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老爸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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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務社的門是王芳開的。

  陸晨到的時候她已經把縫紉機的蓋子掀開,棉線理好,搭在機頭上,正蹲在地上檢查踏板下面的傳動帶,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今天沙河鎮的人來取貨,杜衛國備的二十盤C-90放在裡頭柜子上,你知道吧。」

  「知道。」

  「錢收完了你來點一下,我不放心自己數。」

  陸晨把夾克掛好,在櫃檯後面坐下。

  王芳重新低頭檢查傳動帶,用手指撥了撥,覺得沒問題,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周秀娜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頭是幾塊布料,顏色各異,是她自己攢的零料,拿來做小活用。

  「今天天氣好一點了。」她把網兜放在桌邊,解開圍裙繫上,「昨天那個藍布的單子,今天能收尾。」

  羅瓊最後到,背著挎包,工具盤拎在手裡,進門就去自己那個位置,把鏡子角度調了調,擺好梳子和捲髮棒,在圍裙口袋裡摸了摸,確認東西都在,坐下來等客人。

  服務社的早上就這麼開起來了,各人歸位,各人做各人的事。

  上午十點出頭,沙河鎮的人來了。

  還是那個穿灰布棉襖的男人,這次換了雙鞋,還是解放鞋,但鞋幫上的泥點擦掉了,看起來比上次正式了一點點。

  他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看見陸晨,鬆了口氣的樣子。

  「陸晨同志,我來取貨。」

  「來了,坐。」

  王芳已經把柜子上的磁帶搬出來了,二十盤C-90,裝在一個紙箱裡,紙箱封好了口,放在櫃檯邊上。

  那男人走過來,看了看紙箱,又看了看陸晨。

  「能不能打開驗一下,我們鎮長說要親眼看見貨。」

  王芳把紙箱的封口撕開,把磁帶一盤一盤取出來擺在櫃檯上,二十盤,整整齊齊。

  那男人湊過來,拿起一盤翻過來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另一盤,再放下,把二十盤挨個摸了一遍,盤面、外殼、轉軸,每一個都捏了捏。

  王芳在旁邊站著,把手搭在櫃檯上,等他檢查完。

  周秀娜在裁布,剪刀聲斷斷續續。

  那男人把最後一盤放下,點了點頭。

  「貨沒問題,我付錢。」

  從棉襖胸口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橡皮筋扎著的錢卷,在櫃檯上展開,開始數。

  「一塊,兩塊,三塊……」

  他數得很認真,嘴裡跟著念,數完一張放一邊,再數下一張,眼神盯著那疊錢,全神貫注。

  王芳在旁邊靜靜等著。

  那男人數完,把錢推過來。

  「七十六塊,你點一下。」

  王芳把錢攏過來,點了一遍。

  「對,七十六塊。」

  陸晨在旁邊開了張手寫的收據,蓋上服務社的章,遞給那男人。

  那男人接過收據,疊好,壓進棉襖口袋裡,把那個橡皮筋重新紮好,揣回去,然後抬起頭,一本正經。

  「陸晨同志,我們鎮長說了,這次的帶子要是好用,下次匯演還來你們這裡買,他說支持個體戶也是支持社會主義建設。」

  陸晨點了點頭。

  「替我謝謝你們鎮長。」

  那男人把紙箱抱起來,朝王芳和陸晨各點了個頭,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下來。

  「對了,我們隔壁清河鎮的文化站,上個月也在說要買磁帶,他們站長跟我們鎮長是老相識,我回去跟我們鎮長說一聲,讓他幫你們引薦引薦?」

  陸晨在椅子上靠著,神色不變。

  「那就麻煩你們鎮長了,有消息了來找我們。」

  那男人咧嘴笑了一下,抱著紙箱出去了。

  王芳把櫃檯上的零散東西歸攏了一下,把那七十六塊錢重新數了一遍,壓進帳本下面。

  「清河鎮。他自己送上門來的。」

  「嗯。」

  王芳把帳本翻開,在今天的日期下面記了一行,把帳本合上,用手壓了壓。


  周秀娜在旁邊,把剪刀放下,抬起頭。

  「陸晨,這個對公的事,以後是不是越來越多?」

  「看情況。」

  周秀娜嗯了一聲,重新低頭裁布,剪刀沿著邊走,這次走得很順,一刀到底,沒有停。

  下午快到關門的時候,服務社裡就剩陸晨和王芳,羅瓊和周秀娜先走了,杜衛國今天沒過來。

  王芳把最後一件活收了尾,線頭咬斷,把布料疊好放在一邊,解了圍裙掛起來,開始收拾桌面。

  陸晨在櫃檯後面翻今天的帳,翻完合上,推到一邊,站起來把椅子歸位,往門口走去拿鑰匙準備鎖門。

  外頭腳步聲,停在門口。

  門被推開,方長青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是那種電報紙的薄信封,不是昨天寄出去那種牛皮紙的。

  他進來,把信封放在櫃檯上。

  王芳拿起來看了一眼,往陸晨這邊推了推。

  方長青站在櫃檯邊上,把圍巾理了理,開口。

  「鄭桂榮今天發來的,電報。」

  方長青把電報信封在櫃檯上壓了壓。

  「鄭桂榮說,梁國輝昨晚看完了詞,今天上午讓鄭桂榮轉話。詞和曲放在一起,比他預期的完整,他的原話是'這個人值得見一面'。」

  服務社裡安靜了兩秒。

  王芳把手從櫃檯上收回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沒說話。

  陸晨在櫃檯後面站著。

  「可以談」是梁國輝給鄭桂榮的面子,「有意思」是梁國輝對曲子本身的判斷,「值得見一面」是梁國輝對寫這首曲子的人產生了好奇。

  從作品到人,這一步跨過去,性質不一樣了。

  「鄭桂榮還說什麼了?」

  「說梁國輝下個月底可能來廣州,讓你有沒有機會去一趟。」方長青把圍巾理了理,「鄭桂榮的意思是,他可以安排你們見面。」

  下個月底,距離現在還有將近一個月,時間上不緊,但去廣州這件事本身不是小事,路費、住宿、請假,還有老爸老媽那邊怎麼說,需要提前想清楚。

  「我知道了,讓鄭桂榮先確認梁國輝的時間,確認了告訴我。」

  方長青點了點頭,把電報信封從櫃檯上拿起來,揣進外套口袋裡。

  「還有一件事,」他頓了頓,「鄭桂榮說梁國輝問了,《愛在深秋》是不是同一個人寫的,鄭桂榮說是,梁國輝說,如果下個月見面,把這首也帶過去。」

  「行。」

  方長青看了他一眼,把圍巾整了整,朝兩人點了個頭,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服務社裡只剩陸晨和王芳。

  王芳在縫紉機那邊站著,重新坐下,把線頭拿起來,穿針。

  「那個梁國輝,是香港那邊的人?」

  「嗯。」

  「他要見你。」

  「他說值得見一面,不一定是見我,可能是見那兩首曲子。」

  王芳把線頭咬斷,換了個方向。

  「一樣的。」

  陸晨沒有接這句話。

  王芳踩下踏板,這次沒有再停,節奏勻起來,縫紉機的聲音在服務社裡轉起來。

  文化館設備間,杜衛國把第一盤正式出片的磁帶從SH-700里取出來,貼上標籤,放進盒子裡,推到右邊的出片區。

  第一盤。

  他把下一盤空白帶裝進去,調好電平,按下錄音鍵,走帶聲勻勻的響起來。

  錢師傅那批舊帶,高頻補償參數昨天晚上又微調了一次,今天第一盤出來的效果比測試的時候還好,人聲部分清晰,樂器分離度比新帶差一點點,但比市面上能買到的絕大多數翻錄帶都強。

  杜衛國把耳機摘下來放在桌上,在那張參數記錄紙上加了一行數字,把筆放回去,在凳子上坐著等走帶。

  設備間外面走廊里偶爾有腳步聲經過,沒有人進來。

  他把今天的出片計劃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能出十八到二十盤,明天繼續,五天一百八十盤,加上後天梁師傅那邊的貨到位,第三批總量能到兩百盤往上。


  這個數字比第二批還多,但出片速度比第二批快,因為流程熟了,參數存著,不用每次重新調。

  走帶聲還在響,杜衛國把眼鏡推上去,從桌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小冊子翻了翻,是他自己整理的一些錄音參數筆記,各種型號磁帶的特性,高頻低頻的處理方式,不同母帶的錄製電平,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簡單的文字說明。

  翻到C-60舊帶那一頁,把今天微調的參數補進去,放下。

  走帶聲停了,他把磁帶取出來,換下一盤。

  晚上飯桌上,陳娟端上來一盤紅燒排骨,是今天新切的,還冒著熱氣,香味在樓道里就能聞到。

  陸建國把碗端起來,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往排骨那邊夾了一塊。

  「老周今天來電話了。」

  陸晨把碗端起來,沒有抬頭。

  「說什麼了。」

  「說運輸那邊最近路不好走,損耗比上個月多了一點,問能不能在原來的基礎上再讓一點。」陸建國夾了塊排骨嚼了兩下,「我說讓我想想。」

  「讓你想什麼?」

  「讓我想想嘛,」陸建國把筷子在桌上點了點,「這種事不能當場拍,顯得太好說話了。」

  陸晨把湯喝了一口。

  陳娟在旁邊給陸晨夾了塊排骨,擱在碗邊上。

  「老周這個人,」陸建國重新夾菜,語氣有點別的什麼,不是抱怨,是在掂量,「跟了這麼多年,我是了解他的,他說話直,但不會無緣無故壓價,既然說損耗多了,可能是真的,路上的事說不準。」

  陸晨把那塊排骨夾起來,嚼了一下。

  上一世沒有經歷過這段,因為上一世老爸老媽每次決策都完美錯過,這條合作線根本沒走到這一步,老周那邊老早就黃了。

  這一世走到這裡,老周來電要求讓價,語氣里有鬆動,這跟之前直接要求降價不一樣,「讓我想想」這個回答本身就是老爸在學著拿時間換主動權。

  「爸,合同上運輸損耗那條怎麼寫的。」

  「第三頁第四條,最後一款,按實際損耗核算,超出約定比例由雙方協商。」陸建國把這條背得很溜,顯然看過不止一遍,「現在老周說超了,但他沒說超了多少,我想讓他把這個月的損耗單拿過來,對著合同算。」

  陸晨放下筷子,看了老爸一眼。

  「你覺得這個想法有什麼問題嗎?」

  「沒問題。」陸晨重新端起碗,「讓他把單子拿過來,按合同算,超了多少說多少,別讓他用一句'損耗多了'就把數字模糊過去。」

  陸建國把那塊菜嚼完,點了點頭。

  以前老爸點頭是打發,這次是真的在聽。

  陳娟把最後一道菜端上來,在椅子上坐下,看了陸建國一眼,又看了陸晨一眼,把筷子拿起來,開口。

  「你們父子倆,」她頓了頓,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上個月你還說他懂個球,今天——」

  陸建國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咀嚼得比平常慢。

  「他說的那個損耗單,」老爸把筷子放下,「按合同第三頁第四條最後一款。」

  陳娟把飯碗推到陸建國面前。

  「你明天給老周回電話?」

  「明天上午。」陸建國點頭。

  陸晨沒吭聲,埋頭扒飯。重生一世,頭一回在這張桌子上聽見老爸說「第三頁第四條最後一款」這種話。上一世這個時間點,老爸可慘了。

  「媽,臘肉真香。」陸晨夾了一塊。

  陳娟瞪他一眼。

  「別打岔。」

  「我沒打岔,我就是覺得香。」

  「你爸說話呢。」

  陸建國擺了擺手,意思是沒事。他又端起碗,扒了兩口,才接著往下說。

  「老周那邊要是不認損耗單,這批貨我不發。」

  陳娟的筷子停住。

  「不發?那貨壓在家裡怎麼辦。」

  「壓著。」陸建國語氣很平。

  陸晨抬起頭看了老爸一眼。這句「壓著」說得跟之前完全不一樣,底氣是從合同條款里來的。


  「建國,你想清楚了?」陳娟追問。

  「想清楚了。」

  陳娟把筷子放下,看著老爸看了有小半分鐘。飯桌上一時安靜,樓道里傳來隔壁韓阿姨家砸煤球的聲音,咚咚咚。

  「那你今晚把條款再看一遍。」陳娟終於開口,「別到時候電話里說岔了。」

  「嗯。」

  陸晨埋頭把碗裡的飯扒完,起身去廚房舀水洗碗。老媽在身後嘀咕了一句。

  「兔崽子,今天吃得倒快。」

  「我有事。」陸晨從碗裡抬頭。

  「什麼事。」

  「找方叔。」

  陳娟頓了頓,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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