他手指頭在褲縫邊上動了一下。
陸晨愣了一秒。
他這一秒裡頭過了很多事。主編這個位置不是副手。副手是抄譜跑腿的，主編是把整台匯演流行音樂部分全部框架搭出來的人。這一步給他跳了三級。上一世陸晨四十多歲才因為商界背景玩票客串過一次省級匯演顧問，這一世十八歲直接上主編。
「李處長。」陸晨開口，「我這個年紀......」
「年紀不是問題。」李副處長擺手，「曲子過了就過了。」
「可是......」
「禮拜三早上七點。」李副處長沒讓他往下說，「省城第二招待所。我派車來接你。」
「車？」
「我的車。」李副處長說。
方長青在旁邊咳嗽了一下。
李副處長看了方長青一眼，又看回陸晨。
「方幹事一起。」他補了一句。
方長青點頭。
李副處長拿起桌上那杯水喝完最後一口，放下。
他起身。
「小陸。」
「嗯。」
「我再問一句。」
陸晨做好了被再問一次年紀的準備。
「你叫什麼名字。」李副處長開口。
陸晨愣了一下。
他剛才進門的時候方長青介紹過他了。方長青開口說的是「這位就是陸晨」。李副處長也叫過他「小陸」很多次。
但現在李副處長又問了一遍全名。
「陸晨。陸地的陸，早晨的晨。」
李副處長點了點頭。
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頭念了一遍。
「陸晨。」
他提起凳子邊上那個公文包，朝櫃檯後頭的王芳點了點頭，朝裡間的杜衛國點了點頭，朝羅瓊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朝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
「你禮拜三過來的時候......」李副處長頓了頓，「穿這身就行。」
陸晨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人造革拉鏈夾克。
「這身？」
「對。」李副處長點頭，「省城那邊有人喜歡看你們這樣的年輕人。別換西裝。」
「好。」陸晨答。
李副處長把門帘一掀，出去了。
鋪面里一時沒人說話。
羅瓊那頭燙頭的鐵夾子嘩啦響了一聲，落到地上。
王芳把算盤推到一邊，站起來，繞過櫃檯走到陸晨跟前。
她看了陸晨一眼，沒開口，轉頭看方長青。
方長青手插在中山裝兜裡頭，靠著櫃檯。
「方叔。」王芳開口。
「嗯。」
「剛才那位......」
「李兆慶。」方長青說，「省城文化處副處長。主抓文藝編排。」
王芳哦了一聲。
「主編是什麼。」
方長青看了她一眼。
「匯演裡頭所有流行音樂部分的框架，由主編來定。」方長青語氣很平，「哪首曲子放前頭，哪首放後頭，哪個人唱哪首，多少人合唱，用什麼伴奏，全是主編定。」
王芳頓了頓。
「那副手呢。」
「副手是給主編打下手的。」
「副手一般都是誰。」
「省藝校的老師，或者省歌舞團的編導。」方長青說，「最年輕的也四十。」
王芳盯著陸晨看。
陸晨把橫格本塞回夾克內兜里。
「方叔，禮拜三幾點出發。」
「李處長說派車來接。」方長青說，「按時間算，早上六點半他的車到服務社。」
「我六點二十在門口等。」陸晨說。
「我跟你一塊。」方長青說。
陸晨點頭。
方長青沒馬上走。他在鋪面裡頭站著，看陸晨。
「你今天在李處長面前哼的那首......」方長青頓了頓，「年前寫的？」
陸晨看了他一眼。
方長青知道陸晨說「年前」是糊弄李副處長的話。方長青這個問題不是問他寫的時間，是問他還壓著多少。
「嗯。」陸晨答，「年前。」
方長青嘴角動了一下。
「你橫格本裡頭......」
「有。」陸晨打斷他，「不止這一首。」
「你......」
方長青的嘴動了動。
他沒往下說。
鋪面門帘被外頭風掀起來一下，又落回去。
方長青走了之後，王芳回到櫃檯後頭。
她沒拿算盤。
她就坐在那兒看著陸晨。
陸晨在自己那個小板凳上坐下，開始翻橫格本。
「陸晨，你禮拜三去省城，去幾天。」
「李處長沒說。」
「我問你。」王芳開口，「你估計幾天。」
陸晨想了想。
「匯演編排快的話三五天。慢的話半個月二十天。」
王芳在櫃檯後頭嗯了一聲。
「王芳，服務社這邊你多擔一點。」
「知道。」
「清河鎮那邊......」
「知道。」
「老田那一千盤......」
「知道。」
「你都知道啥。」陸晨問。
王芳把帳本拿出來，翻開。
「清河鎮後頭兩批九十盤分兩次送，每次三十盤現結。老田那一千盤裡頭第一批五百盤禮拜五前出，杜衛國那頭我盯著。第二批五百盤下禮拜三前，那時候你在省城，我一個人拿。」
「我一個人拿得動。」王芳抬起頭。
陸晨看她眼睛。
這丫頭這一個月來的變化，比上一世十年還大。
下午陸晨回家吃飯。
樓道里韓阿姨家門關著。陸晨上樓梯的時候聽見裡頭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
上一世這個時間點韓阿姨家門一般都是敞著的。她愛顯擺，敞著門是讓整個樓道的人都知道她家今天吃什麼。今天這門關著，意思很清楚。
陸晨進了家門。
陳娟在廚房裡頭忙。陸建國坐在客廳那個方桌邊上，手裡拿著一張紙。
「爸。」陸晨把夾克脫下來搭椅背上。
「回來了。」陸建國頭也沒抬。
陸晨繞到陸建國身後，瞄了一眼那張紙。
那張紙是老周上午送過來的損耗單複印件。上頭一行一行列著這個月鵪鶉蛋的損耗數字。按合同第三頁第四條最後一款，老周每批貨的損耗不得超過百分之三。這張紙上報的損耗是百分之八。
「他報多了。」陸晨開口。
陸建國嗯了一聲。
「按這張單子算。」陸建國說，「這個月他少付我一百二十六塊。」
「他這單子報百分之八，實際可能百分之四都不到。」陸晨說。
陸建國抬頭。
「你怎麼看出來的。」
「百分之八是他壓箱底的那條線。」陸晨說，「合同第三頁第四條最後一款是百分之三以內運輸方承擔。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十是買賣雙方協商。百分之十以上是買方可以拒收。他報百分之八，是給自己留了兩個百分點的餘地。」
陸建國沉默了一下。
「他這是。」
「他知道你不會較真到百分之三。」陸晨說，「他給自己留的。」
陸建國把那張紙擱到桌上。
「你說我該怎麼辦。」
「三條路。」陸晨開口。
「第一條。你這次認了。百分之八按合同條款裡頭雙方協商，你讓一步，讓到百分之六。他少給你七十來塊，你忍了。下個月他繼續這麼玩。」
陸建國皺眉。
「第二條。你不認。按合同第三頁第四條，你要求他出具第三方檢驗報告。這個報告他開不出來。開不出來他就得按百分之三賠你。這次你多拿一百塊往上。但他從此跟你撕破臉。」
「第三條呢。」
「第三條。」陸晨開口，「你認這次。但是你跟他說，下個月開始你這邊不要他的損耗單了。」
陸建國愣住。
「不要損耗單？」
「不要。」陸晨說，「你直接按出貨量減百分之三給他結帳。他要是異議，讓他拿第三方報告。他拿不出來就按你這個標準走。」
陸建國在椅子上坐直了。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