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消息落地
次日，杜衛國從設備間搬出來一個紙箱，在服務社長條凳上放好，掀開蓋子，裡頭是碼放整齊的磁帶，封皮朝上，摞了滿滿一箱。
「兩百一十八盤，我數了兩遍。」
比預計的多出十八盤，是因為梁師傅這次補的貨裡頭有幾盤C-90，比C-60多錄半小時，杜衛國把幾盤內容比較長的專輯錄進去了，每盤成本高了一毛五，但能多賣五毛，合算。
陸晨點頭。
「行，今天去找李攤主。」
王芳從縫紉機後頭抬起頭。
「老孟那邊我也約好了，他說上午在攤上，我先去送樣品，你們結完款過來找我。」
「好。」
三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服務社，王芳騎著飛鴿牌往北市場方向去，陸晨和杜衛國抬著紙箱往南市場走，紙箱不算太重，但兩百多盤磁帶摞在一起也有份量，杜衛國那隻手抓著箱沿，走路的時候稍微往自己這邊傾著，帽子被風吹歪了也沒空去扶。
南市場北邊棚子區，第三個攤位，李攤主正在拆一捆新到的貨，見著陸晨抬箱子過來，站起來把攤子上的東西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地方。
「來了，這是第二批？」
「兩百一十八盤，比上次多了十八盤，有幾盤C-90，單價五毛。」
李攤主彎腰掀開紙箱蓋，拿起最上面一盤翻了翻，又拿起一盤，兩盤對照著看了一眼，抬頭。
「C-90那幾盤是什麼內容？」
「羅大右，還有鄧立君，內容長，一盤裝得下。」
李攤主把兩盤磁帶放回去，在攤子後頭矮凳上坐下，從旁邊的鐵皮盒子裡摸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在膝蓋上按了按，遞過來。
「點一下。」
陸晨接過來，把信封口捏開，裡頭是一疊票子，有十塊的有五塊的，還有一把零散的毛票，厚厚的一沓，帶著一股混著油脂和紙張的氣息。
他沒有當場數，把信封捏住，朝杜衛國示意了一下，兩人在攤位旁邊蹲下來，陸晨把票子一張張理出來，杜衛國在旁邊低聲報數。
十，二十，三十五，五十，七十……
數到最後，一共七百六十三塊。
比預估的高出來一截，是因為C-90那幾盤單價拉上去了，加上李攤主這回額外加了一批費翔的，說是最近有人專門來問費翔，他自己預判了一下多要了些。
陸晨把票子攏在一起，對摺，塞進夾克內袋，站起來。
「下一批兩周後，還是這個量，C-90如果有合適的內容我讓杜衛國看著加幾盤。」
「行，費翔多備點，還有鄧立君，那兩個走得動。」
從南市場出來，陽光已經到了正頭頂，地面上的影子縮成一小塊壓在腳底下，兩人往北市場方向走，杜衛國把帽子扶正，偏了兩下才卡穩。
「陸晨，這批淨利大概多少？」
陸晨把數字在腦子裡撥了一下。
七百六十三塊毛收入，空白帶成本這批按均價算，C-60加C-90混算下來大概每盤六毛八，兩百一十八盤約一百四十八塊，委託使用費按協議每月固定三十塊，雜項磁頭清潔耗材算十塊，合計成本約一百八十八塊，淨利五百七十五塊左右。
「五百七十多。」
杜衛國走了兩步，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比第一批多了三百多。」
「嗯。」
杜衛國把帽沿又往上推了推，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沒說，低著頭跟著走。
陸晨知道他在想什麼，杜衛國這個人不貪，但他不貪不代表他對錢沒有感知，五百多塊淨利對於一個待業青年來說，是什麼概念，他自己心裡清楚。
上輩子杜衛國第一次掙到這個量級的錢是什麼時候，陸晨記不太清了，大概是八七八八年那會兒，倒騰尋呼機配件，那時候已經是好幾年後的事了。
這輩子提前了。
北市場比南市場小一圈，棚子搭得也沒南市場規整，攤位之間的過道窄，兩個人並排走得側著身子。
王芳在第二排攤位那裡站著，旁邊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就是老孟，個子不高，圓臉，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卡其布上衣，正低著頭擺弄手裡的一盒磁帶。
陸晨和杜衛國走過去，王芳側過臉，朝他們看了一眼，又轉回去。
「老孟，這是陸晨，我們這邊負責的。」
老孟把磁帶翻過來翻過去看了一圈，抬起頭，打量了陸晨一下，把磁帶在手裡掂了掂。
「這帶子，你們自己錄的？」
「嗯。」
「設備哪裡來的？」
「文化館的。」
老孟把磁帶又翻了個面，食指在封皮邊角上彈了一下。
「我攤子上現在進的貨，廣州下來的，三塊，跑量還行，但有人跟我說過音質差，說起來我也沒什麼好貨色比，就這麼賣著。」他把磁帶遞還給王芳，抬頭看了陸晨一眼，「你這個，我昨晚聽了，確實好一點，但我想知道，能穩住嗎，不是進一兩批，是長期。」
「穩得住，貨源和設備都在本地，不用等省城下貨，兩周一批，量你說。」
老孟把手揣進褲兜，想了一會兒。
「先來五十盤，三塊三，我這邊先試試水，賣得動再加量。」
「行。」陸晨頓了一下，「現結。」
老孟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評估這兩個字，最終點了點頭。
「現結就現結，反正第一批量不大。」
談完，三人從北市場出來，杜衛國說還要回設備間看一下錄音頭，先走了，帽子歪在腦袋上，走進人群里看了兩步就消失了。
陸晨和王芳往服務社方向走，王芳推著飛鴿牌，一隻手扶著車把，一隻手插在喇叭褲兜里，走了一段，開口。
「第二批結了多少？」
「七百六十多。」
王芳的手在褲兜里動了一下，沒有抽出來。
「淨利呢？」
「五百七十多。」
王芳把車把換了只手扶，步子放慢了一點。
服務社快到的時候，王芳把自行車停下來，從車把上摘下那個小布袋，在手裡掂了掂，遞給陸晨。
「你拿著，帶回家。」
「什麼東西？」
「早上順路買的，你媽說你最近胃口不太好，讓我幫著帶點東西。」布袋敞著口，裡頭是一把紅棗，還有一小包冰糖，紙包的，四角折得整整齊齊。
陸晨把布袋接過來，在手裡捏了捏。
老媽托王芳帶東西這種事，從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回了，上輩子那時候他出去打工，老媽每次托人捎東西也是這麼個路數，紙包折得一樣整齊。
只是這回夾雜了一包冰糖，是新的，之前沒有過。
「我媽讓你帶冰糖？」
「她自己加的，說是潤嗓子的。」王芳推著車，眼睛看著前方，聲音比平常平，「你最近跟她說什麼了吧，她那天跟我說你最近話少。」
陸晨把布袋掛在手腕上，這個沒法解釋，解釋了反而更麻煩。
「沒什麼，最近事多。」
「你家那邊的事，」她的手搭上門框，停了一下，「你要是用得著，說一聲。」
王芳進了服務社。
陸晨在台階下站了一會兒，把布袋掛在手腕上，轉身往家走。
紅棗和冰糖在布袋裡碰來碰去，發出細小的聲響，一路跟著他走完那段路。
接下來兩天沒有什麼大事。
北市場老孟那邊第一批五十盤的貨杜衛國抽空送過去了，老孟驗了貨，現結一百六十五塊，比南市場李攤主那邊單價低三毛，但多了一條出貨渠道，庫里積壓的壓力輕了一截。
梁師傅那邊捎來話，說電容已經找到了，下次補貨順帶帶過來，尾貨還剩兩百來盤，讓陸晨估摸著時間過去一趟。
服務社這邊平常日子，周秀娜改了三條褲腰，羅瓊燙了兩個頭，王芳接了一單棉衣拆洗的活，把棉花彈出來重新絮，幹了大半天。
陸晨打了兩天雜，收帳，跑腿，在長條凳上坐著發呆，日子過得像一鍋溫吞水，不冷不熱，慢慢地冒著細泡。
直到這天上午，方長青來了。
這回手裡沒有網兜，也沒有豆腐，藍布褂，騎著那輛舊自行車，在服務社門口跳下來，把車靠好，走進來，朝陸晨點了點頭。
「有空嗎，走去文化館坐坐。」
陸晨把手裡的帳本放下，站起來。
王芳在縫紉機後頭，踩踏板的腳慢了一拍，沒有抬頭。
兩人騎車到文化館，把車靠在大院裡，方長青沒有往辦公室走，在院子裡站住了，背對著大門，院子裡沒有別人，老槐樹的枝椏上已經有細小的綠意，很淺，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方長青把手插進褲兜。
「前天收到盧同學的信。」
「譜子到了廣州，盧同學託了一個在廣州做文化品的朋友，那個朋友認識香港那邊跑流行音樂的人，把譜子帶過去了。」
方長青頓了一下，「對方看過之後，說了三個字。」
院子裡有風，把老槐樹的枝椏吹動了一下。
「有意思。」
從哥哥身邊跑流行音樂的人嘴裡說出來的有意思，跟普通人說的有意思，不是一個重量。
這個圈子裡的人，見過的譜子不知道有多少，港台兩地每年湧進來的詞曲作者多了去了，能讓這種人開口說有意思，說明不是客套。
是非常清楚的信號。
「讓等消息。」
「林生那邊，他朋友這周到本地，他昨天來文化館找我，說後天下午有空，問能不能見一面。」
「在哪裡見？」
「他說在林生家，在城東住，離文化館不遠。」
「後天幾點？」
「下午兩點。」
陸晨點了點頭。
文化館大院裡安靜，偶爾有腳步聲從走廊那邊傳過來，是別的科室的人，聲音遠遠的。
方長青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在大腿側拍了兩下，抬頭看了一眼老槐樹。
「譜子出去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能到哪一步。」
「對了，節目單的詞我弄好了，你有空上來看一眼。」
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那間，陸晨跟在方長青後面上樓，進了辦公室，桌上那盞綠罩檯燈沒開，自然光從窗戶進來，把桌面照得清楚。
節目單草稿壓在檯燈旁邊，方長青把它推過來，陸晨低頭掃了一眼，是一首改編的曲子，詞寫得規整，押韻，意思通順，挑不出毛病，拿去匯演評委那邊絕對過得了。
「可以。」
「那就這個。」方長青把節目單草稿重新壓回檯燈下，坐下來，拿起桌上的鋼筆，筆帽擰開又擰上，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排練那邊我來安排，你不用管，等匯演前一周我讓人通知你。」
陸晨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搪瓷缸推了推，方長青抬眼看了他一下，站起來，拿起搪瓷缸往外走，去走廊盡頭接熱水。
屋裡只剩陸晨。
陸晨把椅背靠住，兩手交疊放在腿上，看著窗外。
有意思。
哥哥今年會憑著這首歌完成了轉型，從此港島樂壇的風向跟著變。
這首歌能不能打動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上輩子他是個聽眾，這輩子他是局中人。
還真是有點意思。
方長青端著熱水回來，把搪瓷缸放到陸晨面前，在對面坐下，拿起鋼筆。
搪瓷缸里的水冒著熱氣，慢慢地散開，在綠罩檯燈的光邊緣消失。
「去見他吧。」方長青遞過來一張字條。
陸晨站起來。
「方幹事，那我先走了。」
「嗯。」
走到門口，陸晨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回頭。
方長青坐在桌後，綠罩檯燈還沒開，自然光打在桌面上，那支鋼筆放在節目單草稿旁邊，筆帽擰著，整整齊齊，他兩手放在桌上，看著窗外，沒有動。
陸晨轉過身，下樓，走過大院，老槐樹枝椏上那點細小的綠意在風裡輕輕動著，他騎上自行車，出了文化館大門。
方長青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他有時候覺得自己看不透。
但有一件事他是清楚的，譜子能到那邊去，是因為這個年輕人。
窗外院子裡，老槐樹枝椏上那點細小的綠意還在，天光漸漸往西邊沉，樹影在院子裡拉長，搭到了牆上，慢慢地，往上爬。
城東的路不好騎，坑坑窪窪的，陸晨把橫格本夾在夾克裡頭，一手把著車把，一手按著胸口，生怕顛出去。
林生家在城東第三排，沿著煤渣路往裡走，門口有棵老槐樹，樹皮皴裂，枝椏光禿禿的，還沒發芽。
陸晨把車靠在槐樹上，拍了拍夾克上的灰，整了整領子。
上一世見過不少這種人，省城來的，廣州來的，香港來的，層層疊疊的優越感像洋蔥，一層一層的，剝到最後其實也沒什麼。
不過這年頭廣州來的還真不一樣，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風氣比內地早走了好幾年。現在的專家應該不同於以後，見識應該不會太窄。
敲門。
「咚咚咚——」
開門的是林生，五十多歲，戴著副黑框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灰色的中山裝，見到陸晨愣了一下，往他身後瞅了瞅。
「就你一個人來？」
「兩百一十八盤，我數了兩遍。」
比預計的多出十八盤，是因為梁師傅這次補的貨裡頭有幾盤C-90，比C-60多錄半小時，杜衛國把幾盤內容比較長的專輯錄進去了，每盤成本高了一毛五，但能多賣五毛，合算。
陸晨點頭。
「行，今天去找李攤主。」
王芳從縫紉機後頭抬起頭。
「老孟那邊我也約好了，他說上午在攤上，我先去送樣品，你們結完款過來找我。」
「好。」
三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服務社，王芳騎著飛鴿牌往北市場方向去，陸晨和杜衛國抬著紙箱往南市場走，紙箱不算太重，但兩百多盤磁帶摞在一起也有份量，杜衛國那隻手抓著箱沿，走路的時候稍微往自己這邊傾著，帽子被風吹歪了也沒空去扶。
南市場北邊棚子區，第三個攤位，李攤主正在拆一捆新到的貨，見著陸晨抬箱子過來，站起來把攤子上的東西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地方。
「來了，這是第二批？」
「兩百一十八盤，比上次多了十八盤，有幾盤C-90，單價五毛。」
李攤主彎腰掀開紙箱蓋，拿起最上面一盤翻了翻，又拿起一盤，兩盤對照著看了一眼，抬頭。
「C-90那幾盤是什麼內容？」
「羅大右，還有鄧立君，內容長，一盤裝得下。」
李攤主把兩盤磁帶放回去，在攤子後頭矮凳上坐下，從旁邊的鐵皮盒子裡摸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在膝蓋上按了按，遞過來。
「點一下。」
陸晨接過來，把信封口捏開，裡頭是一疊票子，有十塊的有五塊的，還有一把零散的毛票，厚厚的一沓，帶著一股混著油脂和紙張的氣息。
他沒有當場數，把信封捏住，朝杜衛國示意了一下，兩人在攤位旁邊蹲下來，陸晨把票子一張張理出來，杜衛國在旁邊低聲報數。
十，二十，三十五，五十，七十……
數到最後，一共七百六十三塊。
比預估的高出來一截，是因為C-90那幾盤單價拉上去了，加上李攤主這回額外加了一批費翔的，說是最近有人專門來問費翔，他自己預判了一下多要了些。
陸晨把票子攏在一起，對摺，塞進夾克內袋，站起來。
「下一批兩周後，還是這個量，C-90如果有合適的內容我讓杜衛國看著加幾盤。」
「行，費翔多備點，還有鄧立君，那兩個走得動。」
從南市場出來，陽光已經到了正頭頂，地面上的影子縮成一小塊壓在腳底下，兩人往北市場方向走，杜衛國把帽子扶正，偏了兩下才卡穩。
「陸晨，這批淨利大概多少？」
陸晨把數字在腦子裡撥了一下。
七百六十三塊毛收入，空白帶成本這批按均價算，C-60加C-90混算下來大概每盤六毛八，兩百一十八盤約一百四十八塊，委託使用費按協議每月固定三十塊，雜項磁頭清潔耗材算十塊，合計成本約一百八十八塊，淨利五百七十五塊左右。
「五百七十多。」
杜衛國走了兩步，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比第一批多了三百多。」
「嗯。」
杜衛國把帽沿又往上推了推，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沒說，低著頭跟著走。
陸晨知道他在想什麼，杜衛國這個人不貪，但他不貪不代表他對錢沒有感知，五百多塊淨利對於一個待業青年來說，是什麼概念，他自己心裡清楚。
上輩子杜衛國第一次掙到這個量級的錢是什麼時候，陸晨記不太清了，大概是八七八八年那會兒，倒騰尋呼機配件，那時候已經是好幾年後的事了。
這輩子提前了。
北市場比南市場小一圈，棚子搭得也沒南市場規整，攤位之間的過道窄，兩個人並排走得側著身子。
王芳在第二排攤位那裡站著，旁邊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就是老孟，個子不高，圓臉，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卡其布上衣，正低著頭擺弄手裡的一盒磁帶。
陸晨和杜衛國走過去，王芳側過臉，朝他們看了一眼，又轉回去。
「老孟，這是陸晨，我們這邊負責的。」
老孟把磁帶翻過來翻過去看了一圈，抬起頭，打量了陸晨一下，把磁帶在手裡掂了掂。
「這帶子，你們自己錄的？」
「嗯。」
「設備哪裡來的？」
「文化館的。」
老孟把磁帶又翻了個面，食指在封皮邊角上彈了一下。
「我攤子上現在進的貨，廣州下來的，三塊，跑量還行，但有人跟我說過音質差，說起來我也沒什麼好貨色比，就這麼賣著。」他把磁帶遞還給王芳，抬頭看了陸晨一眼，「你這個，我昨晚聽了，確實好一點，但我想知道，能穩住嗎，不是進一兩批，是長期。」
「穩得住，貨源和設備都在本地，不用等省城下貨，兩周一批，量你說。」
老孟把手揣進褲兜，想了一會兒。
「先來五十盤，三塊三，我這邊先試試水，賣得動再加量。」
「行。」陸晨頓了一下，「現結。」
老孟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評估這兩個字，最終點了點頭。
「現結就現結，反正第一批量不大。」
談完，三人從北市場出來，杜衛國說還要回設備間看一下錄音頭，先走了，帽子歪在腦袋上，走進人群里看了兩步就消失了。
陸晨和王芳往服務社方向走，王芳推著飛鴿牌，一隻手扶著車把，一隻手插在喇叭褲兜里，走了一段，開口。
「第二批結了多少？」
「七百六十多。」
王芳的手在褲兜里動了一下，沒有抽出來。
「淨利呢？」
「五百七十多。」
王芳把車把換了只手扶，步子放慢了一點。
服務社快到的時候，王芳把自行車停下來，從車把上摘下那個小布袋，在手裡掂了掂，遞給陸晨。
「你拿著，帶回家。」
「什麼東西？」
「早上順路買的，你媽說你最近胃口不太好，讓我幫著帶點東西。」布袋敞著口，裡頭是一把紅棗，還有一小包冰糖，紙包的，四角折得整整齊齊。
陸晨把布袋接過來，在手裡捏了捏。
老媽托王芳帶東西這種事，從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回了，上輩子那時候他出去打工，老媽每次托人捎東西也是這麼個路數，紙包折得一樣整齊。
只是這回夾雜了一包冰糖，是新的，之前沒有過。
「我媽讓你帶冰糖？」
「她自己加的，說是潤嗓子的。」王芳推著車，眼睛看著前方，聲音比平常平，「你最近跟她說什麼了吧，她那天跟我說你最近話少。」
陸晨把布袋掛在手腕上，這個沒法解釋，解釋了反而更麻煩。
「沒什麼，最近事多。」
「你家那邊的事，」她的手搭上門框，停了一下，「你要是用得著，說一聲。」
王芳進了服務社。
陸晨在台階下站了一會兒，把布袋掛在手腕上，轉身往家走。
紅棗和冰糖在布袋裡碰來碰去，發出細小的聲響，一路跟著他走完那段路。
接下來兩天沒有什麼大事。
北市場老孟那邊第一批五十盤的貨杜衛國抽空送過去了，老孟驗了貨，現結一百六十五塊，比南市場李攤主那邊單價低三毛，但多了一條出貨渠道，庫里積壓的壓力輕了一截。
梁師傅那邊捎來話，說電容已經找到了，下次補貨順帶帶過來，尾貨還剩兩百來盤，讓陸晨估摸著時間過去一趟。
服務社這邊平常日子，周秀娜改了三條褲腰，羅瓊燙了兩個頭，王芳接了一單棉衣拆洗的活，把棉花彈出來重新絮，幹了大半天。
陸晨打了兩天雜，收帳，跑腿，在長條凳上坐著發呆，日子過得像一鍋溫吞水，不冷不熱，慢慢地冒著細泡。
直到這天上午，方長青來了。
這回手裡沒有網兜，也沒有豆腐，藍布褂，騎著那輛舊自行車，在服務社門口跳下來，把車靠好，走進來，朝陸晨點了點頭。
「有空嗎，走去文化館坐坐。」
陸晨把手裡的帳本放下，站起來。
王芳在縫紉機後頭，踩踏板的腳慢了一拍，沒有抬頭。
兩人騎車到文化館，把車靠在大院裡，方長青沒有往辦公室走，在院子裡站住了，背對著大門，院子裡沒有別人，老槐樹的枝椏上已經有細小的綠意，很淺，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方長青把手插進褲兜。
「前天收到盧同學的信。」
「譜子到了廣州，盧同學託了一個在廣州做文化品的朋友，那個朋友認識香港那邊跑流行音樂的人，把譜子帶過去了。」
方長青頓了一下，「對方看過之後，說了三個字。」
院子裡有風，把老槐樹的枝椏吹動了一下。
「有意思。」
從哥哥身邊跑流行音樂的人嘴裡說出來的有意思，跟普通人說的有意思，不是一個重量。
這個圈子裡的人，見過的譜子不知道有多少，港台兩地每年湧進來的詞曲作者多了去了，能讓這種人開口說有意思，說明不是客套。
是非常清楚的信號。
「讓等消息。」
「林生那邊，他朋友這周到本地，他昨天來文化館找我，說後天下午有空，問能不能見一面。」
「在哪裡見？」
「他說在林生家，在城東住，離文化館不遠。」
「後天幾點？」
「下午兩點。」
陸晨點了點頭。
文化館大院裡安靜，偶爾有腳步聲從走廊那邊傳過來，是別的科室的人，聲音遠遠的。
方長青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在大腿側拍了兩下，抬頭看了一眼老槐樹。
「譜子出去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能到哪一步。」
「對了，節目單的詞我弄好了，你有空上來看一眼。」
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那間，陸晨跟在方長青後面上樓，進了辦公室，桌上那盞綠罩檯燈沒開，自然光從窗戶進來，把桌面照得清楚。
節目單草稿壓在檯燈旁邊，方長青把它推過來，陸晨低頭掃了一眼，是一首改編的曲子，詞寫得規整，押韻，意思通順，挑不出毛病，拿去匯演評委那邊絕對過得了。
「可以。」
「那就這個。」方長青把節目單草稿重新壓回檯燈下，坐下來，拿起桌上的鋼筆，筆帽擰開又擰上，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排練那邊我來安排，你不用管，等匯演前一周我讓人通知你。」
陸晨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搪瓷缸推了推，方長青抬眼看了他一下，站起來，拿起搪瓷缸往外走，去走廊盡頭接熱水。
屋裡只剩陸晨。
陸晨把椅背靠住，兩手交疊放在腿上，看著窗外。
有意思。
哥哥今年會憑著這首歌完成了轉型，從此港島樂壇的風向跟著變。
這首歌能不能打動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上輩子他是個聽眾，這輩子他是局中人。
還真是有點意思。
方長青端著熱水回來，把搪瓷缸放到陸晨面前，在對面坐下，拿起鋼筆。
搪瓷缸里的水冒著熱氣，慢慢地散開，在綠罩檯燈的光邊緣消失。
「去見他吧。」方長青遞過來一張字條。
陸晨站起來。
「方幹事，那我先走了。」
「嗯。」
走到門口，陸晨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回頭。
方長青坐在桌後，綠罩檯燈還沒開，自然光打在桌面上，那支鋼筆放在節目單草稿旁邊，筆帽擰著，整整齊齊，他兩手放在桌上，看著窗外，沒有動。
陸晨轉過身，下樓，走過大院，老槐樹枝椏上那點細小的綠意在風裡輕輕動著，他騎上自行車，出了文化館大門。
方長青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他有時候覺得自己看不透。
但有一件事他是清楚的，譜子能到那邊去，是因為這個年輕人。
窗外院子裡，老槐樹枝椏上那點細小的綠意還在，天光漸漸往西邊沉，樹影在院子裡拉長，搭到了牆上，慢慢地，往上爬。
城東的路不好騎，坑坑窪窪的，陸晨把橫格本夾在夾克裡頭，一手把著車把，一手按著胸口，生怕顛出去。
林生家在城東第三排，沿著煤渣路往裡走，門口有棵老槐樹，樹皮皴裂，枝椏光禿禿的，還沒發芽。
陸晨把車靠在槐樹上，拍了拍夾克上的灰，整了整領子。
上一世見過不少這種人，省城來的，廣州來的，香港來的，層層疊疊的優越感像洋蔥，一層一層的，剝到最後其實也沒什麼。
不過這年頭廣州來的還真不一樣，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風氣比內地早走了好幾年。現在的專家應該不同於以後，見識應該不會太窄。
敲門。
「咚咚咚——」
開門的是林生，五十多歲，戴著副黑框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灰色的中山裝，見到陸晨愣了一下，往他身後瞅了瞅。
「就你一個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