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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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晨把手放在膝蓋上,沒有急著回答,想了一下措辭。

  「名氣大不代表合適,」他說,「鄧麗君的風格太成熟了,她已經有自己非常固定的聽眾群,這首曲子放在她那裡,會被淹掉。羅文和徐小鳳也是同樣的問題,他們的風格太強了。」

  方長青沒有說話,端著茶缸聽著。

  「張國容不一樣,」陸晨繼續說,「他現在在港島樂壇的位置很微妙,唱抒情歌出道,但這兩年一直在往更有力量感、更有個人風格的方向走,你聽他最近幾首作品,旋律線條越來越果斷,情緒密度越來越高,他在找一個突破口,但還沒有完全找到。」

  方長青的茶缸慢慢放下來了。

  「這首曲子的結構,」陸晨說,「正好卡在那個突破口上。」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路上有輛三輪車吱呀吱呀地推過去,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走廊外面。

  方長青總感覺有些玄乎,眉毛擰成一坨,「你怎麼就這麼確定,他在找突破口的。」

  「從作品裡能聽出來!」陸晨斬釘截鐵,「一個歌手如果對自己現在的方向滿意,他的新作品會在同一條線上延伸,風格會越來越穩,越來越圓熟。但如果他在往外突,新作品裡會有一種不安分的東西,像是在試探邊界,這種感覺在張國容最近的幾首歌里很明顯,不信您可以多聽聽。」

  方長青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規律的節奏,像是在想事情的時候不自覺的動作。

  陸晨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白開水,沒有說話,安安靜靜等著。

  過了片刻,方長青抬起頭。

  「音樂理論你都懂?也是自己琢磨的嗎?」

  「呵呵...是的。」陸晨絲毫不臉紅。

  方長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表情有點複雜,像是在核對什麼,又像是在消化什麼。

  「我在省城學過四年音樂理論,」他說,語氣平,不是在炫耀,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後來分配到這裡,一待十五年了。」他頓了一下,「你剛才說的那些,我琢磨了好幾年,也就琢磨出了個大概,能確定你說的沒錯。」

  陸晨沒有接這句話,接了反而尷尬。

  方長青重新拿起那張簡譜,看了一會兒,把它放到桌上,用手指壓著邊角。

  「渠道的事,」他說,「不是沒有,但不好走啊。」

  「您說。」

  「走文化交流是公對公的,要有單位背書,你一個待業青年,沒有這個條件,」方長青說,「但香江那邊有些人專門做這個,收內地的文藝作品,幫忙投給唱片公司、出版社,從中抽成,這條路是有的,但不正規,而且投出去石沉大海的多,有回音的少。」

  「您認識這樣的人嗎?」

  方長青沉默了。

  不是在考慮要不要說,陸晨看得出來,他是在考慮另一件事。

  「你這首曲子,」他最終開口,語氣慢了下來,「有沒有可能不止一首?」

  陸晨看著他,平靜地說。

  「不止一首,但目前還沒寫出來。」

  方長青重新拿起那張簡譜,這回拿得很穩,像是在拿一個已經確認了分量的東西。看了一會兒,把眼鏡摘下來放到桌上,揉了揉鼻樑,抬頭看向窗外,窗玻璃有點髒,外面的光透進來是模糊的一片。

  屋裡又安靜下來。

  陸晨沒有催,就那麼坐著,手放在膝蓋上,等著他想完。

  「你下周這個時候再來一次,」方長青最終說,把眼鏡重新戴上,聲音恢復了平穩,「這件事情我幫你辦,有沒有結果你都按時來。到時候如果有其他譜子,就一起帶過來。」

  陸晨點頭,站起來。

  「好的領導,那我下周來。」

  他往門口走,手已經搭上門把手了,背後方長青開口。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陸晨轉過身,笑了一下。

  「陸晨。」

  方長青點了點頭,低下頭,重新拿起那支紅藍鉛筆,對著那張改了好幾遍的節目單,繼續劃。

  陸晨輕輕把門帶上。

  走廊里比進來的時候亮了一些,日頭升高了,光從西側的窗戶斜進來,把宣傳畫的玻璃鏡框照得發白。腳步聲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空曠的迴響一路跟到門口。


  推門出去,外面的風還是涼的,帶著早春的那種潮意。

  陸晨把夾克領子往上攏了攏,腳步不緊不慢,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了。

  ...

  次日,羅瓊站在鋪子門口,攥著剪刀,盯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臉上寫滿了「我其實不太敢」。

  王芳在旁邊坐著,膝蓋上攤著一件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舊罩衣,正拿針一針一針地挑線頭。

  縫紉機沒了,她不願意干坐著,就給自己找了這個活。針腳很細,下手很重,看起來在挑線,實際上像是在出氣。

  「你就這麼站著,顧客自己會從天上掉下來嗎。」

  羅瓊回頭看王芳一眼,沒吭聲,又轉回去,往前挪了半步。

  挪完之後又覺得太靠外了,往後退了半步,基本上還站在原地。

  「王芳同志,」杜衛國從角落裡抬起頭,眼鏡後面的眼睛往這邊看了一眼,「你那件罩衣的領口縫線不對,是往反面挑的。」

  王芳低頭看了看,把罩衣翻了個面,繼續挑,沒有說話。

  陸晨靠在櫃檯邊上翻那本橫格本,沒有抬頭。

  鋪子裡的格局已經收拾出來了。

  靠牆一把椅子是羅瓊的陣地,一面大鏡子,旁邊釘了個鉤子掛梳子和剪刀。

  杜衛國那頭擺了張小桌,上面放著從家裡搬來的一個壞了的收音機,正拆著,工具零件鋪了一桌。

  王芳的縫紉機原本應該在窗邊,現在那個位置空著,有點扎眼。

  街上有人騎車經過,車鈴叮噹一響,沒停。

  「來了。」

  羅瓊壓低聲音說,人已經往後退了一步,把門口讓出來。

  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燙了發,髮捲有點鬆了,扁平的,貼在頭皮上,頭頂還頂著一根不知道算裝飾還是實用的發卡。

  她在鋪子門口站了站,探頭看了看裡面,目光在那把椅子上定了一下。

  「這裡燙頭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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