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新貨
「方老師說定兩點，我沒晚吧？」
林生推了推眼鏡，側身讓開門。
「進來吧，鄭桂榮在裡頭，喊鄭叔就行。」
客廳不大，暖水瓶擱在角落，茶几擺著倆搪瓷缸，茶都倒好了。沙發對面坐著個男人，四十出頭，頭髮帶點卷，穿件米色夾克，料子比陸晨身上的細多了，金屬扣子鋥亮，領口壓得平平整整。
鄭桂榮端著搪瓷缸喝茶，眼神掃了陸晨一眼，壓根沒起身。
林生在旁邊坐下，順手給陸晨拉了把椅子。
「小陸，就是寫那兩首譜子的，我之前跟你提過的。」
鄭桂榮這才放下缸子，認真打量了陸晨兩眼。
「多大？」
「十八。」
鄭桂榮沒吭聲，扯了下嘴角就算笑過，轉頭跟林生說起粵語，語速快得很。
林生回了一句，明擺著是打圓場。
陸晨聽不懂粵語，意思卻猜得八九不離十，無非是「這么小的孩子，還讓我專門跑一趟」這類話。
上輩子做生意，見多了這種套路，對方端著架子，就等你主動低頭，你一接茬，後面的事就全由著他來了。
陸晨沒動，從夾克里掏出橫格本擱在腿上，林生把茶推過來，他端起來抿了一口。
茶發苦，是最便宜的大葉茶。
鄭桂榮開口說普通話，帶著濃濃的粵腔。
「林生說你寫了兩首曲子，想往港台投，是吧？」
「對。」
「投哪裡？投給誰？」
陸晨放下搪瓷缸。
「《風繼續吹》投張國容，就今年。他正從偶像轉流行主力，這曲子的風格，剛好對上他的路線。《愛在深秋》先留著，等時機到了，再找譚永麟。」
鄭桂榮端缸子的手猛地頓住。
林生摸了摸鼻樑，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鄭桂榮又打量起陸晨，這次看得久了不少。
「你怎麼知道張國容要轉型？」
「他84年之前淨走偶像路線，跟香港主流一樣唱抒情。去年開始風格就變了，往流行搖滾靠，今年的窗口期最准，過了這陣，位置就被人搶了。」
鄭桂榮把缸子放回茶几，靠回沙發，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
「你在內地，怎麼摸來這些消息的？」
「消息不重要，判斷準不準才是真的。」
這話一落，屋裡安靜了下來。
林生輕輕咳了一聲。
鄭桂榮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居高臨下地看人，稍微放平了些，像是在重新掂量眼前的年輕人。
陸晨翻開橫格本，把《風繼續吹》的簡譜頁展平推過去，「你先拿回去，讓熟人再彈一遍，看看值不值得往下談。」
鄭桂榮低頭看了眼譜子，沒伸手接。
「我見多了內地小年輕，拿著半成品往港台塞，最後不是曲子不行，是配套的全跟不上，白白便宜了別人。」他抬眼，語氣不算刁難，反倒像提醒，「光好沒用，落不了地，你懂我的意思嗎？」
「明白。」陸晨把本子收回來，重新塞回夾克，「所以我沒說現在就要落地，我只說判斷準不準，窗口期在不在。落地的事，是你們的活，不是我的。」
這回屋裡靜得更久了。
林生端起缸子喝了口茶，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沒插話。
鄭桂榮雙手撐在膝蓋上，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這個年紀，在這兒，這些門道哪兒學來的？」
上輩子的緣由自然沒法說，這輩子只能隨口應付。
「聽收音機，看報紙，多想了點。」
鄭桂榮盯著他，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林生這才開口打圓場。
「小陸這孩子腦子活，方長青也跟我提過，我才牽的這條線。」
鄭桂榮慢慢靠回沙發，拿起搪瓷缸轉了兩圈，又放下。
「這樣吧，你直接說完整的詞大概要多久？你如果真有什麼本事，這次就不要再留手了。」
「沒問題，給我一個月。」
「一個月之後配好詞，找林生聯繫我，我帶回廣州讓人再審一遍，看看有沒有推的價值。」
陸晨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鄭桂榮的語氣沉了些，正式聊起正事，「你說《愛在深秋》留給譚永麟，為什麼是他？」
「譚永麟今年要主攻情歌，港台受眾比張國容更穩。這曲子的結構合他的唱腔，藏不住，一聽就適配。」
鄭桂榮轉頭看了林生一眼。
林生沒摸眼鏡，手搭在椅扶上，微微頷首，沒說話。
鄭桂榮從夾克內兜掏出張名片，按在茶几上，用兩根手指彈了彈，推到陸晨跟前。
「這個你拿著，我有個朋友在香港，專門跑版權這塊的。你詞配好了直接找他，比繞彎子快。」
陸晨捏著名片翻了個面。
硬紙燙金，繁體字樣，印著香港地址和一串電話號碼，名字是梁國輝。
上輩子見多了這種名片，燙金不算稀奇，可這會兒在內地，能拿到香港版權經紀人的名片，分量可不一般。
鄭桂榮端起搪瓷缸，仿佛剛才那話只是順帶一提。
「詞的事你上心點，一個月是寬限，不是讓你慢慢磨的。」
「明白。」
林生推了推眼鏡，補了一句。
「小陸，鄭叔在廣州人脈廣，這條線你可得攥緊了。」
陸晨把名片夾進橫格本，站起身。
「鄭叔，林老師，我先走了。」
鄭桂榮沒起身，擺了擺手，算是送客。
林生送到門口，壓低聲音說。
「鄭桂榮看著說話沖，真看不上你，那張名片壓根不會掏。」
陸晨點點頭，道了謝，推起自行車。
槐樹底下光線昏暗，煤渣路顛得厲害，陸晨一手扶著車把，露出一絲笑容。
進了主街，路面平整了些，陸晨單手扶車把，另一隻手按了按夾克口袋，名片還在。
林生送走陸晨，回到客廳，鄭桂榮還坐在原處，換了個姿勢翹著二郎腿，手裡轉著搪瓷缸。
「這孩子哪兒來的？」
林生在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鏡擦了擦。
「街道青年服務社的，跟文化館有往來，所以方長青牽的線。」
鄭桂榮放下缸子，指節敲了敲茶几。
「十八，待業青年，知道張國容今年轉型，知道譚永麟走情歌路線，你信？」
林生把眼鏡戴回去，想了想。
「我只認那兩首譜子的質量，給你看過的，你自己判斷。」
「曲子是好曲子，這點我不否認。」鄭桂榮抬眼，「可一個內地十八的小孩，沒任何渠道，能說准這兩個判斷，你不覺得奇怪嗎？」
林生沉默了一會兒。
「奇怪又咋樣，好曲子擺在眼前。」
鄭桂榮扯了下嘴角，放下腿，身子往前傾。
「我給他那張名片，不是信他，是那兩首曲子值得我再看一眼。」他頓了頓，「這次完整的詞要是配不好，這事就黃了。你跟方長青說清，別讓那孩子以為拿了名片就萬事大吉。」
林生點了點頭，沒說話。
鄭桂榮重新靠回沙發，拿起搪瓷缸，看了眼涼透的茶，又放下。
「內地現在這個情況，比我想的開得快。」他這話像是說旁人，又像是說陸晨，「再過幾年，說不定真能出點意思。」
林生沒接話，起身去暖水瓶那兒，給兩個缸子續上了熱水。
下午服務社沒多少活，杜衛國在設備間忙活，王芳踩著縫紉機，羅瓊還沒從培訓班回來，周秀娜把一塊碎布料疊了又疊，擱在手邊沒動。
陸晨推門進來，把自行車靠在牆邊。
王芳腳踩著踏板，抬眼掃了過來。
「回來了，去哪了？」
「城東，辦點事。」
王芳咬斷線頭，重新穿針，沒再追問。
陸晨往櫃檯後一坐，攤開橫格本，摸出名片瞅了瞅，又壓回本子底下。
周秀娜抬眼往他這邊瞟了下，指尖捻著布料。
「陸晨，那是啥玩意兒？」
「名片。」陸晨指尖輕敲櫃檯。
「誰的名片？」
「做生意的。」
周秀娜哦了一聲，耷拉下腦袋，接著疊手裡的布料。
王芳停下縫紉機，疊好布料擱在一旁，走到櫃檯前，兩手撐著台面低頭看他。
「你今兒咋奇奇怪怪的？」她皺著眉，滿臉納悶。
「哪兒怪了？」陸晨抬眼。
「就是怪。」王芳說不上具體緣由，又追問，「城東那邊，你見著啥人了？」
「朋友介紹的，廣州來的，做文化生意的。」
王芳盯著他看了兩秒，收回手轉身坐回縫紉機前。
「廣州來的。」她低聲念叨一句，腳又踩起踏板，「你認識的人，是越來越雜了。」
話里沒酸味兒，就是實打實說事兒，陸晨沒接茬。
周秀娜把布料擱下，拿起剪刀在碎布上比劃半天，終究沒下剪。
屋裡就三個人，縫紉機聲、剪刀碰桌面的輕響，還有門縫鑽進來的風聲。
下午的太陽光斜斜照進窗，落在櫃檯邊，灰塵在光里飄著。
陸晨把鉛筆在本子封面上轉了圈，收進筆袋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看看杜衛國，再找梁師傅問第三批空白帶的事。」
王芳頭也沒抬，只顧蹬踏板。
「早點回，今兒該你鎖門。」
陸晨拿起橫格本，撣了撣夾克，推開服務社門走出去。
街上風不大，路邊有人騎著自行車慢悠悠晃過，后座捆著一捆東西，壓得車屁股往下墜。
第三批空白帶得先敲定，梁師傅那尾貨剩多少，能不能再批兩百盤，必須當面問清，翻錄的活兒不能斷。
走到巷口拐進去，無線電廠勞動服務公司的牌子掛在牆上，油漆掉了不少，字還能看清。
陸晨推開門，裡頭機器嗡嗡響，梁師傅不在工位，旁邊小伙子抬了抬頭。
「找梁師傅？他去庫房了，你等會兒。」
陸晨靠在門邊。
庫房傳來腳步聲，梁師傅拎著帆布包走出來，看見陸晨，把包往桌上一放。
「小陸，來得巧，我正想找你。」
話沒說完，門口又進來個穿藍布褂的中年男人，陸晨沒見過，進門就沖梁師傅開口。
「梁師傅，上次那批C-60，廠里要盤庫，你那邊……」
梁師傅被夾在中間，把帆布包往旁推了推，沖陸晨遞了個眼色。
「你先坐，我兩句話就完。」
陸晨把橫格本塞回夾克，在旁邊長凳上坐下等著。
藍布褂男人跟梁師傅咬耳朵，聲音壓得極低，陸晨沒聽清，只瞅見梁師傅皺起眉，攏了攏帆布包里的東西。
男人臉色變了變，往陸晨這邊瞥了一眼，又轉回去。
陸晨手搭在膝蓋上，臉朝前，眼神瞟向窗外，裝作沒留意。
可那一眼，他實打實接住了。
那人看他，不是隨便瞟，是在打量摸底。
梁師傅提起帆布包，跟男人交代兩句，男人點點頭推門走了。
梁師傅把包放回桌上，挨著陸晨坐下，拍了拍帆布包。
「小陸，第三批空白帶的事，有個岔子，你得心裡有數。」
陸晨身子往前探了探。
梁師傅攏了攏包口開口：「廠里要盤庫，下個月初就弄，C-60那批尾貨得清點入帳。之前跟你說的兩百盤，怕是拿不出來了。」
陸晨臉上沒動靜。
「是全拿不著，還是少點？」
「具體數量還沒跟庫管確認，但盤庫是真的，上頭髮了通知，下月三號。」梁師傅捏著包帶，滿臉過意不去，「我知道你急用，提前跟你說，你好早做打算。」
陸晨靠回長凳。
兩百盤是第三批的底，數不夠，杜衛國出片的節奏得調，南北市場供貨也得跟著變，連鎖反應，不是小事。
但也不是死局。
「梁師傅，盤庫前先幫我問問庫里剩多少，八十、一百盤都行，有多少算多少，我好安排。」
梁師傅撓了撓後腦勺：「我能去問，可庫管那人死腦筋，未必好說話。」
「我知道，麻煩你跑一趟，不管啥結果，我都好調整。」
梁師傅點點頭，把帆布包往旁挪了挪。
「還有個事。」他壓低聲音朝門口努嘴，「剛才那人，你瞅見沒？」
「嗯，沒見過。」
「棉紡二廠的，姓吳，管後勤採購，上月就來問過C-60的價，我說沒貨，讓有貨通知他。」梁師傅頓了頓，「今兒又來，估摸是聽到風聲了。」
陸晨手搭膝蓋，沒吭聲。
能有啥風聲，無非是有人批量買空白帶，幹啥用不用想也知道。
這年頭批量買這玩意兒的，要麼是單位自用，要麼就是跟他一樣做翻錄的。
棉紡二廠後勤採購批量買，要麼是廠里搞文藝活動錄節目，要麼是這老吳想自己干翻錄的買賣。
陸晨琢磨兩秒，把倆可能分開記著，前者不用管，後者得留意，但還不用正面碰，先看著。
「梁師傅，尾貨的事你幫我問庫管，能拿多少算多少，價格好商量。」他頓了頓，「另外，廠里C-60以後還能進新貨不？」
梁師傅愣了下：「新貨？」
「對，不是尾貨，走廠里正規採購計劃，你這邊有路子不？」
這話一出，梁師傅捏緊包帶，重新打量了陸晨一眼。
林生推了推眼鏡，側身讓開門。
「進來吧，鄭桂榮在裡頭，喊鄭叔就行。」
客廳不大，暖水瓶擱在角落，茶几擺著倆搪瓷缸，茶都倒好了。沙發對面坐著個男人，四十出頭，頭髮帶點卷，穿件米色夾克，料子比陸晨身上的細多了，金屬扣子鋥亮，領口壓得平平整整。
鄭桂榮端著搪瓷缸喝茶，眼神掃了陸晨一眼，壓根沒起身。
林生在旁邊坐下，順手給陸晨拉了把椅子。
「小陸，就是寫那兩首譜子的，我之前跟你提過的。」
鄭桂榮這才放下缸子，認真打量了陸晨兩眼。
「多大？」
「十八。」
鄭桂榮沒吭聲，扯了下嘴角就算笑過，轉頭跟林生說起粵語，語速快得很。
林生回了一句，明擺著是打圓場。
陸晨聽不懂粵語，意思卻猜得八九不離十，無非是「這么小的孩子，還讓我專門跑一趟」這類話。
上輩子做生意，見多了這種套路，對方端著架子，就等你主動低頭，你一接茬，後面的事就全由著他來了。
陸晨沒動，從夾克里掏出橫格本擱在腿上，林生把茶推過來，他端起來抿了一口。
茶發苦，是最便宜的大葉茶。
鄭桂榮開口說普通話，帶著濃濃的粵腔。
「林生說你寫了兩首曲子，想往港台投，是吧？」
「對。」
「投哪裡？投給誰？」
陸晨放下搪瓷缸。
「《風繼續吹》投張國容，就今年。他正從偶像轉流行主力，這曲子的風格，剛好對上他的路線。《愛在深秋》先留著，等時機到了，再找譚永麟。」
鄭桂榮端缸子的手猛地頓住。
林生摸了摸鼻樑，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鄭桂榮又打量起陸晨，這次看得久了不少。
「你怎麼知道張國容要轉型？」
「他84年之前淨走偶像路線，跟香港主流一樣唱抒情。去年開始風格就變了，往流行搖滾靠，今年的窗口期最准，過了這陣，位置就被人搶了。」
鄭桂榮把缸子放回茶几，靠回沙發，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
「你在內地，怎麼摸來這些消息的？」
「消息不重要，判斷準不準才是真的。」
這話一落，屋裡安靜了下來。
林生輕輕咳了一聲。
鄭桂榮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居高臨下地看人，稍微放平了些，像是在重新掂量眼前的年輕人。
陸晨翻開橫格本，把《風繼續吹》的簡譜頁展平推過去，「你先拿回去，讓熟人再彈一遍，看看值不值得往下談。」
鄭桂榮低頭看了眼譜子，沒伸手接。
「我見多了內地小年輕，拿著半成品往港台塞，最後不是曲子不行，是配套的全跟不上，白白便宜了別人。」他抬眼，語氣不算刁難，反倒像提醒，「光好沒用，落不了地，你懂我的意思嗎？」
「明白。」陸晨把本子收回來，重新塞回夾克，「所以我沒說現在就要落地，我只說判斷準不準，窗口期在不在。落地的事，是你們的活，不是我的。」
這回屋裡靜得更久了。
林生端起缸子喝了口茶，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沒插話。
鄭桂榮雙手撐在膝蓋上，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這個年紀，在這兒，這些門道哪兒學來的？」
上輩子的緣由自然沒法說，這輩子只能隨口應付。
「聽收音機，看報紙，多想了點。」
鄭桂榮盯著他，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林生這才開口打圓場。
「小陸這孩子腦子活，方長青也跟我提過，我才牽的這條線。」
鄭桂榮慢慢靠回沙發，拿起搪瓷缸轉了兩圈，又放下。
「這樣吧，你直接說完整的詞大概要多久？你如果真有什麼本事，這次就不要再留手了。」
「沒問題，給我一個月。」
「一個月之後配好詞，找林生聯繫我，我帶回廣州讓人再審一遍，看看有沒有推的價值。」
陸晨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鄭桂榮的語氣沉了些，正式聊起正事，「你說《愛在深秋》留給譚永麟，為什麼是他？」
「譚永麟今年要主攻情歌，港台受眾比張國容更穩。這曲子的結構合他的唱腔，藏不住，一聽就適配。」
鄭桂榮轉頭看了林生一眼。
林生沒摸眼鏡，手搭在椅扶上，微微頷首，沒說話。
鄭桂榮從夾克內兜掏出張名片，按在茶几上，用兩根手指彈了彈，推到陸晨跟前。
「這個你拿著，我有個朋友在香港，專門跑版權這塊的。你詞配好了直接找他，比繞彎子快。」
陸晨捏著名片翻了個面。
硬紙燙金，繁體字樣，印著香港地址和一串電話號碼，名字是梁國輝。
上輩子見多了這種名片，燙金不算稀奇，可這會兒在內地，能拿到香港版權經紀人的名片，分量可不一般。
鄭桂榮端起搪瓷缸，仿佛剛才那話只是順帶一提。
「詞的事你上心點，一個月是寬限，不是讓你慢慢磨的。」
「明白。」
林生推了推眼鏡，補了一句。
「小陸，鄭叔在廣州人脈廣，這條線你可得攥緊了。」
陸晨把名片夾進橫格本，站起身。
「鄭叔，林老師，我先走了。」
鄭桂榮沒起身，擺了擺手，算是送客。
林生送到門口，壓低聲音說。
「鄭桂榮看著說話沖，真看不上你，那張名片壓根不會掏。」
陸晨點點頭，道了謝，推起自行車。
槐樹底下光線昏暗，煤渣路顛得厲害，陸晨一手扶著車把，露出一絲笑容。
進了主街，路面平整了些，陸晨單手扶車把，另一隻手按了按夾克口袋，名片還在。
林生送走陸晨，回到客廳，鄭桂榮還坐在原處，換了個姿勢翹著二郎腿，手裡轉著搪瓷缸。
「這孩子哪兒來的？」
林生在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鏡擦了擦。
「街道青年服務社的，跟文化館有往來，所以方長青牽的線。」
鄭桂榮放下缸子，指節敲了敲茶几。
「十八，待業青年，知道張國容今年轉型，知道譚永麟走情歌路線，你信？」
林生把眼鏡戴回去，想了想。
「我只認那兩首譜子的質量，給你看過的，你自己判斷。」
「曲子是好曲子，這點我不否認。」鄭桂榮抬眼，「可一個內地十八的小孩，沒任何渠道，能說准這兩個判斷，你不覺得奇怪嗎？」
林生沉默了一會兒。
「奇怪又咋樣，好曲子擺在眼前。」
鄭桂榮扯了下嘴角，放下腿，身子往前傾。
「我給他那張名片，不是信他，是那兩首曲子值得我再看一眼。」他頓了頓，「這次完整的詞要是配不好，這事就黃了。你跟方長青說清，別讓那孩子以為拿了名片就萬事大吉。」
林生點了點頭，沒說話。
鄭桂榮重新靠回沙發，拿起搪瓷缸，看了眼涼透的茶，又放下。
「內地現在這個情況，比我想的開得快。」他這話像是說旁人，又像是說陸晨，「再過幾年，說不定真能出點意思。」
林生沒接話，起身去暖水瓶那兒，給兩個缸子續上了熱水。
下午服務社沒多少活，杜衛國在設備間忙活，王芳踩著縫紉機，羅瓊還沒從培訓班回來，周秀娜把一塊碎布料疊了又疊，擱在手邊沒動。
陸晨推門進來，把自行車靠在牆邊。
王芳腳踩著踏板，抬眼掃了過來。
「回來了，去哪了？」
「城東，辦點事。」
王芳咬斷線頭，重新穿針，沒再追問。
陸晨往櫃檯後一坐，攤開橫格本，摸出名片瞅了瞅，又壓回本子底下。
周秀娜抬眼往他這邊瞟了下，指尖捻著布料。
「陸晨，那是啥玩意兒？」
「名片。」陸晨指尖輕敲櫃檯。
「誰的名片？」
「做生意的。」
周秀娜哦了一聲，耷拉下腦袋，接著疊手裡的布料。
王芳停下縫紉機，疊好布料擱在一旁，走到櫃檯前，兩手撐著台面低頭看他。
「你今兒咋奇奇怪怪的？」她皺著眉，滿臉納悶。
「哪兒怪了？」陸晨抬眼。
「就是怪。」王芳說不上具體緣由，又追問，「城東那邊，你見著啥人了？」
「朋友介紹的，廣州來的，做文化生意的。」
王芳盯著他看了兩秒，收回手轉身坐回縫紉機前。
「廣州來的。」她低聲念叨一句，腳又踩起踏板，「你認識的人，是越來越雜了。」
話里沒酸味兒，就是實打實說事兒，陸晨沒接茬。
周秀娜把布料擱下，拿起剪刀在碎布上比劃半天，終究沒下剪。
屋裡就三個人，縫紉機聲、剪刀碰桌面的輕響，還有門縫鑽進來的風聲。
下午的太陽光斜斜照進窗，落在櫃檯邊，灰塵在光里飄著。
陸晨把鉛筆在本子封面上轉了圈，收進筆袋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看看杜衛國，再找梁師傅問第三批空白帶的事。」
王芳頭也沒抬，只顧蹬踏板。
「早點回，今兒該你鎖門。」
陸晨拿起橫格本，撣了撣夾克，推開服務社門走出去。
街上風不大，路邊有人騎著自行車慢悠悠晃過，后座捆著一捆東西，壓得車屁股往下墜。
第三批空白帶得先敲定，梁師傅那尾貨剩多少，能不能再批兩百盤，必須當面問清，翻錄的活兒不能斷。
走到巷口拐進去，無線電廠勞動服務公司的牌子掛在牆上，油漆掉了不少，字還能看清。
陸晨推開門，裡頭機器嗡嗡響，梁師傅不在工位，旁邊小伙子抬了抬頭。
「找梁師傅？他去庫房了，你等會兒。」
陸晨靠在門邊。
庫房傳來腳步聲，梁師傅拎著帆布包走出來，看見陸晨，把包往桌上一放。
「小陸，來得巧，我正想找你。」
話沒說完，門口又進來個穿藍布褂的中年男人，陸晨沒見過，進門就沖梁師傅開口。
「梁師傅，上次那批C-60，廠里要盤庫，你那邊……」
梁師傅被夾在中間，把帆布包往旁推了推，沖陸晨遞了個眼色。
「你先坐，我兩句話就完。」
陸晨把橫格本塞回夾克，在旁邊長凳上坐下等著。
藍布褂男人跟梁師傅咬耳朵，聲音壓得極低，陸晨沒聽清，只瞅見梁師傅皺起眉，攏了攏帆布包里的東西。
男人臉色變了變，往陸晨這邊瞥了一眼，又轉回去。
陸晨手搭在膝蓋上，臉朝前，眼神瞟向窗外，裝作沒留意。
可那一眼，他實打實接住了。
那人看他，不是隨便瞟，是在打量摸底。
梁師傅提起帆布包，跟男人交代兩句，男人點點頭推門走了。
梁師傅把包放回桌上，挨著陸晨坐下，拍了拍帆布包。
「小陸，第三批空白帶的事，有個岔子，你得心裡有數。」
陸晨身子往前探了探。
梁師傅攏了攏包口開口：「廠里要盤庫，下個月初就弄，C-60那批尾貨得清點入帳。之前跟你說的兩百盤，怕是拿不出來了。」
陸晨臉上沒動靜。
「是全拿不著，還是少點？」
「具體數量還沒跟庫管確認，但盤庫是真的，上頭髮了通知，下月三號。」梁師傅捏著包帶，滿臉過意不去，「我知道你急用，提前跟你說，你好早做打算。」
陸晨靠回長凳。
兩百盤是第三批的底，數不夠，杜衛國出片的節奏得調，南北市場供貨也得跟著變，連鎖反應，不是小事。
但也不是死局。
「梁師傅，盤庫前先幫我問問庫里剩多少，八十、一百盤都行，有多少算多少，我好安排。」
梁師傅撓了撓後腦勺：「我能去問，可庫管那人死腦筋，未必好說話。」
「我知道，麻煩你跑一趟，不管啥結果，我都好調整。」
梁師傅點點頭，把帆布包往旁挪了挪。
「還有個事。」他壓低聲音朝門口努嘴，「剛才那人，你瞅見沒？」
「嗯，沒見過。」
「棉紡二廠的，姓吳，管後勤採購，上月就來問過C-60的價，我說沒貨，讓有貨通知他。」梁師傅頓了頓，「今兒又來，估摸是聽到風聲了。」
陸晨手搭膝蓋，沒吭聲。
能有啥風聲，無非是有人批量買空白帶，幹啥用不用想也知道。
這年頭批量買這玩意兒的，要麼是單位自用，要麼就是跟他一樣做翻錄的。
棉紡二廠後勤採購批量買，要麼是廠里搞文藝活動錄節目，要麼是這老吳想自己干翻錄的買賣。
陸晨琢磨兩秒，把倆可能分開記著，前者不用管，後者得留意，但還不用正面碰，先看著。
「梁師傅，尾貨的事你幫我問庫管，能拿多少算多少，價格好商量。」他頓了頓，「另外，廠里C-60以後還能進新貨不？」
梁師傅愣了下：「新貨？」
「對，不是尾貨，走廠里正規採購計劃，你這邊有路子不？」
這話一出，梁師傅捏緊包帶，重新打量了陸晨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