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選哪個投靠？
在氛圍緩和之後，
悟空怒火未消，但終究是傷了人。
待到剛才鍾玄再度出面時，龐德與王統雖未徹底翻臉掀桌……
但如今他們神色卻已不復初時的和氣，前者冷眉冷眼，公事公辦。
後者眼底暗藏怨懟，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比方才更深了幾分，顯然是個記仇的。
「這只是我們的初評。」
龐德的聲音冷淡下來，再沒有先前那套禮尚往來的客套，垂著眼帘，仿佛方才那個還願意遞話遞台階的仙吏從未存在過。
「我們只能給你主個丁等。」
王統接過了話頭，不急不緩，字字句句都透著股拿捏的味道，「你的指標，樁樁件件都擦著最低那條線，勉強算是夠著了。
「卻也僅僅是夠著了而已，那幾樁講道功德，日後自有專司其職的仙吏另行調查，到那時是認是駁，便不是我們二人能做主的了。」
龐德在一旁點頭，神情公事公辦的刻板起來：「丁等是末等，天庭設這甲乙丙丁四等評定，本就是為了懲前毖後、激濁揚清，若人人都拖著個丁末便混過去了，三界山水神司這套體系，還如何運轉得下去？」
王統輕輕呵了一聲，目光從李功曹身上掠過，又落回鍾玄臉上，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若下一個百年之期，你仍不能通過考核？
「到那時候，便不是撤職留審這般輕飄飄的處置了。
「壓去受刑嚴審瀆職之過，過往所有香火功德，一樁樁一件件都要翻出來查個清楚明白，屆時，可就不是你我幾個人坐在這兒喝茶說話的光景了。」
王統嗤笑，似乎在期待那樣的光景。
龐德嘆了口氣。
這一口氣嘆得並不重，卻莫名讓廟堂里的空氣又沉了幾分。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白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看向鍾玄的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鍾道友，好自為之。」
王統也隨之起身，隨手拂了拂衣袖，像要撣去這一趟差事沾上的晦氣，目光最後落在李功曹身上，忽然開了口。
「你這功曹，倒是個有本事的。」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李功曹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垂手站著。
王統卻已經轉過身去，聲音輕飄飄地丟下後半句：「只可惜，跟了一個沒有靠山的山神，怕是沒什麼前程可言了。」
說罷，他也不等回應，抬腳便走。
龐德跟在後面，腳步不疾不徐，行至門檻處，又卻忽然停了下來，並未有回過頭，只是側過半張臉，聲音壓得比方才更低了些的說，「鍾道友。」
龐德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若是……日後想起了什麼能說的，托人帶個話到山河司，我與王道友，也不是不能通融。」
這話說得不算隱晦至極，在場的有幾個聰明能聽得明白。
這天庭職場的後門還沒有關死。
只要鍾玄願意開口，願意交代出自己背後究竟站著誰靠山是誰，那麼就會輪到龐德和王統主動反過來舔著臉，想要幫著做事了。
也就是，一切都還有迴旋的餘地。
鍾玄聽罷，只是輕笑了一下，並未作答。
龐德不再多言，搖了搖頭，邁步出了廟門。
兩朵白雲自山門外悠悠升起，載著兩名仙吏，一前一後升入天際，雲光漸遠，轉眼便沒入了層疊的山嵐之上，再看不見。
……
廟堂內外，一時無人說話。
山風穿堂而過，吹得案上那幾本簿冊嘩嘩翻動了幾頁。
「現在該怎麼辦？」
兔小玉頭一個打破沉默，兩隻長耳朵顫了顫，怯生生地望向來到屋外送走仙吏後，立在青石邊上的老山神。
她這一問，眾人便都陸陸續續聚了過來，圍在鍾玄的山神化身身邊，也沒有什麼嚴格的上下尊卑之分。
倒不如說，這翠雲山神廟裡，從來就不曾講過那套森嚴的規矩。
李功曹定了定神，率先開口道：「香火這一塊，應當問題不大，即便最後真有些許缺額，也在條例允許的浮動範圍之內，不至於影響到考核的根本。」
狐小紅歪了歪腦袋，火紅的尾巴在身後輕輕一甩：「那就是功德的問題了？」
風裡生倚在門框上，手裡又拋著青果果核，聽了這話，隨手一拋，拍了拍手，臉上少見地沒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事情恐怕沒有這般容易。」
這灰猴精的目光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了鍾玄身上。
「講道所得的功德，我雖不曾親身經歷過，卻也有所耳聞，天庭對這一類功德的判定素來嚴苛。並非你開壇講經有人聽了，便能作數。
「須得聽者之中，真有人因你的講道而生出實質的精進變化，還得是好事，別人有了功德，你這才算得上一樁有效功德。」
李功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下意識地接話道：「確是這個道理，倘若這八十七點功德當中，有一部分被判定為無效……」
李功曹沒有把話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鍾玄此刻積攢的功德，統共不過一百三十餘點。
講道所得的七十八點功德，幾乎占了半壁江山。
一旦其中有相當比例被駁回，餘下的功德能不能湊足一百點這條及格線，便是兩說的事了。
廟堂里又安靜了下來。
對於山裡的這些妖精和同伴，鍾玄從不刻意隱瞞什麼，有問便有答，該說的便說，因此眾人心中大抵都有數。
眼下香火約莫三千七百餘柱，
功德總計一百三十八點。
看著是夠的。
可若是那七十八點功德真被削去大半……
這帳，便不那麼好算了！
要壞帳了也！
哪知道悟空蹲在一旁聽了許久，一直抓耳撓腮的，此刻竟忽然猛地開口，問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這功德！到底是啥玩意兒？能不能做交易？」
它此刻左手捏著一片樹葉，右手攤著一顆石子，眼巴巴地望著老頭子模樣的仁兄。
神情架勢，恍惚間讓鍾玄覺得，竟像是回到了青石鎮初遇時的光景。
仿佛當時教給猴兒的那套「交換義物」的道理，此刻被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用在了這天上地下的功德上頭。
這話一出，倒沒幾個人嘲笑這隻猴妖。
因為好些妖精原本也不懂功德究竟是什麼。
像桃夭夭這樣的小傢伙，聽了半天，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只知道老爺似乎遇上了麻煩，卻連那麻煩叫什麼都說不清楚。
虎妖便扭頭看向李功曹，追問道：「這我倒也好奇了，香火和功德，還能交換不成？聽著不像能做的事，可轉念一想……三界之大，無奇不有，莫不是有些黑市之類的地方，真能換？」
李功曹難得被大家這般齊齊盯著，一道道目光里滿是期待，倒叫他生出了幾分壓力。
李功曹下意識也想抓耳撓腮，手抬到一半才想起自己不是那猴頭，只得放下，躊躇道：「我、我也不敢肯定，只是……確實是聽聞過類似的事。」
眾人精神一振。
「但那些交換香火功德的！有問題」
李功曹連忙補了一句，「我聽到的，全是反面事例……後來都被天庭刑部抓了起來，罪名還不輕。」
這話像一盆冷水潑下來，大家剛燃起的指望又滅了幾分。
就在這時，風裡生忽然右手握拳，狠狠捶了一下左手掌心，啪的一聲脆響。
「我明白了！」
他滿臉高興地叫了起來。
眾人齊刷刷看過去，
連鍾玄也好奇地抬起眼帘，問道：「你卻是明白了些什麼？」
風裡生頓時來了精神，雙手往身後一背
風裡生在廟堂外來回踱起步來，架勢擺得十足，活像個私塾先生要給一群蒙童開講。
踱了三四個來回，吊足了眾人的胃口，他方才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
「這交換香火與功德之事，斷然不是能擺在明面上的交易。」
他豎起一根手指，目光掃過眾人。
「但是！
「無論是那位哪吒三太子，還是替某個靈山大人物跑腿的龍女？
「他們此來，難道只是湊巧路過，聽一場熱鬧便走？
「說要勸山神去一趟投靠，就這樣輕飄飄說一句，就指望別人信？」
風裡生頓了頓，嘴角浮起意味深長的笑意，卻是想到了自身學的一些法術玄奇，和聽說過的厲害神通。
「他們便是不能未卜先知，怕也能預料到一二吧？這翠雲山神考核在即，香火功德吃緊！
「他們既然來了，又留下了話，這裡頭的門道，難道還不清楚嗎？」
聽到此處，李功曹這個熟悉天庭體制的功曹小吏，已是隱約想到了什麼，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還真是！
而悟空這般天生聰慧的，眼珠子骨碌一轉，猴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瞭然的神色。
莫不是像長生那般……須得主動去求？
風裡生見有人懂，便高興的接著說了下去，
「既然如此，咱們不妨且當做這功德之數，多半是危險的！
「那講道得來的七十八點，最終被天庭削去一些，又駁去一些。
「如此的七折八扣下來，興許咱們就只剩下八十、九十點功德了。」
風裡生攤了攤手，語氣反倒輕鬆了幾分。
「那剩下來的功德，便是考核不及格的分數，這點兒漏洞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就看咱們有沒有人在天庭上幫忙說話，讓三界山澤司的人們，看著數額差不多，隨手抬過了。」
廟堂里安靜了一會兒。
大家心裡都是擔憂中又升起希望。
好像這個路子，果然是能行的？
這天地，這世間，果然還是要有靠山嗎？
就在這當口，最天真的桃夭夭抬起腦袋，環顧了眾人一圈。
她這桃精的頭上那幾根嫩枝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幾片翠綠的小葉子顫顫巍巍的。
小傢伙滿臉認真，問出了一個爛漫無邪的問題。
「不及格的話……真的要把山神老爺抓起來打死嗎？」
桃夭夭的話音未落。
「他們敢！」
悟空一下子跳了起來，猴臉上的絨毛根根豎起，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一把抓起靠在牆邊的鐵棒。
鍾玄聽到這裡，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
鍾玄伸手輕輕拍了拍桃夭夭的小腦袋，安慰道：「打死我？那倒不至於，真要是這樣的話，滿天下的山神水神和土地城隍，誰還敢接這份差事？怕不是要跑得一個不剩了。」
桃夭夭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其他人也輕笑起來。
確實是這樣，想想就知道了。
李功曹也在一旁連忙解釋起來，「正是這個道理，香火功德若只是份額不足，頂多算個工作不力，罰些俸祿記個過，再多派些苦差事也就是了，斷不至於是什麼性命攸關的大事。」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頓了頓，又補充道：
「只有那些瀆職失德或是把轄地治理得天怒人怨，叫百姓告到了天庭的山水神祇，那才真正稱得上犯了天條，是要拿問受審的。」
這話一出，幾個小妖精臉上的緊張神色總算鬆了松。
可風裡生偏在這時候雙手抱臂，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最大的問題不在這兒。」
他目光在眾人臉上悠悠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幾個半化形的小妖精身上。
「若是考核不及格，這翠雲山山神的位子，怕是就當不下去了，撤職的可能性，大得很，到那時候……你們這些小不點兒，可就又要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嘍！」
「才不要！」
兔小玉和狐小紅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兩個化形少女的嗓音脆生生的，在廟堂里迴蕩開來，帶著幾分撒嬌又帶著幾分真切的著急。
「我不回去！」兔小玉一把抱住了桃麼麼，兩隻長耳朵都氣得豎了起來。
「反正我跟著老爺修行！」狐小紅也跟著跺了跺腳，火紅的尾巴在身後焦躁地甩來甩去。
悟空蹲在一旁，看著山神人兄還在那兒沉吟不語，終是按捺不住了。
它蹭地跳過去，一把扯住鍾玄的袖子，急道：「人兄！快去尋那個什麼三太子，還有那個龍女！有他們幫忙，咱們這翠雲山不就沒事了嗎？」
風裡生聽得一陣好笑，搖了搖頭道：「小猴子，你這話可就沒說到點子上嘍，「如今的問題，不是要不要去找人幫忙，而是找哪一邊幫忙。
「找哪吒三太子是一條路，龍女又是另一條路，這兩條路通的可不一樣的地方。」
悟空怒火未消，但終究是傷了人。
待到剛才鍾玄再度出面時，龐德與王統雖未徹底翻臉掀桌……
但如今他們神色卻已不復初時的和氣，前者冷眉冷眼，公事公辦。
後者眼底暗藏怨懟，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比方才更深了幾分，顯然是個記仇的。
「這只是我們的初評。」
龐德的聲音冷淡下來，再沒有先前那套禮尚往來的客套，垂著眼帘，仿佛方才那個還願意遞話遞台階的仙吏從未存在過。
「我們只能給你主個丁等。」
王統接過了話頭，不急不緩，字字句句都透著股拿捏的味道，「你的指標，樁樁件件都擦著最低那條線，勉強算是夠著了。
「卻也僅僅是夠著了而已，那幾樁講道功德，日後自有專司其職的仙吏另行調查，到那時是認是駁，便不是我們二人能做主的了。」
龐德在一旁點頭，神情公事公辦的刻板起來：「丁等是末等，天庭設這甲乙丙丁四等評定，本就是為了懲前毖後、激濁揚清，若人人都拖著個丁末便混過去了，三界山水神司這套體系，還如何運轉得下去？」
王統輕輕呵了一聲，目光從李功曹身上掠過，又落回鍾玄臉上，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若下一個百年之期，你仍不能通過考核？
「到那時候，便不是撤職留審這般輕飄飄的處置了。
「壓去受刑嚴審瀆職之過，過往所有香火功德，一樁樁一件件都要翻出來查個清楚明白，屆時，可就不是你我幾個人坐在這兒喝茶說話的光景了。」
王統嗤笑，似乎在期待那樣的光景。
龐德嘆了口氣。
這一口氣嘆得並不重，卻莫名讓廟堂里的空氣又沉了幾分。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白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看向鍾玄的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鍾道友，好自為之。」
王統也隨之起身，隨手拂了拂衣袖，像要撣去這一趟差事沾上的晦氣，目光最後落在李功曹身上，忽然開了口。
「你這功曹，倒是個有本事的。」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李功曹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垂手站著。
王統卻已經轉過身去，聲音輕飄飄地丟下後半句：「只可惜，跟了一個沒有靠山的山神，怕是沒什麼前程可言了。」
說罷，他也不等回應，抬腳便走。
龐德跟在後面，腳步不疾不徐，行至門檻處，又卻忽然停了下來，並未有回過頭，只是側過半張臉，聲音壓得比方才更低了些的說，「鍾道友。」
龐德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若是……日後想起了什麼能說的，托人帶個話到山河司，我與王道友，也不是不能通融。」
這話說得不算隱晦至極，在場的有幾個聰明能聽得明白。
這天庭職場的後門還沒有關死。
只要鍾玄願意開口，願意交代出自己背後究竟站著誰靠山是誰，那麼就會輪到龐德和王統主動反過來舔著臉，想要幫著做事了。
也就是，一切都還有迴旋的餘地。
鍾玄聽罷，只是輕笑了一下，並未作答。
龐德不再多言，搖了搖頭，邁步出了廟門。
兩朵白雲自山門外悠悠升起，載著兩名仙吏，一前一後升入天際，雲光漸遠，轉眼便沒入了層疊的山嵐之上，再看不見。
……
廟堂內外，一時無人說話。
山風穿堂而過，吹得案上那幾本簿冊嘩嘩翻動了幾頁。
「現在該怎麼辦？」
兔小玉頭一個打破沉默，兩隻長耳朵顫了顫，怯生生地望向來到屋外送走仙吏後，立在青石邊上的老山神。
她這一問，眾人便都陸陸續續聚了過來，圍在鍾玄的山神化身身邊，也沒有什麼嚴格的上下尊卑之分。
倒不如說，這翠雲山神廟裡，從來就不曾講過那套森嚴的規矩。
李功曹定了定神，率先開口道：「香火這一塊，應當問題不大，即便最後真有些許缺額，也在條例允許的浮動範圍之內，不至於影響到考核的根本。」
狐小紅歪了歪腦袋，火紅的尾巴在身後輕輕一甩：「那就是功德的問題了？」
風裡生倚在門框上，手裡又拋著青果果核，聽了這話，隨手一拋，拍了拍手，臉上少見地沒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事情恐怕沒有這般容易。」
這灰猴精的目光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了鍾玄身上。
「講道所得的功德，我雖不曾親身經歷過，卻也有所耳聞，天庭對這一類功德的判定素來嚴苛。並非你開壇講經有人聽了，便能作數。
「須得聽者之中，真有人因你的講道而生出實質的精進變化，還得是好事，別人有了功德，你這才算得上一樁有效功德。」
李功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下意識地接話道：「確是這個道理，倘若這八十七點功德當中，有一部分被判定為無效……」
李功曹沒有把話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鍾玄此刻積攢的功德，統共不過一百三十餘點。
講道所得的七十八點功德，幾乎占了半壁江山。
一旦其中有相當比例被駁回，餘下的功德能不能湊足一百點這條及格線，便是兩說的事了。
廟堂里又安靜了下來。
對於山裡的這些妖精和同伴，鍾玄從不刻意隱瞞什麼，有問便有答，該說的便說，因此眾人心中大抵都有數。
眼下香火約莫三千七百餘柱，
功德總計一百三十八點。
看著是夠的。
可若是那七十八點功德真被削去大半……
這帳，便不那麼好算了！
要壞帳了也！
哪知道悟空蹲在一旁聽了許久，一直抓耳撓腮的，此刻竟忽然猛地開口，問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這功德！到底是啥玩意兒？能不能做交易？」
它此刻左手捏著一片樹葉，右手攤著一顆石子，眼巴巴地望著老頭子模樣的仁兄。
神情架勢，恍惚間讓鍾玄覺得，竟像是回到了青石鎮初遇時的光景。
仿佛當時教給猴兒的那套「交換義物」的道理，此刻被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用在了這天上地下的功德上頭。
這話一出，倒沒幾個人嘲笑這隻猴妖。
因為好些妖精原本也不懂功德究竟是什麼。
像桃夭夭這樣的小傢伙，聽了半天，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只知道老爺似乎遇上了麻煩，卻連那麻煩叫什麼都說不清楚。
虎妖便扭頭看向李功曹，追問道：「這我倒也好奇了，香火和功德，還能交換不成？聽著不像能做的事，可轉念一想……三界之大，無奇不有，莫不是有些黑市之類的地方，真能換？」
李功曹難得被大家這般齊齊盯著，一道道目光里滿是期待，倒叫他生出了幾分壓力。
李功曹下意識也想抓耳撓腮，手抬到一半才想起自己不是那猴頭，只得放下，躊躇道：「我、我也不敢肯定，只是……確實是聽聞過類似的事。」
眾人精神一振。
「但那些交換香火功德的！有問題」
李功曹連忙補了一句，「我聽到的，全是反面事例……後來都被天庭刑部抓了起來，罪名還不輕。」
這話像一盆冷水潑下來，大家剛燃起的指望又滅了幾分。
就在這時，風裡生忽然右手握拳，狠狠捶了一下左手掌心，啪的一聲脆響。
「我明白了！」
他滿臉高興地叫了起來。
眾人齊刷刷看過去，
連鍾玄也好奇地抬起眼帘，問道：「你卻是明白了些什麼？」
風裡生頓時來了精神，雙手往身後一背
風裡生在廟堂外來回踱起步來，架勢擺得十足，活像個私塾先生要給一群蒙童開講。
踱了三四個來回，吊足了眾人的胃口，他方才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
「這交換香火與功德之事，斷然不是能擺在明面上的交易。」
他豎起一根手指，目光掃過眾人。
「但是！
「無論是那位哪吒三太子，還是替某個靈山大人物跑腿的龍女？
「他們此來，難道只是湊巧路過，聽一場熱鬧便走？
「說要勸山神去一趟投靠，就這樣輕飄飄說一句，就指望別人信？」
風裡生頓了頓，嘴角浮起意味深長的笑意，卻是想到了自身學的一些法術玄奇，和聽說過的厲害神通。
「他們便是不能未卜先知，怕也能預料到一二吧？這翠雲山神考核在即，香火功德吃緊！
「他們既然來了，又留下了話，這裡頭的門道，難道還不清楚嗎？」
聽到此處，李功曹這個熟悉天庭體制的功曹小吏，已是隱約想到了什麼，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還真是！
而悟空這般天生聰慧的，眼珠子骨碌一轉，猴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瞭然的神色。
莫不是像長生那般……須得主動去求？
風裡生見有人懂，便高興的接著說了下去，
「既然如此，咱們不妨且當做這功德之數，多半是危險的！
「那講道得來的七十八點，最終被天庭削去一些，又駁去一些。
「如此的七折八扣下來，興許咱們就只剩下八十、九十點功德了。」
風裡生攤了攤手，語氣反倒輕鬆了幾分。
「那剩下來的功德，便是考核不及格的分數，這點兒漏洞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就看咱們有沒有人在天庭上幫忙說話，讓三界山澤司的人們，看著數額差不多，隨手抬過了。」
廟堂里安靜了一會兒。
大家心裡都是擔憂中又升起希望。
好像這個路子，果然是能行的？
這天地，這世間，果然還是要有靠山嗎？
就在這當口，最天真的桃夭夭抬起腦袋，環顧了眾人一圈。
她這桃精的頭上那幾根嫩枝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幾片翠綠的小葉子顫顫巍巍的。
小傢伙滿臉認真，問出了一個爛漫無邪的問題。
「不及格的話……真的要把山神老爺抓起來打死嗎？」
桃夭夭的話音未落。
「他們敢！」
悟空一下子跳了起來，猴臉上的絨毛根根豎起，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一把抓起靠在牆邊的鐵棒。
鍾玄聽到這裡，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
鍾玄伸手輕輕拍了拍桃夭夭的小腦袋，安慰道：「打死我？那倒不至於，真要是這樣的話，滿天下的山神水神和土地城隍，誰還敢接這份差事？怕不是要跑得一個不剩了。」
桃夭夭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其他人也輕笑起來。
確實是這樣，想想就知道了。
李功曹也在一旁連忙解釋起來，「正是這個道理，香火功德若只是份額不足，頂多算個工作不力，罰些俸祿記個過，再多派些苦差事也就是了，斷不至於是什麼性命攸關的大事。」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頓了頓，又補充道：
「只有那些瀆職失德或是把轄地治理得天怒人怨，叫百姓告到了天庭的山水神祇，那才真正稱得上犯了天條，是要拿問受審的。」
這話一出，幾個小妖精臉上的緊張神色總算鬆了松。
可風裡生偏在這時候雙手抱臂，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最大的問題不在這兒。」
他目光在眾人臉上悠悠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幾個半化形的小妖精身上。
「若是考核不及格，這翠雲山山神的位子，怕是就當不下去了，撤職的可能性，大得很，到那時候……你們這些小不點兒，可就又要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嘍！」
「才不要！」
兔小玉和狐小紅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兩個化形少女的嗓音脆生生的，在廟堂里迴蕩開來，帶著幾分撒嬌又帶著幾分真切的著急。
「我不回去！」兔小玉一把抱住了桃麼麼，兩隻長耳朵都氣得豎了起來。
「反正我跟著老爺修行！」狐小紅也跟著跺了跺腳，火紅的尾巴在身後焦躁地甩來甩去。
悟空蹲在一旁，看著山神人兄還在那兒沉吟不語，終是按捺不住了。
它蹭地跳過去，一把扯住鍾玄的袖子，急道：「人兄！快去尋那個什麼三太子，還有那個龍女！有他們幫忙，咱們這翠雲山不就沒事了嗎？」
風裡生聽得一陣好笑，搖了搖頭道：「小猴子，你這話可就沒說到點子上嘍，「如今的問題，不是要不要去找人幫忙，而是找哪一邊幫忙。
「找哪吒三太子是一條路，龍女又是另一條路，這兩條路通的可不一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