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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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燙,」羅瓊的聲音比平常細了一截,「您進來坐。」

  陸晨把橫格本合上,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地方。

  女人在椅子上坐下,解圍巾,羅瓊已經把梳子拿在手裡了,手有點抖,沒明顯到讓人看出來,但陸晨看見了,羅瓊的肩膀往上提了一下,深吸了口氣,然後開口問頭型。

  女人說她想燙個跟《血凝》裡頭一樣的,「幸子頭」,說完補了一句,「你們這裡能燙個一樣的嗎。」

  「能啊。」羅瓊這次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王芳把手裡的罩衣疊起來,放到腿上,沒有開口,眼神卻一直跟著羅瓊。

  杜衛國也停了手裡的動作,收音機的後蓋搭在桌邊,他低著頭,其實不在看那個收音機。

  就這麼看著羅瓊把捲髮棒架在煤油爐上加熱,絮著棉花隔熱,一根一根把頭髮繞上去,動作比平常慢,但沒有出錯。

  女人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正前方那面用硬紙板臨時釘上去的小鏡片,神情平靜。

  陸晨重新打開橫格本,心裡默算了一下。

  燙一次收兩塊,這是王芳定的價,比國營理髮店便宜五毛,夠有競爭力。但兩塊的問題是,一天不來三五個人,這鋪子的基本開銷就得貼。

  先看今天吧。

  燙髮的過程里,王芳開了口,問那女人住哪兒的,一聊發現是紡織廠家屬院附近的,王芳馬上就打開了話匣子,講了半條街的東家長西家短,說到第三巷子有家院子,女人「哎」了一聲,說她婆婆就在那條巷子。

  兩人就這麼搭上話了。

  過程還算順利。

  走的時候,女人把錢放到陸晨手裡,兩張一塊的,還有一張一毛的,數了數,兩塊一毛。

  「多了一毛。」陸晨說。

  「零頭,不用找,」女人圍上圍巾,在鏡片前看了看,點了頭,「這次燙得不賴,我跟我婆婆說說,讓她也來燙個。」

  門一關,鋪子裡安靜了一瞬。

  王芳率先把手裡的罩衣丟到一邊,拍了一下手掌。

  「行啊羅瓊,第一刀幹得不錯。」

  羅瓊把捲髮棒重新架好,轉過身,臉上有點紅,低著頭去整理梳子,沒有說話,但嘴角壓著一條淺淺的弧線。

  杜衛國推了推眼鏡,低頭繼續拆他的收音機,手邊多了一分歡欣。

  陸晨把那兩塊一毛壓到橫格本下面,在本子上記了一行:燙髮,收二元一角。

  首日一共八分錢的前科這下算是有點要被翻篇的意思了。

  回去的路上,王芳把陸晨攔住。

  「你昨天去文化館幹什麼。」

  陸晨把橫格本夾在腋下,一臉平靜。「辦事。」

  「什麼事。」

  「文藝方面的事。」

  王芳拿眼睛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那種盯法像是要把人臉盯出個洞,但陸晨眼皮沒抬,往前走。

  「我看你一直在寫東西,記個帳哪需要那麼長時間,你到底在寫什麼東西?」

  這個問題讓陸晨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往前,語氣不變。

  「一首歌,瞎寫的,讓文化館的人看看有沒有用。」

  「你還會寫歌!」

  王芳誇張的大叫。

  那條紡織廠家屬院的巷子口到了,她在路口停下來,扶著自行車,又看了陸晨一眼。

  「喂,你瞎寫的東西,要送去文化館給人看啊!」

  陸晨轉過身,朝她擺了擺手。

  「行了,回去吧,明天早點,不然又要讓孫大娘等。」

  王芳沒有追問,但她推自行車進巷子的時候,陸晨注意到她回了一下頭。

  晚飯是炒白菜和玉米面餅子。

  老媽把餅子拍在鍋邊,隨口說了一句:「你爸說有人來找他商量鵪鶉的事。」

  陸晨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

  「誰?」

  「你爸以前在供銷社認識的,聽說也下海了,在郊區轉了塊地,想跟你爸合著干。」老媽夾了根白菜,「你爸還在想呢。」


  陸晨沒有說話,扒了口飯。

  合夥。

  這個詞出現在鵪鶉蛋計劃里,性質就變了。

  虧起來是雙倍的坑,而且還多一個扯皮的人。

  「那人靠不靠譜?」

  「不知道,你爸說見過幾面,人還行。」老媽說完,頓了一下,看了陸晨一眼,「你小子又有想法了?」

  「到時再說。」

  老媽沒再追,舀了勺湯放到陸晨碗裡,又去招呼老爸吃飯。

  陸晨把湯喝了,低著頭,心裡已經在想措辭——下次怎麼開口,把這個合夥的苗頭掐掉,又不能讓老爸覺得他是在否定。

  這事得找個合適的時機才行。

  ...

  老爸陸建國有個習慣,每天早上必須把頭天沒看完的報紙重新翻一遍。

  不是因為記性不好,是因為他覺得同一篇文章早晚看出來的東西不一樣,早上腦子清醒,能看出新意。

  陸晨出門的時候,老爸正蹲在樓道口,膝蓋上搭著一張《致富信息報》,手指頭壓著某一行字,嘴裡念念有詞。煤氣灶還沒點,老媽在裡屋翻箱倒櫃找什麼東西,樓上韓阿姨家的收音機開著,播的是每天早上那檔農業科技節目,正說玉米追肥的事,聲音從樓板縫裡滲下來。

  陸晨把橫格本夾在腋下,低頭看了一眼老爸膝蓋上的報紙。

  《規模養殖,致富有道——鵪鶉養殖利潤可觀,前景廣闊》。

  行了,這是還不服氣啊,發酵上頭了。

  服務社今天開門比昨天早了一刻鐘,是王芳提前把鑰匙帶過來了,門板推開,一股陳舊的灰塵氣撲出來,周秀娜拿著抹布把玻璃櫃檯擦了一遍,羅瓊把捲髮棒和煤油爐擺好,杜衛國把昨天拆到一半的收音機零件分類放整齊,擺出一副今天必須修完的架勢。

  陸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橫格本翻到新的一頁,在頂上寫了個日期。

  上午來了一個補鞋的,周秀娜接的,收了八分錢;

  下午來了個要改褲腳的,王芳上的手,另收了一毛五。

  一天兩筆,合計兩毛三。

  王芳對這個數字的態度是不說話,把帳本翻了一遍,又翻回來,然後去擦了一遍已經很乾淨的櫃檯。

  陸晨把兩毛三記進橫格本,心裡估算著這個鋪子的基本開銷——煤油爐的煤油,偶爾需要補的耗材,還有說不定哪天街道要收的衛生費。

  先撐著吧,有些事情必須得經歷。

  晚飯是燉豆腐和貼餅子。

  老媽把豆腐盛進碗裡,老爸把《致富信息報》疊好壓在暖壺底下,洗手坐下,夾了塊豆腐,沒吃,先開了口。

  「老周那邊我今天去見了一面。」

  陸晨端著碗,沒有抬頭。「嗯,怎麼說?」

  「他在郊區看了塊地,位置還行,離公路近,運輸方便。」老爸的筷子在碗邊搭著,進入了他說正事時候的標準姿勢,「他那邊能出一半的本錢,我這邊出另一半,一起干,利潤對半分。」

  他看了眼陸晨,「雖說開始的利潤小了,但咱們的風險也小了不是....等有了起色,再決定擴大的事情。」

  老媽把餅子掰開,插了一句:「你爸說老周這個人還行,不是那種占便宜的。」

  「本錢大概多少?」陸晨問。

  「兩個人一起,差不多兩千出頭。」老爸說,「我這邊能湊個一千,跟你舅借點,不是大問題。」

  陸晨扒了口飯,慢慢嚼,沒有急著反對。

  老爸把豆腐吃了,又夾了一筷子,見陸晨一直不出聲,趕緊問道,「兒子你有什麼看法?」

  「我就是隨便問問。」陸晨放下碗,拿起貼餅子,「這個鵪鶉蛋,主要賣給誰?」

  老爸被這個問題頓了一下,隨即道:「當然是市場,菜市場,國營食堂,這些地方。」

  「上次問的問題,你們調查了沒,咱們市現在有幾家在養鵪鶉?」

  「這……」老爸看了老媽一眼,「不多,老周說他打聽過,目前就兩三家,規模都不大。」

  陸晨點了點頭,語氣平得像是在聊明天天氣。「那郊區那邊呢,周邊縣裡算上的話,大概有多少家?」


  老爸的筷子停了一下。

  「這個……沒細問,調查起來也有點麻煩。」

  樓上韓阿姨家收音機的聲音隱約傳下來,換了個頻道,正播一首老歌,咿咿呀呀的,聽不清楚詞。

  老爸沒有說話,把碗裡的豆腐湯喝了一口,放下碗,拿起報紙展開又合上。

  老媽在旁邊幫腔,方向稍微歪了一點:「你爸說老周人不錯,做事仔細。」

  「人仔細是好事,」陸晨說,「但背調還是不完善啊,鵪鶉蛋多了賣給誰,跟老周仔不仔細沒關係。」

  老媽頓了一下,看了老爸一眼,沒再說話,低頭去盛湯。

  ...

  服務社的鐵皮暖水瓶上貼著一張紅喜字,不知道誰之前用的,揭了一半,剩下半個字還粘著,像個沒說完的話。

  陸晨把橫格本翻到新一頁,在頂上寫了日期,擱在櫃檯上,瓶里的水還有點熱,倒了半搪瓷缸,捧著暖手。

  鋪子裡今天來得早。

  羅瓊已經在整理捲髮棒,煤油爐的引火棉芯昨天剪短了一截,今天點起來稍微費了點事,她拿火柴劃了三根才著,把棒子架上去,轉身去擺梳子,擺好了又去看了一眼爐火,火苗細細的,穩著。

  杜衛國把昨天修好的一台收音機放到櫃檯角上,用布擦了擦外殼,抬頭看了一眼陸晨,欲言又止,低下頭又去翻他帶來的一個紙箱,裡頭是七八個等著修的舊零件,叮叮噹噹。

  周秀娜還沒來。

  王芳來的時候腳步很重,推門進來先把手裡一卷布料往櫃檯上一扔,扔完了拍了拍手,跺了跺腳,搓手。

  「凍死了,這鬼天氣。」

  陸晨把搪瓷缸往她那邊推了推。

  「還有點熱。」

  王芳也不嫌棄,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把缸推回去,撣了撣袖口,把布料重新拿起來展開,是一塊深藍色的棉布,布角上還帶著一段白色的線頭沒剪乾淨。

  「周秀娜她媽托我帶來的,讓幫著做個枕套,問多少錢。」

  陸晨低頭在橫格本上劃了一行。「五分。」

  「五分?」王芳把布料疊起來,「你確定?縫一個枕套得費半天功夫。」

  「周秀娜她媽是第一個上門做枕套的,收貴了,後面的人都問她,口碑就從價錢上開始了。」陸晨端起搪瓷缸,「現在不是掙錢的時候,是掙人的時候。」

  王芳頓了一下,重新把布料展開,平鋪在縫紉機檯面上,沒說話。

  羅瓊側過臉看了一眼,又轉回去看爐火。

  鋪子裡一時安靜,只有杜衛國翻零件箱的叮噹聲。

  上午來了兩個客人。

  一個是胡同里的老太太,手裡拎著一件破了袖口的棉襖,眼神犀利,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邁進來,進來先把鋪子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王芳臉上,問補一個袖口多少錢。

  王芳比了個手勢,「兩毛。」

  老太太沉默片刻,「一毛五。」

  兩人談了一會兒,最後一毛八成交,老太太把棉襖擱下,說下午來取,走的時候攏著棉襖領子,步子穩穩的,帶著一股不吃虧的氣勢。

  另一個是個男的,二十多歲,進門就把一台台式收音機往櫃檯上擱,說聲音出不來了。

  杜衛國把收音機轉過來,拆開後蓋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鏡,「喇叭線鬆了,我給你重新接一下,半個小時,一毛錢。」

  男的沒還價,坐在門邊等。

  陸晨把這兩筆記進橫格本,把數字加了一下,今天開門還不到兩個小時,已經有進帳了。

  比頭兩天強多了。

  下午的太陽斜進來,照在櫃檯玻璃上,把那半個沒揭乾淨的紅喜字映得有點發亮。

  王芳把枕套收了尾線,抖開來看了一眼,疊好放在櫃檯上,然後坐過來,肘子搭在櫃檯上,半側著身,看著陸晨記帳。

  「餵。」

  陸晨沒抬頭。「什麼事。」

  「你昨天去文化館,別人怎麼說?」

  「說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行,」陸晨重新拿起筆,「沒說哪裡不好。」

  王芳直起身,把疊好的枕套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放回去,又轉了轉,沒有再問,但也沒有走開,就靠在櫃檯邊上,過了會兒隨口說了一句。

  「你這人,寫歌的時候不知道,平常一點也不像。」

  陸晨沒接話,今天一共收了三塊零三分,比頭兩天加起來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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