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香火與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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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玄也漸漸感悟到,原來真正的修士體察天地,竟是這般有趣而又耗費時日。

  他花了二十日全神投入,將自身的神識意念融入大地,

  而後從成千上萬種震動波動的頻率里,先辨明哪一種頻率高些,像是什麼。

  是人,還是獸的腳步聲?

  那種震動波紋的頻率,又像是奔跑起來了?

  是虎的重蹄,還是兔的輕躍……

  慢慢兒地,當這些經驗越積越厚,便漸漸生出了一些玄奇不可言說的變化。

  鍾玄心中欣慰而又感動,因為這便是他太玄道統認為頂要緊的東西:

  湧現。

  萬物生機與變化生長,皆在「湧現」二字當中。

  道的湧現,便是他認定的那個終極。

  唯有不斷學習,不斷積累,方有湧現的資格。

  他從不追尋,也不信有一個假定存在的終極大道,

  在鍾玄眼裡,道的盡頭本不存在,只有不斷的變化與生長……

  「老爺!我們要敲鐘哩!」

  「聽道嘍!」

  兩名化形嬌俏少女的兔精狐精,都脆生生叫喚起來。

  鍾玄這具山神化身沒有回應,仿佛自身漸漸化成石頭雕像那樣,沉默地盤腿而坐。

  但在附近,已經有一些結廬的人在過來了。

  鍾玄沒有在意,意識繼續投向茶攤那邊。

  他如今能清晰勾勒出茶攤的景象,便等於握有一枚雛形種子,

  日後只消不斷增強壯大,遲早能從側面勾勒出整座翠雲山的形神。

  到那時,他也算真正成為了一名合格的山神。

  他便是這座翠雲山里,正在緩緩生長的一尊「神」。

  人有神,方能活。

  鍾玄此刻也明悟了,這具山神化身的修行之路乃是獨一份的。

  他竟然不知不覺間,竟似走上了一種「地仙」的道途,要將自身化為這座翠雲山的神意。

  只可惜的是,仍有許多地方的地脈被人為地「閉環」圈了起來。

  他的神意若貿然切入,瞬間便會被察覺,視作入侵。

  時至今日,鍾玄也只開拓了以山神廟為中心,約莫四五里方圓的一個大圈,且避開了東邊往羅剎女洞府去的方向。

  從地底地脈傳來的紛繁震動中,他便知曉……

  茶攤的幾張桌子已坐得滿滿當當,恐怕連路邊的石頭上都蹲著人。

  粗粗一數,少說也有十幾個。

  鍾玄結合此前多日來聽道之人的身份,心中已有了數。這些人身上多半都帶著兵器。

  他心湖中隨心寫意地勾勒出一些形象,宛如水墨寫意。

  勾勒出的人們,或背劍,或掛刀,有的腰間懸著葫蘆,有的腕上纏著念珠,總之一望便知皆是修行之士。

  他們彼此素不相識,卻因擠在一處,自然而然地攀談起來。

  鍾玄覺得有趣點在於,他就是那個因緣際會的點。

  是因他的山神化身而來。

  修入世,有時候便是修心修行,就因如此。

  這時,他借地脈之力,安靜探聽觀察大家的聊天。

  先有一對絡腮鬍大漢與灰袍道士的寒暄。

  一個穿灰布道袍、背著松紋劍的中年道士,朝對面剛落座的漢子打了個道揖:「道友從何處來?」

  那漢子身形魁梧,滿臉絡腮鬍,背上橫著一柄鬼頭大刀,聲如洪鐘:「從黑風嶺那邊過來,走了足足四百里山路,道兄你呢?」

  「也不近,從白浪澗來的,三百六十里。」道士壓低嗓音道,「道友可也是聽聞那位法師的名聲?」

  這時,又有親歷受益者,講解自身經歷。

  鄰桌一個瘦高個兒接過話頭。

  他臉頰凹陷,像是許久不曾吃飽過飯,可一雙眼睛卻亮得很,應該是修行功法古怪。

  「怎麼不是?我原先卡在練氣三層整整七年,丹田裡的靈氣散而不聚,什麼法子都試過了,差點就要放棄修行回老家種地!


  「結果在這兒聽那位法師講了半個時辰,他只瞧我一眼,說我行氣時走錯了竅穴,把靈台穴當丹田用了……」

  滿桌人都盯著他。

  瘦高個兒一拍大腿:「結果七年瓶頸,一夜破關!」

  這時,鍾玄又聽到記憶中的另一個老者聲音。

  「老夫也是一樣!」

  旁邊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連連點頭。

  這人聲音比較特獨,所以在鍾玄印象里也算深刻。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儒衫,背上斜挎一柄銅錢劍,一看便是散修出身,之前可能是個窮酸秀才出身。

  「早年間為了突破,胡亂服了一株不知名的靈草,結果丹毒入骨,每逢陰雨天便渾身經脈刺痛,找了不知多少郎中修士都束手無策……

  」結果那位山神大法師只在我背上拍了幾掌,逼出幾滴黑血,這半個月來竟再沒疼過!」

  老儒生充滿感激和感慨的說。

  「當真有這般神奇?」一個剛來的年輕修士眼睛瞪得溜圓。

  「騙你作甚!」瘦高個兒急了!

  「這半個月來,受了法師點撥的人少說也有二三十個了……有人破了瓶頸,有人得以入門,還有人陳年舊傷都叫人家治好了!

  「你看看這滿山的人,都是從幾百里外趕來的。」

  幾張桌子上的十幾個人也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說起各自的見聞。

  在他們話語中,幾乎拼湊出一個學識淵博的老者,輕易指點修行各種法門道路的修士,令人敬仰的形象。

  有的說親眼見一個連靈氣都感應不到的凡夫俗子,經法師指點後當場便入了門。

  有的說某某散修困在築基關口二十年,在這兒聽了一席話便摸著了門道。

  鍾玄靜靜聽著,並不在意。

  在他眼裡,與這些散修不過是交易。

  他需要散修們的道,來幫助他印證和編寫新太玄經。

  同時也需要他們的虔誠香火——真談不上什麼感情。

  這時候的茶攤上熱鬧得像個集市,老頭的孫女提著銅壺來回續茶,忙得辮子在身後直甩,煞是可愛。

  「也不知是真是假,若真是能得修行入門或者指點之緣……」那年輕修士眼中既有嚮往,又有猶疑。

  「若當真是這般神通廣大,又肯廣開方便之門的,那可真是功德無量了。」也有人感慨。

  話音未落,茶攤最角落的那張桌子上,傳來一聲冷笑。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青年獨坐角落。

  「去吧,都去吧!」

  他端起茶碗晃了晃又重重擱下,茶水濺濕了桌面。

  「這深山老林里,人家開壇講法,把你們一個個餵得修行有成!然後呢?就跟養麥子種稻禾似的,等你們長得差不多了,一口一個,全吞了。」

  這話陰惻惻的,清晨山風恰好穿堂而過,吹得棚頂粗布獵獵作響。

  十幾個人同時打了個激靈。

  他們還真聽得有點兒怕了,畢竟……

  世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做好事吧?

  「亂說?」有個青年抱起雙臂往後一靠,猛站起來。

  「你們見過哪個素不相識的高人,平白無故把真本事往外掏的?!不要錢利,就圖個香火,這年頭香火能當飯吃?」

  滿座寂靜。

  鍾玄聽得有趣,也大概猜到那青年身上。

  無論是這翠雲山里,某個本土利益勢力的成員?

  「諸位莫慌,莫慌。」茶攤的老頭兒放下蒲扇,慢悠悠地走出來,朝眾人拱手。

  「這位公子說的,那是妖怪的行徑。可咱們翠雲山上這位法師,那是正兒八經的山神老爺,心懷慈悲才開了方便之門。」

  他捋了捋白須,

  「在老漢看來,這也是互惠互利的事……諸位受了山神老爺講道的恩惠,心裡頭感激,誠心誠意上一炷香,這便是兩全其美了。」

  此刻的鐘玄聽了,暗自記在心裡。

  倒是個……有福氣的,或許平時要多照應一二。


  又有一位修道幾十年的道士,在此時冷笑解釋:

  「就我知道的,這翠雲山的山神,天庭的山神是要香火政績的,跟咱們凡人當官一樣……你們倒不用擔心被吃,誠心多上幾炷香,山神指定更多指點些。」

  這話說得足夠實在,眾人的神色頓時鬆快了不少。

  年輕修士拍著胸口長出一口氣:「原來是山神老爺,那就不是妖怪了,不怕不怕。」

  可緊接著便有人問出了更精明的問題。

  灰袍道士放下茶碗,目光微閃:「老人家,敢問這位山神,是自封的,還是天庭正經冊封的?」

  不等老頭兒回答,旁邊便有人搶著道:

  「方才有道友都說了,若是天庭冊封的正神,那便有保障了!

  「這翠雲山便是他的根基所在,斷不可能做出坑害香客的惡事來,否則自絕香火名聲不說,天庭也要降罪責罰的。」

  角落裡的青年又笑了,這回笑得更大聲,連肩膀都抖了起來。

  「蠢,蠢,真是蠢到家了!就算那是天庭冊封的山神,又如何?你們睜眼看看這是哪兒——西牛賀洲!

  「西牛賀洲是什麼地方?各山各洞的妖王盤踞了幾千幾萬年,天庭的手什麼時候真正伸進來過?」

  他環顧眾人,眼裡滿是譏誚。

  「天庭在南瞻部洲橫著走也便罷了,在東勝神州勉強還能看管一二,可在這西牛賀洲,他們算個什麼東西?至於北俱蘆洲,冰天雪地的苦寒去處,那是天庭流放犯官的地方,更不必提了!」

  這一番話說得理直氣壯,在座的人裡頭有幾個顯然也知道些西牛賀洲的局勢,神色又變得遲疑起來。

  沉默了片刻,有人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正是那背著鬼頭大刀的絡腮鬍大漢。

  他麵皮漲紅,脖子上青筋鼓起,指著那青年怒道:「你說的這些,與我何干?!見識再多,眼界再高,你可願像那位山神法師一般,廣開法門,指點我們這些散修?」

  「是啊是啊!正是如此!」瘦高個兒頭一個附和。

  「你說了半天,倒是拿出真本事來教教我們啊?」有人跟著起鬨。

  「光會潑冷水算什麼本事?」有人嘲諷。

  那青年被眾人七嘴八舌地懟回來。

  他臉上的譏諷之色僵了一瞬,隨即冷哼一聲,扭過頭去不再言語。

  就在這時候,茶攤老頭的孫女指著山道上方喊道:「日頭差不多了!今日法師講法的時辰快到了!」

  眾人聞言,齊齊抬頭看天。

  日頭已升過山脊,金色的光線斜斜灑落下來,將整條山道染成一片燦爛。

  隱約間,還有連綿鐘聲傳來。

  方才還在爭論不休的十幾個人瞬間便沒了吵架的心思,紛紛丟下茶錢,抓起各自的兵器行囊,呼啦啦地朝山道上涌去。

  「快快快,去晚了沒好位置了!」

  「道兄等等我!」

  「昨日我去得遲了,只能站在草廬外頭聽,今日說什麼也要擠到前面去!」

  絡腮鬍大漢三步並作兩步,搶在最前頭。

  灰袍道士原本端著架子,見眾人都跑了,也忍不住提起袍角大步流星地跟上。

  連方才那個一臉愁苦的老者,都把銅錢劍往背上一甩,健步如飛,半點看不出有丹毒入骨的舊傷。

  ……

  暴躁的青年出了密林岔道,足下生風,徑直奔向一處依著山勢鑿出的石洞。

  洞口前是一片平整的土坪,一個樵夫模樣的漢子正坐在樹樁上磨斧頭。

  他生得粗壯敦實,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粗麻短褐,腰間別著捆柴的麻繩,看上去與尋常砍柴人無異,只是那磨斧的手法每一下推拉都慢得出奇,刃口在磨石上走出一條極穩的弧線。

  青年一腳踢開洞口碎石,怒沖沖站定,劈頭便道:

  「牛爺爺!那山神實在太過囂張了!」

  樵夫手裡的斧頭未停,只挑眼看去。

  「這半個月來,他在山神廟外搭起草廬天天講法,什麼人都教。今日茶攤上三張桌子全坐滿了,十幾號散修從幾百里外趕來!照這個勢頭下去——」


  青年在土坪上來回踱步,踩得碎石嘎吱作響。

  「他用不了多久便能攢起一大片人手,到那時候,咱們還怎麼霸占這翠雲山的靈秀寶地?」

  樵夫把斧頭舉到眼前,對著日光看了看刃口,伸指一彈,斧身發出清越的嗡鳴。

  「不必擔心。」

  「不必擔心?」青年急了。

  「越是囂張,越是張狂。」樵夫將斧頭擱在膝上。

  他從腰間摸出煙杆,慢條斯理地往銅煙鍋里塞菸絲,「不滿意的人便越多。你急什麼?」

  青年張了張嘴,樵夫劃亮火摺子點上煙,深吸一口,

  煙霧從鼻孔里緩緩噴出,將一張方臉罩得模模糊糊。

  「你且莫要驚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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