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你認識的姑娘多不多
陸晨站起來握手。羅副站長的手干，握力不大，碰了一下就鬆開。
「小王。」羅副站長又朝王芳點頭。
「羅叔。」王芳開口，聲音比平常小了三分之一。
羅副站長在上首坐下，把公文包擱在腿上，沒打開。
「老吳跟我說了個大概。」羅副站長開口，「磁帶，空白帶翻錄。」
「嗯。」陸晨坐回凳子上。
「你們在縣裡做了多久。」
「半個多月。」
羅副站長眉毛動了一下。
「半個多月？」
「第三批正在出。」
「出了多少。」
「前兩批一共一百四十三盤，都走完了。第三批預計兩百盤往上。」
羅副站長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把茶杯放下的時候，杯底跟桌面磕了一下，響聲不大，但是很清楚。
「價錢呢。」
陸晨從夾克內兜里掏出一張紙。
這張紙是他早上出門前寫的一張明細單，上頭列著空白帶成本、母帶成本、設備分攤、人工、損耗、批發零售各自的價格，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他把紙展開，推到羅副站長面前。
「您看。」
羅副站長把茶杯擱一邊，彎腰湊近看那張紙。他看得慢，一行一行看，看了有三分鐘沒出聲。
老吳在旁邊搓手。王芳端著茶杯沒動。
羅副站長看完抬起頭，目光在陸晨臉上停了兩秒。
「這個損耗率。」他手指點了點紙上某一行，「百分之八？」
「現在是百分之八。杜衛國那邊。我們技術員，正在調，能壓到百分之五。」
「多久能壓下來。」
「這個月底。」
羅副站長又低頭看那張紙。
「零售三塊八。」
「批發三塊二。」陸晨補上。
「你們給沙河鎮的是幾塊。」
「三塊八。文化站自己銷售。」
羅副站長抬起頭。
「一口價？」
「一口價。」陸晨看著他眼睛，「我給別的鎮也是這個價。您要是談成了，清河鎮跟沙河鎮一個價。」
羅副站長抿了一下嘴。
「一百二十盤。」
陸晨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這是羅副站長主動報的量。
「一百二十盤三塊八一盤，合計四百五十六。」陸晨開口。
「對。」羅副站長點頭。
「現結。」陸晨補上一句。
羅副站長抬眼看他。
「現結？」
「嗯。」
「一般供銷單位結帳。」
「現結。」陸晨重複一遍，「我今天下午帶貨來，您收貨了當場點錢，多一天不壓。」
羅副站長盯著他看了五秒。
「你今天下午能帶貨來？」
「第三批這兩天就出來了。今天先送您三十盤，後頭九十盤分兩次送，每次三十盤，每次現結。」
羅副站長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張紙拿在手裡又看了一遍，折了兩折，收進公文包。
「行。」
老吳在旁邊長出一口氣。
王芳在桌子底下又踢了陸晨一腳，這次不是提醒。
羅副站長站起來。
「今天下午三十盤，幾點能到？」
「六點前。」
「那我等你。」羅副站長朝老吳點點頭，「老吳，回頭一起吃個飯。」
「好好好。」
羅副站長拎著公文包出門。
門帘一落，老吳坐回凳子上，整個人鬆了一下。
「行啊小陸。」他壓低聲音，「我原以為你得談半天。」
陸晨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那張紙幫了忙。」
「那張紙你什麼時候寫的。」王芳在旁邊看他。
「早上。」
「早上幾點。」
「六點多。」
王芳瞪了他一眼。
「你早上六點多起來寫紙條，都沒告訴我你在寫什麼。」
「告訴你幹嘛。」陸晨淡淡一句，「寫完折起來揣兜里就出門了。」
王芳哼了一聲，低頭喝茶。
老吳看著兩人，眼神來回掃。
「你們倆。」
「同事。」王芳不等他問完。
「哦哦哦。」老吳點頭，沒再問。
下午五點半，陸晨和王芳騎車帶著三十盤磁帶到清河鎮文化站。
磁帶裝在兩個帆布包里，一個掛在王芳自行車前頭，一個在陸晨后座上。出發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杜衛國剛從勞動服務公司那頭把梁師傅的空白帶拉回來，三十盤現成貨從第二批尾貨里湊出來。
清河鎮文化站在鎮政府院裡。羅副站長坐在辦公室里等他們，桌上擺著一個木匣子。
「到了。」他站起來。
陸晨和王芳把兩個帆布包擱到桌上。王芳打開包，三十盤磁帶整整齊齊碼在裡頭。
羅副站長拎出一盤看了看。盒子是白色的塑料盒，磁帶標籤上貼著一張小紙片，鄧立君《甜蜜蜜》。
「都是這種？」
「三十盤裡頭十盤鄧立君，十盤劉文正，十盤譚永麟。清河鎮群眾喜歡哪種多，下一批多配。」
羅副站長點頭。他把磁帶放回包里，打開木匣子。
匣子裡是錢。一沓沓的，十塊的，五塊的，還有些毛票。
羅副站長一張一張點。點得慢，一點不著急。王芳站在旁邊看著。
點完一沓，推到王芳面前。
「你復一下。」
王芳坐下，從頭復點。她手指頭又快又穩，點完抬頭。
「四百五十六。」
「對。」羅副站長把剩下的一點毛票推過來，「多兩毛錢，算茶錢。」
王芳愣了一下，沒收。
「羅叔，茶錢不用。」
羅副站長看了她一眼。
「拿著。」
王芳把那兩毛錢推回去。
「下次您要是再訂，我給您多送一盤。」
羅副站長手停在半空，看了陸晨一眼。
陸晨沒插話。
羅副站長把那兩毛錢收回匣子裡，蓋上蓋子。
「行。」他開口，「下次再訂。」
回程。
天已經黑了，春天的晚上還涼。土路兩邊的麥地里有青蛙零星叫了起來，一聲一聲，沒個章法。
王芳騎在陸晨前頭，車頭上那個軍用水壺晃著。兩人都沒說話，已經騎了有半個小時。
月亮還沒出來。
陸晨蹬著車，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事。清河鎮這一單落地，意味著對公裂變的邏輯驗證走通了。沙河鎮鎮長去推清河鎮，那清河鎮羅副站長下一步就能去推隔壁的青松鎮、南陽鎮。一個鎮帶一個鎮，不用他自己滿世界跑。
這是他出發前就想好的。
前頭王芳突然開口。
「陸晨。」
「嗯。」
「你早就知道他會答應吧。」
陸晨沒立刻回答。
「不是早就知道。」他斟酌了一下，「是覺得差不多能成。」
「差不多能成。」王芳重複了一遍。
「嗯。」
王芳蹬了幾下，又開口。
「你還有多少沒說的。」
「什麼沒說的。」
「我不知道。」王芳的語氣很認真，「我就是覺得，你腦子裡頭的事，跟嘴上說出來的，不是一回事。」
陸晨蹬車的節奏慢了一下。這丫頭今天話里的東西，比上一世全部加起來都多。
「有的事說了沒用。」他開口，「說早了還誤事。」
「那些事你都想到哪兒了。」
陸晨沒答。
王芳也不催。兩人一前一後又騎了一小段。
過了個土坡，王芳又開口。
「我今天看你跟羅叔談。」
「嗯。」
「你報一百二十盤的時候，我心裡頭咯噔一下。」
「為啥。」
「我覺得他要砍。」
陸晨笑了。
「他沒砍。」
「是沒砍。」王芳頓了頓，「他看你那張紙看了三分鐘。」
「你以後都這麼幹？」
「什麼。」
「把東西都寫清楚給人看。」
陸晨想了想。
「看人。」
「怎麼看。」
「看他想不想明白帳。想明白帳的人，你把帳擺清楚，他就踏實。不想明白帳的人，你擺得越清楚他越懷疑。」
「你把廣州那邊，也當成清河鎮？」
前頭有個岔路口，她停下來等他。月亮剛從東邊出來一點，照得土路上兩道車轍發亮。
「陸晨。」
「嗯。」
王芳回頭看他。臉在月亮底下看不太清，只看見辮子搭在肩膀上。
「我。」
她張了張嘴。
王芳沒說完那句。
她把那個字咽回去，轉過頭去，腳蹬了一下。
「走吧，再晚我爸該念叨了。」
陸晨無語。
這丫頭，怎麼奇奇怪怪的。
到服務社門口已經快八點。
鋪面門關著，王芳把自行車停好。陸晨從帆布包里把今天收的那四百五十六塊錢拿出來，交到王芳手裡。
「明天入帳。」
「我知道。」
王芳把錢揣進挎包最裡頭，拉鏈拉緊。
「你直接回家吧。」王芳看了他一眼，「我把兩輛車都推回我家，明天一早給你送過來。」
「也行。」
王芳點了點頭，推著兩輛車往紡織廠家屬院方向去了。陸晨看著她背影走了一小段，轉身朝供銷社家屬院方向走。
第二天早上八點多，陸晨還在被窩裡，外頭客廳就傳來老爸和老媽說話的聲音。
「老周來電話了。」陸建國聲音壓得低。
「怎麼說。」
「認了。」
陳娟頓了一下。
「認了？」
「損耗單的事，他認了。」陸建國開口，「剛才電話里還說，下個月他再訂一批。」
陳娟沒出聲。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建國，你昨晚把合同條款看了？」
「看了。」
「看了多久。」
「三個多小時。」
陳娟沉默。
陸晨在被窩裡聽著，心裡頭慢慢過了一遍。上一世老爸跟老周那場仗打了快一年，最後老爸讓步，老周壓了一筆尾款四百多塊沒結，老爸追了半年沒追回來。
這一世老爸看了三個小時合同條款，一個電話解決了。
陸晨翻了個身。
「兔崽子起來吃飯了！」陳娟沖屋裡頭喊。
「來了。」
陸晨從被窩裡爬出來，套上衣服出了屋。
飯桌上擺著稀飯鹹菜，一盤昨天的臘肉剩菜熱過了一遍。陸建國坐在桌邊上，手裡端著稀飯碗。
陸晨坐下。
「爸。」
「嗯。」陸建國看了他一眼。
「老周那邊？」
「認了。」
陸建國放下碗。
「他還說下月再訂一批。」
「訂多少。」
「一百五十斤。比上次多二十斤。」
陸晨點點頭。
「價錢呢。」
「原價。」陸建國頓了頓，「我報了一個原價加一分的，他沒還。」
陸晨抬起頭。
「加一分他沒還？」
「沒還。」
陸晨在心裡頭算了一下。一百五十斤加一分，多一塊五。對老周來說數目不大，但這是老周鬆口的信號。對這種一向強勢的代銷商來說，不還價等於認。
「爸。」陸晨開口。
「嗯。」
「這批貨送過去的時候，你跟他提一句，下下批想走兩百斤。」
陸建國抬頭。
「走兩百斤？」
「嗯。」
「他要是不認。」
「他會認。」陸晨夾了一筷子鹹菜，「他現在缺貨。」
陸建國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他缺貨。」
「他這次鬆口認了損耗單，還主動加單二十斤不還價，只有一種情況。他上線追他要貨。」陸晨嚼著鹹菜，「他自己的客戶壓著他。」
陸建國沒說話。
陳娟在廚房裡頭炒菜，鍋鏟停了一下。
過了兩秒，陸建國開口。
「正常。」
陸晨看了老爸一眼。老爸的語氣很平，但不是不信。這個「正常」是認了的意思。
「等著就行。」陸晨補上一句，「下月他要是主動再加，那就談兩百五。」
陸建國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他端起稀飯碗喝了兩口，放下。
「你是我兒子。」
陸晨愣了一下。這句話答非所問。
「嗯。」
「以後老周這邊的事，你多提兩句。」陸建國頓了頓，「我聽得進去。」
陸晨點頭。
陳娟從廚房裡端著一盤煎雞蛋出來，擱在桌上，看了父子倆一眼，沒吭聲，又轉身回去了。但她轉身的時候肩膀鬆了一下，這個松，陸晨看見了。
飯吃完，陸晨端著碗筷去廚房。陳娟在裡頭洗鍋。
「媽。」
「嗯。」
「今天我去服務社，中午不回來吃了。」
「知道了。」
陸晨把碗放進盆里。
「我給你留著。」陳娟頭也沒抬，「你要是回來了就熱一下，不回來算我和你爸的。」
「行。」
陸晨出了廚房，回屋拿東西。橫格本揣進夾克內兜，鉛筆夾進橫格本里。上一世他這個時候用的是一本白皮筆記本，這一世換成橫格的了，寫譜子方便。
出門的時候，樓道裡頭正好遇見韓阿姨。
她胳膊上挎著個竹籃，裡頭是兩棵大白菜。她看見陸晨，腳步頓了一下。
「小陸。」
這是韓阿姨這半年裡頭第一次主動跟他打招呼。
陸晨站住。
「韓阿姨。」
韓阿姨把竹籃換了只手挎。
「你這幾天挺忙啊。」
「還行。」
「你們那個。」韓阿姨斟酌了一下用詞，「生意怎麼樣。」
「過得去。」
韓阿姨嗯了一聲，挎著籃子往自己家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小陸。」
「嗯。」
「趙衛東那邊。」韓阿姨開口，「他那個對象，上禮拜吹了。」
陸晨沒說話。心裡頭過了一下上一世這個時間點韓阿姨在做什麼。上一世這個時候韓阿姨正在滿院子給趙衛東張羅第三個對象，吹一個相一個，相一個吹一個。這一世時間對得上。
「吹了就吹了唄。」陸晨淡淡一句。
「我想。」韓阿姨又頓了頓，「你們年輕人裡頭，認識的姑娘多不多？」
陸晨差點笑出聲。這個轉折比上一世還急。上一世韓阿姨滿院子貶低他的時候，是絕不會來問這種問題的。這一世因為陸晨這頭混得比上一世好了不知多少倍，韓阿姨臉皮的厚度也跟著上了一個檔次。
「認識幾個。」
「哎呀那你。」
「不過得看條件。」陸晨打斷她。
韓阿姨眼睛一亮。
「什麼條件。」
「小王。」羅副站長又朝王芳點頭。
「羅叔。」王芳開口，聲音比平常小了三分之一。
羅副站長在上首坐下，把公文包擱在腿上，沒打開。
「老吳跟我說了個大概。」羅副站長開口，「磁帶，空白帶翻錄。」
「嗯。」陸晨坐回凳子上。
「你們在縣裡做了多久。」
「半個多月。」
羅副站長眉毛動了一下。
「半個多月？」
「第三批正在出。」
「出了多少。」
「前兩批一共一百四十三盤，都走完了。第三批預計兩百盤往上。」
羅副站長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把茶杯放下的時候，杯底跟桌面磕了一下，響聲不大，但是很清楚。
「價錢呢。」
陸晨從夾克內兜里掏出一張紙。
這張紙是他早上出門前寫的一張明細單，上頭列著空白帶成本、母帶成本、設備分攤、人工、損耗、批發零售各自的價格，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他把紙展開，推到羅副站長面前。
「您看。」
羅副站長把茶杯擱一邊，彎腰湊近看那張紙。他看得慢，一行一行看，看了有三分鐘沒出聲。
老吳在旁邊搓手。王芳端著茶杯沒動。
羅副站長看完抬起頭，目光在陸晨臉上停了兩秒。
「這個損耗率。」他手指點了點紙上某一行，「百分之八？」
「現在是百分之八。杜衛國那邊。我們技術員，正在調，能壓到百分之五。」
「多久能壓下來。」
「這個月底。」
羅副站長又低頭看那張紙。
「零售三塊八。」
「批發三塊二。」陸晨補上。
「你們給沙河鎮的是幾塊。」
「三塊八。文化站自己銷售。」
羅副站長抬起頭。
「一口價？」
「一口價。」陸晨看著他眼睛，「我給別的鎮也是這個價。您要是談成了，清河鎮跟沙河鎮一個價。」
羅副站長抿了一下嘴。
「一百二十盤。」
陸晨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這是羅副站長主動報的量。
「一百二十盤三塊八一盤，合計四百五十六。」陸晨開口。
「對。」羅副站長點頭。
「現結。」陸晨補上一句。
羅副站長抬眼看他。
「現結？」
「嗯。」
「一般供銷單位結帳。」
「現結。」陸晨重複一遍，「我今天下午帶貨來，您收貨了當場點錢，多一天不壓。」
羅副站長盯著他看了五秒。
「你今天下午能帶貨來？」
「第三批這兩天就出來了。今天先送您三十盤，後頭九十盤分兩次送，每次三十盤，每次現結。」
羅副站長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張紙拿在手裡又看了一遍，折了兩折，收進公文包。
「行。」
老吳在旁邊長出一口氣。
王芳在桌子底下又踢了陸晨一腳，這次不是提醒。
羅副站長站起來。
「今天下午三十盤，幾點能到？」
「六點前。」
「那我等你。」羅副站長朝老吳點點頭，「老吳，回頭一起吃個飯。」
「好好好。」
羅副站長拎著公文包出門。
門帘一落，老吳坐回凳子上，整個人鬆了一下。
「行啊小陸。」他壓低聲音，「我原以為你得談半天。」
陸晨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那張紙幫了忙。」
「那張紙你什麼時候寫的。」王芳在旁邊看他。
「早上。」
「早上幾點。」
「六點多。」
王芳瞪了他一眼。
「你早上六點多起來寫紙條，都沒告訴我你在寫什麼。」
「告訴你幹嘛。」陸晨淡淡一句，「寫完折起來揣兜里就出門了。」
王芳哼了一聲，低頭喝茶。
老吳看著兩人，眼神來回掃。
「你們倆。」
「同事。」王芳不等他問完。
「哦哦哦。」老吳點頭，沒再問。
下午五點半，陸晨和王芳騎車帶著三十盤磁帶到清河鎮文化站。
磁帶裝在兩個帆布包里，一個掛在王芳自行車前頭，一個在陸晨后座上。出發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杜衛國剛從勞動服務公司那頭把梁師傅的空白帶拉回來，三十盤現成貨從第二批尾貨里湊出來。
清河鎮文化站在鎮政府院裡。羅副站長坐在辦公室里等他們，桌上擺著一個木匣子。
「到了。」他站起來。
陸晨和王芳把兩個帆布包擱到桌上。王芳打開包，三十盤磁帶整整齊齊碼在裡頭。
羅副站長拎出一盤看了看。盒子是白色的塑料盒，磁帶標籤上貼著一張小紙片，鄧立君《甜蜜蜜》。
「都是這種？」
「三十盤裡頭十盤鄧立君，十盤劉文正，十盤譚永麟。清河鎮群眾喜歡哪種多，下一批多配。」
羅副站長點頭。他把磁帶放回包里，打開木匣子。
匣子裡是錢。一沓沓的，十塊的，五塊的，還有些毛票。
羅副站長一張一張點。點得慢，一點不著急。王芳站在旁邊看著。
點完一沓，推到王芳面前。
「你復一下。」
王芳坐下，從頭復點。她手指頭又快又穩，點完抬頭。
「四百五十六。」
「對。」羅副站長把剩下的一點毛票推過來，「多兩毛錢，算茶錢。」
王芳愣了一下，沒收。
「羅叔，茶錢不用。」
羅副站長看了她一眼。
「拿著。」
王芳把那兩毛錢推回去。
「下次您要是再訂，我給您多送一盤。」
羅副站長手停在半空，看了陸晨一眼。
陸晨沒插話。
羅副站長把那兩毛錢收回匣子裡，蓋上蓋子。
「行。」他開口，「下次再訂。」
回程。
天已經黑了，春天的晚上還涼。土路兩邊的麥地里有青蛙零星叫了起來，一聲一聲，沒個章法。
王芳騎在陸晨前頭，車頭上那個軍用水壺晃著。兩人都沒說話，已經騎了有半個小時。
月亮還沒出來。
陸晨蹬著車，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事。清河鎮這一單落地，意味著對公裂變的邏輯驗證走通了。沙河鎮鎮長去推清河鎮，那清河鎮羅副站長下一步就能去推隔壁的青松鎮、南陽鎮。一個鎮帶一個鎮，不用他自己滿世界跑。
這是他出發前就想好的。
前頭王芳突然開口。
「陸晨。」
「嗯。」
「你早就知道他會答應吧。」
陸晨沒立刻回答。
「不是早就知道。」他斟酌了一下，「是覺得差不多能成。」
「差不多能成。」王芳重複了一遍。
「嗯。」
王芳蹬了幾下，又開口。
「你還有多少沒說的。」
「什麼沒說的。」
「我不知道。」王芳的語氣很認真，「我就是覺得，你腦子裡頭的事，跟嘴上說出來的，不是一回事。」
陸晨蹬車的節奏慢了一下。這丫頭今天話里的東西，比上一世全部加起來都多。
「有的事說了沒用。」他開口，「說早了還誤事。」
「那些事你都想到哪兒了。」
陸晨沒答。
王芳也不催。兩人一前一後又騎了一小段。
過了個土坡，王芳又開口。
「我今天看你跟羅叔談。」
「嗯。」
「你報一百二十盤的時候，我心裡頭咯噔一下。」
「為啥。」
「我覺得他要砍。」
陸晨笑了。
「他沒砍。」
「是沒砍。」王芳頓了頓，「他看你那張紙看了三分鐘。」
「你以後都這麼幹？」
「什麼。」
「把東西都寫清楚給人看。」
陸晨想了想。
「看人。」
「怎麼看。」
「看他想不想明白帳。想明白帳的人，你把帳擺清楚，他就踏實。不想明白帳的人，你擺得越清楚他越懷疑。」
「你把廣州那邊，也當成清河鎮？」
前頭有個岔路口，她停下來等他。月亮剛從東邊出來一點，照得土路上兩道車轍發亮。
「陸晨。」
「嗯。」
王芳回頭看他。臉在月亮底下看不太清，只看見辮子搭在肩膀上。
「我。」
她張了張嘴。
王芳沒說完那句。
她把那個字咽回去，轉過頭去，腳蹬了一下。
「走吧，再晚我爸該念叨了。」
陸晨無語。
這丫頭，怎麼奇奇怪怪的。
到服務社門口已經快八點。
鋪面門關著，王芳把自行車停好。陸晨從帆布包里把今天收的那四百五十六塊錢拿出來，交到王芳手裡。
「明天入帳。」
「我知道。」
王芳把錢揣進挎包最裡頭，拉鏈拉緊。
「你直接回家吧。」王芳看了他一眼，「我把兩輛車都推回我家，明天一早給你送過來。」
「也行。」
王芳點了點頭，推著兩輛車往紡織廠家屬院方向去了。陸晨看著她背影走了一小段，轉身朝供銷社家屬院方向走。
第二天早上八點多，陸晨還在被窩裡，外頭客廳就傳來老爸和老媽說話的聲音。
「老周來電話了。」陸建國聲音壓得低。
「怎麼說。」
「認了。」
陳娟頓了一下。
「認了？」
「損耗單的事，他認了。」陸建國開口，「剛才電話里還說，下個月他再訂一批。」
陳娟沒出聲。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建國，你昨晚把合同條款看了？」
「看了。」
「看了多久。」
「三個多小時。」
陳娟沉默。
陸晨在被窩裡聽著，心裡頭慢慢過了一遍。上一世老爸跟老周那場仗打了快一年，最後老爸讓步，老周壓了一筆尾款四百多塊沒結，老爸追了半年沒追回來。
這一世老爸看了三個小時合同條款，一個電話解決了。
陸晨翻了個身。
「兔崽子起來吃飯了！」陳娟沖屋裡頭喊。
「來了。」
陸晨從被窩裡爬出來，套上衣服出了屋。
飯桌上擺著稀飯鹹菜，一盤昨天的臘肉剩菜熱過了一遍。陸建國坐在桌邊上，手裡端著稀飯碗。
陸晨坐下。
「爸。」
「嗯。」陸建國看了他一眼。
「老周那邊？」
「認了。」
陸建國放下碗。
「他還說下月再訂一批。」
「訂多少。」
「一百五十斤。比上次多二十斤。」
陸晨點點頭。
「價錢呢。」
「原價。」陸建國頓了頓，「我報了一個原價加一分的，他沒還。」
陸晨抬起頭。
「加一分他沒還？」
「沒還。」
陸晨在心裡頭算了一下。一百五十斤加一分，多一塊五。對老周來說數目不大，但這是老周鬆口的信號。對這種一向強勢的代銷商來說，不還價等於認。
「爸。」陸晨開口。
「嗯。」
「這批貨送過去的時候，你跟他提一句，下下批想走兩百斤。」
陸建國抬頭。
「走兩百斤？」
「嗯。」
「他要是不認。」
「他會認。」陸晨夾了一筷子鹹菜，「他現在缺貨。」
陸建國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他缺貨。」
「他這次鬆口認了損耗單，還主動加單二十斤不還價，只有一種情況。他上線追他要貨。」陸晨嚼著鹹菜，「他自己的客戶壓著他。」
陸建國沒說話。
陳娟在廚房裡頭炒菜，鍋鏟停了一下。
過了兩秒，陸建國開口。
「正常。」
陸晨看了老爸一眼。老爸的語氣很平，但不是不信。這個「正常」是認了的意思。
「等著就行。」陸晨補上一句，「下月他要是主動再加，那就談兩百五。」
陸建國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他端起稀飯碗喝了兩口，放下。
「你是我兒子。」
陸晨愣了一下。這句話答非所問。
「嗯。」
「以後老周這邊的事，你多提兩句。」陸建國頓了頓，「我聽得進去。」
陸晨點頭。
陳娟從廚房裡端著一盤煎雞蛋出來，擱在桌上，看了父子倆一眼，沒吭聲，又轉身回去了。但她轉身的時候肩膀鬆了一下，這個松，陸晨看見了。
飯吃完，陸晨端著碗筷去廚房。陳娟在裡頭洗鍋。
「媽。」
「嗯。」
「今天我去服務社，中午不回來吃了。」
「知道了。」
陸晨把碗放進盆里。
「我給你留著。」陳娟頭也沒抬，「你要是回來了就熱一下，不回來算我和你爸的。」
「行。」
陸晨出了廚房，回屋拿東西。橫格本揣進夾克內兜，鉛筆夾進橫格本里。上一世他這個時候用的是一本白皮筆記本，這一世換成橫格的了，寫譜子方便。
出門的時候，樓道裡頭正好遇見韓阿姨。
她胳膊上挎著個竹籃，裡頭是兩棵大白菜。她看見陸晨，腳步頓了一下。
「小陸。」
這是韓阿姨這半年裡頭第一次主動跟他打招呼。
陸晨站住。
「韓阿姨。」
韓阿姨把竹籃換了只手挎。
「你這幾天挺忙啊。」
「還行。」
「你們那個。」韓阿姨斟酌了一下用詞，「生意怎麼樣。」
「過得去。」
韓阿姨嗯了一聲，挎著籃子往自己家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小陸。」
「嗯。」
「趙衛東那邊。」韓阿姨開口，「他那個對象，上禮拜吹了。」
陸晨沒說話。心裡頭過了一下上一世這個時間點韓阿姨在做什麼。上一世這個時候韓阿姨正在滿院子給趙衛東張羅第三個對象，吹一個相一個，相一個吹一個。這一世時間對得上。
「吹了就吹了唄。」陸晨淡淡一句。
「我想。」韓阿姨又頓了頓，「你們年輕人裡頭，認識的姑娘多不多？」
陸晨差點笑出聲。這個轉折比上一世還急。上一世韓阿姨滿院子貶低他的時候，是絕不會來問這種問題的。這一世因為陸晨這頭混得比上一世好了不知多少倍，韓阿姨臉皮的厚度也跟著上了一個檔次。
「認識幾個。」
「哎呀那你。」
「不過得看條件。」陸晨打斷她。
韓阿姨眼睛一亮。
「什麼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