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相親
陸晨淡淡道：「時代變了，個體也能搞，還比國營單位搞得好。」
那男人摸了摸後腦勺，咧嘴一笑：「可不是嘛。我們鎮上前年也有人單幹養魚，比供銷社的魚新鮮還便宜，大夥都搶著買。」
王芳沒忍住，撲哧一聲捂嘴笑了。
周秀娜放下碎布料，也低頭笑了一聲。
陸晨面色沒變。
那男人沒察覺異樣，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這回沒燙著，喝得順當。
喝完放下缸子，站起身，把棉襖領子翻好。
「我先回去了，路遠，得趕天黑前到家。」
陸晨說：「行，慢走。跟鎮長說，有需求隨時來。」
那男人沖陸晨點點頭，又跟王芳、周秀娜各點了下頭，推開服務社的門出去了。
一陣風吹進來，門關上，屋裡又靜了。
王芳把暖水瓶放回角落，轉過身叉著腰。
「養魚的？他還以為你家是養魚的呢。」
陸晨說：「隨他說，沒啥。」
王芳拉過椅子坐在陸晨旁邊，手肘搭櫃檯，偏頭問：「你說的對公採購，真能成？沙河鎮一年能用幾盤磁帶？七十六塊還得等鎮長點頭。」
陸晨道：「沙河鎮是第一個，不是最後一個。」
王芳愣了愣，消化了兩秒這話。
「你是說……別的鎮也能這麼談？」
「整個市底下那麼多鎮鄉，哪個沒文化站？哪個不辦匯演、搞活動？都得用磁帶，以前沒渠道，現在有了。」
王芳的眼神變了，從隨口問問變成認真琢磨。
她在心裡盤了盤，抬頭問：「那你剛才咋不多要幾盤？二十盤是你自己說的，他又沒定數。」
「多了鎮長未必批。二十盤七十六塊，文化站經費能承受。太多了他們拿不出錢，這次成不了，下次就沒指望了。」
王芳收回手肘，靠在椅子上，沒說話。
周秀娜在旁悄悄拿起碎布料，剪刀比劃了下，直接剪了下去。
陸晨站起身，把橫格本夾進夾克，往門口走。
「我去看看杜衛國，第三批備料得跟他說一聲，先按一百盤安排。」
王芳在後頭喊：「陸晨。」
陸晨停下腳步，回頭。
王芳坐在椅子上，手搭著扶手，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她腳邊。
「對公採購這事，要是沙河鎮成了，下一個鎮你打算咋談？」
陸晨想了想：「讓沙河鎮的人幫咱們談。」
王芳愣了一秒，立馬反應過來，嘴角勾了勾，沒說話。
陸晨推開門出去。
街上風依舊涼，賣糖葫蘆的老頭不在了，棍子上的紅山楂，要麼賣完了，要麼收攤了。
陸晨翻起夾克領子，往文化館設備間走。走到文化館大院門口，灰色大門半開著，院裡石板路上有人走過，腳步聲清脆。
陸晨推門進去，往設備間拐，還沒到，就碰上從走廊出來的方長青。
方長青手裡夾著幾頁紙，看見陸晨，腳步頓住。
「你來了，我正找你呢。」
陸晨把手從口袋抽出來：「啥事？」
方長青把手裡的紙往下壓了壓，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鄭桂榮剛打電話，說有個情況。他廣州的朋友……」
話剛說到這，設備間的門開了，杜衛國探出頭，看見陸晨，眼睛一亮。
「陸晨，你來得正好！第三批備料我有個想法，進來聽聽！」
兩人同時開口，方長青和杜衛國對視了一眼。
陸晨先朝杜衛國抬了抬下巴。
杜衛國立馬關上設備間的門，縮了回去。
方長青把紙夾在腋下，往院子裡走了兩步，離走廊遠些，回頭瞅了瞅沒人，才開口。
「鄭桂榮說，梁國輝那邊，已經知道你的名字了。」
陸晨沒動：「怎麼知道的？」
「鄭桂榮跟梁國輝提了你，說內地有個年輕人寫了兩首曲子，想投港台。梁國輝讓鄭桂榮把譜子帶過去，他親自找人看。」
方長青頓了頓：「鄭桂榮的意思是，梁國輝願意看，就說明這事有戲，但最後啥結果，還說不準，你啊........」
陸晨問：「鄭桂榮說寫詞的期限變了沒？」
方長青看了他一眼：「沒提，還是你說的一個月。」
陸晨道：「我知道。」
方長青把腋下的紙拿出來，低頭翻了翻，抬起頭。
「梁國輝眼下在廣州，下月初大概回香港。你詞就藏著掖著了，他能趕在梁國輝回港前，把譜子和詞一塊兒帶過去，比寄信快多了。」
「我知道了。」陸晨朝方長青點了下頭，「方老師，放心吧。」
方長青把那幾頁紙夾回腋下，推了推眼鏡。
「你忙你的去吧，我還得盯排練。」
陸晨轉身往設備間走，抬手敲了兩下門。
杜衛國拉開門，讓開條縫。陸晨側身進去，門在身後合上。
設備間桌上擺著SH-700，旁邊堆著幾摞磁帶盒。杜衛國往凳子上一坐，又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梁師傅那邊的事，你聽說了？」
「知道，盤庫。湊不齊兩百盤，我讓他先清點庫里剩多少。」
「嗯。」杜衛國把桌上一張紙推過來，紙上是他手繪的簡單表格，橫軸標著天數，縱軸是盤數。「我按一百盤算過，出片時間往後挪十天，南北兩地供貨能跟上，就是壓力不小。」
陸晨拿起紙掃了一眼。
「你說你有個想法。」
杜衛國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在無線電廠還有個熟人，是我爸以前的同事，姓錢，管倉庫材料。上次找梁師傅碰見他，他說庫里有批舊空白帶，是錄技術資料剩下的，質量沒毛病，就是盤面老了，打算處理掉。當時我沒上心，現在梁師傅缺貨，我想去問問。」
陸晨把紙放回桌上。
「舊空白帶，放了多久了？」
「他說大概兩三年，一直擱庫房，沒受潮。我想先拿幾盤迴來測測，質量過關就談，不行就算了。」
放了兩三年的空白帶，只要儲存得當，質量一般靠得住。磁帶最怕潮和高溫，擱庫房裡按理沒大問題。
「有多少量？」
「他沒細說，得我過去問。」
「價格呢？」
「他要處理，應該不貴，具體還得談。」
陸晨往椅背上一靠，在心裡把這個路子捋了一遍。
錢師傅這邊要是能成，空白帶的缺口就能補上。而且是另一條渠道，不和梁師傅那邊撞線，雙線備貨，比單靠一頭穩當。
關鍵是舊帶質量得先驗，不能圖便宜就直接用。翻錄出來的帶子要是音質出問題，李攤主和老孟那邊的口碑就砸了，這代價可比多花點錢買新帶大得多。
「你什麼時候去問？」
「明天。」
「行。先拿五盤迴來測，質量沒問題再談數量價錢。檢測往嚴了卡，有一點沙聲都不算過。」
杜衛國點頭，在紙背面記了一行。陸晨瞥了眼，是一串數字參數，沒碰ZR-3，讓他記著。
「還有件事。」杜衛國放下筆，「C-90的帶子快用完了。C-60還剩四十多盤，C-90就七盤了。錢師傅那批要是C-60，C-90還得另想辦法。」
陸晨把這個數記在心裡。
七盤C-90，按杜衛國現在的出片速度，撐不了幾天。
「梁師傅的尾貨，你知道是什麼型號不？」
「上次他說C-60和C-90都有，比例不清楚。」
「讓他確認清楚，尤其是C-90的數量，這個比C-60要緊。」
杜衛國又在紙上記了一行，放下筆。
兩人把第三批貨的事捋完，陸晨站起身，理了理夾克。
「你明天問完錢師傅，當天就告訴我結果，別等。」
「好。」
陸晨推開設備間門走出去。院子裡的風卷著一片枯葉，貼著石板路滑到牆根。
方長青已經不在院裡，走廊傳來排練聲，是二胡，調子生澀，停了一下又重拉，還是那一句。
陸晨走出文化館大院，翻起夾克領子，往供銷社家屬院走。
走到家屬院門口，上樓推門進屋。
陳娟在廚房忙活，鍋鏟磕了兩下，沒回頭。
「回來了，飯馬上好，去洗手。」
「知道了。」
陸晨進房間，把橫格本和名片放在枕頭邊，脫下夾克搭在椅背上，轉身去洗手。
飯桌上，陸建國端起碗，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
「今天怎麼這麼晚，上哪去了？」
「辦事。」
「什麼事？」
陳娟端上最後一個菜，坐下朝陸建國遞了個眼色。
「吃飯呢，問那麼多幹啥。」
陸建國低頭扒飯，沒再追問。
陳娟給陸晨夾了一筷子炒臘肉，擱在碗邊。
「快吃，看你瘦的。今天碰見紡織廠張嫂，她說她家閨女正相親，問要不要給你介紹。我先說再等等，你啥想法？」
陸晨把臘肉扒進嘴裡，嚼了兩口。
「媽，我現在忙，相親的事往後放放。」
「忙啥？服務社不是不忙嗎，整天瞎晃，那可不叫忙。」
「有別的事要做。」
陳娟用筷子在桌上點了點，看了陸晨一眼，沒再追問，低頭喝湯。
陸建國放下碗，用筷子指了指炒臘肉。
「多吃點，今天這臘肉是新切的，比昨天的好。」
吃完飯，陸晨收拾好碗筷，回房間關上門把詞拿了出來。
文化館宿舍樓二樓，方長青帶上辦公室門，坐在椅子上。
桌上檯燈亮著，綠色光暈鋪在桌面，那幾頁紙壓在燈旁，是他下午盯排練隨手記的節目單草稿。
他在心裡回想鄭桂榮下午打來電話的事。
鄭桂榮說梁國輝要看譜子，語氣平平淡淡，像說件平常事。可方長青跟他認識多年，清楚他的性子，越是看重的事，他越說得輕描淡寫。
方長青沒見過梁國輝，但鄭桂榮提過幾回。這人在香港做版權經紀，手裡有幾條渠道，算不上大人物，在圈子裡卻做事穩妥。開口要看譜子，就說明這事值得他花功夫。
方長青把手搭在桌上，把節目單草稿往旁推了推。
他想起陸晨下午在院裡聽完消息的樣子，只點了下頭說知道了，轉身就去找杜衛國。
沒喜沒慌，就一句知道了，接著干下一件事。
方長青頭回見陸晨，就覺得這小子不一般。譜子寫得好，眼神沉穩，不像十八歲的年紀，倒像是經了事磨出來的沉勁。
後來來往多了，這種感覺更重。
他在文化館待了快十五年，見過不少有才氣的年輕人。大多是有才沒定力，遇點阻力就散了，要麼有點成績就飄，穩不住。
陸晨不一樣。
他沉得住氣，也穩得住心。
方長青調了調檯燈角度，光暈落在紙上。
鄭桂榮電話最後說的話，他沒告訴陸晨。鄭桂榮說：「那小子要是能寫出詞，這事說不定有戲。內地年輕人我見多了，能寫曲不一定能寫詞，你讓他試試，成色一試就知道。」
方長青想到這裡，無奈的笑了笑。
「還真是的，非要玩這麼一出.......」
早上王芳敲門時，陸晨已經醒了。
「陸晨，起了沒？」
「起了。」
「趕緊的，我有件事跟你說。」
王芳的聲音在門外壓得很低，像是怕陳娟聽見。
陸晨掀開被子穿上衣服，開門出去。
王芳站在門口，手裡拎著網兜，裝著幾根蔥一塊姜，是幫陳娟捎帶的。她向來如此，每次來都順手帶點東西，陳娟也待見她。
「什麼事？」
王芳把網兜掛在門把上，壓低聲音。
「昨天下午沙河鎮那人回來了，你走後他來的。說他們鎮長同意了，要二十盤，三塊八一盤，讓我跟你定交貨時間。」
陸晨挽了挽袖子。
「你怎麼回的他？」
那男人摸了摸後腦勺，咧嘴一笑：「可不是嘛。我們鎮上前年也有人單幹養魚，比供銷社的魚新鮮還便宜，大夥都搶著買。」
王芳沒忍住，撲哧一聲捂嘴笑了。
周秀娜放下碎布料，也低頭笑了一聲。
陸晨面色沒變。
那男人沒察覺異樣，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這回沒燙著，喝得順當。
喝完放下缸子，站起身，把棉襖領子翻好。
「我先回去了，路遠，得趕天黑前到家。」
陸晨說：「行，慢走。跟鎮長說，有需求隨時來。」
那男人沖陸晨點點頭，又跟王芳、周秀娜各點了下頭，推開服務社的門出去了。
一陣風吹進來，門關上，屋裡又靜了。
王芳把暖水瓶放回角落，轉過身叉著腰。
「養魚的？他還以為你家是養魚的呢。」
陸晨說：「隨他說，沒啥。」
王芳拉過椅子坐在陸晨旁邊，手肘搭櫃檯，偏頭問：「你說的對公採購，真能成？沙河鎮一年能用幾盤磁帶？七十六塊還得等鎮長點頭。」
陸晨道：「沙河鎮是第一個，不是最後一個。」
王芳愣了愣，消化了兩秒這話。
「你是說……別的鎮也能這麼談？」
「整個市底下那麼多鎮鄉，哪個沒文化站？哪個不辦匯演、搞活動？都得用磁帶，以前沒渠道，現在有了。」
王芳的眼神變了，從隨口問問變成認真琢磨。
她在心裡盤了盤，抬頭問：「那你剛才咋不多要幾盤？二十盤是你自己說的，他又沒定數。」
「多了鎮長未必批。二十盤七十六塊，文化站經費能承受。太多了他們拿不出錢，這次成不了，下次就沒指望了。」
王芳收回手肘，靠在椅子上，沒說話。
周秀娜在旁悄悄拿起碎布料，剪刀比劃了下，直接剪了下去。
陸晨站起身，把橫格本夾進夾克，往門口走。
「我去看看杜衛國，第三批備料得跟他說一聲，先按一百盤安排。」
王芳在後頭喊：「陸晨。」
陸晨停下腳步，回頭。
王芳坐在椅子上，手搭著扶手，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她腳邊。
「對公採購這事，要是沙河鎮成了，下一個鎮你打算咋談？」
陸晨想了想：「讓沙河鎮的人幫咱們談。」
王芳愣了一秒，立馬反應過來，嘴角勾了勾，沒說話。
陸晨推開門出去。
街上風依舊涼，賣糖葫蘆的老頭不在了，棍子上的紅山楂，要麼賣完了，要麼收攤了。
陸晨翻起夾克領子，往文化館設備間走。走到文化館大院門口，灰色大門半開著，院裡石板路上有人走過，腳步聲清脆。
陸晨推門進去，往設備間拐，還沒到，就碰上從走廊出來的方長青。
方長青手裡夾著幾頁紙，看見陸晨，腳步頓住。
「你來了，我正找你呢。」
陸晨把手從口袋抽出來：「啥事？」
方長青把手裡的紙往下壓了壓，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鄭桂榮剛打電話，說有個情況。他廣州的朋友……」
話剛說到這，設備間的門開了，杜衛國探出頭，看見陸晨，眼睛一亮。
「陸晨，你來得正好！第三批備料我有個想法，進來聽聽！」
兩人同時開口，方長青和杜衛國對視了一眼。
陸晨先朝杜衛國抬了抬下巴。
杜衛國立馬關上設備間的門，縮了回去。
方長青把紙夾在腋下，往院子裡走了兩步，離走廊遠些，回頭瞅了瞅沒人，才開口。
「鄭桂榮說，梁國輝那邊，已經知道你的名字了。」
陸晨沒動：「怎麼知道的？」
「鄭桂榮跟梁國輝提了你，說內地有個年輕人寫了兩首曲子，想投港台。梁國輝讓鄭桂榮把譜子帶過去，他親自找人看。」
方長青頓了頓：「鄭桂榮的意思是，梁國輝願意看，就說明這事有戲，但最後啥結果，還說不準，你啊........」
陸晨問：「鄭桂榮說寫詞的期限變了沒？」
方長青看了他一眼：「沒提，還是你說的一個月。」
陸晨道：「我知道。」
方長青把腋下的紙拿出來，低頭翻了翻，抬起頭。
「梁國輝眼下在廣州，下月初大概回香港。你詞就藏著掖著了，他能趕在梁國輝回港前，把譜子和詞一塊兒帶過去，比寄信快多了。」
「我知道了。」陸晨朝方長青點了下頭，「方老師，放心吧。」
方長青把那幾頁紙夾回腋下，推了推眼鏡。
「你忙你的去吧，我還得盯排練。」
陸晨轉身往設備間走，抬手敲了兩下門。
杜衛國拉開門，讓開條縫。陸晨側身進去，門在身後合上。
設備間桌上擺著SH-700，旁邊堆著幾摞磁帶盒。杜衛國往凳子上一坐，又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梁師傅那邊的事，你聽說了？」
「知道，盤庫。湊不齊兩百盤，我讓他先清點庫里剩多少。」
「嗯。」杜衛國把桌上一張紙推過來，紙上是他手繪的簡單表格，橫軸標著天數，縱軸是盤數。「我按一百盤算過，出片時間往後挪十天，南北兩地供貨能跟上，就是壓力不小。」
陸晨拿起紙掃了一眼。
「你說你有個想法。」
杜衛國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在無線電廠還有個熟人，是我爸以前的同事，姓錢，管倉庫材料。上次找梁師傅碰見他，他說庫里有批舊空白帶，是錄技術資料剩下的，質量沒毛病，就是盤面老了，打算處理掉。當時我沒上心，現在梁師傅缺貨，我想去問問。」
陸晨把紙放回桌上。
「舊空白帶，放了多久了？」
「他說大概兩三年，一直擱庫房，沒受潮。我想先拿幾盤迴來測測，質量過關就談，不行就算了。」
放了兩三年的空白帶，只要儲存得當，質量一般靠得住。磁帶最怕潮和高溫，擱庫房裡按理沒大問題。
「有多少量？」
「他沒細說，得我過去問。」
「價格呢？」
「他要處理，應該不貴，具體還得談。」
陸晨往椅背上一靠，在心裡把這個路子捋了一遍。
錢師傅這邊要是能成，空白帶的缺口就能補上。而且是另一條渠道，不和梁師傅那邊撞線，雙線備貨，比單靠一頭穩當。
關鍵是舊帶質量得先驗，不能圖便宜就直接用。翻錄出來的帶子要是音質出問題，李攤主和老孟那邊的口碑就砸了，這代價可比多花點錢買新帶大得多。
「你什麼時候去問？」
「明天。」
「行。先拿五盤迴來測，質量沒問題再談數量價錢。檢測往嚴了卡，有一點沙聲都不算過。」
杜衛國點頭，在紙背面記了一行。陸晨瞥了眼，是一串數字參數，沒碰ZR-3，讓他記著。
「還有件事。」杜衛國放下筆，「C-90的帶子快用完了。C-60還剩四十多盤，C-90就七盤了。錢師傅那批要是C-60，C-90還得另想辦法。」
陸晨把這個數記在心裡。
七盤C-90，按杜衛國現在的出片速度，撐不了幾天。
「梁師傅的尾貨，你知道是什麼型號不？」
「上次他說C-60和C-90都有，比例不清楚。」
「讓他確認清楚，尤其是C-90的數量，這個比C-60要緊。」
杜衛國又在紙上記了一行，放下筆。
兩人把第三批貨的事捋完，陸晨站起身，理了理夾克。
「你明天問完錢師傅，當天就告訴我結果，別等。」
「好。」
陸晨推開設備間門走出去。院子裡的風卷著一片枯葉，貼著石板路滑到牆根。
方長青已經不在院裡，走廊傳來排練聲，是二胡，調子生澀，停了一下又重拉，還是那一句。
陸晨走出文化館大院，翻起夾克領子，往供銷社家屬院走。
走到家屬院門口，上樓推門進屋。
陳娟在廚房忙活，鍋鏟磕了兩下，沒回頭。
「回來了，飯馬上好，去洗手。」
「知道了。」
陸晨進房間，把橫格本和名片放在枕頭邊，脫下夾克搭在椅背上，轉身去洗手。
飯桌上，陸建國端起碗，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
「今天怎麼這麼晚，上哪去了？」
「辦事。」
「什麼事？」
陳娟端上最後一個菜，坐下朝陸建國遞了個眼色。
「吃飯呢，問那麼多幹啥。」
陸建國低頭扒飯，沒再追問。
陳娟給陸晨夾了一筷子炒臘肉，擱在碗邊。
「快吃，看你瘦的。今天碰見紡織廠張嫂，她說她家閨女正相親，問要不要給你介紹。我先說再等等，你啥想法？」
陸晨把臘肉扒進嘴裡，嚼了兩口。
「媽，我現在忙，相親的事往後放放。」
「忙啥？服務社不是不忙嗎，整天瞎晃，那可不叫忙。」
「有別的事要做。」
陳娟用筷子在桌上點了點，看了陸晨一眼，沒再追問，低頭喝湯。
陸建國放下碗，用筷子指了指炒臘肉。
「多吃點，今天這臘肉是新切的，比昨天的好。」
吃完飯，陸晨收拾好碗筷，回房間關上門把詞拿了出來。
文化館宿舍樓二樓，方長青帶上辦公室門，坐在椅子上。
桌上檯燈亮著，綠色光暈鋪在桌面，那幾頁紙壓在燈旁，是他下午盯排練隨手記的節目單草稿。
他在心裡回想鄭桂榮下午打來電話的事。
鄭桂榮說梁國輝要看譜子，語氣平平淡淡，像說件平常事。可方長青跟他認識多年，清楚他的性子，越是看重的事，他越說得輕描淡寫。
方長青沒見過梁國輝，但鄭桂榮提過幾回。這人在香港做版權經紀，手裡有幾條渠道，算不上大人物，在圈子裡卻做事穩妥。開口要看譜子，就說明這事值得他花功夫。
方長青把手搭在桌上，把節目單草稿往旁推了推。
他想起陸晨下午在院裡聽完消息的樣子，只點了下頭說知道了，轉身就去找杜衛國。
沒喜沒慌，就一句知道了，接著干下一件事。
方長青頭回見陸晨，就覺得這小子不一般。譜子寫得好，眼神沉穩，不像十八歲的年紀，倒像是經了事磨出來的沉勁。
後來來往多了，這種感覺更重。
他在文化館待了快十五年，見過不少有才氣的年輕人。大多是有才沒定力，遇點阻力就散了，要麼有點成績就飄，穩不住。
陸晨不一樣。
他沉得住氣，也穩得住心。
方長青調了調檯燈角度，光暈落在紙上。
鄭桂榮電話最後說的話，他沒告訴陸晨。鄭桂榮說：「那小子要是能寫出詞，這事說不定有戲。內地年輕人我見多了，能寫曲不一定能寫詞，你讓他試試，成色一試就知道。」
方長青想到這裡，無奈的笑了笑。
「還真是的，非要玩這麼一出.......」
早上王芳敲門時，陸晨已經醒了。
「陸晨，起了沒？」
「起了。」
「趕緊的，我有件事跟你說。」
王芳的聲音在門外壓得很低，像是怕陳娟聽見。
陸晨掀開被子穿上衣服，開門出去。
王芳站在門口，手裡拎著網兜，裝著幾根蔥一塊姜，是幫陳娟捎帶的。她向來如此，每次來都順手帶點東西，陳娟也待見她。
「什麼事？」
王芳把網兜掛在門把上，壓低聲音。
「昨天下午沙河鎮那人回來了，你走後他來的。說他們鎮長同意了，要二十盤，三塊八一盤，讓我跟你定交貨時間。」
陸晨挽了挽袖子。
「你怎麼回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