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開張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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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七手八腳收拾了將近一個鐘頭。

  杜衛國把從家裡帶來的工具在靠牆的舊桌上擺了一遍,螺絲刀、鉗子、焊錫絲、萬用表,從大到小排成一排,又嫌不好看,按照使用頻率重新排了一遍,排好了退後兩步打量,靦腆的臉上露出一點滿意的神色。

  羅瓊那邊也差不多,剪刀、梳子、捲髮鉗在另一張桌上擺了又擺,反覆調整間距,像是在布置什麼精密儀器。

  周秀娜和李秋芳湊在一起,把從各自家裡帶來的針線、布頭、頂針歸置到一個紙箱裡,邊整理邊小聲說話,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

  王芳站在正中間統籌全局,手叉著腰,環顧四周,目光炯炯。

  「牆皮這麼難看,得糊一糊,誰帶報紙了?」

  陸晨從挎包里抽出昨天沒看完的那半張報紙。

  「就這半張。」

  「湊活用,先糊最顯眼那塊。」

  王芳接過去,踩著一把搖搖晃晃的舊木椅,把報紙往牆上按,用從家裡帶來的一小碗漿糊往上刷。忙活了半天,退下來一看,歪了將近二十度。

  陸晨靠著門框,斜眼打量了一下。

  「你沒用尺子量。」

  「費什麼事,能用就行。」

  「歪成這樣算能用?」

  「哪裡歪了,我看挺正的。」王芳昂著脖子,目光堅定。

  陸晨從地上撿了根細木條,橫著比了比報紙的下沿。

  「你自己看,這頭跟這頭差了有兩指寬。」

  王芳側著腦袋盯了片刻,不吭聲了,重新踩上椅子,把右下角往下扯了扯,刷了兩下漿糊,又退下來。

  「行了,正了。」

  這回是真的正了,差不多。

  陸晨沒有再叫板,算是給了個台階。

  折騰到將近十一點,鋪面算是收拾出了個基本的樣子。

  門口貼了幾張從舊本子上撕下來的紙,王芳用毛筆寫的,字跡圓潤有力:修理電器、縫補衣物、理髮燙髮。墨跡未乾,被初春的風一吹,微微翹起一個角。

  「開業了,各就各位!」王芳做了個手勢,眾人歸位。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門口來來往往的行人不多,偶爾有人停下來掃一眼那一條手寫紙,隨即又走了。王芳端坐在門口翹首以盼,脖子都快拉長了,街上路過的每一個人都像是潛在顧客,走掉一個她就惋惜一下。

  一個小時過去。

  兩個小時過去。

  羅瓊趴在桌上托著腮,梳子和剪刀依然紋絲未動。

  杜衛國把工具又重新排了一遍,這回改成按照形狀排的。

  周秀娜和李秋芳不知道什麼時候掏出了毛線,在角落裡織起來,針尖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王芳的脖子已經縮回去了,手叉腰的姿勢也撐不住,換成了兩手插兜,神情從意氣風發變成了若有所思。

  陸晨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拿著筆記本沒事幹,隨手在空白處畫了個小人,又塗掉。

  「老王,你要不要出去吆喝兩聲啊?」

  「這年頭吆喝什麼,讓人以為是賣貨郎,丟人。」王芳搖頭,停了一下,「再等等,才開業,慢慢就有人來了。」

  語氣里有那麼一絲不夠硬氣的意思。

  將近十二點,街上來了一位大爺,五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腋下夾著個東西,腳步遲疑地在門口停住了。

  王芳騰地站起來,笑容滿面。

  「大爺,您有什麼需要?」

  大爺把腋下的東西拿出來,是一台紅燈牌半導體收音機,黑色塑料外殼,正面的調頻旋鈕斷了半截,天線用膠布纏著,已經斷了又接過。

  「這個收音機壞了,前天開始沒聲了,你們能修嗎?」

  「能修!」王芳一口應下,轉頭沖杜衛國抬了抬下巴。

  杜衛國已經站起來了,接過收音機,翻來覆去看了一圈,打開後蓋,裡面的電路板乾乾淨淨,積了薄薄一層灰。

  他從工具里抽出萬用表,沉默地檢測了一遍,從紙箱裡翻出一根備用的接收管,跟原來那根比了比。


  「管子老化了,換一個就好。」

  大爺在旁邊看著,有些將信將疑。

  「真能行?這收音機我用了七年了,上回在國營修理站,師傅說零件難找,費了好大的勁。」

  杜衛國沒有答話,已經開始動手焊接了,焊錫絲融化的氣味在小鋪子裡散開。

  十幾分鐘之後,他把後蓋裝好,遞給大爺,點了點開關旋鈕。

  大爺擰開開關,收音機里先是一陣電流沙沙聲,隨即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播音員聲音清晰地從裡面傳出來,字正腔圓。

  大爺的眼睛一下亮了,把收音機湊到耳朵邊聽了聽,連說了三個好。

  「多少錢?」

  王芳清了清嗓子,拿出一本嶄新的帳本,表情專業地翻開來,故作思索了一下。

  「兩毛錢。」

  大爺摸出兩分的硬幣數了十個,放在桌上,夾著收音機樂呵呵地走了,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那一長條手寫紙。

  鋪子裡安靜了兩秒鐘。

  然後王芳把那十個兩分硬幣撈起來,握在手心裡,沖眾人揚了揚。

  「開張咯——!」

  羅瓊抬起趴在桌上的腦袋,掌聲稀稀拉拉響了幾下,周秀娜和李秋芳暫停了毛線針,一起鼓掌。

  杜衛國坐回去,把萬用表放回原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兩毛錢。

  陸晨在帳本上認認真真記了第一筆:修收音機,收入兩角,支出接收管成本一角二分,淨利八分。

  寫完擱下筆,看著這行字發了片刻的呆。

  上輩子他在南方倒騰生意,帳目少則幾萬,多則幾百萬。

  這輩子頭一筆帳,八分錢淨利潤,還得好幾個人分。

  挺有意思的。

  下午兩點出頭,一輛自行車停在了門口。

  車上下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婦女,頭髮用發網兜著,圍著深色的圍裙,進門先掃了一圈,目光在縫紉機上落了一下,又轉向王芳。

  陸晨認出來了,是王芳她媽,張秀英。

  紡織廠的女工,嗓門不比她閨女小,但發起火來比王芳還要穩,那種不動聲色的穩。

  「芳啊。」

  王芳站起來,笑容有那麼一絲不自然。

  「媽,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你們弄得怎麼樣了。」張秀英走到縫紉機邊上,用手摸了摸機頭,又蹲下來看了看機腳,直起腰,語氣平穩,「這機器在這裡不安全,晚上也沒人看,萬一丟了怎麼辦,我下班順道把它推回去。」

  鋪子裡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王芳的臉色變了變,垂下眼睛,沒有說話。

  張秀英也沒有多說,掏出隨身帶的一根繩子,熟練地把縫紉機綁到了自行車后座上,沖鋪子裡的幾個年輕人點了點頭,推著車走了,乾淨利落,沒有留下任何爭辯的空間。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鋪子裡靜了一陣。

  羅瓊低下頭,用指甲輕輕刮著桌面。

  周秀娜和李秋芳的毛線針也不動了。

  杜衛國盯著窗外,像是在研究對面的磚牆。

  王芳站在縫紉機原來的位置,背對著大家,沒有動。

  陸晨從挎包里摸了摸,摸到一個小紙包,是早上出門前從家裡帶的,裡面包著幾塊用來當零嘴的白糖,用舊報紙折的,疊得方方正正。

  他站起來走過去,把紙包放到王芳手邊的桌角上,沒有說話,轉身回去坐下了。

  王芳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小紙包,沒動,過了片刻,把它攥進了手心裡。

  「沒事,」她聲音有一點點啞,清了清嗓子,重新站直了,「我再想辦法,縫縫補補的活兒用手也能做,又不是非得靠機器。」

  「對,還有一台呢。」陸晨拍拍她的肩膀。

  接下來,三個縫縫補補的女同志,要共用一台縫紉機了。

  傍晚收攤之前,陸晨找了個藉口說去上個廁所,繞到鋪子後面的小隔間裡。

  隔間不大,堆著幾塊廢磚、一捆破麻繩、還有上一批租客留下來的半罐油漆,氣味有點嗆。

  他搬開一塊磚,在地上坐下來,掏出橫格筆記本。

  翻到昨晚寫了一半的那頁。

  寫了大約二十分鐘,外面王芳喊了一聲。

  「陸晨,收攤了,你死哪去了!」

  陸晨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挎包,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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