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我執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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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樵夫牛魔聲沉如水,稱得天塌不驚,渾然不怕區區一個山神起勢的樣子,仿佛他仍然是老謀神算,掌握全局的人。

  於是青年牛魔臉上怒氣幾度變幻,終究壓了下去,重重哼一聲,轉身大步離去。

  腳步聲在石壁間迴蕩了一陣,漸漸遠了。

  土坪上安靜下來。

  樵夫牛魔叼著煙杆,望著青年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

  山風從洞口灌進來,吹得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

  他把煙杆從嘴裡取下,在鞋底磕了磕菸灰,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

  「當初卻未想到養虎為患——」

  來的竟是一條過江龍!

  樵夫抬起眼,目光越過層疊的樹冠,朝山神廟的方向望去。

  一張粗獷的臉上浮起一種極複雜的神色。

  說不清是忌憚,是悔意,還是別的什麼。

  「可想在這兒起勢,也沒有這般容易。」

  煙杆在指間轉了個圈,被他重新塞回嘴裡。

  火星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了。

  ……

  山神廟前的空地上,有一塊圓坨坨的大青石。

  石頭生得扁圓渾厚,表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上頭天然帶著一圈圈淡青色的紋路。

  仔細看……竟然像一隻老蟾蜍!

  正是老石蛤,只不過這時候收斂了氣息,像塊石頭。

  此刻那大青石上便坐了一個人。

  正是鍾玄的山神化身。

  他要開壇講道了。

  鍾玄拂了拂袖,正了正坐姿,而後環視四周。

  只見眾人將他里三圈外三圈地圍住。

  此外,還有些或從山中溪水裡探頭來聽的,

  甚至有些站在樹丫上側耳傾聽的。

  這些聽者當中,有的是修成了人形的精怪,

  有的則是尋常凡人。

  這些人身上的打扮,看起來也是各式各樣:

  有的似武林豪客,還有的像讀書才子,也有的瞧著便是其他行當的典型模樣。

  一眾上百人,聲音高低不一地紛紛恭維起來。

  鍾玄卻只聽著這些奉承言語,揮了揮手。

  一陣無形的清風卷過,周遭的氣壓仿佛陡然一沉,壓得眾人再說不出話來。

  轉眼便聽他開了口:

  「道,生一。」

  「一,生二。」

  「二,生三。」

  「三,生萬物……」

  老山神聲音淡淡,以那位道祖的經文要義開篇,頓時起到先聲奪人的效果。

  四周百餘人一聽,都只覺得微言大義。

  寥寥幾句,仿佛編織出宇宙玄黃誕生變遷的妙理,紛紛喜不自勝,又更加專注傾聽起來。

  卻又不止如此。

  老山神以手輕點,手指指向的地面,一株小草迅速生長、變大、老去、發黃、凋零。

  「萬物,負陰而抱陽。」

  「事物有生死,機理在其中……」

  鍾玄漫聲一點點講道,今日講的是陰陽生死的兩相轉化。

  可就在講到快結束之時,突然有人高聲打斷:「按這樣講的話,這世間豈不是沒有什麼真的生和死?」

  又有人道:「死就是死,活就是活,怎麼這一番道理講下來,就死活不分了呢?」

  聽到人群有人這般說話,那灰猴精風裡生嗤笑一聲,淡淡反問:「愚昧,愚昧。就你們提出這種問題,我看還是老老實實回去多讀多想,莫要在這裡打斷講道。」

  但就在這時,人群里一個唇紅齒白、模樣俊俏的少年跳了出來,不客氣地追問:「那你倒是講講,生不是生,死不是死,你們講的生死又是哪些生死?」

  哪知風裡生聽見後,先是仔細打量了這玉面小郎君一眼。

  與此同時,一旁看戲的鐘玄耳中卻聽到一絲細微聲響,臉色微變,並未外露,只暗自好奇:若風裡生沒看錯,這竟是天上的哪吒三太子,來此為何?難道真是來聽講?


  鍾玄又看向旁邊一隻黑乎乎的熊精所化的黑面大漢,心想:正是這黑面大漢與那俊俏少年在說話。其他人似乎沒幾個有悟性資質,宛如一塊塊朽木,雕琢起來極為困難。

  只是鍾玄也不會太過嫌棄,倒不如說他所研究和試圖完善的太玄道統,本就是為了這些難以精細雕琢的朽木,給他們一個清晰可靠的立身蛻變之路。

  就在這時,風裡生搖頭晃腦走到山神化身面前,在眾人注視下得意道:「我比你們多聽了幾天道理,倒可以講一講。這生與死,並非只有一種生、一種死,就像花有牡丹、有杜鵑,怎可混為一談?」

  就在這時,那黑熊精化形的黑面大漢興奮大叫:「懂了懂了,俺都懂了,原來如此!」

  本是機緣巧合前來,想看看這山神有何本事的哪吒三太子,眼珠一轉,張口問道:「你這黑炭頭,嘴裡說懂了,卻是懂了些什麼?說來聽聽。」

  黑熊精張口便答:「這生和死有不同,那講的肯定是假生死、表面東西。真正值得學的,是真生死——依我看,真生死便是萬劫不磨的永生,或是一死便魂飛魄散的死透。」

  風裡生聽後哈哈大笑,引得一些人也跟著笑,只覺這黑熊精頗為可笑。

  少年哪吒略有些奇怪地盯著黑熊精,繼而發現他說完後,一眨不眨地望著青石上的老山神。

  此刻的老山神身著素白衣裳,綴有少許黃色紋飾,身上無玉佩、無拂塵,只一身寬鬆衣袍,別無長物。

  在眾人目光下,他面對此情此景、面對黑熊精的注視,只是淡淡一笑,開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鍾玄不緊不慢道:「我講生死,卻不懂生死——或者說,我也不敢說我懂生死、參透生死。」

  哪吒三太子立刻叫囂:「既然如此,你還在這裡開壇講什麼道,豈不是誤人子弟!」

  一些前來求道求法的人聞言,也紛紛動容,覺得這話讓他們失了信心。

  鍾玄並不生氣,見風裡生已老實退到一旁,黑熊精也安分坐下,又瞥見不知何時趴在山神廟後屋頂聽講的孫悟空與虎芷君,便淡淡一笑道:

  「若生死玄關的精妙真理在一萬步開外,走到那裡才堪堪摸到邊緣。而今日來聽我講道的人,大多還在原地,或只走了兩三步。那我便姑且自謙,說自己走了五六步、七八步,倒也能講一講我走過的路、踩過的坑,總結出的些許經驗。」

  就在這時,一個嬌俏聲音響起:「你這老頭子說話倒是滴水不漏,有點兒意思,卻也無聊。」

  鍾玄循聲望去,只見說話的是一位氣機寶光內斂、容貌俏麗溫婉的鵝蛋臉少女,約莫雙十年華。

  今日倒是怎麼了?鍾玄心中暗道,恰逢山神香火節點,竟來了不少古怪人物。

  他正要開口,孫悟空卻三兩步跳過來打斷:「沒人教的嘴損女娃兒,就不能老實聽完嗎?」

  嬌俏少女還欲說話,哪吒化身的俊俏少年已先開口:「正是如此。若你真有五六步、七八步的經驗,我倒想聽聽你的見解,與我相比又如何?」

  這話一出,氣焰囂張,不少人勃然大怒,尤其是受過山神恩惠指點者,紛紛指責。只是這些指責,顯然難以撼動這幾位言辭銳利的人。

  就在這時,鍾玄忽然撅起嘴,發出惟妙惟肖的啾啾鳳鳴。

  鳳凰般的清越之聲驚起附近群鳥,一隻渾身翠綠的小鳥疾速飛來,落在他伸出的右手食指上。

  鍾玄看向眾人:「各位可認識這鳥兒?」

  一個獵戶打扮的人立刻搶先答道:「這是翠鳥!山里常見得很,我認得。」

  獵戶說完左右環顧,毫不掩飾得意,仿佛在山神座下搶了頭功。

  鍾玄點點頭,轉而用一種陌生語言說了一個詞。

  人群先是疑惑,哪吒三太子卻眼睛一亮,隨即皺眉。

  嬌俏少女推了推他,直接問道:「這好像是你那邊的話,是什麼意思?」

  人群中一位書生打扮的人整了整頭巾,高聲道:「這正是大漢官方雅言正音,山神老爺說得極為標準。此詞,正是翠鳥。」

  人群中不少聰明人漸漸回過神來。

  一旁的兔小玉好奇問道:「老爺,老爺,用咱們這邊的話講是翠鳥,用東邊大漢的官話講也是翠鳥,那這鳥不就是翠鳥嗎?」

  兔小玉語氣帶著困惑反問,顯然並不認同這表層意思,心中另有更深疑惑。


  鍾玄不動聲色,不置可否,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那鵝黃裙的嬌俏少女身上,開口問道:「道友似有所解、有所悟。既然緣分相聚,何不盡情開口,說說這隻綠色小鳥,就是翠鳥嗎?」

  少女眨眨眼,反問:「那翠鳥,就一定是綠色的嗎?」

  鍾玄笑而不答。

  人群中頓時有人大膽開口:「翠鳥當然是綠色的,『翠』本就是翡翠般的綠。」

  可轉眼便有人反駁:「不對,我見過模樣一模一樣、嬌小圓腦長嘴的小鳥,羽毛卻不是綠色。」

  此言一出,越來越多人恍然大悟,又隨之困惑,紛紛拍掌稱妙。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可這翠鳥非翠鳥,又是什麼鳥?」

  「若翠鳥不只顏色有別,有的三足、有的獨腿、有的嘴短、有的嘴長,又該如何?」

  「照這般說,難道翠鳥連鳥都不是了?」

  眾人越討論越混亂,原本隱約的領悟,瞬間被各種聲音攪得思緒大亂。

  就連孫悟空也抓耳撓腮,百思不得其解。

  哪吒三太子更是上前一步,拱手帶挑釁問道:「既然如此,山神老爺,你倒說說,你手上這玩意兒是什麼?難不成你要說它就是生死?」

  鍾玄啞然失笑,搖了搖頭:「自然不是說它是生死。只是我們所見的翠鳥,可用千萬種稱呼。」

  眾人凝神傾聽,欲解心中困惑。

  哪吒三太子更是心想曾在老君講道時,所聽到的:這豈不是名實之辨?只是從這位山神角度講來聽來,竟然有種更剖開道理的實感,比道祖所講的名實之別,沒了幾分玄虛。

  鍾玄緩緩道:

  「我們叫它翠鳥,是因它羽色如翡翠、有翅能飛。

  「千種語言、萬種稱呼,壁畫記載、口耳相傳,都在指向這種鳥。

  「可問題是,我們說翠鳥是綠色,它卻不止一種顏色,那便叫黃翠鳥、紅翠鳥又如何?

  「它不止顏色不同,形貌亦有差異,我們便造出各種帶鳥字的稱謂。如同馬有萬千形態,便有無數含馬的新字出現——然文字似無窮盡,人卻記憶不完全。」

  說到此處,不少人越發困惑痛苦,尤其是孫悟空,眉頭擰作一團,越是聰慧靈動,越是求而不得。

  鍾玄聲音放低,繼續道:

  「沒錯,這隻鳥就在此處,無論我們如何稱呼、它如何變化,哪怕斷翅殘目,它依舊是它。

  「可我們真的認識它嗎?

  「我們會稱呼、能描述形貌、能稱量輕重,能做更多事,可這些,就是它的本質嗎?」

  聽到這裡,不少聽眾渾身微顫,牙齒輕磕。

  即便是哪吒三太子這般已臻人仙之境的存在,心中也如洪鐘震盪,不得安寧,仿佛被推開一扇滿是困惑的新門。

  鍾玄趁熱打鐵,感慨道:「你們若問我,這個小生命是什麼,我會說,我不知道。」

  他環視一眾迷惑的聽眾,繼續道:

  「你們若問我,生死的根本真理是什麼,我也只能說,我不知道。

  「而且,何為真正的本質?在我看來,即便有人得見、有人理解,也無法將其言說描述。

  「因此今日,你們來聽我講道,我與你們講這一篇生死經文,恰逢其會講到此處,便是想告訴你們……」

  鍾玄停頓片刻,在一片安靜傾聽中,

  「我或許是引你們踏上求道之路的老師,

  「卻無法、也絕不會告訴你們那終極真理究竟是什麼。

  「我只是比你們多走幾步,能用更多方式描述它此刻的形態。可當它轉瞬變化,或是靜止不動時,我亦看不清它真正的模樣。」

  當這一番話說完後。

  無論此前主動挑釁的哪吒三太子,還是神秘好奇的那個少女,以及面如黑炭的男子,他們都一時間沉默了一下去,神色恍恍有所領悟。

  與之鮮明對比的是,

  在場上百名來聽講道的聽眾里,有超過一半數的人或者妖精,這會兒都是面色茫然。

  像哪吒三太子等人,本身就資質過人,又或者聰慧多思,又或者靈秀內斂……終究是不同的,聽了這番話後,多少都有所得。

  可多數人聽了,哪怕聽清了每個字和組成的詞句,都像絕大多數人那樣,聽了就是聽了個響,仿佛聽到了石頭扔進水裡的水花聲,過去也就過去了,沒在心裡留痕。

  鍾玄一眼掃過去,心中嘆息。

  資質如此,資質如此。

  要開悟,要層層開悟,都並不容易。

  他願意幫助大家提升認知層級,可奈何世人我執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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