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文化館
第二天是服務社的休息日，王芳前一天收攤的時候宣布的，說大家剛開張累了幾天，歇一歇，養精蓄銳。
陸晨覺得這個決定英明無比。
早飯吃完，他把橫格筆記本翻出來。
找了張乾淨的紙，把昨晚寫完的簡譜重新謄抄了一遍，字跡工整，音符和歌詞對齊，抄完檢查了兩遍，疊好揣進夾克內側的口袋裡，原稿壓回桌底的書下面。
下樓的時候碰見了王芳。
她從紡織廠家屬院方向過來，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根蔥和一塊豆腐，大概是替家裡買菜順路過來的。
「去哪啊？」
「辦點事。」
王芳斜眼看他。
「辦點什麼事，鬼鬼祟祟的。」
「正經事。」陸晨把圍巾繞了一圈，往街口方向走，「你買完菜先回去，不用等我啊。」
「誰等你了！」
王芳在背後嘀咕了一句，陸晨沒有回頭，腳步不停。
身後安靜了兩秒，沒有跟上來的聲音。
市文化館在文化路的中段，離供銷社家屬院騎車大約二十分鐘。
陸晨沒有自行車，步行過去將近四十分鐘，到地方的時候腳趾頭有點頂鞋。
文化館是一棟蘇式紅磚建築，兩層樓，正門上方的石楣刻著建館年份，紅漆木質牌匾掛在門廊正中，四個楷體大字：市文化館。牌匾的漆有些地方起皮了，露出底下的木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門口的公告欄貼著近期活動安排，最上面一張是下個月某紡織廠的文藝匯演報名通知，旁邊是一個書法展的海報，再旁邊是攝影展，黑白照片印在薄薄的紙上，有點模糊。
陸晨推門進去。
走廊里安靜，兩側牆上掛著一排宣傳畫，都是工農兵題材，顏色鮮艷，線條有力，玻璃鏡框反著走廊頂燈的光。腳步聲踩在水磨石地板上，有點空曠的迴響。
迎面走來一個端著搪瓷缸的中年婦女，陸晨攔住她問了一下文藝部在哪，對方抬手往右一指，說拐過去第二個門。
陸晨道了謝，往右拐，走過去數了數，第二個門是儲藏室，裡面堆著摺疊椅和木箱。
再往前走，第三個門貼著一張紙條，用圖釘釘著，上面寫著：文藝部。
陸晨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聲音。
「進來。」
文藝部不大，兩張辦公桌拼在一起，靠窗那張亂得很，摞著厚厚一疊樂譜和文件，中間壓著一個蜂鳴器收音機，天線歪向一邊。靠門那張空著，桌面倒是乾淨，上面只有一個搪瓷墨水瓶。
坐在靠窗那張桌後面的是個男人，三十七八歲，格子襯衫，頭髮有點亂，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正低著頭對著一張紙皺眉，手裡攥著一支紅藍鉛筆，劃了又劃，把整行字劃掉重寫，寫完又不滿意，把紙翻了個面重頭來過。
陸晨進門站了一下，對方沒有抬頭。
「找誰？」
「請問您是文藝部的幹事嗎？」
「嗯。」還是沒抬頭，紅藍鉛筆繼續劃，「什麼事？」
「我想了解一下，咱們文化館有沒有對港澳台的文藝交流渠道。」
這回對方抬起頭了。
打量了陸晨一眼，目光從上到下，停在那件人造革拉鏈夾克上停了一下。
「哪個單位的？」
「青年綜合服務社。」
男人的表情動了一下，不明顯，但陸晨看見了，大概是把這個回答跟他預期的答案對比了一下，發現出入比較大。
「你是待業青年？」
「是。」
對方重新低下頭去，語氣平淡：「文藝交流是文化系統內部的事，個人沒有這個渠道，你要是有什麼稿子想投，可以先投省里的文藝刊物，走正規途徑。」
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陸晨沒有動，從夾克內側口袋裡把疊好的紙取出來，展開，放到那摞樂譜上面。
「您先看看這個。」
對方沒有立刻看，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考慮要不要理這個待業青年。最終還是低頭掃了一眼。
然後就沒有說話了。
陸晨站在原地，把手背在身後，等著。
文藝部的窗戶朝西，上午的光從側面進來，斜斜地照在那張簡譜上，能看清每一個音符。
方長青，陸晨後來才知道他叫這個名字，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把那張紙拿起來，湊近了看。
走廊里有人經過，腳步聲進來又出去，屋裡沒有人說話。
窗外路上有輛自行車按了一聲鈴。
蜂鳴器收音機里有極低的電流嗡嗡聲。
過了好一會兒，方長青才把那張紙放下，抬起頭，看著陸晨，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
「這是你寫的？」
「是。」
「曲和詞都是你寫的？」
「是的。」
方長青摘下眼鏡，這回沒有擦，只是拿在手裡，食指和拇指捏著鏡腿，輕輕轉了兩圈，像是在想什麼。
「你在哪裡學的音樂？」
「自學的，」陸晨對答如流，「從小喜歡，瞎摸索。」
方長青把眼鏡重新戴上，低頭又看了一遍簡譜，這回看得很慢，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心裡跟著哼。
「你說你想通過對港澳台的文藝交流渠道，把這首曲子送出去？」
「對。」
「送給誰？」
陸晨停了一下。
「張國容。」
方長青抬起頭，這一次表情有了明顯的變化。
他重新低下頭去看那張簡譜，過了片刻，把它折好，壓在桌上的樂譜底下，抬手指了指對面那把椅子。
「過來坐吧，」他說，語氣變了，「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椅子是木頭的，漆面磨得光滑，坐上去有點硌。
方長青從桌角拎起一個鐵皮暖水瓶，拔瓶塞的時候用力過猛，塞子彈出去，在桌面上彈了一下，骨碌骨碌滾到桌底去了。他彎腰去撿，從桌底下摸了一圈才摸到，站起來的時候眼鏡差點滑下來，用手推了推，不動聲色地往兩個搪瓷缸里各倒了半缸白開水，把一缸推到陸晨面前。
「喝水。」
「謝謝。」
方長青端起自己那缸，沒喝，就那麼端著，重新看了陸晨一眼。
「你為什麼選張國容，港台那邊當紅的歌手多了去了，鄧麗君、羅文、徐小鳳，哪個不比他名氣大？」
陸晨覺得這個決定英明無比。
早飯吃完，他把橫格筆記本翻出來。
找了張乾淨的紙，把昨晚寫完的簡譜重新謄抄了一遍，字跡工整，音符和歌詞對齊，抄完檢查了兩遍，疊好揣進夾克內側的口袋裡，原稿壓回桌底的書下面。
下樓的時候碰見了王芳。
她從紡織廠家屬院方向過來，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根蔥和一塊豆腐，大概是替家裡買菜順路過來的。
「去哪啊？」
「辦點事。」
王芳斜眼看他。
「辦點什麼事，鬼鬼祟祟的。」
「正經事。」陸晨把圍巾繞了一圈，往街口方向走，「你買完菜先回去，不用等我啊。」
「誰等你了！」
王芳在背後嘀咕了一句，陸晨沒有回頭，腳步不停。
身後安靜了兩秒，沒有跟上來的聲音。
市文化館在文化路的中段，離供銷社家屬院騎車大約二十分鐘。
陸晨沒有自行車，步行過去將近四十分鐘，到地方的時候腳趾頭有點頂鞋。
文化館是一棟蘇式紅磚建築，兩層樓，正門上方的石楣刻著建館年份，紅漆木質牌匾掛在門廊正中，四個楷體大字：市文化館。牌匾的漆有些地方起皮了，露出底下的木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門口的公告欄貼著近期活動安排，最上面一張是下個月某紡織廠的文藝匯演報名通知，旁邊是一個書法展的海報，再旁邊是攝影展，黑白照片印在薄薄的紙上，有點模糊。
陸晨推門進去。
走廊里安靜，兩側牆上掛著一排宣傳畫，都是工農兵題材，顏色鮮艷，線條有力，玻璃鏡框反著走廊頂燈的光。腳步聲踩在水磨石地板上，有點空曠的迴響。
迎面走來一個端著搪瓷缸的中年婦女，陸晨攔住她問了一下文藝部在哪，對方抬手往右一指，說拐過去第二個門。
陸晨道了謝，往右拐，走過去數了數，第二個門是儲藏室，裡面堆著摺疊椅和木箱。
再往前走，第三個門貼著一張紙條，用圖釘釘著，上面寫著：文藝部。
陸晨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聲音。
「進來。」
文藝部不大，兩張辦公桌拼在一起，靠窗那張亂得很，摞著厚厚一疊樂譜和文件，中間壓著一個蜂鳴器收音機，天線歪向一邊。靠門那張空著，桌面倒是乾淨，上面只有一個搪瓷墨水瓶。
坐在靠窗那張桌後面的是個男人，三十七八歲，格子襯衫，頭髮有點亂，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正低著頭對著一張紙皺眉，手裡攥著一支紅藍鉛筆，劃了又劃，把整行字劃掉重寫，寫完又不滿意，把紙翻了個面重頭來過。
陸晨進門站了一下，對方沒有抬頭。
「找誰？」
「請問您是文藝部的幹事嗎？」
「嗯。」還是沒抬頭，紅藍鉛筆繼續劃，「什麼事？」
「我想了解一下，咱們文化館有沒有對港澳台的文藝交流渠道。」
這回對方抬起頭了。
打量了陸晨一眼，目光從上到下，停在那件人造革拉鏈夾克上停了一下。
「哪個單位的？」
「青年綜合服務社。」
男人的表情動了一下，不明顯，但陸晨看見了，大概是把這個回答跟他預期的答案對比了一下，發現出入比較大。
「你是待業青年？」
「是。」
對方重新低下頭去，語氣平淡：「文藝交流是文化系統內部的事，個人沒有這個渠道，你要是有什麼稿子想投，可以先投省里的文藝刊物，走正規途徑。」
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陸晨沒有動，從夾克內側口袋裡把疊好的紙取出來，展開，放到那摞樂譜上面。
「您先看看這個。」
對方沒有立刻看，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考慮要不要理這個待業青年。最終還是低頭掃了一眼。
然後就沒有說話了。
陸晨站在原地，把手背在身後，等著。
文藝部的窗戶朝西，上午的光從側面進來，斜斜地照在那張簡譜上，能看清每一個音符。
方長青，陸晨後來才知道他叫這個名字，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把那張紙拿起來，湊近了看。
走廊里有人經過，腳步聲進來又出去，屋裡沒有人說話。
窗外路上有輛自行車按了一聲鈴。
蜂鳴器收音機里有極低的電流嗡嗡聲。
過了好一會兒，方長青才把那張紙放下，抬起頭，看著陸晨，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
「這是你寫的？」
「是。」
「曲和詞都是你寫的？」
「是的。」
方長青摘下眼鏡，這回沒有擦，只是拿在手裡，食指和拇指捏著鏡腿，輕輕轉了兩圈，像是在想什麼。
「你在哪裡學的音樂？」
「自學的，」陸晨對答如流，「從小喜歡，瞎摸索。」
方長青把眼鏡重新戴上，低頭又看了一遍簡譜，這回看得很慢，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心裡跟著哼。
「你說你想通過對港澳台的文藝交流渠道，把這首曲子送出去？」
「對。」
「送給誰？」
陸晨停了一下。
「張國容。」
方長青抬起頭，這一次表情有了明顯的變化。
他重新低下頭去看那張簡譜，過了片刻，把它折好，壓在桌上的樂譜底下，抬手指了指對面那把椅子。
「過來坐吧，」他說，語氣變了，「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椅子是木頭的，漆面磨得光滑，坐上去有點硌。
方長青從桌角拎起一個鐵皮暖水瓶，拔瓶塞的時候用力過猛，塞子彈出去，在桌面上彈了一下，骨碌骨碌滾到桌底去了。他彎腰去撿，從桌底下摸了一圈才摸到，站起來的時候眼鏡差點滑下來，用手推了推，不動聲色地往兩個搪瓷缸里各倒了半缸白開水，把一缸推到陸晨面前。
「喝水。」
「謝謝。」
方長青端起自己那缸，沒喝，就那麼端著，重新看了陸晨一眼。
「你為什麼選張國容，港台那邊當紅的歌手多了去了，鄧麗君、羅文、徐小鳳，哪個不比他名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