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怎麼想都不對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上午,服務社剛開門,陸晨沖王芳喊了句有事出門。

  王芳沒多問,頭都沒抬,腳底下踩著踏板沒停,縫紉機嗡嗡響得正歡。

  文化館大院的門敞著,裡頭亂糟糟的,有人正搬排練道具。倆小伙子抬著塊木板從走廊鑽出來,看見陸晨,含糊點了下頭,腳步沒歇就往院子裡去了。

  方長青在二樓辦公室,門半掩著。陸晨的腳步聲剛到門口,他就抬起頭,抬眼掃了他一下,手裡的活沒停。

  「你來了。」

  陸晨推門進去,反手帶上門,在對面椅子上一坐,從夾克內側口袋裡掏出幾頁紙,往桌上一推。

  「這次是完整的詞。」他胳膊搭在椅背上,身子往後靠了靠。

  方長青放下手裡的東西,拿起紙,沒搭話,低頭就翻起來。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樓下走廊時不時有腳步聲晃過去,遠處傳來二胡聲,是排練的調子,比上次順溜些,但聽著還是彆扭,差著點意思。

  方長青翻到第二頁,手指頓了頓,又接著往下看。

  看完一遍,他沒放下紙,又從頭翻了一遍。

  陸晨在椅子上靠著,沒催他,順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水早涼透了,一股子澀味嗆得他皺眉頭,趕緊咽下去,心裡嘀咕這茶比中藥還難喝。

  方長青第二遍看完,把紙放回桌上,用手指壓住,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我今天聯繫鄭桂榮。」

  「好。」

  「他知道你提前交,說不定要問緣由。」

  「你咋說都行。」陸晨無所謂地撇撇嘴。

  方長青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你就不怕他覺得你耍他?」

  「他才不會。」陸晨敲了敲桌子,「提前上交,他應該高興才對,最多是震驚,這不正是我們要的效果嗎。」

  方長青頓了頓,手指在信封封口上敲了兩下,問道:「你對他的判斷,打哪兒來的?」

  「觀察唄。」陸晨撓了撓頭。

  「方老師,這事兒你知道就行。」

  「我明白。」方長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去吧。」

  陸晨出了門,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下,順著樓梯下去,漸漸沒了動靜。

  方長青在椅子上坐著沒動,樓下走廊里還能聽見搬東西的聲響,木板在地上拖得「刺啦」響,有人低聲說了句啥,另一個人含糊應著,具體說啥聽不清。

  他拿起桌上的信封,在手裡轉了一圈,又放回桌上。

  他認識陸晨,是從《風繼續吹》的譜子開始的。第一次看見那幾頁簡譜,他就知道這東西不一般,但那時候以為是年輕人撞了大運,靈光一閃寫出來的好曲子,這種運氣可遇不可求。

  後來接觸多了,這個想法就動搖了。

  陸晨知道張國容今年要轉型,知道譚永麟走情歌路線,知道玩效果。

  單件事兒拎出來,都能說成是觀察仔細或者運氣好,可湊到一塊兒,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方長青摘下眼鏡,在衣角上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在文化館待了快十五年,見過的人多了,事兒也多了,有一種人他見過,不多,是那種像是站在老遠的地方往回看的人,站位不一樣,看見的東西就不一樣,做的決定也透著股反常理。

  陸晨就像這種人。

  可陸晨才十八歲。

  這倆事兒湊一塊兒,怎麼想都不對勁。

  方長青把這股子不對勁壓下去,實在想不通啊....

  下午的排練在一樓大廳,是個表演唱節目,七個人,五女兩男,年紀都不大,站在那兒一個個縮著肩膀,看著挺侷促。

  方長青站在旁邊聽了兩遍,把幾個跑調的地方指出來,讓他們重來。

  第三遍順了點,但節奏還是亂,問題出在領唱的姑娘身上。她總搶拍,一到副歌就跟打了雞血似的往前沖,後面的人跟著亂成一鍋粥,二胡拉得都快飛起來了。

  方長青喊停,走過去讓那姑娘單獨唱一遍,把問題掰扯清楚。

  姑娘低著頭,臉漲得通紅,攥著衣角一個勁點頭,說知道了,可重新唱起來,還是搶拍。


  方長青讓她停下,琢磨了琢磨,伸出手打著拍子:「跟著我的節奏來,別著急。」

  這回總算對了。

  排練又順了兩遍,才算收工。

  晚上,方長青在宿舍里想著聯繫鄭桂榮。

  文化館的電話在一樓傳達室,他下樓去打,傳達室的老朱在旁邊泡著茶,方長青也沒讓他迴避,就那麼撥通了電話。

  鄭桂榮接電話的時候,那邊吵吵嚷嚷的,像是在飯館吃飯,碗筷碰撞的聲音都聽得見。

  「詞寫好了。」方長青對著話筒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嘈雜聲似乎遠了點,鄭桂榮的聲音清晰起來:「多久寫好的?」

  方長青想了想,道:「他之前說需要點時間,今天剛拿過來。」

  這話沒毛病,就是不完整而已。

  鄭桂榮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消化這個消息:「發過來,我看看。」

  「我明天寄出去,後天你就能收到。」

  「行。」鄭桂榮頓了頓,「這小子,比我預想的快這麼多。」

  方長青沒接這話。

  老朱在旁邊放下茶杯,抬眼問道:「你們文化館還有人往廣州寄信?」

  方長青嗯了一聲,沒多解釋。

  老朱咂咂嘴:「廣州那地方遠著呢,寄封信不得好幾天?」

  「後天能到。」方長青收起電話,「不耽誤事兒。」

  老朱點點頭,又端起茶杯喝了口,嘀咕道:「現在年輕人能沉下心寫東西的可不多了,你這小伙子靠譜不?別是瞎糊弄事兒。」

  方長青笑了笑:「他辦事,放心。」

  心裡卻琢磨著,陸晨這小子,看著普普通通,心裡藏的事兒可真不少。十八歲的年紀,在服務社裡打雜,卻像是把往後的事兒都看透了似的,做事滴水不漏,連交個詞都掐著點,真是讓人猜不透。

  第二天一早,方長青就把信寄了出去。回來的時候,排練的年輕人已經在大廳里等著了,那個領唱的姑娘看見他,趕緊迎上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方老師,我昨天回去練了一晚上,今天肯定不搶拍了。」

  方長青點點頭:「那就好,開始吧。」

  排練的時候,那姑娘果然沒再搶拍,節奏順了不少,二胡的調子也跟著穩了,聽著比昨天像樣多了。

  方長青站在旁邊看著,心裡卻又想起陸晨。這小子就像個謎,看著不起眼,卻總能拿出讓人意外的東西。他忽然覺得,陸晨待在服務社裡,真是屈才了。

  可轉念一想,以陸晨的心思,就算待在服務社,也未必是長久之計。這四線小城,恐怕困不住他。

  中午休息的時候,方長青去傳達室喝水,老朱又提起陸晨:「你昨天說的那小伙子,叫陸晨是吧?我好像有點印象,之前總在服務社門口晃悠,看著挺老實的。」

  「嗯,挺踏實的。」方長青喝了口茶,心裡卻想,陸晨可不是表面看著那麼老實,這小子心裡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他想起陸晨說「鄭桂榮不在乎過程」,這話可真說到點子上了。鄭桂榮那種人,眼裡只有結果,只要詞好,能幫他辦成事,陸晨是不是提前寫好的,是不是耍了點小聰明,他根本不會計較。

  這麼一想,方長青就覺得陸晨這步棋走得真妙,既討好了鄭桂榮,又沒暴露自己早就寫好詞的事兒,還能讓鄭桂榮覺得他辦事靠譜,效率高。

  這小子,年紀不大,心思可真深。

  下午排練結束,方長青回到辦公室,剛坐下,就想起陸晨交詞那天喝的涼茶。他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倒了點熱水,吹了吹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下去,舒服多了。

  他忽然笑了笑,陸晨那小子,喝到涼茶也沒抱怨一句,倒是沉得住氣。

  這時候,樓下傳來王芳的聲音,好像是來給陸晨送東西的。方長青走到窗邊往下看,只見王芳拎著個袋子,沖傳達室的老朱問了兩句,就往樓梯這邊走來。

  方長青心裡嘀咕,這倆人,一個在服務社打雜,一個藏著滿腹才華,倒也算是奇人一對。

  王芳上了二樓,看見方長青,愣了一下,道:「方老師,陸晨在嗎?我給他帶了點吃的。」

  「他不在這兒,估計回服務社了。」方長青道。

  「哦,那我給他放這兒吧。」王芳把袋子放在門口的桌子上,「這小子,早上匆匆忙忙出門,估計沒吃早飯。」

  方長青點點頭,看著王芳下樓的背影,心裡想,陸晨有這麼個處處惦記他的同事,也算是福氣。

  他拿起那個袋子,打開看了看,是幾個白面饅頭,還有一小瓶鹹菜。都是些普通的吃食,卻透著股實在勁兒。

  方長青把袋子重新系好,心裡琢磨著,陸晨這人,身邊的人好像都挺待見他,王芳對他照顧,自己也願意幫他,鄭桂榮雖然沒見過面,估計也會欣賞他的才華。

  這麼一想,他就覺得,陸晨的路,以後肯定會越走越寬。

  只是,那個藏在他心裡的謎,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解開?

  方長青搖搖頭,不再多想。有些事兒,順其自然就好,說不定哪天,陸晨自己就說了。

  這小子,將來肯定不一般。方長青心裡這麼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了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