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你要去廣州？
出門的時候天還亮著，春天日頭長了。
陸晨騎上二八大槓，蹬了兩下，車鏈子響了響，往文化館方向去。路上經過十字街口，供銷社門口還有兩三個人排隊打醬油，穿的都是藍灰兩色，遠遠看過去像一排煤球摞在那兒。
到文化館的時候方長青不在辦公室。傳達室老李眯著眼看了他一眼。
「方幹事今天下午在廣播室，說晚上要改個稿子。」
「那我等一會兒。」
「你去廣播室找他吧，現在人估計回去了。」
陸晨謝過老李，穿過院子朝廣播室那邊走。文化館的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幹上貼著一張發黃的通知，邊角都捲起來了，字還能認出來。「關於加強文藝宣傳工作的通知」。這張紙陸晨上個月就看見過。
廣播室門開著。
方長青坐在桌前，左手托著下巴，右手的鋼筆沒動。桌上攤著一張稿紙，陸晨走近看了一眼，稿紙上一個字都沒有。
「方叔。」
方長青抬頭，看見是陸晨，把鋼筆往桌上一擱。
「來了。坐。」
陸晨在對面的凳子上坐下，凳腿吱呀響了一聲。
「鄭桂榮那邊有動靜沒有？」
「今天上午來了個電話。」方長青看了他一眼，「我正想著什麼時候跟你說。」
「現在說唄。」
「梁國輝那邊，看完了。」
「然後呢。」
方長青頓了頓。
「三個字，可以談。」
陸晨在凳子上換了個姿勢，右手搭在膝蓋上，沒接話。
方長青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這反應，跟我上周看見你時候一模一樣。」
「我這反應怎麼了。」
「鄭桂榮那頭反應比你大。」
陸晨咧了一下嘴角。
「廣州那頭見面窗口呢？」
「下月底，二十七號前後。梁國輝從港島過去，待三天。」方長青把那張紙條往抽屜一推，「《愛在深秋》你帶上。」
「知道了。」
「路費我這邊想辦法。」
「不用。」陸晨擺了擺手，「我有。」
方長青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沉默了一小會兒。廣播室外頭有個小學生抱著一摞宣傳冊走過去，紙角擦著牆皮沙沙響。
「你今天來不光是問這個吧。」方長青開口。
「還有一件事。」陸晨往前探了探身，「沙河鎮那個鎮長，上周來取貨的時候提了清河鎮。」
「嗯。」
「我想請你給牽個線。」
方長青把鋼筆拿起來又放下。
「沙河鎮老吳我熟，清河鎮那邊我認識文化站的一個副站長。我給老吳打個招呼，讓他帶你過去一趟。」
「那就勞煩方叔了。」
「勞煩個屁。」方長青淡淡一句，「你這事我不摻和白不摻和。」
陸晨愣了一秒，然後笑了。方長青這話說得比上回更放得開。共謀這兩個字，落地之後確實不一樣。
「那我這就走了。」
「去吧。」方長青拿起鋼筆，「後天我給你回話，清河鎮那頭。」
陸晨起身出了廣播室。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壓在院子地上。
回到服務社的時候已經快六點。
鋪面門還開著，杜衛國蹲在SH-700前頭，腦袋埋在機器里，一隻手伸進去摸旋鈕，另一隻手端著個小本子。王芳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羅瓊在裡間給人燙頭，整個鋪面里飄著一股刺鼻的冷燙藥水味。
陸晨一進門，王芳頭也沒抬。
「你跑哪去了。」
「方叔那兒。」
算盤聲停了一下，又響起來。
「鄭桂榮那邊？」
「可以談。」陸晨走到櫃檯邊上。
王芳把算盤一推。
「什麼可以談。」
「梁國輝看完詞曲說的。」
「下月底廣州見面。」陸晨繼續說，「二十七號前後。」
「你要去廣州？」
「嗯。」
王芳拿著算盤珠子一顆一顆歸位。陸晨站在櫃檯外面，看她動作。歸到一半她停住了。
「一個人去？」
「一個人。」
王芳抬頭看他。
「陸晨。」
杜衛國把腦袋從SH-700裡頭拔出來，後腦勺蹭到機殼哐了一下。
「疼。」他揉著頭。
王芳把剛才那句話憋回去了，轉頭朝杜衛國那邊。
「你小心點，機器磕壞了算你的。」
「磕的是我的頭不是機器的頭。」杜衛國委委屈屈。
「你的頭值幾個錢。」王芳撥了下算盤，「機器七百多。」
陸晨坐到杜衛國旁邊的小板凳上。
「參數調得怎麼樣。」
「錢師傅那批C-60有點偏。」杜衛國把小本子翻開給他看，「我調了三次，第二次最好。第三次我又動了一下想更好，結果不行，又調回第二次。」
陸晨看了一眼本子，數字密密麻麻。
「那就按第二次走。」
「嗯。」
「明天梁師傅那邊貨到了，你去無線電廠勞動服務公司那邊取。」
杜衛國把小本子合上，夾在胳膊底下。
「行，我明天早點過去。C-90那二十三盤怎麼定價。」
「C-90比C-60多二十分鐘空白，」陸晨想了兩秒，「批發加三毛。」
「加三毛客戶能認嗎。」
「老孟能認。南市場那邊你跟李攤主說，他那頭要有人問，就說這批是專供的。」
杜衛國愣了一下。
「專供？」
「話術。」陸晨拍了拍他肩膀，「反正C-90這點量也就老孟能走。」
杜衛國哦了一聲，把本子塞進兜里，又鑽回SH-700前頭。
王芳在櫃檯後面聽了一路，這會兒開口。
「你們倆在那兒嘀咕啥專供。」
「商業機密。」陸晨頭都沒回。
「屁的商業機密。」王芳翻了個白眼，「帳本上寫的清清楚楚。」
「那你別問啊。」
「陸晨。」
陸晨轉過頭。王芳把算盤往櫃檯上一推，站了起來，繞過櫃檯走到門口。
「我出去買兩個饅頭，你要不要。」
「要。」
「那你等著。」
王芳背了個挎包出門。陸晨看著她背影。這丫頭剛才明明有話沒說完，憋回去了。他心裡清楚那句沒說完的是什麼。她以前可沒這麼含蓄。
陸晨摸了摸鼻子，站起來朝櫃檯里走，翻開王芳剛才撥的帳本。
沙河鎮七十六塊的現結那一頁，她圈了個小圈。下面一行預留著空白，上頭用鉛筆寫了兩個字。清河。
陸晨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陸晨還沒出門，外頭樓梯上就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
陳娟在廚房探出頭。
「誰啊這一大早。」
陸晨伸手拉開門。
方長青站在門口，鬢角有汗，手裡攥著一張小紙條。
「方叔？」陸晨讓了讓身。
「不進去了。」方長青擺擺手，「清河鎮那邊回話了。」
「這麼快。」
「老吳早上六點多給我打的電話，說清河鎮那邊的副站長今天下午有空，讓你們今天就過去。」方長青把那張紙條遞過來，「地址和人名。」
陸晨接過紙條掃了一眼。
「今天下午？」
「你去不去。」
「去。」
「那我讓老吳騎摩托車過來接你。」
「不用，我騎自行車過去。」
「清河鎮騎自行車要兩個小時。」方長青皺了皺眉，「你一個人？」
陸晨想了想。
「帶王芳去。她管帳。」
「也行。」方長青點頭，「老吳在鎮政府後面那個小飯館等你們，下午兩點。」
「知道了。」
方長青轉身下樓，走到樓梯拐角又停住，回頭看了陸晨一眼。
「陸晨。」
「嗯。」
「清河鎮那個副站長姓羅。」方長青壓低聲音，「小氣。」
「多小氣。」
「三塊八他嫌貴那種。」
陸晨笑了。
「知道了。」
方長青擺擺手下了樓。陸晨關上門，轉身發現陳娟站在客廳中間，一手拿著鍋鏟。
「你去清河鎮？」
「下午去。」
「一個人？」
「帶王芳。」
陳娟把鍋鏟往圍裙上一蹭。
「騎自行車？」
「嗯。」
「兩個小時的路。」陳娟頓了頓，「中午好好吃飯。」
陸晨愣了一下。上一世他老媽的這種頓一下，後頭跟的從來不是「中午好好吃飯」。
「知道了。」
陳娟轉身回廚房。
下午一點，陸晨到服務社門口的時候，王芳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二八大槓擦得鋥亮，車頭上還掛了個軍用水壺。她自己那輛26坤車沒騎，換了輛看起來更結實的二八。
「你哪來的二八。」
「我爸的。」王芳把挎包背帶勒緊，「我說今天去鎮上辦事，我爸讓我騎這輛。」
「你爸知道你去清河鎮？」
「沒說具體。」王芳翻身上車，「他要是知道兩個小時車程他就不讓我去了。」
陸晨點頭。王芳這頭腦靈光的時候是真靈光。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鎮，上了通往清河鎮的土路。
路兩邊都是剛開始返青的麥地，偶爾能看見幾隻母雞在地頭上刨土。路不好，坑坑窪窪的，自行車顛得厲害。陸晨蹬了有二十分鐘，後背汗就下來了。
王芳在後頭喊。
「歇一會兒不？」
「不歇，到了再歇。」
「你這是趕著投胎啊。」
「兩點約的，不能遲到。」
王芳沒再說話，跟著他往前蹬。
又騎了四十分鐘，過了一個石橋，陸晨在橋邊上停下來。
「喝口水。」
王芳停下，把軍用水壺遞過來。陸晨擰開喝了一口，遞迴去。王芳自己也喝了一口。
「陸晨。」
「嗯。」
「昨天你說廣州的事。」王芳看著河面，「一個月之後？」
「下月底。」
「那不到一個月了。」
「嗯。」
王芳把水壺掛回車頭，跨上車。
「走吧，時間差不多了。」
陸晨跨上車，跟上去。
這條路上一世他沒走過。上一世青年綜合服務社就沒做過對公生意，更沒有什麼清河鎮。這一世是他自己選著走的。
王芳騎在他前頭，辮子在脖子後面一跳一跳。
陸晨心裡過了一遍談判的話術。清河鎮副站長姓羅，方叔說小氣。小氣的人怎麼談。
清河鎮鎮政府在鎮中心十字路口往北一點。土牆灰瓦的兩層小樓，院門口掛了兩塊白底黑字的牌子，一塊「清河鎮人民政府」，一塊「清河鎮文化站」。
後頭那個小飯館好找，門口支著一個大蒸籠，籠里冒著白氣，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
陸晨和王芳把自行車鎖在飯館門口。
進門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站起來朝他們招手。
「陸晨吧？」
「老吳？」
「對對對。」老吳搓了搓手，「快坐快坐，羅站還沒到，他一會兒過來。」
陸晨和王芳坐下。老吳給兩人倒了茶，茶葉沫子浮了一層。
「路上不好走吧。」
「還行。」陸晨把茶杯端起來。
「羅站這人嘛。」老吳壓低聲音，「我先跟你透個底。他今年四十八，干文化站幹了十一年。」
「嗯。」
「他最討厭三種人。」老吳伸出三根手指，「一種愛吹牛的，一種講洋文的，一種張口就是大生意的。」
王芳在旁邊聽著，眉毛挑了一下。
「那他喜歡什麼樣的。」陸晨問。
「老實的，能幹的，價錢實在的。」老吳手指頭收回去，「你跟他談，千萬別把你們那什麼磁帶吹得天花亂墜。實誠點，他吃這一套。」
「知道了。」
老吳又搓了搓手，壓低聲音。
「還有，他的帳，你得讓他看得明白。你要是拿一個總數報給他，他心裡不踏實。你得一筆一筆算，什麼成本多少，利潤多少，他要看明白。」
陸晨點頭。
「他就是這麼一個人。別嫌煩。你們談成了，後頭別的鄉鎮才好辦。」老吳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沙河鎮老何說你這個人不花哨，我才給方幹事回話。你可別讓我在老何面前栽跟頭。」
「不會。」陸晨簡短一句。
王芳在桌子底下踢了陸晨一腳。陸晨沒看她，知道她是提醒自己別太惜字如金。
「老吳哥，」陸晨開口，「你今天牽這個線，不管談成談不成，我得請你吃頓飯。」
老吳擺手。
「不用不用，我吃完才過來的。」
「那下次。」
「下次再說下次再說。」
門口帘子一掀，一個瘦個子男人走進來。五十不到的樣子，灰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左手裡拿著一個黑皮公文包。
老吳站起來。
「羅站。」
「老吳。」羅副站長點點頭，目光掃到陸晨和王芳身上，停了兩秒。
「這位就是陸晨，」老吳介紹，「這位是他同事王芳。」
「小陸。」羅副站長朝陸晨伸出手。
陸晨騎上二八大槓，蹬了兩下，車鏈子響了響，往文化館方向去。路上經過十字街口，供銷社門口還有兩三個人排隊打醬油，穿的都是藍灰兩色，遠遠看過去像一排煤球摞在那兒。
到文化館的時候方長青不在辦公室。傳達室老李眯著眼看了他一眼。
「方幹事今天下午在廣播室，說晚上要改個稿子。」
「那我等一會兒。」
「你去廣播室找他吧，現在人估計回去了。」
陸晨謝過老李，穿過院子朝廣播室那邊走。文化館的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幹上貼著一張發黃的通知，邊角都捲起來了，字還能認出來。「關於加強文藝宣傳工作的通知」。這張紙陸晨上個月就看見過。
廣播室門開著。
方長青坐在桌前，左手托著下巴，右手的鋼筆沒動。桌上攤著一張稿紙，陸晨走近看了一眼，稿紙上一個字都沒有。
「方叔。」
方長青抬頭，看見是陸晨，把鋼筆往桌上一擱。
「來了。坐。」
陸晨在對面的凳子上坐下，凳腿吱呀響了一聲。
「鄭桂榮那邊有動靜沒有？」
「今天上午來了個電話。」方長青看了他一眼，「我正想著什麼時候跟你說。」
「現在說唄。」
「梁國輝那邊，看完了。」
「然後呢。」
方長青頓了頓。
「三個字，可以談。」
陸晨在凳子上換了個姿勢，右手搭在膝蓋上，沒接話。
方長青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這反應，跟我上周看見你時候一模一樣。」
「我這反應怎麼了。」
「鄭桂榮那頭反應比你大。」
陸晨咧了一下嘴角。
「廣州那頭見面窗口呢？」
「下月底，二十七號前後。梁國輝從港島過去，待三天。」方長青把那張紙條往抽屜一推，「《愛在深秋》你帶上。」
「知道了。」
「路費我這邊想辦法。」
「不用。」陸晨擺了擺手，「我有。」
方長青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沉默了一小會兒。廣播室外頭有個小學生抱著一摞宣傳冊走過去，紙角擦著牆皮沙沙響。
「你今天來不光是問這個吧。」方長青開口。
「還有一件事。」陸晨往前探了探身，「沙河鎮那個鎮長，上周來取貨的時候提了清河鎮。」
「嗯。」
「我想請你給牽個線。」
方長青把鋼筆拿起來又放下。
「沙河鎮老吳我熟，清河鎮那邊我認識文化站的一個副站長。我給老吳打個招呼，讓他帶你過去一趟。」
「那就勞煩方叔了。」
「勞煩個屁。」方長青淡淡一句，「你這事我不摻和白不摻和。」
陸晨愣了一秒，然後笑了。方長青這話說得比上回更放得開。共謀這兩個字，落地之後確實不一樣。
「那我這就走了。」
「去吧。」方長青拿起鋼筆，「後天我給你回話，清河鎮那頭。」
陸晨起身出了廣播室。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壓在院子地上。
回到服務社的時候已經快六點。
鋪面門還開著，杜衛國蹲在SH-700前頭，腦袋埋在機器里，一隻手伸進去摸旋鈕，另一隻手端著個小本子。王芳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羅瓊在裡間給人燙頭，整個鋪面里飄著一股刺鼻的冷燙藥水味。
陸晨一進門，王芳頭也沒抬。
「你跑哪去了。」
「方叔那兒。」
算盤聲停了一下，又響起來。
「鄭桂榮那邊？」
「可以談。」陸晨走到櫃檯邊上。
王芳把算盤一推。
「什麼可以談。」
「梁國輝看完詞曲說的。」
「下月底廣州見面。」陸晨繼續說，「二十七號前後。」
「你要去廣州？」
「嗯。」
王芳拿著算盤珠子一顆一顆歸位。陸晨站在櫃檯外面，看她動作。歸到一半她停住了。
「一個人去？」
「一個人。」
王芳抬頭看他。
「陸晨。」
杜衛國把腦袋從SH-700裡頭拔出來，後腦勺蹭到機殼哐了一下。
「疼。」他揉著頭。
王芳把剛才那句話憋回去了，轉頭朝杜衛國那邊。
「你小心點，機器磕壞了算你的。」
「磕的是我的頭不是機器的頭。」杜衛國委委屈屈。
「你的頭值幾個錢。」王芳撥了下算盤，「機器七百多。」
陸晨坐到杜衛國旁邊的小板凳上。
「參數調得怎麼樣。」
「錢師傅那批C-60有點偏。」杜衛國把小本子翻開給他看，「我調了三次，第二次最好。第三次我又動了一下想更好，結果不行，又調回第二次。」
陸晨看了一眼本子，數字密密麻麻。
「那就按第二次走。」
「嗯。」
「明天梁師傅那邊貨到了，你去無線電廠勞動服務公司那邊取。」
杜衛國把小本子合上，夾在胳膊底下。
「行，我明天早點過去。C-90那二十三盤怎麼定價。」
「C-90比C-60多二十分鐘空白，」陸晨想了兩秒，「批發加三毛。」
「加三毛客戶能認嗎。」
「老孟能認。南市場那邊你跟李攤主說，他那頭要有人問，就說這批是專供的。」
杜衛國愣了一下。
「專供？」
「話術。」陸晨拍了拍他肩膀，「反正C-90這點量也就老孟能走。」
杜衛國哦了一聲，把本子塞進兜里，又鑽回SH-700前頭。
王芳在櫃檯後面聽了一路，這會兒開口。
「你們倆在那兒嘀咕啥專供。」
「商業機密。」陸晨頭都沒回。
「屁的商業機密。」王芳翻了個白眼，「帳本上寫的清清楚楚。」
「那你別問啊。」
「陸晨。」
陸晨轉過頭。王芳把算盤往櫃檯上一推，站了起來，繞過櫃檯走到門口。
「我出去買兩個饅頭，你要不要。」
「要。」
「那你等著。」
王芳背了個挎包出門。陸晨看著她背影。這丫頭剛才明明有話沒說完，憋回去了。他心裡清楚那句沒說完的是什麼。她以前可沒這麼含蓄。
陸晨摸了摸鼻子，站起來朝櫃檯里走，翻開王芳剛才撥的帳本。
沙河鎮七十六塊的現結那一頁，她圈了個小圈。下面一行預留著空白，上頭用鉛筆寫了兩個字。清河。
陸晨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陸晨還沒出門，外頭樓梯上就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
陳娟在廚房探出頭。
「誰啊這一大早。」
陸晨伸手拉開門。
方長青站在門口，鬢角有汗，手裡攥著一張小紙條。
「方叔？」陸晨讓了讓身。
「不進去了。」方長青擺擺手，「清河鎮那邊回話了。」
「這麼快。」
「老吳早上六點多給我打的電話，說清河鎮那邊的副站長今天下午有空，讓你們今天就過去。」方長青把那張紙條遞過來，「地址和人名。」
陸晨接過紙條掃了一眼。
「今天下午？」
「你去不去。」
「去。」
「那我讓老吳騎摩托車過來接你。」
「不用，我騎自行車過去。」
「清河鎮騎自行車要兩個小時。」方長青皺了皺眉，「你一個人？」
陸晨想了想。
「帶王芳去。她管帳。」
「也行。」方長青點頭，「老吳在鎮政府後面那個小飯館等你們，下午兩點。」
「知道了。」
方長青轉身下樓，走到樓梯拐角又停住，回頭看了陸晨一眼。
「陸晨。」
「嗯。」
「清河鎮那個副站長姓羅。」方長青壓低聲音，「小氣。」
「多小氣。」
「三塊八他嫌貴那種。」
陸晨笑了。
「知道了。」
方長青擺擺手下了樓。陸晨關上門，轉身發現陳娟站在客廳中間，一手拿著鍋鏟。
「你去清河鎮？」
「下午去。」
「一個人？」
「帶王芳。」
陳娟把鍋鏟往圍裙上一蹭。
「騎自行車？」
「嗯。」
「兩個小時的路。」陳娟頓了頓，「中午好好吃飯。」
陸晨愣了一下。上一世他老媽的這種頓一下，後頭跟的從來不是「中午好好吃飯」。
「知道了。」
陳娟轉身回廚房。
下午一點，陸晨到服務社門口的時候，王芳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二八大槓擦得鋥亮，車頭上還掛了個軍用水壺。她自己那輛26坤車沒騎，換了輛看起來更結實的二八。
「你哪來的二八。」
「我爸的。」王芳把挎包背帶勒緊，「我說今天去鎮上辦事，我爸讓我騎這輛。」
「你爸知道你去清河鎮？」
「沒說具體。」王芳翻身上車，「他要是知道兩個小時車程他就不讓我去了。」
陸晨點頭。王芳這頭腦靈光的時候是真靈光。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鎮，上了通往清河鎮的土路。
路兩邊都是剛開始返青的麥地，偶爾能看見幾隻母雞在地頭上刨土。路不好，坑坑窪窪的，自行車顛得厲害。陸晨蹬了有二十分鐘，後背汗就下來了。
王芳在後頭喊。
「歇一會兒不？」
「不歇，到了再歇。」
「你這是趕著投胎啊。」
「兩點約的，不能遲到。」
王芳沒再說話，跟著他往前蹬。
又騎了四十分鐘，過了一個石橋，陸晨在橋邊上停下來。
「喝口水。」
王芳停下，把軍用水壺遞過來。陸晨擰開喝了一口，遞迴去。王芳自己也喝了一口。
「陸晨。」
「嗯。」
「昨天你說廣州的事。」王芳看著河面，「一個月之後？」
「下月底。」
「那不到一個月了。」
「嗯。」
王芳把水壺掛回車頭，跨上車。
「走吧，時間差不多了。」
陸晨跨上車，跟上去。
這條路上一世他沒走過。上一世青年綜合服務社就沒做過對公生意，更沒有什麼清河鎮。這一世是他自己選著走的。
王芳騎在他前頭，辮子在脖子後面一跳一跳。
陸晨心裡過了一遍談判的話術。清河鎮副站長姓羅，方叔說小氣。小氣的人怎麼談。
清河鎮鎮政府在鎮中心十字路口往北一點。土牆灰瓦的兩層小樓，院門口掛了兩塊白底黑字的牌子，一塊「清河鎮人民政府」，一塊「清河鎮文化站」。
後頭那個小飯館好找，門口支著一個大蒸籠，籠里冒著白氣，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
陸晨和王芳把自行車鎖在飯館門口。
進門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站起來朝他們招手。
「陸晨吧？」
「老吳？」
「對對對。」老吳搓了搓手，「快坐快坐，羅站還沒到，他一會兒過來。」
陸晨和王芳坐下。老吳給兩人倒了茶，茶葉沫子浮了一層。
「路上不好走吧。」
「還行。」陸晨把茶杯端起來。
「羅站這人嘛。」老吳壓低聲音，「我先跟你透個底。他今年四十八，干文化站幹了十一年。」
「嗯。」
「他最討厭三種人。」老吳伸出三根手指，「一種愛吹牛的，一種講洋文的，一種張口就是大生意的。」
王芳在旁邊聽著，眉毛挑了一下。
「那他喜歡什麼樣的。」陸晨問。
「老實的，能幹的，價錢實在的。」老吳手指頭收回去，「你跟他談，千萬別把你們那什麼磁帶吹得天花亂墜。實誠點，他吃這一套。」
「知道了。」
老吳又搓了搓手，壓低聲音。
「還有，他的帳，你得讓他看得明白。你要是拿一個總數報給他，他心裡不踏實。你得一筆一筆算，什麼成本多少，利潤多少，他要看明白。」
陸晨點頭。
「他就是這麼一個人。別嫌煩。你們談成了，後頭別的鄉鎮才好辦。」老吳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沙河鎮老何說你這個人不花哨，我才給方幹事回話。你可別讓我在老何面前栽跟頭。」
「不會。」陸晨簡短一句。
王芳在桌子底下踢了陸晨一腳。陸晨沒看她，知道她是提醒自己別太惜字如金。
「老吳哥，」陸晨開口，「你今天牽這個線，不管談成談不成，我得請你吃頓飯。」
老吳擺手。
「不用不用，我吃完才過來的。」
「那下次。」
「下次再說下次再說。」
門口帘子一掀，一個瘦個子男人走進來。五十不到的樣子，灰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左手裡拿著一個黑皮公文包。
老吳站起來。
「羅站。」
「老吳。」羅副站長點點頭，目光掃到陸晨和王芳身上，停了兩秒。
「這位就是陸晨，」老吳介紹，「這位是他同事王芳。」
「小陸。」羅副站長朝陸晨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