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條例僅供參考
最終得到的香火數目是……
3702柱，虔誠香！
這比預定要收的2700柱，還多了整整1000柱。
龐德看了一眼王統手中的記錄，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皆有些意外。
這翠雲山神上任不過數月光景，香火供奉竟已積累了這許多！
雖然距離百年考核所需的萬柱之數還差得遠，可這增長勢頭，著實有些驚人。
尋常山神，哪有這個本事？
二人目光相視，總算看出來了。
哪怕這個翠雲山神，真沒有背景靠山的話……光是這個自身硬本領功夫，也是值得結交的！
只可惜……
二人在官場混成了油子，再看彼此一眼，都看出了惋惜。
偏偏沾上了天師府的麻煩，感覺不是善事，他們可不想結交這種麻煩精，除非知道對方有哪些大背景靠山。
更何況……
龐德的目光落在簿冊最上頭那幾頁。
還有其中一樁樁講道帶來的功德！
這一樁功德，便抵得上尋常山神數年的各種瑣事積累。
能講道……說明是本事真不小。
而且還是活的人仙任神職，屬實不凡。
最終，
龐德放下簿冊，面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這香火功德的帳目，我與王道友已核對完畢，目前看來……」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
王統擱下筆，抬起頭來，
一張面白無須的臉上，笑意漸漸變得意味深長。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簿冊上輕輕點了點。
然後光影浮起來，形成了文字。
又是一手小巧法術，類似於民間戲法那樣。
「這幾樁香火，卻有些問題。」
龐德意味深長。
廟堂外面偷看的妖精們喧鬧，戛然而止。
它們一下子都擔心起來。
鍾玄此刻的神色不變，目光落在那簿冊上：「請上差明示。」
他的人身，甚至還有空在翠雲觀那邊陪羅剎女聊天，練習著又一種左道修行之術。
龐德不再開口。
王統也不急著開口，而是慢悠悠地翻開簿冊，手指順著墨字一行行滑下，最後停在了某處。
「這一樁。」
他抬起頭，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
「祭賽國富商馬元慶供奉香火三柱，祈願舊疾痊癒。
「翠雲山神庇佑之下，此人沉疴盡去，身體大好。」
王統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可這馬元慶身體大好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強買一戶貧家的女兒做妾。
「那女子不堪受辱，當夜便投了井。
「結果是……一屍兩命。
「當時她的肚子裡，還懷著三個月的身孕。」
此言一出，廟堂內外驟然一靜。
鍾玄沒有回頭去看眾妖的反應。
他只是皺眉，沉默了片刻。
這件事情是真的。
那個馬元慶是祭賽國的富商，得病求到了最近越傳越靈驗的翠雲觀里，
然後鍾玄以人身出行看了看。
是有些沉積，但能救。
於是他使用觀氣法和盪體鍾，兩種手法交替後，把人救了。
而且事後回報不僅僅是這個富商的捐贈錢財金銀和虔誠香，還包括富商整個宅院的主要人員，都在事後上了一柱還願香。
鍾玄不由得想到曾經和周家養馬人說過的。
福禍相依兮。
突然，鍾玄平靜地開口問：「上差的意思是，這一樁香火供奉，與那女子的死直接關係？而且不知您是如何得知的消息？」
他隱有聽聞，卻沒想到是這樣的內情。
王統得意的向天上拱拱手，說道：「自然是仙官秘術，否則天庭何以統御三界六道？順著這些香火一樁樁，我們卻可以看出這些香火……到底純不純淨！」
龐德又將簿冊往前一推，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神情嚴肅了許多。
「但既然有人供奉香火，而你又確實庇佑了此人，那這樁因果，便不能不查。
「若是查實了馬元慶借山神庇佑之力行不義之事，作為翠雲山神，少不得要擔一個香火不察的名頭——這還只是第一樁。」
這兩名仙吏說到這裡。
不光是鍾玄，外面那些猴頭虎腦們，也紛紛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即使是作為妖精的它們，似乎也能聽出其中的邏輯，是有一點道理的。
壞人給山神上了香，也因山神的影響，最終作下的惡果，是不是也有山神的一份惡業？
龐德一眼掃過去，心情古怪。
其他的反應，他很滿意。
畏懼害怕他們是對的，但這個老山神……
是不是太淡定了？
養氣功夫，修心程度，也太強大了吧！
龐德壓抑著這心中雜念，手指點在另一處：「翠雲山左近青狼嶺妖修胡某，供奉香火兩柱，祈願行事順遂。
「次日，這胡某便闖入一家散修洞府，將洞中一十三口盡數打殺，奪了法器丹藥。
「那散修臨死前，喊的是翠雲山神你不得好死的詛咒。」
聽了這話，悟空就要跳進去揮棒就打。
「那狼妖明明被我打……唔唔！」
卻是虎君芷死死捂住這猴嘴，把猴頭死死壓在自己一對不小的胸脯里，免得衝撞了仙吏，到時候罪加一件。
裡面的王統又嗤笑一聲。
「這是一樁，又有另一樁，倒和你這山裡的那隻囂張猴精有關。」
王統豎起第二根手指，「且看這第四十八柱的香火來源中，有著是威逼利誘強行打服他人之後的歸順。」
聽了這話，鍾玄也扭頭看去。
悟空一下子不掙扎了，垂頭喪氣。
卻是它當時還是水陸小會的「混世小魔王」時，犯下的年輕不懂事之錯。
王統又豎起第三根手指，「還有不少有問題的香火，籠統算著，也有近千柱左右了。」
龐德微笑道：「正是如此，因此你這翠雲山欠缺的兩千七百柱虔誠香的香火定額，卻是不知道會不會剛好卡線不足。」
風裡生倚在牆角，聽到這兒，手中的青果不知何時已停止了轉動。
他望著殿內的兩個白袍仙吏，目光幽幽，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作為山里唯二的人仙境界之一，風裡生知道的東西非常多，見識也廣，隱約看出來了這兩個仙吏在幹什麼了。
鍾玄依舊神色不變。
他垂下眼帘，似在思索，又似在等待。
殿內的氣氛，一時凝重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
「不至於此。」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聲音不算多大，甚至有些發顫。
說話的人，正是李功曹。
這灰袍小吏原本站在鍾玄身後，此時站了出來，垂著雙手，向兩位「上官」行禮。
他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後背的灰袍已被汗水浸透，貼在脊樑上。
他的嘴唇微微發抖，喉結上下滾動，顯然緊張到了極點。
但他還是站了出來。
他的一句話，也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龐德與王統同時看向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意外。
「你方才說什麼？」王統挑了挑眉。
李功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發抖：「下吏是說……不至於此！
「上差所舉的兩樁事例，在天庭的山神考核條例中，皆有不影響審核的明文規定。」
龐德哦了一聲，目光在李功曹的灰色仙袍上轉了轉，淡淡又威嚴的道：「你一個小小的灰袍功曹，也敢在我們面前談條例？！你卻懂得多少？是你這身灰袍，要比我們白袍厲害？」
天庭官場裡，先敬仙衣再敬人。
「下吏……下吏確實只是個灰袍。」李功曹咬了咬牙，抬起頭來。
李功曹深吸一口氣：「但天庭的山神考核條例，下吏是背過好幾個版本的！」
王統嗤笑一聲，正要開口，卻被龐德抬手止住。
「讓他說……我倒好奇他還知道有幾個版本，消息靈通嘛。」
龐德則盯著李功曹：「我倒要聽聽，你能說出什麼門道來。」
李功曹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鍾玄。
鍾玄回以及鼓勵目光。
李功曹頓時心裡安穩許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上差所舉第一樁，馬元慶強買民女致其自盡一事！
「按天庭《山水神祇香火功德考核條例》第七卷第十七條附錄。
「但凡香火來源涉及信眾自身善惡因果者，山神所擔之責，以主觀動機為界！」
他努力回憶著，明確自己記得不錯。
「若無證據表明山神明知其惡而庇佑之，則此類香火按百里取一之比例計入考核。
「超出部分不予採信，亦不作為問責依據！」
李功曹一口氣說完，額頭的汗珠又密了一層，但臉色不掩得意驕傲。
他總算能幫上翠雲山的忙了。
龐德與王統對視一眼，皆有些意外。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難道這灰袍小吏，竟然真的背出全本的內容了？
王統眯起眼睛，「你這意思是，這一樁香火，翠雲山神只需擔百分之一的責？」
李功曹搖頭：「不是擔百分之一的責，是不影響考核！條例寫得很清楚……超出部分不予採信，亦不作為問責依據。
「翠雲山如今登記在冊的香火已逾千柱，區區一樁問題香火，遠在百里取一的比例之內，按條例不應影響此次考核的評定。」
龐德和王統對視一眼，決定先不置可否。
龐德忽然問道：「那第二樁呢？那個青狼嶺的妖修，又是怎麼回事？」
李功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第二樁，青狼嶺胡某殺人奪寶一事！」
他將條件清晰道來。
按方才同卷的條例第五卷第九條。
凡香火來源於威逼利誘，或被強行降服者，山神須負次要監管之責。
但若該香火所祈之事未被山神明確應允，或山神未提供除神位庇護之外的實質性助力，則不構成主觀瀆職。
李功曹越說越順：
「那胡某供奉香火時，祈願的是行事順遂，此乃泛泛之求！
「山神老爺並未降下法旨應允，亦未遣兵將相助。
「胡某殺人奪寶，是其自身惡行。
「山神所擔，至多是失察之責，同樣不影響考核評定。」
這番話再落下之後，廟堂內外，一片寂靜。
但氛圍變得稍沉重了些。
李功曹感覺額頭的汗被風一吹，越發的涼了，知道如果這事處理不好，他這職位恐怕也要不久被擼下去。
一旦沒有了天庭體制的一縷氣運籠罩保護，那麼別說三災九難，便是各種本來在任職期間避免掉的災禍，也會陸續找上門來。
可現在他這齣頭，是什麼意思？
和翠雲山神一夥，等於在打兩位「挑毛病」的，直隸於天庭山澤司的仙吏的臉。
王統盯著李功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一聲，笑聲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陽怪氣。
「背得倒是挺熟。」
他將手中的筆擱下，身體往後一靠，
「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李功曹一愣。
「條例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統慢條斯理地說道，「你方才說的那些，確實寫在條例里……但條例里同樣寫了，有些條條是僅供參考。
「若有爭議，以實際裁定為準。」
他看著李功曹漸漸發白的臉色，心滿意足，又補了一句：「我與龐道友，便與那實際裁定的仙吏都是同僚，我們若覺得這樁香火有問題，它便是……很可能有問題。
「畢竟有沒有問題，也是我們審核找出來，然後再匯報給其他天庭職司部門人員處理。
「我們若覺得翠雲山神該擔責，他便很可能要擔責。
「所以你還覺得，你背的那些條條框框，能管得住我們的裁定嗎？」
此言一出，王統和龐德玩味盯過去。
明明只是兩個仙吏！
一身仙氣，恐怕也是在天庭環境裡養出來的，論本質，恐怕也就和下界的三花五氣境界的修士差不多，遠遠不算真人仙。
下界能抵人仙者，都是廝殺出來的。
可就算這樣……
無論是李功曹還是在虎君芷眼裡，仿佛都從他們看身上出了「天官」虛影，僅僅剛才的那些話中，就感覺到對方不是孤立的兩個人。
而是一言一行中，自然帶出了整個統御三界六道的天庭這個龐然巨物的威壓！
這正是赤裸裸的
李功曹的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麼。
他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知道，王統說的是全真的！
條例寫得再清楚，裁定的權力終究在人手裡，畢竟就連條例也是人編寫的。
而人辦事，從來不是只看條例辦事的。
以勢壓人？
鍾玄也在旁邊看得暗自好笑。
3702柱，虔誠香！
這比預定要收的2700柱，還多了整整1000柱。
龐德看了一眼王統手中的記錄，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皆有些意外。
這翠雲山神上任不過數月光景，香火供奉竟已積累了這許多！
雖然距離百年考核所需的萬柱之數還差得遠，可這增長勢頭，著實有些驚人。
尋常山神，哪有這個本事？
二人目光相視，總算看出來了。
哪怕這個翠雲山神，真沒有背景靠山的話……光是這個自身硬本領功夫，也是值得結交的！
只可惜……
二人在官場混成了油子，再看彼此一眼，都看出了惋惜。
偏偏沾上了天師府的麻煩，感覺不是善事，他們可不想結交這種麻煩精，除非知道對方有哪些大背景靠山。
更何況……
龐德的目光落在簿冊最上頭那幾頁。
還有其中一樁樁講道帶來的功德！
這一樁功德，便抵得上尋常山神數年的各種瑣事積累。
能講道……說明是本事真不小。
而且還是活的人仙任神職，屬實不凡。
最終，
龐德放下簿冊，面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這香火功德的帳目，我與王道友已核對完畢，目前看來……」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
王統擱下筆，抬起頭來，
一張面白無須的臉上，笑意漸漸變得意味深長。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簿冊上輕輕點了點。
然後光影浮起來，形成了文字。
又是一手小巧法術，類似於民間戲法那樣。
「這幾樁香火，卻有些問題。」
龐德意味深長。
廟堂外面偷看的妖精們喧鬧，戛然而止。
它們一下子都擔心起來。
鍾玄此刻的神色不變，目光落在那簿冊上：「請上差明示。」
他的人身，甚至還有空在翠雲觀那邊陪羅剎女聊天，練習著又一種左道修行之術。
龐德不再開口。
王統也不急著開口，而是慢悠悠地翻開簿冊，手指順著墨字一行行滑下，最後停在了某處。
「這一樁。」
他抬起頭，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
「祭賽國富商馬元慶供奉香火三柱，祈願舊疾痊癒。
「翠雲山神庇佑之下，此人沉疴盡去，身體大好。」
王統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可這馬元慶身體大好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強買一戶貧家的女兒做妾。
「那女子不堪受辱，當夜便投了井。
「結果是……一屍兩命。
「當時她的肚子裡，還懷著三個月的身孕。」
此言一出，廟堂內外驟然一靜。
鍾玄沒有回頭去看眾妖的反應。
他只是皺眉，沉默了片刻。
這件事情是真的。
那個馬元慶是祭賽國的富商，得病求到了最近越傳越靈驗的翠雲觀里，
然後鍾玄以人身出行看了看。
是有些沉積，但能救。
於是他使用觀氣法和盪體鍾，兩種手法交替後，把人救了。
而且事後回報不僅僅是這個富商的捐贈錢財金銀和虔誠香，還包括富商整個宅院的主要人員，都在事後上了一柱還願香。
鍾玄不由得想到曾經和周家養馬人說過的。
福禍相依兮。
突然，鍾玄平靜地開口問：「上差的意思是，這一樁香火供奉，與那女子的死直接關係？而且不知您是如何得知的消息？」
他隱有聽聞，卻沒想到是這樣的內情。
王統得意的向天上拱拱手，說道：「自然是仙官秘術，否則天庭何以統御三界六道？順著這些香火一樁樁，我們卻可以看出這些香火……到底純不純淨！」
龐德又將簿冊往前一推，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神情嚴肅了許多。
「但既然有人供奉香火，而你又確實庇佑了此人，那這樁因果，便不能不查。
「若是查實了馬元慶借山神庇佑之力行不義之事，作為翠雲山神，少不得要擔一個香火不察的名頭——這還只是第一樁。」
這兩名仙吏說到這裡。
不光是鍾玄，外面那些猴頭虎腦們，也紛紛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即使是作為妖精的它們，似乎也能聽出其中的邏輯，是有一點道理的。
壞人給山神上了香，也因山神的影響，最終作下的惡果，是不是也有山神的一份惡業？
龐德一眼掃過去，心情古怪。
其他的反應，他很滿意。
畏懼害怕他們是對的，但這個老山神……
是不是太淡定了？
養氣功夫，修心程度，也太強大了吧！
龐德壓抑著這心中雜念，手指點在另一處：「翠雲山左近青狼嶺妖修胡某，供奉香火兩柱，祈願行事順遂。
「次日，這胡某便闖入一家散修洞府，將洞中一十三口盡數打殺，奪了法器丹藥。
「那散修臨死前，喊的是翠雲山神你不得好死的詛咒。」
聽了這話，悟空就要跳進去揮棒就打。
「那狼妖明明被我打……唔唔！」
卻是虎君芷死死捂住這猴嘴，把猴頭死死壓在自己一對不小的胸脯里，免得衝撞了仙吏，到時候罪加一件。
裡面的王統又嗤笑一聲。
「這是一樁，又有另一樁，倒和你這山裡的那隻囂張猴精有關。」
王統豎起第二根手指，「且看這第四十八柱的香火來源中，有著是威逼利誘強行打服他人之後的歸順。」
聽了這話，鍾玄也扭頭看去。
悟空一下子不掙扎了，垂頭喪氣。
卻是它當時還是水陸小會的「混世小魔王」時，犯下的年輕不懂事之錯。
王統又豎起第三根手指，「還有不少有問題的香火，籠統算著，也有近千柱左右了。」
龐德微笑道：「正是如此，因此你這翠雲山欠缺的兩千七百柱虔誠香的香火定額，卻是不知道會不會剛好卡線不足。」
風裡生倚在牆角，聽到這兒，手中的青果不知何時已停止了轉動。
他望著殿內的兩個白袍仙吏，目光幽幽，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作為山里唯二的人仙境界之一，風裡生知道的東西非常多，見識也廣，隱約看出來了這兩個仙吏在幹什麼了。
鍾玄依舊神色不變。
他垂下眼帘，似在思索，又似在等待。
殿內的氣氛，一時凝重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
「不至於此。」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聲音不算多大，甚至有些發顫。
說話的人，正是李功曹。
這灰袍小吏原本站在鍾玄身後，此時站了出來，垂著雙手，向兩位「上官」行禮。
他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後背的灰袍已被汗水浸透，貼在脊樑上。
他的嘴唇微微發抖，喉結上下滾動，顯然緊張到了極點。
但他還是站了出來。
他的一句話，也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龐德與王統同時看向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意外。
「你方才說什麼？」王統挑了挑眉。
李功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發抖：「下吏是說……不至於此！
「上差所舉的兩樁事例，在天庭的山神考核條例中，皆有不影響審核的明文規定。」
龐德哦了一聲，目光在李功曹的灰色仙袍上轉了轉，淡淡又威嚴的道：「你一個小小的灰袍功曹，也敢在我們面前談條例？！你卻懂得多少？是你這身灰袍，要比我們白袍厲害？」
天庭官場裡，先敬仙衣再敬人。
「下吏……下吏確實只是個灰袍。」李功曹咬了咬牙，抬起頭來。
李功曹深吸一口氣：「但天庭的山神考核條例，下吏是背過好幾個版本的！」
王統嗤笑一聲，正要開口，卻被龐德抬手止住。
「讓他說……我倒好奇他還知道有幾個版本，消息靈通嘛。」
龐德則盯著李功曹：「我倒要聽聽，你能說出什麼門道來。」
李功曹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鍾玄。
鍾玄回以及鼓勵目光。
李功曹頓時心裡安穩許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上差所舉第一樁，馬元慶強買民女致其自盡一事！
「按天庭《山水神祇香火功德考核條例》第七卷第十七條附錄。
「但凡香火來源涉及信眾自身善惡因果者，山神所擔之責，以主觀動機為界！」
他努力回憶著，明確自己記得不錯。
「若無證據表明山神明知其惡而庇佑之，則此類香火按百里取一之比例計入考核。
「超出部分不予採信，亦不作為問責依據！」
李功曹一口氣說完，額頭的汗珠又密了一層，但臉色不掩得意驕傲。
他總算能幫上翠雲山的忙了。
龐德與王統對視一眼，皆有些意外。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難道這灰袍小吏，竟然真的背出全本的內容了？
王統眯起眼睛，「你這意思是，這一樁香火，翠雲山神只需擔百分之一的責？」
李功曹搖頭：「不是擔百分之一的責，是不影響考核！條例寫得很清楚……超出部分不予採信，亦不作為問責依據。
「翠雲山如今登記在冊的香火已逾千柱，區區一樁問題香火，遠在百里取一的比例之內，按條例不應影響此次考核的評定。」
龐德和王統對視一眼，決定先不置可否。
龐德忽然問道：「那第二樁呢？那個青狼嶺的妖修，又是怎麼回事？」
李功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第二樁，青狼嶺胡某殺人奪寶一事！」
他將條件清晰道來。
按方才同卷的條例第五卷第九條。
凡香火來源於威逼利誘，或被強行降服者，山神須負次要監管之責。
但若該香火所祈之事未被山神明確應允，或山神未提供除神位庇護之外的實質性助力，則不構成主觀瀆職。
李功曹越說越順：
「那胡某供奉香火時，祈願的是行事順遂，此乃泛泛之求！
「山神老爺並未降下法旨應允，亦未遣兵將相助。
「胡某殺人奪寶，是其自身惡行。
「山神所擔，至多是失察之責，同樣不影響考核評定。」
這番話再落下之後，廟堂內外，一片寂靜。
但氛圍變得稍沉重了些。
李功曹感覺額頭的汗被風一吹，越發的涼了，知道如果這事處理不好，他這職位恐怕也要不久被擼下去。
一旦沒有了天庭體制的一縷氣運籠罩保護，那麼別說三災九難，便是各種本來在任職期間避免掉的災禍，也會陸續找上門來。
可現在他這齣頭，是什麼意思？
和翠雲山神一夥，等於在打兩位「挑毛病」的，直隸於天庭山澤司的仙吏的臉。
王統盯著李功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一聲，笑聲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陽怪氣。
「背得倒是挺熟。」
他將手中的筆擱下，身體往後一靠，
「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李功曹一愣。
「條例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統慢條斯理地說道，「你方才說的那些，確實寫在條例里……但條例里同樣寫了，有些條條是僅供參考。
「若有爭議，以實際裁定為準。」
他看著李功曹漸漸發白的臉色，心滿意足，又補了一句：「我與龐道友，便與那實際裁定的仙吏都是同僚，我們若覺得這樁香火有問題，它便是……很可能有問題。
「畢竟有沒有問題，也是我們審核找出來，然後再匯報給其他天庭職司部門人員處理。
「我們若覺得翠雲山神該擔責，他便很可能要擔責。
「所以你還覺得，你背的那些條條框框，能管得住我們的裁定嗎？」
此言一出，王統和龐德玩味盯過去。
明明只是兩個仙吏！
一身仙氣，恐怕也是在天庭環境裡養出來的，論本質，恐怕也就和下界的三花五氣境界的修士差不多，遠遠不算真人仙。
下界能抵人仙者，都是廝殺出來的。
可就算這樣……
無論是李功曹還是在虎君芷眼裡，仿佛都從他們看身上出了「天官」虛影，僅僅剛才的那些話中，就感覺到對方不是孤立的兩個人。
而是一言一行中，自然帶出了整個統御三界六道的天庭這個龐然巨物的威壓！
這正是赤裸裸的
李功曹的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麼。
他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知道，王統說的是全真的！
條例寫得再清楚，裁定的權力終究在人手裡，畢竟就連條例也是人編寫的。
而人辦事，從來不是只看條例辦事的。
以勢壓人？
鍾玄也在旁邊看得暗自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