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山神去靈山，人身坐仙山
風裡生目光落在鍾玄身上，帶上了幾分探詢。
「尋哪一家的靠山，投哪一方的勢力，這才是眼下最要緊的選擇。」
風裡生嘴上這般說著，心裡卻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這翠雲山神，背後到底有沒有一座藏得很深的靠山？
風裡生不由得想起此前聽說過的那些傳聞。
祭賽國長街之上，這位山神的那個在外行走的小廟祝，據聞在鬥法之前，天上曾有異象，當時紫氣東來，有一位道人從天而降，竟給那廟祝模樣的人物送了禮。
能叫紫氣東來的道人親自送禮的，那得是什麼來頭？
風裡生壓下心中這份好奇，面上不動聲色，只等著看鐘玄如何決斷。
鍾玄想了想，沒有急著答話，先招呼眾人回了屋裡，親手取了些瓜果分給大家。
不緊不慢得全然不像一個正被考核壓得喘不過氣的人，待眾人都坐定了，鍾玄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這事兒說起來，確實是叫人頭疼難選。
「哪吒三太子不是尋常人物，有點厲害。
「他那父親托塔天王李靖，統率天庭十萬天兵，位高權重。
「他又還有兩個兄長，金吒和木吒，一個在靈山如來座下，一個跟著觀音菩薩。
「這一大家子，和靈山佛門關係匪淺，又有著三清道家的淵源，還都在天庭各自任職。」
鍾玄說到這裡，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他忍不住暗自好笑。
這不就是三邊下注麼？
三家姓奴這個話，用在這裡有點意思但是不那麼貼切……人家畢竟是一家人分頭押寶。
說好聽些叫多方布局，那些世家豪門貴族常態。
說難聽些……算了，不說也罷。
聽了這些話後，
風裡生最先品出了滋味，眨了眨眼，嘴角也跟著翹了起來。
「你們這些小傢伙，看起來不知道他的厲害，我來給你們講講……」
風裡生輕咳一聲，便開始給其他不知道的小妖精們，講起了那位托塔天王的一些逸聞趣事。
都是些流傳在三界散修口中的閒篇兒，真假參半，但勝在生動有趣。
什麼李天王當年如何與靈山的某佛相遇，最終得了那尊玲瓏寶塔啦，其中還有老子的關係。
又比如什麼他那三個兒子各自拜師時的軼事啦，偏偏輪到哪吒時，是師父主動上門的。
還有什麼這一家子在靈山和天庭兩頭討巧的傳聞……原來這在一些耳目消息靈通人的眼裡，也不算得什麼秘密。
風裡生講得繪聲繪色，添油加醋，逗得眾妖一陣陣發笑。
連李功曹也忍不住咧了咧嘴，又趕緊板起面孔，不想失了大家眼裡的穩重。
廟堂里的氛圍，總算輕快了幾分。
悟空不知何時又來回桃林一趟，這會兒摸出一個青色的桃子，正啃著，忽然冒出一句：「那照這麼說，這李家倒是好本事，三邊都不得罪，三邊都能說得上話？」
悟空如今的口齒清晰伶俐許多了。
至今為止，雖然才二十天的學習……
但鍾玄前世在啟蒙教育上，雖然不像這一世能用什麼仙法一指點悟別人靈性，可至少足夠讓悟空現在說話有條理起來，不再斷斷續續。
風裡生則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拿眼去看鐘玄。
鍾玄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繼續講下去。
「所以方才哪吒那番話，便不單單是哪吒自己的意思了。」
「他替誰來的，又希望我去投誰。
「這裡頭的門道，可比表面上看去的，要多得多。」
鍾玄抬起眼帘，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雖然他不樂意多談這些心眼算計，可既然人在這世間苦海，就要教會他們。
否則他這個引路人，做得便不算合格。
風裡生便轉向鍾玄，問道：「那依山神老爺的意思，咱們是要投靠哪吒那邊了？」
鍾玄卻搖了搖頭。
「卻還不能定下來。」
鍾玄也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方才開口道：「這哪吒，當年在東海鬧出過好大的事端。
「將那龍子剝皮抽筋，攪得四海都不安寧，和龍族之間，這梁子結得可不淺。」
眾人聽著，還沒品出味來。
鍾玄放下茶盞，目光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嘴角浮起意味深長的笑意，想看看大家哪個是心眼多的。
「可偏偏另一方來拉攏咱們的，卻是一位龍女，你們說，這微妙不微妙？」
虎君芷最先反應過來，哈地笑出了聲，半是好笑半是佩服地說道：「山神老爺，你這心眼子還真多！這些東西，我們可想不到，你倒是一下子全琢磨透了。」
風裡生在旁邊搖頭晃腦，接過話頭道：「你當呢？當你們這麼一大群人的山神老爺，能是件容易的事？」
李功曹在這時忽然一拍手掌，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的事。
「我從前也結識過幾個道友，平日裡閒談起來，都說與靈山的和尚們有些來往，消息還算靈通。
「聽他們講，如今那靈山是以一位叫如來佛的佛祖為首，整體而言，好些人都是剛加入沒多久的，勢力尚未完全穩固，這般情形之下，倒未必是鐵板一塊。
「此事或許並非全然是禍事。」
李功曹稍停頓了一下，語氣鄭重了幾分，繼續講下去：「依我看，山神老爺還是該趁早去一趟，探探虛實。」
風裡生點點頭，附和道：
「正是這個道理，須得早去早回。」
風裡生又還伸出一根手指，朝著天上指了指。
「地上一年，天上才一天，那兩位仙吏回去呈遞報告，再走一遍審核的流程，落到咱們頭上，少說也是幾個月甚至一兩年之後的事了。咱們還不至於火燒眉毛，但也不能幹等著。」
鍾玄點點頭，沒有立刻答話。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屋裡這一張張面孔。
風裡生抱臂倚在門框上，猴臉上是一貫的機警與從容。
李功曹正襟危坐，一身雜吏灰袍雖舊，此刻卻被他穿出了幾分難得的精氣神——顯然是之前的場景與替大家這個小團伙出頭，結果就像心裡生出一團火，把他這塊頑鐵又燒去了些雜質，看起來心性更強了。
悟空和虎妖靠著牆角，都在思索著什麼。
兔小玉和狐小紅擠在一塊兒，兩隻半化形的小妖精連大氣都不敢出。
桃夭夭縮在兔小玉懷裡，頭頂那幾根嫩枝耷拉下來，幾片小葉子也蔫蔫的，顯是心裡頭害怕，卻又不敢出聲打擾大人們議事。
便是那些聽不懂多少的懵懵懂懂的幾隻更小的小妖們，此刻也都安安靜靜地縮在角落裡，沒有一隻分心走神。
鍾玄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恍惚的溫馨，這光景竟像是回到了上輩子。
在他那座風雪山上的小道觀里，也是這樣，曾在逝世前幾年，還會一群徒子徒孫圍坐在他身邊，有聽得懂的聽不懂的，有聰明的，有笨拙的。
可每一個人都把道觀當成了家。
鍾玄垂下眼帘，嘴角浮起極淡的笑意。
轉瞬便隱去了。
再抬起頭時，神色已恢復了平日的從容。
「那就去一趟。」
他站起身來，拂了拂衣袖。
「承蒙他們看得起老道，那就親自去會會那些靈山的大人物，看看他們究竟打的什麼算盤。」
山神化身這邊啟程動身之後。
……
祭賽國的翠雲觀里。
鍾玄正在和幾名道友，相互講著附近周邊的修行趣聞的人身處。
一個女道年歲約是丰韻的中年人，身材把道袍繃得緊緊的，說話也故意夾著嗓子，時不時瞟向俊俏與氣度非凡的少年。
「最近咱們這兒不是很太平哩！」
女道說著話時，她有意無意挺了挺上半身，那道袍領口本就開得略低，登時便有一片飽滿的白膩晃了出來，在樹蔭上頭的下午微光照映下，白嫩得扎眼得很。
只是鍾玄心不在焉的模樣，又或者一直只是這樣平靜的模樣，讓她覺得好是無趣，偏偏又捨不得的糾結難耐。
又有一位麵皮枯瘦的老道此刻笑了，撫須道：「要說最近這邊聽聞的大事啊，自然是九千歲的積雷山狐王，與那剛剛遷居搬到附近碧波潭不遠的萬聖老王，兩隻老狐狸各自鬥法不斷，各自爭搶地盤，咱們附近風波將起啊。」
說完便捻著鬍鬚尖兒，拿眼角餘光偷瞧鍾玄，見少年果然眉梢微動，老道便更得意了，捋須的手都慢了幾分。
這少年在他們眼裡是悟性過人，道慧不淺，每每交談都能打動他們，是值得交好的對象。
鍾玄也聽得心中微動。
原來還這有這樣的事情麼？
記得日後西遊時，牛魔王舍了羅剎女這位山妻，為求萬歲狐王留下獨女玉面狐狸的大批百萬家私遺產，應了對方的招婿上門，入住了積雷山……
原來如此，看來如今的萬歲狐王還不到一萬歲，差著這七八百年時間。
鍾玄又感應著四周氣機變化，心中好笑。
附近正在怨念看來的正是羅剎女。
在倚在那小小窗口邊看過來了？
而這時。
這些女道和老道，還有附近幾名或道人或僧人的，都是因他而聚在這裡，修為層次從引氣入體、先天築基惑三花聚頂皆有之。
但是作為五氣朝元境界的「大佬」，卻是僅有羅剎女和偶爾會過來的葉全真，她們倒是一直低調得很。
這些人都不知道他抱著的「大腿」，還以為羅剎女只是個普通女道。
此刻又一個年輕男劍俠，他正是葉全真的追求者，三花聚頂的修真人士，修為和戰力都使他在這兒相當驕傲得很。
此時景風哼了一聲，說道：「那些大人物打得如何，關我們甚事，只要不為禍凡人，便隨他們去……倒是荊棘嶺那些酸腐的樹精，最愛附庸風雅，經常拉著過路的書生或散修強行對詩下棋，一聊就是數天數夜……」
說到這裡他臉上露出幾分不堪回首的神色，似乎自己也吃過樹精的虧，惹得那瘦小僧人在旁悶笑。
這名為景天的男劍俠，也是濃眉大眼的有三分豪氣，便換句說：「各位若是有心，不妨聚會散後，隨我一起前去，瞧瞧這些樹精底色，若是真的為非作歹，咱們便積一樁善事。」
這時候，有個瘦小個子，自號土行僧的佛僧，摸了摸腦袋，卻嘿嘿笑：「景大俠豪氣干雲，我卻聽說你最近在打聽什麼木心啊首飾的，莫不是要砍幾個有道行不淺的樹精妖怪，給你的心上人做首飾？」
說完他身子往下一矮，腳底似有一層黃土虛影，竟是隨時準備土遁躲開景天的巴掌。
景天果然瞪他一眼，揚手要打，瘦和尚便嘻嘻哈哈往旁邊縮去。
閒聊之際。
鍾玄聽著聽著，又聽人說祭賽國東邊的藩屬國便是西梁女國，如何如何的可怕……
突然間，他坐直起來說：「各位，事有突然，我須得返回翠雲山一趟。」
諸人皆驚。
就在這時，觀舍側邊一扇半掩的窗欞後面，那道始終安靜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動。
羅剎女原本只是倚在窗邊，隔著一層薄薄的面紗聽他們閒談。
此刻聽見鍾玄這忽然一句，羅剎女的目光便穿過窗隙投了過來，像兩汪深潭裡幽黑深綠雙目眸光，似漾起一點漣漪，很快又歸於平靜，只是那掩在袖口裡的手指輕輕收攏了一下，嘴角微微揚起，似嗔似喜，風情纏綿難盡。
鍾玄轉身便走，灑脫不留。
「緣來則聚，緣去則散。各位可任意自留或者常聚於此，只是我卻招呼不了各位客人了。」
不等多說什麼，他已經迎向羅剎女。
兩人目光一觸，羅剎女已從窗後站起身來，身姿高挑，就那麼立在廊下陰影里等他。
羅剎女似乎並不意外鍾玄的突然與這些「道友」們的辭別，只是面紗下傳來一聲極輕的氣息，像是無奈又像是瞭然的輕嘆。
終究還是要回去翠雲山了麼？
她心裡其實有些黯然。
那篇調理五氣陰陽的道經，也差不多聽完了。
兩人說著，就要攜手離開觀中。
鍾玄又向兩名點名的前乞丐、現觀中的道童，讓他們分別跑腿遣信去附近的金光寺與城外的水月庵，去通知淨塵首座和靜圓師太。
免得若居住信息有變，但是要真發生了事情須要找他，卻因此耽誤就不好了。
兩名道童忙不迭應了，其中一個還因為跑得急，險些絆在門檻上，惹得觀里那隻正在打盹的老貓不滿地「喵」了一聲。
「尋哪一家的靠山，投哪一方的勢力，這才是眼下最要緊的選擇。」
風裡生嘴上這般說著，心裡卻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這翠雲山神，背後到底有沒有一座藏得很深的靠山？
風裡生不由得想起此前聽說過的那些傳聞。
祭賽國長街之上，這位山神的那個在外行走的小廟祝，據聞在鬥法之前，天上曾有異象，當時紫氣東來，有一位道人從天而降，竟給那廟祝模樣的人物送了禮。
能叫紫氣東來的道人親自送禮的，那得是什麼來頭？
風裡生壓下心中這份好奇，面上不動聲色，只等著看鐘玄如何決斷。
鍾玄想了想，沒有急著答話，先招呼眾人回了屋裡，親手取了些瓜果分給大家。
不緊不慢得全然不像一個正被考核壓得喘不過氣的人，待眾人都坐定了，鍾玄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這事兒說起來，確實是叫人頭疼難選。
「哪吒三太子不是尋常人物，有點厲害。
「他那父親托塔天王李靖，統率天庭十萬天兵，位高權重。
「他又還有兩個兄長，金吒和木吒，一個在靈山如來座下，一個跟著觀音菩薩。
「這一大家子，和靈山佛門關係匪淺，又有著三清道家的淵源，還都在天庭各自任職。」
鍾玄說到這裡，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他忍不住暗自好笑。
這不就是三邊下注麼？
三家姓奴這個話，用在這裡有點意思但是不那麼貼切……人家畢竟是一家人分頭押寶。
說好聽些叫多方布局，那些世家豪門貴族常態。
說難聽些……算了，不說也罷。
聽了這些話後，
風裡生最先品出了滋味，眨了眨眼，嘴角也跟著翹了起來。
「你們這些小傢伙，看起來不知道他的厲害，我來給你們講講……」
風裡生輕咳一聲，便開始給其他不知道的小妖精們，講起了那位托塔天王的一些逸聞趣事。
都是些流傳在三界散修口中的閒篇兒，真假參半，但勝在生動有趣。
什麼李天王當年如何與靈山的某佛相遇，最終得了那尊玲瓏寶塔啦，其中還有老子的關係。
又比如什麼他那三個兒子各自拜師時的軼事啦，偏偏輪到哪吒時，是師父主動上門的。
還有什麼這一家子在靈山和天庭兩頭討巧的傳聞……原來這在一些耳目消息靈通人的眼裡，也不算得什麼秘密。
風裡生講得繪聲繪色，添油加醋，逗得眾妖一陣陣發笑。
連李功曹也忍不住咧了咧嘴，又趕緊板起面孔，不想失了大家眼裡的穩重。
廟堂里的氛圍，總算輕快了幾分。
悟空不知何時又來回桃林一趟，這會兒摸出一個青色的桃子，正啃著，忽然冒出一句：「那照這麼說，這李家倒是好本事，三邊都不得罪，三邊都能說得上話？」
悟空如今的口齒清晰伶俐許多了。
至今為止，雖然才二十天的學習……
但鍾玄前世在啟蒙教育上，雖然不像這一世能用什麼仙法一指點悟別人靈性，可至少足夠讓悟空現在說話有條理起來，不再斷斷續續。
風裡生則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拿眼去看鐘玄。
鍾玄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繼續講下去。
「所以方才哪吒那番話，便不單單是哪吒自己的意思了。」
「他替誰來的，又希望我去投誰。
「這裡頭的門道，可比表面上看去的，要多得多。」
鍾玄抬起眼帘，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雖然他不樂意多談這些心眼算計，可既然人在這世間苦海，就要教會他們。
否則他這個引路人，做得便不算合格。
風裡生便轉向鍾玄，問道：「那依山神老爺的意思，咱們是要投靠哪吒那邊了？」
鍾玄卻搖了搖頭。
「卻還不能定下來。」
鍾玄也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方才開口道：「這哪吒，當年在東海鬧出過好大的事端。
「將那龍子剝皮抽筋，攪得四海都不安寧，和龍族之間，這梁子結得可不淺。」
眾人聽著，還沒品出味來。
鍾玄放下茶盞，目光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嘴角浮起意味深長的笑意，想看看大家哪個是心眼多的。
「可偏偏另一方來拉攏咱們的，卻是一位龍女，你們說，這微妙不微妙？」
虎君芷最先反應過來，哈地笑出了聲，半是好笑半是佩服地說道：「山神老爺，你這心眼子還真多！這些東西，我們可想不到，你倒是一下子全琢磨透了。」
風裡生在旁邊搖頭晃腦，接過話頭道：「你當呢？當你們這麼一大群人的山神老爺，能是件容易的事？」
李功曹在這時忽然一拍手掌，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的事。
「我從前也結識過幾個道友，平日裡閒談起來，都說與靈山的和尚們有些來往，消息還算靈通。
「聽他們講，如今那靈山是以一位叫如來佛的佛祖為首，整體而言，好些人都是剛加入沒多久的，勢力尚未完全穩固，這般情形之下，倒未必是鐵板一塊。
「此事或許並非全然是禍事。」
李功曹稍停頓了一下，語氣鄭重了幾分，繼續講下去：「依我看，山神老爺還是該趁早去一趟，探探虛實。」
風裡生點點頭，附和道：
「正是這個道理，須得早去早回。」
風裡生又還伸出一根手指，朝著天上指了指。
「地上一年，天上才一天，那兩位仙吏回去呈遞報告，再走一遍審核的流程，落到咱們頭上，少說也是幾個月甚至一兩年之後的事了。咱們還不至於火燒眉毛，但也不能幹等著。」
鍾玄點點頭，沒有立刻答話。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屋裡這一張張面孔。
風裡生抱臂倚在門框上，猴臉上是一貫的機警與從容。
李功曹正襟危坐，一身雜吏灰袍雖舊，此刻卻被他穿出了幾分難得的精氣神——顯然是之前的場景與替大家這個小團伙出頭，結果就像心裡生出一團火，把他這塊頑鐵又燒去了些雜質，看起來心性更強了。
悟空和虎妖靠著牆角，都在思索著什麼。
兔小玉和狐小紅擠在一塊兒，兩隻半化形的小妖精連大氣都不敢出。
桃夭夭縮在兔小玉懷裡，頭頂那幾根嫩枝耷拉下來，幾片小葉子也蔫蔫的，顯是心裡頭害怕，卻又不敢出聲打擾大人們議事。
便是那些聽不懂多少的懵懵懂懂的幾隻更小的小妖們，此刻也都安安靜靜地縮在角落裡，沒有一隻分心走神。
鍾玄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恍惚的溫馨，這光景竟像是回到了上輩子。
在他那座風雪山上的小道觀里，也是這樣，曾在逝世前幾年，還會一群徒子徒孫圍坐在他身邊，有聽得懂的聽不懂的，有聰明的，有笨拙的。
可每一個人都把道觀當成了家。
鍾玄垂下眼帘，嘴角浮起極淡的笑意。
轉瞬便隱去了。
再抬起頭時，神色已恢復了平日的從容。
「那就去一趟。」
他站起身來，拂了拂衣袖。
「承蒙他們看得起老道，那就親自去會會那些靈山的大人物，看看他們究竟打的什麼算盤。」
山神化身這邊啟程動身之後。
……
祭賽國的翠雲觀里。
鍾玄正在和幾名道友，相互講著附近周邊的修行趣聞的人身處。
一個女道年歲約是丰韻的中年人，身材把道袍繃得緊緊的，說話也故意夾著嗓子，時不時瞟向俊俏與氣度非凡的少年。
「最近咱們這兒不是很太平哩！」
女道說著話時，她有意無意挺了挺上半身，那道袍領口本就開得略低，登時便有一片飽滿的白膩晃了出來，在樹蔭上頭的下午微光照映下，白嫩得扎眼得很。
只是鍾玄心不在焉的模樣，又或者一直只是這樣平靜的模樣，讓她覺得好是無趣，偏偏又捨不得的糾結難耐。
又有一位麵皮枯瘦的老道此刻笑了，撫須道：「要說最近這邊聽聞的大事啊，自然是九千歲的積雷山狐王，與那剛剛遷居搬到附近碧波潭不遠的萬聖老王，兩隻老狐狸各自鬥法不斷，各自爭搶地盤，咱們附近風波將起啊。」
說完便捻著鬍鬚尖兒，拿眼角餘光偷瞧鍾玄，見少年果然眉梢微動，老道便更得意了，捋須的手都慢了幾分。
這少年在他們眼裡是悟性過人，道慧不淺，每每交談都能打動他們，是值得交好的對象。
鍾玄也聽得心中微動。
原來還這有這樣的事情麼？
記得日後西遊時，牛魔王舍了羅剎女這位山妻，為求萬歲狐王留下獨女玉面狐狸的大批百萬家私遺產，應了對方的招婿上門，入住了積雷山……
原來如此，看來如今的萬歲狐王還不到一萬歲，差著這七八百年時間。
鍾玄又感應著四周氣機變化，心中好笑。
附近正在怨念看來的正是羅剎女。
在倚在那小小窗口邊看過來了？
而這時。
這些女道和老道，還有附近幾名或道人或僧人的，都是因他而聚在這裡，修為層次從引氣入體、先天築基惑三花聚頂皆有之。
但是作為五氣朝元境界的「大佬」，卻是僅有羅剎女和偶爾會過來的葉全真，她們倒是一直低調得很。
這些人都不知道他抱著的「大腿」，還以為羅剎女只是個普通女道。
此刻又一個年輕男劍俠，他正是葉全真的追求者，三花聚頂的修真人士，修為和戰力都使他在這兒相當驕傲得很。
此時景風哼了一聲，說道：「那些大人物打得如何，關我們甚事，只要不為禍凡人，便隨他們去……倒是荊棘嶺那些酸腐的樹精，最愛附庸風雅，經常拉著過路的書生或散修強行對詩下棋，一聊就是數天數夜……」
說到這裡他臉上露出幾分不堪回首的神色，似乎自己也吃過樹精的虧，惹得那瘦小僧人在旁悶笑。
這名為景天的男劍俠，也是濃眉大眼的有三分豪氣，便換句說：「各位若是有心，不妨聚會散後，隨我一起前去，瞧瞧這些樹精底色，若是真的為非作歹，咱們便積一樁善事。」
這時候，有個瘦小個子，自號土行僧的佛僧，摸了摸腦袋，卻嘿嘿笑：「景大俠豪氣干雲，我卻聽說你最近在打聽什麼木心啊首飾的，莫不是要砍幾個有道行不淺的樹精妖怪，給你的心上人做首飾？」
說完他身子往下一矮，腳底似有一層黃土虛影，竟是隨時準備土遁躲開景天的巴掌。
景天果然瞪他一眼，揚手要打，瘦和尚便嘻嘻哈哈往旁邊縮去。
閒聊之際。
鍾玄聽著聽著，又聽人說祭賽國東邊的藩屬國便是西梁女國，如何如何的可怕……
突然間，他坐直起來說：「各位，事有突然，我須得返回翠雲山一趟。」
諸人皆驚。
就在這時，觀舍側邊一扇半掩的窗欞後面，那道始終安靜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動。
羅剎女原本只是倚在窗邊，隔著一層薄薄的面紗聽他們閒談。
此刻聽見鍾玄這忽然一句，羅剎女的目光便穿過窗隙投了過來，像兩汪深潭裡幽黑深綠雙目眸光，似漾起一點漣漪，很快又歸於平靜，只是那掩在袖口裡的手指輕輕收攏了一下，嘴角微微揚起，似嗔似喜，風情纏綿難盡。
鍾玄轉身便走，灑脫不留。
「緣來則聚，緣去則散。各位可任意自留或者常聚於此，只是我卻招呼不了各位客人了。」
不等多說什麼，他已經迎向羅剎女。
兩人目光一觸，羅剎女已從窗後站起身來，身姿高挑，就那麼立在廊下陰影里等他。
羅剎女似乎並不意外鍾玄的突然與這些「道友」們的辭別，只是面紗下傳來一聲極輕的氣息，像是無奈又像是瞭然的輕嘆。
終究還是要回去翠雲山了麼？
她心裡其實有些黯然。
那篇調理五氣陰陽的道經，也差不多聽完了。
兩人說著，就要攜手離開觀中。
鍾玄又向兩名點名的前乞丐、現觀中的道童，讓他們分別跑腿遣信去附近的金光寺與城外的水月庵，去通知淨塵首座和靜圓師太。
免得若居住信息有變，但是要真發生了事情須要找他，卻因此耽誤就不好了。
兩名道童忙不迭應了，其中一個還因為跑得急，險些絆在門檻上，惹得觀里那隻正在打盹的老貓不滿地「喵」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