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香火功德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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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火功德考核,竟在此刻開始了!

  鍾玄懷中那枚七品山神印驟然震顫,仿佛有人叩響了一座無形的銅鐘。

  眾人皆是一驚,目光齊刷刷落在他的腰間。

  山神印正微微發亮。

  「看來要先停下會議了。」

  鍾玄神色平淡,揮手令眾人散開,各自歸位。

  風裡生最是機敏,身形一晃便沒了蹤影。

  虎妖遲疑片刻,也帶著幾個小妖退了出去。

  兔小玉與狐小紅相視一眼,怯怯地縮到了角落裡,還沒忘把桃麼麼拎上。

  唯有李功曹沒動,這向來畏縮的灰袍小吏竟快步走向後廳,再出來時,已換上了一身熨帖平整的灰色仙袍。

  這身裝扮,頓時看得大家眼前一亮。

  灰袍雖是天庭里的最低等的規制,料子也談不上體面,更不可能有什麼防護功能。

  李功曹顯然平日捨不得穿,壓在箱底許久,專為今日這般場合備著,之前在山上梳理地脈時,也是換的一身粗布衫。

  「還真有幾分官氣哩!」連風裡生也騷騷下巴,笑話了兩句。

  李功曹也不生氣,還得意道:「我此前不過一個普通道人,一身本領堪堪先天築基,三花未凝……卻是能考上天庭仙職,這可不容易。」

  鍾玄瞥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不過一時三刻。

  白日天空中,兩朵白雲悠悠落下。

  雲頭降下兩名仙吏。

  為首之人身形瘦削,面容清癯,頜下幾縷疏疏朗朗的長須,一身白袍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靈光。

  「在下山河司龐德。」他朗聲道。

  另一人稍矮些,面白無須,生著一雙細長的眼睛,嘴角似笑非笑地微微上翹,同樣是一身白袍裝束。

  龐德又側身一指身旁同伴,「這位是王統王道友。

  鍾玄拂袖起身,神色從容。

  李功曹緊隨其後,垂手立於半步之側。

  那兩名仙吏落地之後,先是掃了一眼山神廟的格局,目光在新建的側室後廳上略作停留,隨即落回鍾玄身上。

  瘦削仙吏當先拱手,語調倒也和氣:「敢問可是翠雲山山神鍾玄鍾道友?」

  「正是。」鍾玄還禮。

  龐德:「我二人奉司部之命,前來為道友做這百年一度的香火功德考核。」

  鍾玄側身相讓:「二位遠來辛苦,請入內奉茶。」

  王統卻不急著進去,目光在鍾玄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在李功曹那身灰色仙袍上,笑道:「翠雲山神倒是好大的排場,出門迎接還帶個功曹隨侍。我在山河司當差這些年,見過不少山神土地,像道友這般講究的,卻是不多。」

  這話說得客氣,語調卻有些陰陽不定。

  鍾玄不接這個話茬,只淡淡道:「李功曹與我翠雲山這兒作客,知我要迎接上差,主動陪同,談不上排場。」

  李功曹垂首而立,不敢多言。

  龐德倒是個緩和氣氛的性子,笑著擺擺手:「王道友就是這般愛說笑,翠雲山神莫要在意,咱們先辦正事。」

  說著,二人便隨鍾玄入了正殿。

  落座之後,兔小玉與狐小紅奉上瓜果清茶,兩個小妖精手腳還算麻利,只是端茶時微微發顫,顯是頭一回見這般場面。

  龐德端起茶盞,淺嘗一口,贊了句「好茶」,而後放下茶盞,狀若隨意地問道:

  「鍾道友這翠雲山打理得頗見章法,不知是哪位前輩提攜,能在西牛賀洲這等地方站穩腳跟?」

  鍾玄聽出這話里的試探之意,面上不動聲色:「不過是按天庭規矩辦事,盡心盡力罷了。至於提攜,倒也說不上。」

  王統在一旁接過話頭,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腔調:「哦?那就更叫人佩服了!鍾道友年紀輕輕,便能獨力撐起一座山神廟的場面,當真是後生可畏。」

  他頓了頓,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不過……這天庭當差,若沒有個倚靠,終究是難了些,道友可明白我的意思?」

  鍾玄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王上差的意思,在下聽明白了,只是在下確實沒有什麼可說道的靠山,恐怕要讓二位失望了。」


  龐德與王統對視一眼,眼中皆有不悅。

  他們二人此番下山考核,說得好聽是奉公行事,說難聽些,便是替上面跑腿辦事。

  像這種地方山神的考核,放在天庭體制內,不過是芝麻綠豆大的事。

  若非近來有風聲說這翠雲山神的神位來歷有些不清不楚,哪裡輪得到他們專程跑這一趟?

  既來了,自然要摸一摸底細。

  這鐘玄若是背後有人,那便好辦。

  問清楚靠山是誰,回去稟報時也好拿捏分寸,該通融的通融,該敲打的敲打,皆是體制內的尋常往來。

  可偏生這人油鹽不進,問什麼都不接茬,一副「我清清白白、你公事公辦」的架勢?

  這便有些不識趣了!

  龐德和王統心裡琢磨的時候。

  鍾玄將二人的神色看在眼裡,心中卻是通透。

  他前世活了百歲,以赤誠修道之心,也在教導弟子時,研究過體制內基層的情況,這等試探的話術何其熟悉。

  對方想要的,或許不過是一個態度,一個能讓他們回去交差時有所依憑的說法。

  但他確實沒有什麼靠山可搬,更不想憑空捏造一個出來,日後反倒授人以柄。

  至於這兩人因此不快?

  那便不快罷。

  鍾玄垂下眼帘,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李功曹那身灰色仙袍,忽然想起當初李功曹同他說過的那些天庭門道。

  穿灰袍的地位最低,是地方上的雜役吏。

  白袍次之,往往是地方小管理或天庭本部的仙吏。

  再往上便是黃袍,是正兒八經的地方官員了,或是天庭本部的小吏頭目。

  當初的西牛賀洲巡境使陸謙,便是一身紅袍,屬於六品往上的一方大員。

  再往上的紫袍與紫金袍,便不是尋常仙吏能見到的了。

  紫袍是類似前世京官里的局級人物。

  紫金袍則是四大天師那等玉帝近臣的規制,等於部級的大人物了。。

  這套等級森嚴的袍服制度,是天庭體制最直觀的縮影。

  鍾玄莫名想到當初菩提祖師所指。

  一片松林,蔥蔥鬱郁,生機勃勃。

  看著那樣美好,但是卻只有它們松樹在。

  任何其他的樹種,都難以紮根成長。

  「兩位,請喝茶。」

  鍾玄從容又沏了壺茶,給兩人倒上。

  前世喝得多了,手法行雲流水。

  便是兩名仙吏看了,也覺得韻味律動。

  他們舒服的接過茶杯,神色頗為享受。

  卻沒有想到,因此暴露了更多信息。

  鍾玄一顆圓道道心,鑄了道基,心湖如鏡……轉眼就映照出許多蛛絲馬跡,知曉了眼前這兩位白袍仙吏,沒有啥大根腳。

  放在地方上是有些臉面的,可放到天庭本部,也不過是跑腿辦事的角色。

  否則光是這一杯茶含著的茶藝之道……

  如何能讓他們有這樣的神情變化?

  他心中琢磨著這些,有些感到好笑。

  許多人認為修行者,就不沾這些官場體制或者大組織里的蠅營狗苟,失了仙氣。

  卻不知道,像他以太玄心湖照氣法,要從無窮億萬縷的世間氣機中,梳理尋找靈氣,是何難度?

  抽絲剝繭,不在話下。

  而練習這山神操縱山水地脈的本領,也要傾聽海量的大地震動能量波,分析它們當中含著的「道韻」,也就是像聲吶分形那樣,要反推感悟出根本。

  簡單的講,類似建立一個特化分析模型。

  官場之中的識人面相術,也不過如此。

  世間萬物萬事,大抵在底層都有些相通的。

  「鍾道友……」龐德繼續客套的套話。

  他們出身或者說背景靠山,其實真沒有。

  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格外在意「靠山」二字。

  他們自己攀不上高枝,便想借著公事之便,多結交幾個有來頭的人物,日後也好有個照應。


  此番來翠雲山,就有此意。

  同樣在天庭體制中,陪著鍾玄迎接仙吏的另一人,李功曹穿著自己一身灰色仙袍,站在這兩個白袍仙吏面前,覺得緊張得後背都濕透了。

  他比誰都清楚,這身灰袍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天庭的序列里,他是最底層的那一撥。

  意味著他連沒有靠山這句話都沒資格說。

  因為沒有靠山的白袍至少還是白袍,

  而沒有靠山的灰袍,一輩子都是灰袍。

  他忍不住又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龐德將李功曹的動作看在眼裡,倒也沒說什麼。

  這種灰袍小吏,他見過太多了!

  在天庭當差,品級就是表子。

  而背景靠山,則是里子。

  龐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鍾玄,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既如此,咱們便開始審核吧,請鍾道友將那香火功德簿冊取來,容我二人一一核對。」

  鍾玄頷首,示意李功曹去取。

  李功曹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後廳。

  片刻之後,他便捧著一摞厚厚的簿冊回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龐德取過最上面一冊,翻開第一頁,

  清了清嗓子,便開始唱諾。

  「翠雲山左近,李家莊李氏,於甲子年肆月拾日,供奉虔誠香火一柱,祈願家宅平安……」

  王統執筆,在一旁飛快記錄。

  鍾玄端坐不動,神色平靜。

  ……

  廟堂之外,眾妖擠在門邊窗下,屏息細聽偷看,相互擠著彼此。

  虎妖蹲在門檻外,豎著一雙毛茸茸的耳朵,聽到「李家莊」三個字時,眼睛一亮。

  那戶人家的男人她認得,前些時日進山砍柴遇了狼,還是山神老爺提醒,讓她趕著去救下來的。

  那一柱虔誠香,便是李漢子事後來廟裡還願時供的。

  她想到這裡嘴角忍不住翹了翹。

  要說這翠雲山神一夥現在的壯大,自己這隻虎妖可是賣力許多。

  以前依仗得意的一身御風法術,也讓她最經常被山神老爺指使著跑腿,不過好處也有許多,時常會給她私下開小灶,甚至利用神奇秘技幫她疏導身體隱患。

  兔小玉和狐小玉相互擠著,扒著門框,兩隻還沒完全化形完全的長耳朵一顫一顫的,

  悟空蹲在一旁的石墩上,一雙金睛火眼盯著殿內那兩個白袍仙吏,抓耳撓腮,幾次想要開口,聽不懂那些文縐縐的唱諾。

  但它能感覺到。

  灰猴精風裡生不知何時又冒了出來,倚在牆角,手裡轉著一枚青果,目光悠悠地望著殿內的情形,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小猴子,你在想什麼?」

  「那兩個穿白袍的傢伙,不是什麼好東西!」

  悟空隨口說,其實心裡有些緊張。

  也不知道山神人兄這邊,能不能順利過關?

  天庭,十萬百萬天兵天將,也不知道真衝突起來,它能幫上多少忙?

  殿內的唱諾仍在繼續。

  「翠雲山左近,桃溪谷諸妖,於甲子年伍月朔日,供奉瓜果香火若干,祈願山神庇護……」

  「翠雲山左近,王家村王氏,於甲子年陸月拾伍日,因山神座下虎妖擊退傷人惡獸,來廟還願供奉香火一柱……」

  「翠雲山左近……」

  龐德平緩而單調的,把種種香火相關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地念下去。

  這些香火供奉來源複雜。

  有些是附近村民百姓誠心供奉的。

  有些是依附山神的小妖們自發點燃的。

  還有些是此前講道之後,那些散修精怪感恩圖報,來廟裡補上的。

  一樁樁,一件件。

  皆是鍾玄這具化身在翠雲山里,漸漸紮下了根基,經營了近月的最好見證。

  連鍾玄自己聽著,也心中略有感慨。


  王統手中的筆起初寫得飛快,寫到後來,速度也慢了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鍾玄,又低下頭去,繼續記錄。

  他心中卻是挺意外的。

  沒想到這匆匆上任的山神,在這妖怪散修占據的翠雲山里,似乎還真是緊趕慢趕,看著趕齊了整整2700柱的虔誠香?

  龐德又念著:

  「翠雲山左近散修趙某,於甲子年柒月叄日,因聞山神講道有所悟,修為精進,特來供奉香火三柱,以表謝意……」

  「翠雲山左近……」

  許久之後。

  龐德合上最後一本簿冊,長出一口氣。

  能這麼久的唱念,這也算他修行出來的功夫了!

  天庭當差不易,幹活都得修煉專門的法術。

  他這門法術,就是能假聲之形,持續長久清晰有條理的唱出大量內容。

  練得好了,上司也慣愛點他來匯報,悠閒著聽嗓子聲音條件好的下屬,像唱曲一樣就把工作事情給匯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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