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山神不打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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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張誠明被二女「圍攻」,

  靜圓師太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念了句:「阿彌陀佛。」

  青牛晃著碩大的腦袋,兩隻彎角在槐樹枝葉間投下的陰影里微微晃動,瓮聲瓮氣地開了口。

  「你們吵來吵去,都跑題了,說回這小子眼下的問題!依我看,這壓根不算什麼要死要活的大事。」

  它甩了甩尾巴,趕走幾隻繞耳的飛蟲,又道:

  「要說我的修行法門,那可多了去了,

  「須知我那老師乃是萬法之師,三界之內論道法之博,怕是沒有第二個比得上,可眼下苦惱也正在此處!

  「我知道得太多,反倒不知道該揀哪一條路子指點這小子,條條大路通長生,可哪一條最適合他如今這液丹的情形,我還真得琢磨琢磨。」

  葉全真尚不知這青牛的根腳,於是挑眉。

  她冷笑:「口氣好大!」

  青牛不以為意。

  鍾玄聽罷,倒不覺得為難,只道:「無妨,都試上一試便知。」

  於是在此之後的多天時日裡。

  鍾玄在現改名為翠雲觀的這兒,老實長住了下來。

  每日清晨,他都會在院中,嘗試諸般修行之法。

  青牛也不在乎,一樣一樣能成仙的法子,隨意扔將出去。

  鍾玄自認不是天縱之才,可學得還真是意外神速。

  羅剎女見他那般沉靜的模樣,也難得像是被感染了一般安下心來。

  每日清早,便會端一壺清水到老槐樹下,然後坐在一旁沖泡研茶,自顧自地翻看一本道經。

  閒時,看少年調息吐納,有時離得近些,衣袖擦過他的手背,也不再挪開。

  她只低垂著眼帘,翻閱著從觀中翻找出來的舊道經,偶爾念上幾句,語調軟軟的,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說給他聽。

  鍾玄將眾人所述的修行法門逐一梳理。

  靜圓師太那邊,恰逢葉全真為救好友而請來不少道友,這些人也便都偶爾過來此處,受邀與鍾玄談論一二。

  最初幾日,他們尚不覺得什麼,只是偶有啟發。

  可僅僅數日之後,漸漸主動再來攀談的人便多了起來。

  多得羅剎女都有些厭煩他們了,乾脆閉門不出。

  若是只與鍾玄親近些,兩人在小院裡,便是什麼都不說,她也是樂意的——可若是多了些旁人,她就覺得烏煙瘴氣的不舒坦了。

  鍾玄這邊,越梳理便越發覺這世上的路數當真不少。

  若論正統,自然以三清傳下的道統為尊。

  天師道奉三清修正道,丹鼎符籙,積功累德。

  內外丹法,器鼎之法,符道法門,以及授籙修功……

  走的是一步一腳印,行的是堂皇大路。

  鍾玄對於這一部分,因著前世積累的緣故,幾乎是進展神速。

  快得讓張誠明都漸漸無語,意識到此前縱有些小心思,如今也全然無用了。

  這個少年的資質悟性,似乎與祖業山中那位師叔祖是同樣的妖孽……

  只是究竟誰高誰低,張誠明尚不敢斷言。

  ……

  鍾玄此時換上一本佛經,看了幾頁便覺頭疼無趣。

  空空空,萬法皆空。

  因緣際會,無執無我,連空都要消解。

  他其實懂,只是這般概念太過於底層玄虛,對於他梳理修行法門而言,反倒失了指導的用處。

  佛門大類,卻是最近些年才興起的。

  鍾玄在這十幾日裡,也理順了一些佛道興起的說法。

  首先要知佛門與三清道統,兩教並非水火不容,而是同屬於一個完整的天庭官僚體系。

  在這方天地中,天庭自封神之後,就明確是三界之主。

  玉帝為三界共主,其下是「三清、四御、五方五老」的權力架構。

  那如來佛祖在日後西遊之時,也僅是五方五老之一。

  天庭中,道教的勢力範圍覆蓋了東方、北方和中央三洲;而西天佛教則占據西方與部分南方,可說是「五分天下有其二」,稍遜一籌。


  在鍾玄眼裡,這天庭倒更像一個「合眾國」,道教為主導,佛教則是一個有自主權卻名義上仍需臣服的「加盟邦」。

  鍾玄結合後世脈絡,也隱約借著此番修行多家功法,對這些頂層大勢力們,做了一次西遊布局的梳理。

  儘管佛教已有諸侯地位,但在南贍部洲的核心地帶大唐,影響力依舊有限。因此西天取經一事,從一開始便像是佛教為擴張影響而主動發起的方略。

  待到日後貞觀年間,又或是因如今這天下初定,人心思安,一統的王朝為思想傳播備下了最好的土壤。且唐太宗李世民乃是個實用之人,對儒釋道皆持開放之態,這正是佛教東傳的上好時機。

  鍾玄眼中的觀音菩薩,在彼時設計了一個精妙連環之局,她先引涇河龍王犯錯遭誅,又藉此將唐太宗請入地府一游。

  地府之中,太宗或是目睹了死於其手的冤魂索命,心生大怖,從而對水陸大會這般能超度亡魂的佛事生出迫切之需。

  在鍾玄看來,於天庭一方,道教——或稱三清道統,以三清傳承為主的教門,其實向來不是鐵板一塊。

  有一部分人甚至主動或被動,願意轉投「佛」這一派系,或是兼得兩邊之名號身份,

  譬如某些神仙,既是天庭正神,又在靈山領了神職,端的是厲害。

  「惑心之談!魔性魔性!」

  這是張誠明聽了鍾玄隻言片語之後,不敢再聽下去的罵聲。

  鍾玄卻藉此更明白了。

  無論修的是三清正法,用的是旁門左道,只要修成正果願做神仙,天庭都給發俸祿。

  天庭是個大班子,三清也好,佛也罷,都只是其中一個大衙門。

  可又不能這般簡而化之,因為道統與道途之法,確又關乎最終的超脫方向……

  鍾玄在這第七日,驀然瞪大了眼睛。

  「怎麼了?」葉全真偶爾過來飲杯茶,正預備一會兒強行抓師弟對劍切磋一番,忽地注意到他面色有異。

  鍾玄眨了眨眼,感慨道:「或許……無論是祖師落子,還是旁人籌謀,乃至那些看似高高在上本該坐擁一切的存在,其實並不排斥新的路途,只要……能助益於他們最終超脫?」

  葉全真皺起眉頭,道:「說得玄乎……還是來與我打一場罷!」

  話音未落,她已突然挑劍刺去。

  鍾玄曬然一笑,飄身而退,乾脆利落地與這便宜師姐鬥了一場。

  打到結束,不過盞茶工夫。

  自附近房屋窗口望來的羅剎女,輕哼了一聲。

  卻是鍾玄看著葉全真擦汗,又與她聊了起來。

  只不過鍾玄心頭掛念的,仍是修行之法。

  他最初倚仗祖師所傳的上古鍊氣士法門,雖原始粗獷,然普適極高,由此正式踏入了修真之門。

  如今則是如饑似渴地攫取各家各派的修行法門。

  心裡頭,一個野望便也自然生了出來。

  他的太玄道統,也需有一套至少可直指成仙、而後摘得金仙道果的法門才行了。

  而此前一周光景,他對三清主流正統大道的入門,以及整個體系理論之大方向,都已有了清晰的了解。

  如今若說要轉而與葉全真所知的佛門相較……

  佛門講明心見性,不重皮囊,靈台澄明便可超脫。

  劍修一道則以身為劍,人劍合一,萬物皆斬……

  除此之外,三界之中還藏著一些旁的路數。

  有一些路,連張誠明這等自詡正統的天師傳人,也無法斷言其不能得長生。

  只能依舊咬死了說它們算不得大道。

  譬如那位隱居在靈台方寸山的菩提祖師,收下並教出的弟子個個本領不凡,可三界之中聽過他名號的修士反倒寥寥無幾。

  又譬如那萬壽山五莊觀的地仙之祖鎮元大仙,一袖乾坤籠蓋山河,號稱與天地日月同壽,卻從不與天庭爭輝,只在人間做他的隱世神仙。

  這些人物名頭不顯於廣大修士耳中,可論起真本領,哪一個不是在一方天地里高絕無雙?

  鍾玄將各路法門在心中排開,像擺了一桌的棋子,每一顆都有它的去處,只是他還沒想好該先動哪一子。


  要融合起來罷,眼下總覺得還欠了些火候。

  日子便這樣一天接一天地過去了。

  一轉眼,便是七天又七天。

  鍾玄幾乎將那枚三千靈的紫芝靈果消化殆盡。

  而距離天庭對山神香火的考核,不知不覺,便到了今日。

  ……

  翠雲山的山神廟,原本不過是一座香火冷落的舊祠。

  可如今,廟宇周遭平整出好大一塊空地,差不多一個蹴鞠場大小。

  前方是密林,後方是桃林與溪水。

  往左右看去,俱是高聳的峽谷崖壁。

  只是那密林外頭,不知何時已搭起了好幾間草廬,三五成群地圍著那山神廟。

  晨霧未散時,草廬頂上便升起裊裊炊煙,混著山間的嵐氣,倒有幾分人間煙火的鮮活氣。

  至於左右兩邊的石壁和樹上,則是被搬過來受山神庇佑的兔、狐、虎三族占據了,如今它們日子過得好不快活,天天能聽山神講道……但也漸漸要開始做些苦力活計了。

  鍾玄自己梳理地脈的工夫少了,漸漸讓山神化身教會這些聽他講道的人與妖精,以此作為交換去梳理地脈,將整座翠雲山重新一點點納入他的掌控。

  必須是被他自己的掌控……而不是也不能是山神印的掌控……否則哪日出了變故,

  天庭要將他裁撤辭退了,再換個人來,豈不是將辛苦得來的功勞為他人作了嫁衣?

  所以山神化身這邊打定的主意,是不助借山神印的權能,而是全憑自己的能力手段成長,來一點點的靠自己重新制御翠雲山。

  故而整整二十幾日,他並未親自梳理太多地脈。

  一直在學,不斷動用山神印的權能,感悟著它是如何梳理並映照地脈的。

  然後在心湖之中,漸漸開始浮現出一座小小的翠雲山。

  以我心,為神印。

  在心湖中,重新建起一座翠雲山。

  只要他盤腿坐於山神廟中,神意四放,日夜巡視四周,而後將太玄照氣法,漸漸深化、演出一門特化的神通來。

  那便是專門洞照山脈水脈的太玄照氣法別傳。

  如此一來,雖不能再像平日那般,將方圓百丈內的事物盡數洞察得纖毫畢現,哪怕樹葉上的一隻小小蚜蟲,也逃不過他山神化身的感知……

  但將這感應特化擴散至腳下整座小仙山後,神意便只凝注於那些地脈與水脈之上,只捕捉此山水的意韻,竟真用這二十幾日,於今日在心湖裡搭起了一座栩栩如生的小翠雲山。

  但也僅是個雛形。

  其中只有山與水的神意在。

  至於人,樹,精怪之類……都還未能納入。

  ——

  鍾玄念頭一動,忽然扭頭說道:「兔小玉,狐小紅,準備敲鐘吧,要開講道法了。」

  如今換了一身嬌俏花綠少女衣裳的兩隻女精怪,都天真爛漫地應了一聲,連忙奔向山神廟前的小廣場上,那口吊在右側大樹下的銅鐘旁。

  而鍾玄這具化身則盤坐於一塊光滑的大圓石上。

  雙目閉著,神遊四方,意識切入整座翠雲山的山水地脈之中遊動,但凡地脈有所震動變化,皆能叫他感應分明。

  譬如此刻……

  順著山神廟往山下走,約莫四五里地外。

  那兒便是一條盤山的土路,路旁支著一個簡陋的茶攤,擺著三張歪歪扭扭的木桌,幾條長凳,頂上扯一塊泛黃的粗布遮陽。

  鍾玄自然認得,且印象頗深。

  當初他的人身與悟空途經此處,正是在這兒遇上了那樵夫與牛魔,如今守攤的仍是那對爺孫。

  老頭兒鬚髮皆白,佝僂著腰,手裡一把破了邊的蒲扇慢悠悠地扇著爐火。

  孫女約莫十四五歲,梳著兩條烏油油的辮子,系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提著一把大銅壺在三張桌子之間穿梭續茶,腳步輕快得像只山雀。

  可今日這茶攤上,卻是前所未有的熱鬧。

  鍾玄雖不能感應到具體的人與物,可經由種種震動辨析……

  心湖裡,此刻正像天落雨水一般,震盪出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圓圈,有的彼此交疊,有的相互抵消,有的大圓套著小圓,波紋一圈圈地蕩漾開來。

  而這每一個圓圈,皆是聲音的脈絡紋路。

  鍾玄只消聽著它們,便仿佛湖邊若有人走動,聲源便會震出一圈圈的水紋。

  這二十日來,他一直在修持此等本領,這個茶攤也是他常常關注練習的場景之一。

  無論是桌子挪動的聲音——對地面產生的震動交互影響,還是別的各種動靜,他都漸漸能不斷深入分辨清楚。

  宛如前世的高度近視之人,藉助修行之法慢慢的不斷視力恢復,看東西一日比一日清晰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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