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鵪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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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攤回家的時候,樓道里已經飄著飯香了。

  各家各戶的煤氣灶一字排開,油煙混在一起,說不清是誰家的味道,但聞起來就是熟悉的那種感覺。

  陸晨側身繞過劉大媽家門口的煤氣罐,上了樓,推開門,就看見老爸陸建國坐在飯桌旁邊,面前攤著一張報紙,手裡端著茶缸,表情是那種他獨有的、志得意滿的神情。

  陸晨認識這個表情。

  每次老爸看到他認為是重大商機的東西,就是這副樣子。

  「兒子回來了,快來看看這個。」

  老爸把報紙往前推了推,用手指點著某一處,像是在向人展示什麼了不起的發現。

  陸晨把挎包放下,洗了手,走過來低頭掃了一眼。

  是一篇養殖類的文章,標題寫著《鵪鶉養殖前景廣闊,致富新路就在眼前》,配了一張模糊的黑白插圖,是幾隻看不太清楚的小鳥擠在籠子裡。

  文章寫得言之鑿鑿,說鵪鶉蛋營養價值高,市場需求旺盛,養殖周期短,投入少回報快,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子只要你養我就保你發財的意思。

  陸晨把報紙翻過來看了一眼刊頭,是個縣級農業小報,活了兩世他連名字都沒記住。

  「怎麼樣,有沒有搞頭?」老爸抬頭問。

  「你們啊,還是先吃飯。」

  老媽陳娟端著鍋從樓道里進來,是白菜燉粉條,另一隻手還夾著一盤切好的鹹菜。

  「你爸下午就在研究這個,飯都差點忘了做。」

  「我這不是在研究商機嘛,」老爸把報紙收好,疊得整整齊齊,「郊區我已經打聽好了,老陳頭那邊有塊地,不種莊稼,說是租給咱們用也行,價格還公道。」

  陸晨端起碗沒說話。

  「你爸說這個來錢快,」老媽盛飯,語氣里有七分心動三分猶豫,「我尋思著咱們也得找個正經營生,總不能靠你在那個小鋪子打雜吧。」

  「今天開張了,收了兩毛錢。」

  老媽頓了一下,嘆了口氣,沒有說什麼。

  飯桌上安靜了一陣,只有白菜燉粉條滾燙,筷子碰碗的聲音。

  老爸吃了幾口,又忍不住把話頭拉回來。

  「我算了一下,租地加上買鵪鶉苗,前期投入大概得兩百來塊,但是鵪鶉產蛋快,兩個月就能出蛋,到時候論箱賣給菜市場,一箱能賣……」

  「爸,」陸晨放下筷子,「你在哪兒看到說市場需求旺盛的?」

  「就報紙上,寫得清清楚楚。」

  「哪張報紙?」

  老爸被問住了,低頭翻了翻。

  「就這張,縣農業信息報。」

  「嗯,」陸晨點了點頭,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換了個方向,「那爸,你知道咱們這一片現在有幾家在養鵪鶉嗎?」

  老爸想了一下,搖頭。

  「我前幾天聽街道的人提過,」陸晨說,這當然是編的,但編得有根有據,「說郊區那邊今年開春好幾家都在張羅搞養殖,雞鴨鵪鶉都有,大家看的都是同一批報導。」

  老爸皺了皺眉頭。

  「那也不代表市場就飽和了嘛,需求也在漲的。」

  「對,需求在漲,但產出漲得更快,」陸晨沒有把話說死,只是平靜地把邏輯擺出來,「你想,大家都看同一張報紙,都覺得有搞頭,都一窩蜂去養,等蛋出來的時候,賣給誰啊?」

  老爸端著茶缸,沉默了一下。

  老媽在旁邊悄聲說了一句:「雞蛋不能都放一個籃子裡。」

  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

  陸晨低頭扒飯,沒有做聲。

  「那你說應該搞什麼。」老爸把茶缸擱下,語氣還帶著點不服氣,但已經開始聽了。

  陸晨想了想,把筷子放到碗邊。

  「磁帶。」

  「什麼磁帶?」

  「港台歌手的磁帶,」陸晨說,「你看街上現在年輕人,誰兜里不揣個小收音機,誰不想聽鄧立君,誰不想聽廢翔,但正版帶哪裡買得到,都是翻錄的,一盤翻錄帶賣個五毛到一塊,成本才多少,空白帶兩三毛,找個二手錄音機翻錄,量大了成本更低,轉手就是好幾倍的利。」


  老爸盯著陸晨看了一會兒。

  「你從哪兒學來的這些。」

  「瞎琢磨的。」

  老媽把最後一點白菜湯盛進碗裡,抬頭看了看父子倆。

  「我覺得陸晨說的不是沒道理,」她慢悠悠地說,「不過磁帶這個事兒我不懂,你爸也不懂,兩眼一抹黑去做,也不穩當。」

  「所以我說先少搞一點試試,」陸晨順著台階往下走,「鵪鶉要是真想養,也不是不行,先弄個小規模的,別把老本都壓進去,騎驢找馬,兩邊都留著餘地。」

  老爸拿起那張縣農業信息報,抖了抖,重新疊好,放到一邊,表情說不清是釋然還是有點不甘心。

  「再想想吧。」

  這幾個字陸晨聽著就踏實。

  意思是沒有一口咬死要幹了,留了迴旋的餘地,這就夠了。

  飯後老爸搬出算盤,坐在燈下噼里啪啦打了起來,算的還是鵪鶉蛋的帳,磁帶壓根沒考慮。

  不過這回打得沒有下午那麼意氣風發,時不時停下來托著腮想一會兒,再接著打。

  陸晨回了自己的房間,帶上門。

  檯燈是一盞舊的搪瓷檯燈,燈泡瓦數不大,光圈偏黃,照在桌面上剛剛夠用。

  現在既然事情主動撞過來了,那麼對於勸爸媽這件事情,還得慢慢來。

  有時候,並不是把正確的事情告訴別人,別人就會聽話照做。

  他前世看過的科幻劇情意思怎麼說來著——時間線會自我修復。

  雖然沒那麼玄吧,但還是有些道理的。

  就像這次,他都直接點出了磁帶,爸媽還是順著性子對鵪鶉蛋不死心。

  還真是性格決定命運。

  他從挎包里取出橫格筆記本,把鉛筆削了削,重新坐下來。

  旋律走向已經定了,剩下的是副歌之後的部分,也是整首曲子裡最關鍵的收尾。

  筆尖在格子紙上輕輕移動。

  隔壁老爸的算盤聲還在響,噼噼啪啪,很有節奏。

  陸晨低著頭寫,寫完一行往下移,寫完一行再往下移,檯燈的光圈在筆記本上投下淡淡的黃暈。

  大約十分鐘之後,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他把筆擱下,重新從頭到尾把簡譜掃了一遍。

  又低聲哼了一遍,從第一個音哼到最後一個,中間沒有停頓,一氣呵成。

  沒有問題。

  就是這首。

  他把筆記本輕輕合上,放到桌角,手壓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曲子寫完了,這是最容易的部分。

  難的是下一步。

  這年頭又沒有網絡,這首曲子怎麼送到該送的人手裡,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隔壁算盤聲停了,老爸在跟老媽說什麼,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

  陸晨仰頭靠在椅背上,盯著頭頂昏黃的天花板,想了一會兒,想到了文化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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