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盪體鍾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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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廣場講道的人,怨恨少年搶了學徒們注意力。

  「就是,明目張胆搶咱們生意,還有沒有規矩?」

  「走,找他理論去!」

  幾人擼起袖子便要上前,卻被旁邊一人一把拉住。

  一位留著山羊鬍的老道士壓低聲音:「等等,你忘了昨夜之事?這少年,便是據說與龍虎山張真人鬥法的那位。」

  擼袖之人臉色驟白,腿都軟了半截:「什麼?就是一槍破了金光法甲的那個?」

  「正是他。」

  「那.....那還是算了吧。」

  幾人縮著脖子往後退去,目光卻仍忍不住往高壇上瞟。

  看著看著,竟有人不由自主地跟著比划起來。

  這套動作看似緩慢,卻仿佛藏著無盡玄機,讓人忍不住手癢。

  原本打算教訓鍾玄的道士們,此刻也顧不上香火錢,紛紛伸胳膊抬腿跟著學。

  他們畢竟身有修為,與尋常百姓不同,一動手便覺出異樣。

  那震盪之力竟能穿透皮肉,直抵神魂。

  有個胖道士練了幾下,只覺丹田裡的法力被震得翻湧不休,如沸水般不斷上冒。

  他又驚又喜,連忙穩住心神繼續練習,可越練越覺不對,法力翻湧得愈發劇烈,幾乎難以壓制。

  他低頭一看,手背上竟隱隱浮現出一層細密鱗片。

  「不好!」胖道士臉色大變,急忙收功,可身體已然不聽使喚。

  震盪之力如潮水般一波波襲來,攪得他心神不寧、法力亂竄。

  他的手臉脖頸處,鱗片接連浮現,在夕陽下泛著幽冷光澤。

  旁邊的人驚叫著四散躲開。

  不止是他,廣場上原本占據最佳位置的三位妖道。

  清瘦道人、魁梧道人和瘦猴道人,他們竟然也都在跟著比劃。

  他們修為最深,感應也最為強烈,震盪之力一遍遍衝擊而來,如有人在腦中敲鐘,轟鳴不止。

  清瘦道人最先支撐不住,低吼一聲,身形驟然矮下,道袍下探出毛茸茸利爪,一雙碧眼圓睜,瞳孔縮成細線,竟是一頭老狼。

  魁梧道人緊隨其後,渾身骨骼噼里啪啦作響,身形猛地膨脹,衣袍崩裂,露出一身黑黃相間的皮毛,額頭隱隱顯出王字。

  瘦猴道人更是不堪,直接現出原形,一隻灰毛猴子蹲在地上,齜牙咧嘴,抱著腦袋吱吱亂叫。

  除此之外,廣場上還有四五個跟著比劃的道士,也陸續現出妖魔本相。

  有的露出犄角,有的長出尾巴,有的滿臉鱗片,有的獠牙外露。

  好端端的西牛賀洲人間國度,原來藏了不知道能化形偽裝的妖魔在城裡!

  一時間,廣場上人喊鳥飛,百姓嚇得四處奔逃,推搡踩踏,哭喊聲此起彼伏。

  吃食攤子被撞翻,糖葫蘆滾了一地,糖漿黏在青磚之上。

  牆頭上的孩子們又怕又好奇,有的哇哇大哭,有的拍手叫好。

  「妖怪!有妖怪!」

  「快跑啊!」

  「別踩我!哎喲!」

  場面瞬間亂作一團。

  高壇之上,鍾玄渾然不覺。

  那黑熊精撲來的時候,鍾玄正收著最後一式。

  他這套盪鍾煉體訣打了三遍,越打越圓融,越打越順暢。

  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每一寸肌肉都在嗡鳴共振,像是被反覆鍛打的鐵胚。

  雜質一點一點被震出去,剩下的只有精純。

  最後一式收功,雙手下壓。

  無形的鐘便要從頭頂沉入丹田,將這一場震盪的餘韻盡數斂入體內。

  便在這一刻,一股惡意猛地撞進心湖,像是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漣漪四濺。

  鍾玄眼皮微抬,便見一個黑乎乎的身影從人群里躥出來!

  足有一丈來高,渾身上下披著鋼針般的黑毛,兩隻前掌厚得像磨盤。

  一巴掌扇過來,帶起的風聲嗚嗚作響,跟冬日裡的北風似的。


  是那四五個現了原形的妖魔之一,一頭黑熊精。

  這熊妖本是混在人群里聽道的散修,道行不高,心性更差。

  方才被那鐘聲震盪,體內妖氣翻湧得厲害,壓了又壓,終究沒壓住,當場現了原形。

  現形之後,腦子裡便只剩下野獸般的本能。

  驚恐、憤怒,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暴戾。

  它分不清什麼功法和震盪,只覺得那高壇上的少年是這一切的源頭,是威脅和敵人。

  於是,它撲上來了。

  厚實的熊掌裹著妖風,直奔鍾玄面門。

  「道長小心!」

  「快躲開!」

  人群驚叫著四散奔逃。

  方才還圍著高壇學拳的百姓們,這會兒像受驚的羊群一樣往四面八方涌,推推搡搡間,哭喊聲、叫罵聲、踩翻攤子的嘩啦聲混成一片。

  牆頭上看熱鬧的孩子們也嚇得往下跳,有個小的沒跳穩,屁股墩兒坐在地上,哇的一聲就哭了。

  鍾玄沒躲,他甚至沒退半步。

  眼看著那磨盤大的熊掌到了跟前,他才不緊不慢地沉肩墜肘,左腳往前一探,腰胯猛地一擰!

  一記炮拳。

  簡簡單單的炮拳,沒有花哨,沒有變化。

  拳頭從腰際翻上來,借著擰腰轉胯的勁兒,直直撞上那隻熊掌。

  拳掌相交,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鐵錘砸在牛皮鼓上。

  咚的一聲,震得近處幾個還沒跑遠的人耳膜發疼。

  鍾玄身子晃了晃,往後退了兩步。

  每一步踩在青磚上,都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磚縫裡的灰塵被震得跳起來,騰起一小團一小團的煙霧。

  那黑熊精卻連退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地皮發顫。

  最後一步沒穩住,一屁股坐翻了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竹籤子扎了一屁股,疼得它嗷嗷直叫。

  它甩著那隻被打中的熊掌,整條胳膊都在發抖,指頭張開又合攏、合攏又張開,像是被火燒了一樣。

  銅鈴大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這個只到自己胸口的人類少年,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力氣?

  鍾玄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拳頭,面色如常。

  心湖之中,方才那一拳的餘韻還在蕩漾。

  他清晰地感覺到,這一拳不光是靠肉身的力量!

  盪鍾煉體訣帶來的震盪餘韻,在拳掌相交的瞬間傾瀉而出,像是一口鐘被狠狠撞了一下,聲波透過熊掌、透過胳膊,一直震到那黑熊精的臟腑里去。

  這才是熊精退了三步的真正原因。

  葉全真也就是這時候到的。

  她趕來得急,還是一身利落的藍衣勁裝,腰間繫著一條白色絲絛,背上斜挎著一口長劍。

  髮髻有些散了,幾縷青絲從鬢角垂下來,被風吹得飄來飄去,顯是趕了不少路。

  人還在數十丈外,劍已經出了鞘。

  「住手!」

  一聲清叱,劍光便到了。

  那口飛劍通體雪亮,在夕陽餘暉里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像一條銀白色的游魚,在空氣中飛快穿梭。

  劍光過處,帶著一股凌厲的殺意,周圍的溫度都好像降了幾分。

  葉全真人未落地,劍訣已經連變了三次。

  飛劍在空中猛地轉折,閃電般掠過幾隻正在逃竄的妖魔。

  第一個是只獾子精,剛跑出十幾步,碗口大的腦袋便骨碌碌滾下來,身子還往前沖了兩步才撲倒。

  第二個是只黃鼠狼,嚇得連原形都顧不上了,夾著尾巴往人群里鑽,被劍光追上,一劍穿心釘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第三個跑得最快,已經躥到了廣場邊緣,眼看就要鑽進巷子裡。

  葉全真冷哼一聲,劍訣再變,飛劍破空而去,帶著尖嘯。

  那妖魔猛地一拐,拐進了一條窄巷。

  葉全真落地,腳尖一點,整個人便追了上去。

  她追出去的時候,目光無意間掃過廣場中央!


  那口裝著艷屍的陶壇,不知被哪個逃竄的百姓撞翻了,壇身碎裂,那具宮裝艷屍歪歪斜斜地倒出來,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僵硬的臉朝著天,面容依然艷美,像個大戶人家養的閨秀。

  她的步子忽然頓了一下,臉色變了變,像是認出了是誰,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隨即,她的目光鎖定了那個逃進巷子的妖魔,咬了咬牙,頭也不回地追了進去。

  鍾玄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走到那具艷屍旁邊,彎腰將它抱起來。

  鍾玄將它抱到一棵大槐樹下,輕輕放好,又扯了一塊旁邊翻倒攤位上的布簾,蓋在它身上。

  做完這些,他走回高壇邊,拂了拂衣袍上的灰塵,重新站定。

  廣場上已經空了大半。

  地上散落著翻倒的攤位、踩爛的水果和折斷的竹籤,還有幾灘觸目驚心的血跡。

  遠處,官兵的哨子聲還在響,隱隱約約能聽見有人在喊,

  「快關城門」「別讓妖怪跑了」之類的話。

  還留下來的人不多。

  幾十個膽子大的,還有那幾個方才跟著練拳練出效果的,都站在遠處觀望,既不敢靠近,又不捨得走。

  那個小乞丐蹲在牆根底下,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死死盯著鍾玄,生怕他跑了似的。

  鍾玄環顧四周:「諸位不必驚慌,我會繼續在此演練這套鍛鍊身體的法門。

  諸位若感興趣,可以跟著學。」

  有人怯怯地問:「道長.....那些妖怪.....」

  鍾玄說:「即便再來,有我在,也無妨。」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卻莫名讓人安心!

  大概是因為方才那一拳,實在太過乾脆利落。

  人群里安靜了片刻,又有人開口了。

  這次是個中年文士,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拱了拱手,頗為恭敬地問:「敢問道長,若是學會了這套法門.....可否拜道長為師?」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話音剛落,袖中的木魚便猛地一震。

  張誠明的陰神在裡頭冷笑出聲,聲音尖刻得像是在砂輪上磨刀:

  「自然可以?呵!

  「你這套法門確實是有點意思,能震盪肉身、梳理氣機,比那些江湖上賣藝的把式強了不知多少。

  「可你一個黃毛小子,毛都沒長齊,縱然天資悟性高了那麼一點點,又有何德行,敢為人師長?」

  他刻意咬重了「一點點」三個字,語氣里滿是譏誚。

  鍾玄面色不變,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道在相長,不在相存。」

  木魚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鍾玄繼續說道:

  「又有聞,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且達者為師。

  「若非那師傅徒弟的師承名分,只是傳授一技之長,那麼我為眾人師,又有何不可?」

  他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道理。

  張誠明沉默了片刻,又冷笑道:

  「巧言令色。」

  可那語氣里的底氣,明顯沒有方才足了。

  鍾玄不再理他。

  高壇之下,人群卻紛紛受到鼓舞起來。

  「說得好!」有人帶頭鼓起了掌。

  「好一個道在相長!」

  「道長說得太好了!」

  掌聲噼里啪啦地響起來,有幾個人還扯著嗓子叫好,把遠處觀望的人也引了過來。

  那個中年文士更是激動得臉都紅了,連連拱手:「道長高義!道長高義!」

  鍾玄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不多時,一隊官兵從街角轉出來,為首的是個黑臉把總,腰裡挎著刀,身後跟著十幾個兵丁,手裡拿著繩索和鐵鏈。

  他們是來收拾殘局的。

  方才死了好幾個妖魔,還有翻倒的攤子和受傷的百姓,都得有人料理。


  那黑臉把總一過來就扯著嗓子喊:

  「誰報的官?這裡怎麼回事?哪個殺的人?」

  鍾玄從袖中取出一面腰牌,遞了過去。

  黃銅鑄的腰牌不大,正面刻著「金光寺」三個字,背面是一朵蓮花圖案,做工精細,一看就不是尋常物件。

  這是淨塵首座給的,金光寺武僧教頭的身份令牌,在祭賽國境內,比什麼都好使。

  黑臉把總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立刻就變了。

  他連忙雙手捧著腰牌遞迴來,腰彎得跟蝦米似的,聲音也低了八度:

  「原來是金光寺的高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得罪得罪!道長有什麼吩咐,儘管說!」

  鍾玄收回腰牌,指了指地上那幾具妖魔的屍體:

  「煩勞諸位幫忙收拾一下場地。

  「這些妖魔的屍體,勞煩先聚在一處,莫要亂扔。」

  他又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約莫五六兩,遞過去:「這是給弟兄們的茶錢。」

  黑臉把總連忙擺手:

  「不敢不敢!道長的事就是金光寺的事,哪能要您的銀子?」

  「拿著吧。」鍾玄把銀子塞進他手裡。

  黑臉把總推辭了兩下,便笑嘻嘻地收了。

  轉身就指揮兵丁們幹活,手腳麻利得很,不多時便把廣場中央清理了出來。

  那些妖魔的屍體被拖到一處,用布蓋了,等著一併處置。

  那具艷屍他們沒敢動。

  黑臉把總方才聽人說了,這艷屍裡頭封著東西,碰不得。

  鍾玄也沒讓他們碰,只囑咐看好便是。

  一切收拾停當,鍾玄重新站到高壇上,正欲繼續演練那套盪鍾煉體訣。

  一道藍影從街角閃出來,幾個起落便到了跟前。

  葉全真回來了。

  她手裡倒提著的這一口利劍,劍尖上還滴著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磚上,綻開一朵一朵的小紅花。

  她的臉色不太好看,冷冰冰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眉宇間帶著一股子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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