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峰迴路轉
龐德和王統，現在絕對是得意洋洋。
他們在天庭上，也只不過山澤司基層跑腿，僅比那些雜役好點，畢竟審核山水神司們的職權，雖然苦哈哈……
但有時候，還是能得到一些富有山水神司們的打點打賞，疏通關係啥的。
可要說真的爽，還是如今這種時候爽。
於是龐德這個自認稍好人的傢伙，先看了一眼李功曹灰敗的面色，又看了看王統臉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龐德嘆了口氣，開口道：「王道友，也不必如此。」
他又轉向鍾玄，態度緩和了幾分的說道：「鍾道友，我二人此番前來，本也不是專程來為難你的。
「只是近來天庭有人翻出了你這山神之位的來歷舊帳，上面才讓我們多留幾分心。
「你若有什麼話想說，有什麼人能提一嘴的，不妨趁現在……畢竟我與王道友，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龐德自認，這話說得已是相當直白了！
要是還聽不懂，那就別怪他們了。
鍾玄當然聽懂了。
對方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又是挑香火的刺，又是拿條例說事，歸根結底還是回到了最初那個問題。
你背後究竟有沒有人？
若有人，一切都好商量。
若無人，那便怪不得他們公事公辦！
鍾玄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然後又抬起頭來，神色依舊平靜如水。
「龐上差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鍾玄平淡的說道，「只是在下確實沒有什麼可說道的靠山，二位若覺得在下該擔責那便擔責，若覺得該撤職那便撤職，某且自看。」
此言一出，龐德面上的笑意便淡了。
王統更是冷哼一聲，直接站起身來：「翠雲山神既然這般硬氣，那便怪不得我二人了！龐道友，咱們也不必再多費口舌，好心提醒沒好報！」
眼看這次的翠雲山神考核，就要不歡而散，兩名仙吏帶著這些被認證為問題的事例回去，請求天庭進一步調查，並可能影響這次山神百年考核的成績時。
「等等！」
一個聲音忽然從旁邊響起。
說話的卻不是龐德，並不是這個人想當和事佬，更不是鍾玄或者已經臉色灰暗的李功曹
卻是王統自己！
王統正低頭看向手中的簿冊，眉頭皺了起來。
方才李功曹說話時，他隨手翻開的那一頁。
「龐道友，你看這個。」王統壓制著臉上異色，讓旁邊的同僚來看一眼。
龐德湊過去，目光落在那簿冊上，片刻之後的臉色也變了。
「這……」龐德略為驚奇。
鍾玄不動聲色地看著二人。
鍾玄身後的李功曹的額頭依舊掛著汗珠，但一雙眼睛裡，卻漸漸亮起了一絲光亮，似乎意識到可能有什麼轉機。
王統抬起頭來，盯著這個灰袍的功曹小吏，語氣突然感覺變得有些古怪：「你方才說的那些條例……卷數、條數和附錄，這些全都對得上，而且，」
他頓了頓，又低頭看了一眼簿冊，「一個字都不差。」
龐德也抬起頭來，目光複雜地打量著這個灰袍小吏。
他們二人作為這個天庭職位，自然是確實做過些功課，那入職者都要學的一本《山水神祇香火功德考核條例》厚達十幾萬頁。
其中包含了天庭這些年山澤司建立過程中，記錄的海量經典與稀奇案例，作為各種審判的前例。
便是他們這些白袍仙吏，也不過是翻過幾遍，僅僅記個大概。
怎麼一個區區輔助巡查山神一職的正職辦公人員的輔助雜役，竟然能全背下來？
這其中消耗的心力，可不是什麼道行境界領悟悟性，又或者是什麼凡間之人過目不忘能說明的。
可眼前這個最低等的灰袍功曹？
竟然能逐字逐句地背誦出來，連卷數頁碼都分毫不差！
「你……」
龐德忍不住問道，「你究竟是怎麼記下這些的？」
李功曹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去，聲音語氣聽著越發有些發澀：
「下吏……下吏當年考取功曹之位時，因為沒有什麼門路，便只能把能背的書全都背下來。
「《山水神祇香火功德考核條例》《天庭吏員考功章程》《西牛賀洲山川志》《神職日常公務規範》……下吏都背過。」
這一下，驚呆了旁邊不少人。
連鍾玄也是目光微奇。
相處這些天，近一個月了吧。
鍾玄竟然也是如今，才知道這個不起眼的瘦高小巡山功曹，竟然還有這個本事？
李功曹又苦笑了一聲：「原以為背了也沒用，沒想到今日……竟用上了。」
龐德與王統面面相覷。
這人，是真不知道他自己的厲害嗎？
王統忽然呵了一聲，笑容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一個背書的功曹！」
王統搖了搖頭，重新坐了回去，「我倒要看看，你還能背出多少來！方才那兩樁你說是百里取一，那我再問你。」
他手指在簿冊上又點了幾處。
「這幾樁，你又如何解釋？」
王統在明顯的考校了。
只是一身白袍的他這樣居高臨下的問，在場眾人除了鍾玄，竟然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妥。
連悟空和風裡生兩個猴精，也是如此。
李功曹定了定神，目光落在王統所指之處，腦中飛快地檢索著記憶中的條例。
小片刻之後，他準備開口回答了。
開口前，又先看了一眼身邊山神。
鍾玄這次含笑的，溫和的，微微點點頭。
李功曹頓時心胸一暖，然後這一次再開口時，他的臉色神情語氣，都比之前那種怯懦畏縮的模樣，要好太多了，至少能正常的說話，而不是彎腰縮背的窩囊中年人。
「第三樁……有信眾供奉香火祈願降雨，山神應允。
「然降雨之後，山洪沖毀農田三畝……
「按條例第七卷第三條。
「山神行雲布雨，若所施雨量在正常範圍之內，因地形地勢等不可控因素造成次生災害者，山神不負其責！
「翠雲山當日降雨三指，屬正常農時之雨，山洪乃因下遊河道淤塞所致，與山神無關。」
李功曹回憶起此前種種，此刻記憶靈光前所未有的靈活。
甚至能回憶起跟隨山神的這二十幾日，確實聽聞過的那些對應得上這些問題事例的實事。
「第四樁……有獵戶供奉香火祈願進山平安，後此人與猛虎相鬥，斷了一臂。
「按條例第九卷第十二條附錄。
「山神庇護之責，以性命安危為先。
「若信眾僅受肢體損傷而未喪命，且損傷非因山神庇護不力所致，則不影響香火功德評定。
「獵戶遇虎時，我翠雲山虎先鋒的及時趕到制止，才保住了那獵戶性命。斷一臂而存一命，此乃庇護之功，非庇護之過。」
「第五樁……」
李功曹一樁一樁地說下去。
神態語調越來越平穩，語速越來越快而清晰，漸漸的，儼然有一些神彩飛揚的感覺。
這個小客廳外面偷窺的眾妖精們，現在也都是聽得目瞪口呆了。
它們儼然也同樣沒想到，這個平時不起眼的，最老實聽著山神話的傢伙，而且經常擼起袖子和褲腿在附近幹活還下地，和農夫似的。
竟然還是這樣有「書卷氣」感覺的一面？
龐德和王統的臉色則越來越複雜了。
他們提出的每一樁新問題，這個李功曹都能一一的對答如流，仿佛進入了一種特別的狀態。
甚至不是那些含糊其辭的辯解，每一個回答都有著相應條款的引用，用來說明……這些有問題的事例中，有泰半都不算真的問題，屬於有彈性空間的。
這個灰袍小吏，單就這份幹事本領……
當李功曹把整整上百樁被他們故意挑出毛病的香火問題，都一一解釋之後。
龐德和王統都停了下來。
他們要挑問題，自然能繼續挑。
三千多樁虔誠香火，其中至少有萬人上過香，不知道有多少人含著的香火，是能雞蛋裡挑骨頭般挑出問題的。
只是……
龐德和王統對視一眼。
龐德嘆息道：「你，很不錯。」
王統盯著簿冊看了許久，忽然將手中的筆往案上一擱。
「我們先查查看，這裡面，總有一些事例可能是不對的！」
龐德會意，立刻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注入法力。
玉簡上靈光流轉，浮現出一行行細密的文字，正是《山水神祇香火功德考核條例》的全文。
他們開始一卷一捲地翻，一條一條地對，挑出其中一小部分覺得最有問題的，還不時繼續復問李功曹。
這正是他們這些審核人員要做的事情。
對於可疑項，不止是查一次。
要反覆的盯著折磨人，其實有時候也是折磨他們，但這就是他們這份工作的特點……或者說權力的體現，他們是痛苦並樂在其中。
可是一卷卷對照下來。
從卷數到條款條例再到附錄備註，李功曹所言那些雖然不算一字不差，但具體大意真的沒有多少出入。
最終，龐德和王統對視一眼，都停下了這份暫時的核查。
龐德正了正色，說道：「不錯，你所反駁的這上百事例的香火來源有疑中，其中大半數是可以通過的，在安全範圍內，只是……」
王統輕笑，說道：「也有其中一小部分，存在可疑之處，我們職責所在，卻不得不帶回去天庭的兄弟部門裡再細查確認——你們應該明白嗎？」
鍾玄聽了，和李功曹對視一眼。
李功曹立刻開口道：「明白！」
但他回過神來，才連忙解釋道：「這是自然，神司行事，不可能事事都釐清無疑，否則怎麼會有這麼多的條例！」
龐德滿意的點頭，說：「你倒是真是個被埋沒的人才，這等記性和下了甘功，若有個稍好出身或者靠山，何至於如今還是個小小灰袍？」
李功曹聽得張張嘴，臉有些漲紅。
難得被人誇獎認可，還是來自天庭本部的白袍仙官，心情真的是……然而。
李功曹回憶此前與同僚胖子前來勒索身邊的山神老爺時，那時候的自己嘴臉，卻是一下子心裡更是百味陳雜。
那時候的他，可擔得起這份誇獎嗎？
就在這時。
王統還是陰陽怪氣，但輕了幾分，「若真是有能力就能上位，呵，在天庭當差，光有本事是不夠的。」
龐德點頭自嘲：「便是我與王道友，在這山河司當差百餘年，也不過是白袍加身，往上爬？沒有門路，想都別想。」
王統接過話頭，難得地不那麼陰陽怪氣了：「你們可知天庭里養馬的那些仙官？整日與天馬為伍，看著風光，實則地位比那些天馬還低賤！
「天馬至少還是天上的畜生，養馬的仙官待遇和重要性，卻連那些畜生都不如。」
王統又盯住李功曹，忽然問了一句：「你這般背書的功夫，當年考核時，可有人誇過你一句？」
李功曹嘴唇動了動，低聲道：「考核的考官說……背得再多，也不過是個書呆子，不能幹活就多干點，好好干。」
王統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變得有些苦澀：「這便是了，這便是了。」
他也不想多說了，他的背景關係在天庭里，也是小小的，又如何又繼續得意下去？
王統重新坐直身體，目光落回鍾玄身上。
「翠雲山神，你這功曹是個有本事的，今日我二人便賣他一個面子，這些問題香火里有套裝暫且按下不表。」
這話的意思，便是暫時不挑刺了。
李功曹和廟堂外的眾妖聽得這話，說得倒是清楚，便都齊齊鬆了口氣。
唯有悟空是真的天生機靈，眯起猴眼。
這事情，看著不像完啊？
果然如它所想，也如山神人兄回頭過來看它一眼，似笑非笑般。
果然，王統的下一句話，便讓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不過。」
王統豎起一根手指，「香火可以不追究，功德這一塊，翠雲山神，你恐怕要給我們一個說法。」
鍾玄神色不變，拱手道：「請明示。」
此前對李功曹和那個胖功曹，他能直接下手拿捏甚至強扣，是因為這兩人不是天庭本部的，眼下可就不同。
道之變化，這種不同也不算圓滑。
換前世說法是。
兩個小巡山功曹算得上「外包派遣勞務工」，可眼前兩個天庭三界山澤司里的正職員工，那可是領著種種正式員工福利待遇的，出事了之後，是真的在打天庭臉面。
他們在天庭上，也只不過山澤司基層跑腿，僅比那些雜役好點，畢竟審核山水神司們的職權，雖然苦哈哈……
但有時候，還是能得到一些富有山水神司們的打點打賞，疏通關係啥的。
可要說真的爽，還是如今這種時候爽。
於是龐德這個自認稍好人的傢伙，先看了一眼李功曹灰敗的面色，又看了看王統臉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龐德嘆了口氣，開口道：「王道友，也不必如此。」
他又轉向鍾玄，態度緩和了幾分的說道：「鍾道友，我二人此番前來，本也不是專程來為難你的。
「只是近來天庭有人翻出了你這山神之位的來歷舊帳，上面才讓我們多留幾分心。
「你若有什麼話想說，有什麼人能提一嘴的，不妨趁現在……畢竟我與王道友，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龐德自認，這話說得已是相當直白了！
要是還聽不懂，那就別怪他們了。
鍾玄當然聽懂了。
對方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又是挑香火的刺，又是拿條例說事，歸根結底還是回到了最初那個問題。
你背後究竟有沒有人？
若有人，一切都好商量。
若無人，那便怪不得他們公事公辦！
鍾玄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然後又抬起頭來，神色依舊平靜如水。
「龐上差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鍾玄平淡的說道，「只是在下確實沒有什麼可說道的靠山，二位若覺得在下該擔責那便擔責，若覺得該撤職那便撤職，某且自看。」
此言一出，龐德面上的笑意便淡了。
王統更是冷哼一聲，直接站起身來：「翠雲山神既然這般硬氣，那便怪不得我二人了！龐道友，咱們也不必再多費口舌，好心提醒沒好報！」
眼看這次的翠雲山神考核，就要不歡而散，兩名仙吏帶著這些被認證為問題的事例回去，請求天庭進一步調查，並可能影響這次山神百年考核的成績時。
「等等！」
一個聲音忽然從旁邊響起。
說話的卻不是龐德，並不是這個人想當和事佬，更不是鍾玄或者已經臉色灰暗的李功曹
卻是王統自己！
王統正低頭看向手中的簿冊，眉頭皺了起來。
方才李功曹說話時，他隨手翻開的那一頁。
「龐道友，你看這個。」王統壓制著臉上異色，讓旁邊的同僚來看一眼。
龐德湊過去，目光落在那簿冊上，片刻之後的臉色也變了。
「這……」龐德略為驚奇。
鍾玄不動聲色地看著二人。
鍾玄身後的李功曹的額頭依舊掛著汗珠，但一雙眼睛裡，卻漸漸亮起了一絲光亮，似乎意識到可能有什麼轉機。
王統抬起頭來，盯著這個灰袍的功曹小吏，語氣突然感覺變得有些古怪：「你方才說的那些條例……卷數、條數和附錄，這些全都對得上，而且，」
他頓了頓，又低頭看了一眼簿冊，「一個字都不差。」
龐德也抬起頭來，目光複雜地打量著這個灰袍小吏。
他們二人作為這個天庭職位，自然是確實做過些功課，那入職者都要學的一本《山水神祇香火功德考核條例》厚達十幾萬頁。
其中包含了天庭這些年山澤司建立過程中，記錄的海量經典與稀奇案例，作為各種審判的前例。
便是他們這些白袍仙吏，也不過是翻過幾遍，僅僅記個大概。
怎麼一個區區輔助巡查山神一職的正職辦公人員的輔助雜役，竟然能全背下來？
這其中消耗的心力，可不是什麼道行境界領悟悟性，又或者是什麼凡間之人過目不忘能說明的。
可眼前這個最低等的灰袍功曹？
竟然能逐字逐句地背誦出來，連卷數頁碼都分毫不差！
「你……」
龐德忍不住問道，「你究竟是怎麼記下這些的？」
李功曹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去，聲音語氣聽著越發有些發澀：
「下吏……下吏當年考取功曹之位時，因為沒有什麼門路，便只能把能背的書全都背下來。
「《山水神祇香火功德考核條例》《天庭吏員考功章程》《西牛賀洲山川志》《神職日常公務規範》……下吏都背過。」
這一下，驚呆了旁邊不少人。
連鍾玄也是目光微奇。
相處這些天，近一個月了吧。
鍾玄竟然也是如今，才知道這個不起眼的瘦高小巡山功曹，竟然還有這個本事？
李功曹又苦笑了一聲：「原以為背了也沒用，沒想到今日……竟用上了。」
龐德與王統面面相覷。
這人，是真不知道他自己的厲害嗎？
王統忽然呵了一聲，笑容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一個背書的功曹！」
王統搖了搖頭，重新坐了回去，「我倒要看看，你還能背出多少來！方才那兩樁你說是百里取一，那我再問你。」
他手指在簿冊上又點了幾處。
「這幾樁，你又如何解釋？」
王統在明顯的考校了。
只是一身白袍的他這樣居高臨下的問，在場眾人除了鍾玄，竟然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妥。
連悟空和風裡生兩個猴精，也是如此。
李功曹定了定神，目光落在王統所指之處，腦中飛快地檢索著記憶中的條例。
小片刻之後，他準備開口回答了。
開口前，又先看了一眼身邊山神。
鍾玄這次含笑的，溫和的，微微點點頭。
李功曹頓時心胸一暖，然後這一次再開口時，他的臉色神情語氣，都比之前那種怯懦畏縮的模樣，要好太多了，至少能正常的說話，而不是彎腰縮背的窩囊中年人。
「第三樁……有信眾供奉香火祈願降雨，山神應允。
「然降雨之後，山洪沖毀農田三畝……
「按條例第七卷第三條。
「山神行雲布雨，若所施雨量在正常範圍之內，因地形地勢等不可控因素造成次生災害者，山神不負其責！
「翠雲山當日降雨三指，屬正常農時之雨，山洪乃因下遊河道淤塞所致，與山神無關。」
李功曹回憶起此前種種，此刻記憶靈光前所未有的靈活。
甚至能回憶起跟隨山神的這二十幾日，確實聽聞過的那些對應得上這些問題事例的實事。
「第四樁……有獵戶供奉香火祈願進山平安，後此人與猛虎相鬥，斷了一臂。
「按條例第九卷第十二條附錄。
「山神庇護之責，以性命安危為先。
「若信眾僅受肢體損傷而未喪命，且損傷非因山神庇護不力所致，則不影響香火功德評定。
「獵戶遇虎時，我翠雲山虎先鋒的及時趕到制止，才保住了那獵戶性命。斷一臂而存一命，此乃庇護之功，非庇護之過。」
「第五樁……」
李功曹一樁一樁地說下去。
神態語調越來越平穩，語速越來越快而清晰，漸漸的，儼然有一些神彩飛揚的感覺。
這個小客廳外面偷窺的眾妖精們，現在也都是聽得目瞪口呆了。
它們儼然也同樣沒想到，這個平時不起眼的，最老實聽著山神話的傢伙，而且經常擼起袖子和褲腿在附近幹活還下地，和農夫似的。
竟然還是這樣有「書卷氣」感覺的一面？
龐德和王統的臉色則越來越複雜了。
他們提出的每一樁新問題，這個李功曹都能一一的對答如流，仿佛進入了一種特別的狀態。
甚至不是那些含糊其辭的辯解，每一個回答都有著相應條款的引用，用來說明……這些有問題的事例中，有泰半都不算真的問題，屬於有彈性空間的。
這個灰袍小吏，單就這份幹事本領……
當李功曹把整整上百樁被他們故意挑出毛病的香火問題，都一一解釋之後。
龐德和王統都停了下來。
他們要挑問題，自然能繼續挑。
三千多樁虔誠香火，其中至少有萬人上過香，不知道有多少人含著的香火，是能雞蛋裡挑骨頭般挑出問題的。
只是……
龐德和王統對視一眼。
龐德嘆息道：「你，很不錯。」
王統盯著簿冊看了許久，忽然將手中的筆往案上一擱。
「我們先查查看，這裡面，總有一些事例可能是不對的！」
龐德會意，立刻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注入法力。
玉簡上靈光流轉，浮現出一行行細密的文字，正是《山水神祇香火功德考核條例》的全文。
他們開始一卷一捲地翻，一條一條地對，挑出其中一小部分覺得最有問題的，還不時繼續復問李功曹。
這正是他們這些審核人員要做的事情。
對於可疑項，不止是查一次。
要反覆的盯著折磨人，其實有時候也是折磨他們，但這就是他們這份工作的特點……或者說權力的體現，他們是痛苦並樂在其中。
可是一卷卷對照下來。
從卷數到條款條例再到附錄備註，李功曹所言那些雖然不算一字不差，但具體大意真的沒有多少出入。
最終，龐德和王統對視一眼，都停下了這份暫時的核查。
龐德正了正色，說道：「不錯，你所反駁的這上百事例的香火來源有疑中，其中大半數是可以通過的，在安全範圍內，只是……」
王統輕笑，說道：「也有其中一小部分，存在可疑之處，我們職責所在，卻不得不帶回去天庭的兄弟部門裡再細查確認——你們應該明白嗎？」
鍾玄聽了，和李功曹對視一眼。
李功曹立刻開口道：「明白！」
但他回過神來，才連忙解釋道：「這是自然，神司行事，不可能事事都釐清無疑，否則怎麼會有這麼多的條例！」
龐德滿意的點頭，說：「你倒是真是個被埋沒的人才，這等記性和下了甘功，若有個稍好出身或者靠山，何至於如今還是個小小灰袍？」
李功曹聽得張張嘴，臉有些漲紅。
難得被人誇獎認可，還是來自天庭本部的白袍仙官，心情真的是……然而。
李功曹回憶此前與同僚胖子前來勒索身邊的山神老爺時，那時候的自己嘴臉，卻是一下子心裡更是百味陳雜。
那時候的他，可擔得起這份誇獎嗎？
就在這時。
王統還是陰陽怪氣，但輕了幾分，「若真是有能力就能上位，呵，在天庭當差，光有本事是不夠的。」
龐德點頭自嘲：「便是我與王道友，在這山河司當差百餘年，也不過是白袍加身，往上爬？沒有門路，想都別想。」
王統接過話頭，難得地不那麼陰陽怪氣了：「你們可知天庭里養馬的那些仙官？整日與天馬為伍，看著風光，實則地位比那些天馬還低賤！
「天馬至少還是天上的畜生，養馬的仙官待遇和重要性，卻連那些畜生都不如。」
王統又盯住李功曹，忽然問了一句：「你這般背書的功夫，當年考核時，可有人誇過你一句？」
李功曹嘴唇動了動，低聲道：「考核的考官說……背得再多，也不過是個書呆子，不能幹活就多干點，好好干。」
王統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變得有些苦澀：「這便是了，這便是了。」
他也不想多說了，他的背景關係在天庭里，也是小小的，又如何又繼續得意下去？
王統重新坐直身體，目光落回鍾玄身上。
「翠雲山神，你這功曹是個有本事的，今日我二人便賣他一個面子，這些問題香火里有套裝暫且按下不表。」
這話的意思，便是暫時不挑刺了。
李功曹和廟堂外的眾妖聽得這話，說得倒是清楚，便都齊齊鬆了口氣。
唯有悟空是真的天生機靈，眯起猴眼。
這事情，看著不像完啊？
果然如它所想，也如山神人兄回頭過來看它一眼，似笑非笑般。
果然，王統的下一句話，便讓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不過。」
王統豎起一根手指，「香火可以不追究，功德這一塊，翠雲山神，你恐怕要給我們一個說法。」
鍾玄神色不變，拱手道：「請明示。」
此前對李功曹和那個胖功曹，他能直接下手拿捏甚至強扣，是因為這兩人不是天庭本部的，眼下可就不同。
道之變化，這種不同也不算圓滑。
換前世說法是。
兩個小巡山功曹算得上「外包派遣勞務工」，可眼前兩個天庭三界山澤司里的正職員工，那可是領著種種正式員工福利待遇的，出事了之後，是真的在打天庭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