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御風之流
兩人步行走出翠雲觀里。
羅剎女問：「那山神要去靈山找靠山？」
鍾玄點頭：「雖然還有其他辦法，但既然靈山有人的目光已經關注到這邊的變化，那就不得不主動一些，也好去看看靈山到底是什麼情況。」
羅剎女沒再說話，心想回去之後，她也要在洞府里潛修一段時間了。
這段時間與鍾玄一起，不僅僅是聽了後續的關於五氣平衡的道經內容，大有感益。
而且鍾玄在梳理道佛及其他各種修行法門體系時，不但沒有避諱過她，甚至還主動與她討論交流，夾雜著一些鍾玄的獨特見解。
這讓羅剎女感到也是很有收穫。
正是需要閉關一段時間來消化。
不多時。
兩人在觀外的草地上，找到了悠閒躺著曬太陽的青牛。
青牛見到來人，不緊不慢嚼了口草，說：「怎麼？我看你也沒有鬼氣森森，也不是白天陽神出竅……既然最近交給你的鬼仙道途的修行也沒見厲害，是何事？」
一邊說一邊甩了甩尾巴，拍在身旁草葉上發出輕輕的啪一聲。
原來這些時日，青牛才是教導主力。
鍾玄所得泰半修行法門，皆來自於此。
哪怕淨塵首座和靜圓師太發動各自人脈影響力，加上鍾玄公開講道指點吸引修行者們的好奇宣傳，使他獲取了林林立立的幾十上百門的修行法門。
其中細分下來，殘缺的法門居多。
真有一部真正傳承的，能直指金仙境界的，卻是一對巴掌數得過來，而且鍾玄也只是粗曉體系，也粗粗練了個入門。
只是他人放出來用於討論請教共益，自然不可能把自家真功夫本事，都告訴鍾玄這個陌生人。
可青牛是真的見多識廣。
在確認鍾玄確實悟性天資在不少領域堪稱妖孽變態後，青牛也好奇起來，接連給了好幾部的修行法門。
都是一些非正統的，但至少可以練到五氣朝元或者人仙境界，頗為不俗。
而對青牛來說，這些東西，就好像普通人家的一碗飯給化緣和尚道人們吃一樣，並不怎麼珍貴的就免費教給鍾玄了。
僅僅是出於青牛自身的好奇滿足而已。
可對於普通人來說，就是能成仙的法。
此後更有種種。
就連那「屍傀道」的法門，青牛也有所涉獵的將一些偏近底層原理的東西，毫無所謂教給了鍾玄。
青牛的出身，讓它根本看不起這些小道。
直到如今。
聽了鍾玄的道別之意和邀請後，
青牛搖頭。
「正如你說，緣聚緣散。」
它的蹄下開始生風，風吹出青草的形。
「似你這般天資絕艷之輩，老牛我這輩子也見過著實不少，幾乎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們或許表面各種各樣。」
青牛足下風雲匯聚，形成一大片白雲。
「但骨子裡都是驕傲至極的，最終都是充滿野心的想走出自己的一條路，想學那西方靈山的三世佛祖們自成一派……再不濟，也要像那鎮元大仙做個逍遙地仙之祖，不肯低頭。」
青牛腳足踩著白雲，白雲輕飄飄的卻托著它開始上升，留下最後一句笑聲朗朗的話。
「所以就此分別吧，我這兒的法雖然還有，可卻不能再給了，不光如此，日後你還遲早有個時候，要把這二十餘日的債給還上呢。」
青牛身影迅速要離開。
下面的鐘玄突然好奇問：「牛兄！日後若要尋你，往哪去？」
青牛聲音遠遠飄下來：「金兜山，我聽說那兒有金子哩！卻是我的機緣所在。」
鍾玄聽到這兒，眯起眼睛，卻是終於笑了。
果然是它啊！
是那頭被倒騎的青牛沒錯了。
就在這時。
羅剎女在一旁也輕聲掩嘴笑出來：「鍾郎，你被笑話了哩。」
她的笑聲從面紗後面透出來，輕軟得像一陣穿林風，那雙妙目微微彎起，竟比頭頂的日光還要亮上幾分。
相較初識之時的陌生，後來的公子，如今的鐘郎，稱呼在隨時日不斷變化。
羅剎女已經自覺仿佛兩人認識許久，言語間難再疏離，也有些難捨難分了。
些許當初情緣，就在這淡淡日子裡紮根。
鍾玄扭頭看去。
哪怕是隔著面紗，也仿佛能隱約看見後面的一張嬌俏面容正笑靨如花，明媚乾淨。
鍾玄也笑著點頭，轉身揮袖，雙手背在身後，悠然走起步來，說：「他是認為我有可能呢，若真的根本心中不認為我可能走得出那條路，他怕是連笑話都不會吝嗇這一個。」
說話間，他的步子踏得慢而穩，草葉在腳下微微彎曲又彈起，遠處天邊那朵載著青牛的白雲已經化作了小小一點白影。
羅剎女落後他半步跟著，目光從雲影收回，落在鍾玄的肩背之間，面紗下的唇角無聲地抿了抿。
小半天后。
鍾玄和羅剎女重新回到當初的茶攤附近。
又是那個岔路口。
不同的是，這次有個青年已經在等候了。
也不同的是，對方沒有友善的打招呼。
而是提起手邊一把雪亮的柯斧，朝著兩人走了過來。
「我等你們很久了。」
竟是二話不說，直接就一斧頭砍過來。
與此同時，山頭上的虎妖君芷與悟空，都正在駕風過來，卻是前者先嗅到了氣味來迎接。
只因為在過去一段時間裡，這隻虎妖也幾次下山去祭賽國那邊幫忙完成「山神香火任務」，也算認識了人身，並且頗有好感。
畢竟連她也難免陷於部分皮相迷惑。
少年人身確實普遍更加討喜，但百年老道的山神化身則更容易得到尊重和敬畏。
……
山風從翠雲山的山道上卷過來的時候。
鍾玄正好邁出了那一步，踏出山道之外。
旁邊有幾個採藥的凡人，還有藏在亂石堆里曬太陽的野怪，都看見這位山神化身一腳踩空，整個人往山崖外頭栽了下去。
自殺？
他們又驚又奇又害怕，有些甚至想救援。
可剛等他們跑近，就突然看到變了。
山神一下子從下面的山崖道路兩間，猛地竄出。
竟然整個人，就像一片被風托起來的葉子似的，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兒，飄飄悠悠地，竟然順著那股往西刮的大風飛走了。
幾個採藥人張大了嘴，野怪們也吱吱哇哇叫起來。
他們見過一些人御風飛行，也見過騰雲駕霧的妖怪。
可是這種感覺……
他們就是覺得眼前的感覺不同。
這個最近一個月里，於翠雲山中漸漸有了名氣的新山神，仿佛根本沒有動用法力。
但鍾玄已經聽不見了。
他正在體驗一種全新的東西。
這具山神化身自打創造出來時，就是人仙之軀，比他那具先天築基的人身要強悍得多。
容器夠大，硬體夠硬，撐得起更玄妙的道法顯化。
人身那邊想做也不是不行，但得費些功夫，不像這具化身，幾乎是一種本能的應和。
只一瞬間，天地在他感知中驟然翻轉。
萬物仿佛同時失去了原有的固定形狀。
天空不再是一味的空蕩蕩，白雲不再是一團團凝固的棉絮。
前後左右，上上下下，山林、樹木、荒野、村鎮，乃至更遠處的行人、飛鳥、走獸。
萬物一應在他眼裡快速地拆解又重組。
仿佛將一件完整的衣裳抽絲剝繭那樣。
從此每一根絲都清晰可見，每一縷線的走向都明明白白。
就連有隻聰慧青鳥從他身側不遠處掠過。
它卻不再是一隻完整的鳥，翅膀與羽毛都在某個特殊的層面里扭曲成了另一種形態，像一層層疊疊的絲線編織出來的輪廓。
鍾玄整個世界的一切一切，像前世那些顯微鏡底下的世界。
一塊看似普通的石頭，換一個視角，就不再是石頭，而是無數個分子原子在震顫流動，在某種亘古的秩序中排列與呼吸。
鍾玄如今以照氣法的視角來看。
天地間是由億萬萬縷無窮無盡的氣機組成的。
它們一絲一縷地永恆流動著，交織著。
它們相互接觸，又不斷地消散轉化。
它們又往往最後於另一處地方重生起來。
四周的風，恰恰是其中比較顯眼的一類。
多縷細長綿延的絲縷相互糾纏，組成了一條條粗大的淡青色氣機，橫亘在這翠雲山外往西的蒼青天空里。
風火水土，自古以來如此。
唯有得道者……能御之。
鍾玄恍然，仿佛意念穿透時間，與前古先賢們共鳴。
然後就這麼躺在風中，安然喜樂。
起初只是像人躺在水面上，隨波逐流，自由漂流。
風，自然會托著他這具身軀不斷飛行。
無論是大風，還是小風。
只要總的風力足夠，他就能借力而行。
沒有去刻意學什麼御風控風的法術神通，儘管有不少技術細節已經下意識從虎妖君芷和灰猴風裡生處學會了，並應用在當下。
鍾玄從來不避諱這些，應拿盡拿。
拿來了，拆開了，煉化成自己的東西。
這時候，附近突然來了一群青鳥兒。
領頭的那隻歪著腦袋看著這個人類，翅膀在風裡微微調整著角度，維持著滑翔的姿態。
它大概活了十來年了，從沒在這片天上見過這種玩意兒！
沒長翅膀，沒生羽毛，就這麼四仰八叉地躺在高空的狂風裡頭，還一臉舒坦。
青鳥頭領已經初生了靈性，還不算智慧。
它見過會飛的，會駕雲騰霧的那些厲害人類和妖怪，卻沒見過這種好像……是一朵雲的人類。
它向同伴嘰嘰叫了兩聲，意思是：「這什麼東西？」
旁邊幾隻青鳥也跟著叫，有的好奇，還有的警惕，更有的純粹是看熱鬧。
有一隻膽子大的，還特意從這個人類的頭頂滑了過去，翅膀尖差點擦著那髮髻。
鍾玄沒理它們。
他腦子裡正閃爍亮著大量湧現的靈光。
前世那些格物致知的東西，這會兒像開了閘一樣往外涌。
水流有暗涌，大洋底下有洋流，整個海洋的流動取決於星球轉動的力量，還有月球在遠遠地牽引著潮汐力量。
那是一種剪切的天象宏偉力量。
這些宏大的力量，才讓海底涌動起可怕的暗流，讓整個海洋活了起來不斷涌動，藉此又養活更多海中生靈，使它真正的成為一個活著的生態圈。
那麼……風呢？
風，難道只是表面上這些淡青色的絲縷嗎？
鍾玄自問自答，當然不是。
於是他的念頭一動，照氣法的觀照便往更深處探去。
眼前的景象立刻不一樣了。
那些淡青色的粗大氣流裡頭，漸漸浮現出更深青色，且更迅急兇猛的內核。
這像是沉在水面之下的另一條河。
羽流。
他想起這個類似的概念詞。
假如不繼續躺在水面上漂流。
而是潛下去，鑽進那條更快的暗河的話……
鍾玄念頭一落，身體便應和了。
他整個人往那更深青色的氣流里一沉。
速度驟然拔快了起來！
他好像真的融入了一條普通流速的溪河裡，成為底下更迅疾暗涌的暗流。
一個呼吸間，數米。
下一個呼吸，幾十米。
再下一個呼吸，身影已經在百米開外了！
好快！
鍾玄瞪大眼睛，連人身那邊也不禁勾起嘴角，讓旁邊的羅剎女神色古怪。
化身附近，那一群青鳥起初還沒反應過來。
只有領頭的那隻眨了眨眼，忽然發現那個躺著飛的人類變快了，連忙拍打翅膀追上去，反應頗快。
它一追，其餘的也跟著追。
七八隻青鳥拼命扇著翅膀，在風裡使勁往前躥。
可鍾玄還在加快。
他的身形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像一顆被風捲走的黑點，很快就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最後連輪廓也融進了蒼青色的天幕里。
青鳥兒們追不動了。
它們陸陸續續停下來，在風裡盤旋著，氣喘吁吁地望著那個消失的方向。
領頭的那隻怔怔地懸在半空，翅膀還在無意識地輕輕扇動。
忽然，它像是想到了什麼。
它慢慢地，試探性地，往鍾玄剛才留下的那條軌跡里湊了過去。
這條氣流還有些餘韻，比別處的風更深，更急，像是某條大河表面之下剛剛駛過一艘船，船尾的浪痕還在翻湧。
青鳥頭兒一頭扎進那道余痕里。
翅膀猛地被一股力託了一下。
它整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竄出去好大一截。
「嘰？！」
它慌慌張張地穩住身形，回過頭來，眼睛亮得嚇人。
其餘的同伴還在發愣。
它嘰嘰喳喳地叫起來，聲音又急又快，翅膀拼命比劃著名，意思是：
你們別傻站著了！來試試這個！就這個！就他留下的這道風！
幾隻青鳥面面相覷。
過了一會兒，它們一隻接一隻地，小心翼翼地滑進了那道即將消散的痕跡里，然後陡然的加速許多。
好神奇！
比它們平時跟在同伴尾巴後面，更快！
風還在往西刮。
只是這片天上，多了幾隻歪歪扭扭學飛的青鳥，和一個已經遠去的小小山神。
與此同時，地面有幾道身影也遠遠看著追不上的翠雲山神，就在翠雲山附近的它們，立即分頭行動。
羅剎女問：「那山神要去靈山找靠山？」
鍾玄點頭：「雖然還有其他辦法，但既然靈山有人的目光已經關注到這邊的變化，那就不得不主動一些，也好去看看靈山到底是什麼情況。」
羅剎女沒再說話，心想回去之後，她也要在洞府里潛修一段時間了。
這段時間與鍾玄一起，不僅僅是聽了後續的關於五氣平衡的道經內容，大有感益。
而且鍾玄在梳理道佛及其他各種修行法門體系時，不但沒有避諱過她，甚至還主動與她討論交流，夾雜著一些鍾玄的獨特見解。
這讓羅剎女感到也是很有收穫。
正是需要閉關一段時間來消化。
不多時。
兩人在觀外的草地上，找到了悠閒躺著曬太陽的青牛。
青牛見到來人，不緊不慢嚼了口草，說：「怎麼？我看你也沒有鬼氣森森，也不是白天陽神出竅……既然最近交給你的鬼仙道途的修行也沒見厲害，是何事？」
一邊說一邊甩了甩尾巴，拍在身旁草葉上發出輕輕的啪一聲。
原來這些時日，青牛才是教導主力。
鍾玄所得泰半修行法門，皆來自於此。
哪怕淨塵首座和靜圓師太發動各自人脈影響力，加上鍾玄公開講道指點吸引修行者們的好奇宣傳，使他獲取了林林立立的幾十上百門的修行法門。
其中細分下來，殘缺的法門居多。
真有一部真正傳承的，能直指金仙境界的，卻是一對巴掌數得過來，而且鍾玄也只是粗曉體系，也粗粗練了個入門。
只是他人放出來用於討論請教共益，自然不可能把自家真功夫本事，都告訴鍾玄這個陌生人。
可青牛是真的見多識廣。
在確認鍾玄確實悟性天資在不少領域堪稱妖孽變態後，青牛也好奇起來，接連給了好幾部的修行法門。
都是一些非正統的，但至少可以練到五氣朝元或者人仙境界，頗為不俗。
而對青牛來說，這些東西，就好像普通人家的一碗飯給化緣和尚道人們吃一樣，並不怎麼珍貴的就免費教給鍾玄了。
僅僅是出於青牛自身的好奇滿足而已。
可對於普通人來說，就是能成仙的法。
此後更有種種。
就連那「屍傀道」的法門，青牛也有所涉獵的將一些偏近底層原理的東西，毫無所謂教給了鍾玄。
青牛的出身，讓它根本看不起這些小道。
直到如今。
聽了鍾玄的道別之意和邀請後，
青牛搖頭。
「正如你說，緣聚緣散。」
它的蹄下開始生風，風吹出青草的形。
「似你這般天資絕艷之輩，老牛我這輩子也見過著實不少，幾乎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們或許表面各種各樣。」
青牛足下風雲匯聚，形成一大片白雲。
「但骨子裡都是驕傲至極的，最終都是充滿野心的想走出自己的一條路，想學那西方靈山的三世佛祖們自成一派……再不濟，也要像那鎮元大仙做個逍遙地仙之祖，不肯低頭。」
青牛腳足踩著白雲，白雲輕飄飄的卻托著它開始上升，留下最後一句笑聲朗朗的話。
「所以就此分別吧，我這兒的法雖然還有，可卻不能再給了，不光如此，日後你還遲早有個時候，要把這二十餘日的債給還上呢。」
青牛身影迅速要離開。
下面的鐘玄突然好奇問：「牛兄！日後若要尋你，往哪去？」
青牛聲音遠遠飄下來：「金兜山，我聽說那兒有金子哩！卻是我的機緣所在。」
鍾玄聽到這兒，眯起眼睛，卻是終於笑了。
果然是它啊！
是那頭被倒騎的青牛沒錯了。
就在這時。
羅剎女在一旁也輕聲掩嘴笑出來：「鍾郎，你被笑話了哩。」
她的笑聲從面紗後面透出來，輕軟得像一陣穿林風，那雙妙目微微彎起，竟比頭頂的日光還要亮上幾分。
相較初識之時的陌生，後來的公子，如今的鐘郎，稱呼在隨時日不斷變化。
羅剎女已經自覺仿佛兩人認識許久，言語間難再疏離，也有些難捨難分了。
些許當初情緣，就在這淡淡日子裡紮根。
鍾玄扭頭看去。
哪怕是隔著面紗，也仿佛能隱約看見後面的一張嬌俏面容正笑靨如花，明媚乾淨。
鍾玄也笑著點頭，轉身揮袖，雙手背在身後，悠然走起步來，說：「他是認為我有可能呢，若真的根本心中不認為我可能走得出那條路，他怕是連笑話都不會吝嗇這一個。」
說話間，他的步子踏得慢而穩，草葉在腳下微微彎曲又彈起，遠處天邊那朵載著青牛的白雲已經化作了小小一點白影。
羅剎女落後他半步跟著，目光從雲影收回，落在鍾玄的肩背之間，面紗下的唇角無聲地抿了抿。
小半天后。
鍾玄和羅剎女重新回到當初的茶攤附近。
又是那個岔路口。
不同的是，這次有個青年已經在等候了。
也不同的是，對方沒有友善的打招呼。
而是提起手邊一把雪亮的柯斧，朝著兩人走了過來。
「我等你們很久了。」
竟是二話不說，直接就一斧頭砍過來。
與此同時，山頭上的虎妖君芷與悟空，都正在駕風過來，卻是前者先嗅到了氣味來迎接。
只因為在過去一段時間裡，這隻虎妖也幾次下山去祭賽國那邊幫忙完成「山神香火任務」，也算認識了人身，並且頗有好感。
畢竟連她也難免陷於部分皮相迷惑。
少年人身確實普遍更加討喜，但百年老道的山神化身則更容易得到尊重和敬畏。
……
山風從翠雲山的山道上卷過來的時候。
鍾玄正好邁出了那一步，踏出山道之外。
旁邊有幾個採藥的凡人，還有藏在亂石堆里曬太陽的野怪，都看見這位山神化身一腳踩空，整個人往山崖外頭栽了下去。
自殺？
他們又驚又奇又害怕，有些甚至想救援。
可剛等他們跑近，就突然看到變了。
山神一下子從下面的山崖道路兩間，猛地竄出。
竟然整個人，就像一片被風托起來的葉子似的，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兒，飄飄悠悠地，竟然順著那股往西刮的大風飛走了。
幾個採藥人張大了嘴，野怪們也吱吱哇哇叫起來。
他們見過一些人御風飛行，也見過騰雲駕霧的妖怪。
可是這種感覺……
他們就是覺得眼前的感覺不同。
這個最近一個月里，於翠雲山中漸漸有了名氣的新山神，仿佛根本沒有動用法力。
但鍾玄已經聽不見了。
他正在體驗一種全新的東西。
這具山神化身自打創造出來時，就是人仙之軀，比他那具先天築基的人身要強悍得多。
容器夠大，硬體夠硬，撐得起更玄妙的道法顯化。
人身那邊想做也不是不行，但得費些功夫，不像這具化身，幾乎是一種本能的應和。
只一瞬間，天地在他感知中驟然翻轉。
萬物仿佛同時失去了原有的固定形狀。
天空不再是一味的空蕩蕩，白雲不再是一團團凝固的棉絮。
前後左右，上上下下，山林、樹木、荒野、村鎮，乃至更遠處的行人、飛鳥、走獸。
萬物一應在他眼裡快速地拆解又重組。
仿佛將一件完整的衣裳抽絲剝繭那樣。
從此每一根絲都清晰可見，每一縷線的走向都明明白白。
就連有隻聰慧青鳥從他身側不遠處掠過。
它卻不再是一隻完整的鳥，翅膀與羽毛都在某個特殊的層面里扭曲成了另一種形態，像一層層疊疊的絲線編織出來的輪廓。
鍾玄整個世界的一切一切，像前世那些顯微鏡底下的世界。
一塊看似普通的石頭，換一個視角，就不再是石頭，而是無數個分子原子在震顫流動，在某種亘古的秩序中排列與呼吸。
鍾玄如今以照氣法的視角來看。
天地間是由億萬萬縷無窮無盡的氣機組成的。
它們一絲一縷地永恆流動著，交織著。
它們相互接觸，又不斷地消散轉化。
它們又往往最後於另一處地方重生起來。
四周的風，恰恰是其中比較顯眼的一類。
多縷細長綿延的絲縷相互糾纏，組成了一條條粗大的淡青色氣機，橫亘在這翠雲山外往西的蒼青天空里。
風火水土，自古以來如此。
唯有得道者……能御之。
鍾玄恍然，仿佛意念穿透時間，與前古先賢們共鳴。
然後就這麼躺在風中，安然喜樂。
起初只是像人躺在水面上，隨波逐流，自由漂流。
風，自然會托著他這具身軀不斷飛行。
無論是大風，還是小風。
只要總的風力足夠，他就能借力而行。
沒有去刻意學什麼御風控風的法術神通，儘管有不少技術細節已經下意識從虎妖君芷和灰猴風裡生處學會了，並應用在當下。
鍾玄從來不避諱這些，應拿盡拿。
拿來了，拆開了，煉化成自己的東西。
這時候，附近突然來了一群青鳥兒。
領頭的那隻歪著腦袋看著這個人類，翅膀在風裡微微調整著角度，維持著滑翔的姿態。
它大概活了十來年了，從沒在這片天上見過這種玩意兒！
沒長翅膀，沒生羽毛，就這麼四仰八叉地躺在高空的狂風裡頭，還一臉舒坦。
青鳥頭領已經初生了靈性，還不算智慧。
它見過會飛的，會駕雲騰霧的那些厲害人類和妖怪，卻沒見過這種好像……是一朵雲的人類。
它向同伴嘰嘰叫了兩聲，意思是：「這什麼東西？」
旁邊幾隻青鳥也跟著叫，有的好奇，還有的警惕，更有的純粹是看熱鬧。
有一隻膽子大的，還特意從這個人類的頭頂滑了過去，翅膀尖差點擦著那髮髻。
鍾玄沒理它們。
他腦子裡正閃爍亮著大量湧現的靈光。
前世那些格物致知的東西，這會兒像開了閘一樣往外涌。
水流有暗涌，大洋底下有洋流，整個海洋的流動取決於星球轉動的力量，還有月球在遠遠地牽引著潮汐力量。
那是一種剪切的天象宏偉力量。
這些宏大的力量，才讓海底涌動起可怕的暗流，讓整個海洋活了起來不斷涌動，藉此又養活更多海中生靈，使它真正的成為一個活著的生態圈。
那麼……風呢？
風，難道只是表面上這些淡青色的絲縷嗎？
鍾玄自問自答，當然不是。
於是他的念頭一動，照氣法的觀照便往更深處探去。
眼前的景象立刻不一樣了。
那些淡青色的粗大氣流裡頭，漸漸浮現出更深青色，且更迅急兇猛的內核。
這像是沉在水面之下的另一條河。
羽流。
他想起這個類似的概念詞。
假如不繼續躺在水面上漂流。
而是潛下去，鑽進那條更快的暗河的話……
鍾玄念頭一落，身體便應和了。
他整個人往那更深青色的氣流里一沉。
速度驟然拔快了起來！
他好像真的融入了一條普通流速的溪河裡，成為底下更迅疾暗涌的暗流。
一個呼吸間，數米。
下一個呼吸，幾十米。
再下一個呼吸，身影已經在百米開外了！
好快！
鍾玄瞪大眼睛，連人身那邊也不禁勾起嘴角，讓旁邊的羅剎女神色古怪。
化身附近，那一群青鳥起初還沒反應過來。
只有領頭的那隻眨了眨眼，忽然發現那個躺著飛的人類變快了，連忙拍打翅膀追上去，反應頗快。
它一追，其餘的也跟著追。
七八隻青鳥拼命扇著翅膀，在風裡使勁往前躥。
可鍾玄還在加快。
他的身形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像一顆被風捲走的黑點，很快就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最後連輪廓也融進了蒼青色的天幕里。
青鳥兒們追不動了。
它們陸陸續續停下來，在風裡盤旋著，氣喘吁吁地望著那個消失的方向。
領頭的那隻怔怔地懸在半空，翅膀還在無意識地輕輕扇動。
忽然，它像是想到了什麼。
它慢慢地，試探性地，往鍾玄剛才留下的那條軌跡里湊了過去。
這條氣流還有些餘韻，比別處的風更深，更急，像是某條大河表面之下剛剛駛過一艘船，船尾的浪痕還在翻湧。
青鳥頭兒一頭扎進那道余痕里。
翅膀猛地被一股力託了一下。
它整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竄出去好大一截。
「嘰？！」
它慌慌張張地穩住身形，回過頭來，眼睛亮得嚇人。
其餘的同伴還在發愣。
它嘰嘰喳喳地叫起來，聲音又急又快，翅膀拼命比劃著名，意思是：
你們別傻站著了！來試試這個！就這個！就他留下的這道風！
幾隻青鳥面面相覷。
過了一會兒，它們一隻接一隻地，小心翼翼地滑進了那道即將消散的痕跡里，然後陡然的加速許多。
好神奇！
比它們平時跟在同伴尾巴後面，更快！
風還在往西刮。
只是這片天上，多了幾隻歪歪扭扭學飛的青鳥，和一個已經遠去的小小山神。
與此同時，地面有幾道身影也遠遠看著追不上的翠雲山神，就在翠雲山附近的它們，立即分頭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