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洪鐘典
瘦猴道人搓著手，也尖聲道：「大仙，我們昨夜裡在城頭，親眼見您與那龍虎山的道人鬥法。那等手段，那等神通，當真了得！後來又見您那位女伴，一扇子就滅了三昧真火。我等便知，您是有大本事的人！」
他越說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尖：「今日在廣場上，又見您出手制那煉屍道人，手段乾淨利落，我等便商量著.....」
但話到一半，就被打斷。
鍾玄替他們說完了後半句：「商量著來求我，替你們設個局，將那碧波龍王引來斬殺？」
三人連連點頭，滿臉期待地看著他。
鍾玄站起身來，雙手負在身後，徑直朝門口走去。
三人一愣，慌忙起身擋住去路。
清瘦道人張開雙臂，攔在門前，急聲道：「大仙！您還沒給個定數，我們怎能心安？還望垂憐！」
另外兩人也擠上來，七嘴八舌地哀求。
鍾玄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這一眼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像深潭的水，不起波瀾。
他慢悠悠地開口，「既然如此，我就在這廣場上，也開一席來講道。」
三人愣住了。
鍾玄繼續說：「我來講道，收銀兩。若是我教出些什麼，或是收到不少銀錢，倒要看看是哪家哪戶，哪些人要來從我口中奪食。」
話音未落，他雙手往外一撥。
這一撥看似隨意，袖子卻像灌滿了風，鼓盪起來，一股渾厚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道從袖中湧出，如潮水般推向三人。
三人下意識運功抵抗，卻根本擋不住。
清瘦道人蹬蹬蹬後退三步，後背撞上門板，發出一聲悶響。
魁梧道人身子晃了晃，腳下青磚碎裂了兩塊，才勉強穩住。
瘦猴道人最是不濟，直接被推出去四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墩兒砸得生疼，齜牙咧嘴。
門開了，夜風灌進來，吹得鍾玄衣袂飄飄。
他頭也不回地跨出門檻，身影沒入夜色之中。
身後，三人面面相覷。
良久，瘦猴道人從地上爬起來，揉著摔疼的屁股，低聲說：「這小道士，一身的勁力運用，真是鬼神莫測！我等三人俱是妖魔化形，少說也有五百年道行，才修成這一身人形，卻是連他隨手一拂都接不住。」
魁梧道人蹲在地上，拿手指去摳那碎裂的青磚，瓮聲道：「也只是我們猝不及防，沒來得及拿手段。縱然他是武道宗師，可鬥起法來，肉身凡胎又怎麼抵得上神兵利器、通玄法術？」
清瘦道人沒說話，靠在門板上，許久才開口：「這小道士的手段做法，倒是出乎意料——如此一來，局面雖有些失控，卻也並非壞事。且看他在廣場上講道，與那碧波龍王起爭執，咱們在暗中推波助瀾、煽風點火便是。」
另外兩人對視一眼，也笑了起來。
.....
鍾玄從道觀出來，施施然走向廣場中央。
這處最好的高壇，原是那三個妖道輪流講道的地方，竹棚搭得最高，蒲團鋪得最厚，連供桌上的香爐都是黃銅的，比別人家的大出一圈。
他也不挑揀，盤腿坐上去，閉目片刻，忽然睜開眼，雙手緩緩抬起。
起手式極慢，像托著一座山。
隨即他一掌推出。
動作慢吞吞的，卻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沉重，空氣里隱約有什麼東西被攪動了。
嗡的一聲悶響，像是誰在遠處敲了一口古鐘。
鍾玄不理會周遭漸漸聚攏的目光，自顧自地演練起來。
這套動作古怪得很。
有時像在推磨，腰胯擰轉，手臂畫圓。
有時又像在拽什麼重物，五指收攏，緩緩回拉。
有時更是簡簡單單地往下一蹲、往上一站，仿佛跟莊稼漢鋤地似的。
可每一式都慢，慢得讓人著急，慢得仿佛時間都凝住了。
偏偏每一下收勢的時候，身上都會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
嗡鳴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又像是寺廟裡僧人撞鐘之後，銅鐘餘韻未消的嗡嗡震響的那種聲音。
一開始，人們只是看熱鬧。
廣場上本就人多，講道聽道的、賣吃食的和耍把式的，各色人等混雜一處。
見一個少年道人坐在高壇上打拳，打得又不快，便有人湊過來瞧。
瞧了幾眼，覺得新鮮，便有人跟著比劃。
一個賣燒餅的漢子放下擔子，學著鍾玄的樣子扎了個馬步，雙臂往前推。
他推了兩下，就覺得不對勁了。
這動作看著簡單，做起來卻彆扭得要命，胳膊怎麼伸都不順，腰怎麼擰都別著勁兒。
他又硬撐著比劃了兩下，忽覺肩窩裡一陣酸痛，像抻著了筋，齜牙咧嘴地收了勢，嘟囔道：「這什麼怪拳，打著倒挫人。」
旁邊一個打鐵的鐵匠不信邪，也跟著比劃。
他膀大腰圓，自忖有的是力氣，可一套動作還沒做到一半，兩腿就開始打顫，膝蓋骨裡頭發酸，像是蹲了一整天爐前似的。
他扶著腰退出來，直喘粗氣。
更多人試了試，也都差不多。
要麼覺得關節彆扭，要麼覺得肌肉酸痛。
有的甚至還打了幾個嗝，肚子裡咕嚕嚕地響。
人群里便有人笑罵：「這哪是練拳，分明是折騰人！」
「怪拳怪拳！這少年倒是打得起勁？」
「莫非真有點東西？」
之前因為長街鬥法而知曉了鍾玄本領的一些人，這會兒也圍了過來。
他們見過這少年槍挑圓通、七星破甲的本事，知道他不是尋常人，便有心瞧瞧他到底在做什麼。
可看了半天，只見他慢悠悠地推來推去，跟個老翁打太極似的，實在看不出什麼名堂。
有人試著喊了幾聲「道長」，鍾玄全無反應，連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便有人搖頭走了。
王生也在人群里，他方才抱著鍾玄的腿哭求不成，失魂落魄地跟了一路，這會兒見鍾玄在高壇上打拳，也想跟著學。
可他心裡頭亂糟糟的，滿腦子都是祖母要被接走、自己沒了籌碼的事，哪裡靜得下來？
王生比劃了兩下，覺得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便也泄了氣，蹲在一旁發呆。
人群漸漸散去大半。
可還有一小批人留了下來。
他們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粘住了，挪不開。
這些人裡頭，有個蓬頭垢面的小乞丐，約莫十三四歲，衣裳破得跟漁網似的，腳上的草鞋磨穿了底，露出兩隻黑黢黢的腳趾頭。
他原本縮在角落裡啃半塊硬饅頭，聽見這邊有動靜，便擠過來看。
看著看著，他的眼睛越睜越大，忽然把饅頭往懷裡一揣，蹲下身子，拿手去摸地上的青磚。
摸了半晌，他猛地抬起頭，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大家快看地上！看地上的石頭樹葉！沙子灰塵！」
聲音又尖又脆，在嘈雜的人群里格外刺耳。
眾人一愣，下意識低頭去看。
這一看，許多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以高壇為中心，方圓七八丈之內的地面上，那些細碎的石子、枯黃的落葉、揚起的灰塵，竟在微微地跳動。
不因風吹，也不是人踩的。
它們隨著鍾玄的每一個動作，有節奏地震顫著。
他抬臂，石子便輕輕一跳。
他落手，灰塵便簌簌一揚。
他擰腰轉身，那些細碎的物什便齊齊朝著他轉動的方向滾了滾，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弄著。
最奇的是，震顫的節奏與他身上發出的嗡鳴聲嚴絲合縫。
像是有一口看不見的古鐘罩住了這片天地。
而鍾玄每一次發力，便是在撞那口鐘。
鐘聲震盪開來，連帶著地上的萬物都跟著共振。
日頭已經偏西了，金紅色的陽光斜斜地照下來。
落在鍾玄身上，給他鍍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那些跳動的灰塵在光線里飛舞，細碎的金色塵埃繚繞在他身周，像是香爐里飄出的香菸，又像是晨霧裡浮動的光暈。
一時竟令眾人恍惚，以為神人下凡。
人群先是一靜，緊接著便轟然響起討論聲。
「這是什麼功夫？」
「我剛才就覺腳底發麻，原來是地面在震動！」
「七八丈外都能被震到，這得有多大的力氣？」
先前散去的人聞聲折返，消息一傳十又十傳百，頃刻間傳遍廣場，又向附近街巷蔓延。
賣糖葫蘆的，耍猴的，擺卦攤的，連茶樓里的客人都湧出來圍觀，將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這座高壇下人頭攢動，里三層外三層，牆頭上也爬滿了半大孩子。
鍾玄卻渾然不覺，已然徹底沉浸其中。
這套動作，他前世在藍星道觀中練了數十年，日日不輟，風雨無阻。
那時他只當作養生功，練罷只覺通體舒泰、氣血暢行，可直到坐化，也只悟到活氣一層。
動手之際，一股連綿之氣自湧泉升至百會，再沉回湧泉，循環往復，周流不息。
不過那已是前世。
這一世，他身具法力。
法力在經脈中流轉的感覺，與凡人氣血截然不同。
氣血溫熱渾濁、沉滯厚重，法力卻清涼澄澈且靈動鮮活。
當他將法力融入這套動作，原本的身軀仿佛被注入新生，某種神韻在體內奔涌得愈發狂烈。
每一次抬手，法力便從丹田湧向指尖。
每一次落足，法力又從湧泉倒灌而回。
一呼一吸間，法力在四肢百骸中反覆沖刷。
有如澗水磨石，日夜不息。
平日難以察覺的細微肌肉，在法力衝擊下微微顫動，如沉睡種子破土生長。
骨骼亦隨之嗡鳴，從脊椎到肋骨，從肩胛到胯骨，每一塊都在共振，發出低沉如古鐘敲響的聲響。
這聲音由內而外，與天地韻律悄然相合。
身體，便在其中漸漸得到了超凡鍛鍊。
鍾玄豁然明悟。
前世他只練出了形，這一世，才真正觸碰到神髓。
這套功法，貴在一個「盪」字。
不用蠻力硬震，亦不需要刻意抖顫。
自如懸樑鐘磬，輕撞便嗡嗡作響，聲波蕩漾，餘韻綿長。
正是身體在運動中自然生出的共振，於將散未散、將分未分之間，維持著微妙平衡，如水面漣漪，盪出又收，循環不止。
每一次震盪，都是一次梳理。
或者能盪開糾纏氣機，打通淤塞經脈，驅散骨縫間沉積多年的舊疾。
鍾玄拳勢愈順，心中愈喜。
他只覺法力在震盪中不斷淬鍊，如鐵匠鍛鐵，一錘錘敲盡身體雜質，只留精純。
從天地間吸納的靈氣本就駁雜，此刻在震盪中反覆提純，最終化作縷縷清和元氣，沉入丹田。
竟然是一練二用！
不僅僅是鍛鍊身體，還可進一步提純外界吸來的靈氣。
他甚至分出一縷心神，以太玄照氣法觀照四周。
心湖之中，千百道氣機清晰映照，
有如一幅潑墨山水，濃淡相宜，各有韻味。
離他最近的一圈人，氣機最為活躍，有人笨拙地跟著比劃，氣機也隨之微動。
有人胸口鬱結的黑氣稍稍鬆動，有人腰胯間的濁氣上浮，還有人關節里的陰寒之氣絲絲縷縷向外散出。
鍾玄心中微動，一邊打拳，一邊細細觀察眾人氣機變化。
有個身著粗布短衫的中年漢子，右膝盤踞著一團凝而不散的青黑之氣，顯然已是陳年舊疾。
他跟著比劃兩下後，一團青黑之氣便輕輕顫動。
漢子忽然低呼一聲，低頭看向膝蓋，滿臉驚疑：「我這十幾年的老寒腿，怎麼忽然發熱了，跟貼了膏藥一般！」
又有個面色蠟黃的瘦弱書生，捂著胸口輕咳兩聲，忽然眼前一亮：「奇怪，我這癆病纏身，平日走兩步都喘，方才跟著動了幾下，心肺竟舒坦不少，像是堵了多年的地方通開了！」
人群中還有一位三十許的坤道，身著灰布道袍，面容清秀，只是臉色略顯蒼白。
她跟著練了半套動作，忽然停手，捂住小腹，臉頰泛起淡淡紅暈。
她垂首睫顫，心中暗驚，這套功法竟如此神異。
自己宮寒多年，每逢月事便痛不欲生，方才只是跟著動了動，小腹便升起一股暖意，如同浸在溫水中一般。
她悄悄抬眼望向高壇上的少年，又迅速低頭，耳根已是通紅。
消息越傳越廣，廣場上的人越聚越多，附近街巷也被擠得水泄不通。
不少在別處講道的道長被驚動，紛紛收攤趕來。
他們站在人群外圍，望著高壇上的少年，臉色都不太好看，自家香火客源全被此人搶去，如何能忍。
有人低聲議論：「這是哪兒來的野道士，敢在咱們地盤上撒野？」
他越說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尖：「今日在廣場上，又見您出手制那煉屍道人，手段乾淨利落，我等便商量著.....」
但話到一半，就被打斷。
鍾玄替他們說完了後半句：「商量著來求我，替你們設個局，將那碧波龍王引來斬殺？」
三人連連點頭，滿臉期待地看著他。
鍾玄站起身來，雙手負在身後，徑直朝門口走去。
三人一愣，慌忙起身擋住去路。
清瘦道人張開雙臂，攔在門前，急聲道：「大仙！您還沒給個定數，我們怎能心安？還望垂憐！」
另外兩人也擠上來，七嘴八舌地哀求。
鍾玄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這一眼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像深潭的水，不起波瀾。
他慢悠悠地開口，「既然如此，我就在這廣場上，也開一席來講道。」
三人愣住了。
鍾玄繼續說：「我來講道，收銀兩。若是我教出些什麼，或是收到不少銀錢，倒要看看是哪家哪戶，哪些人要來從我口中奪食。」
話音未落，他雙手往外一撥。
這一撥看似隨意，袖子卻像灌滿了風，鼓盪起來，一股渾厚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道從袖中湧出，如潮水般推向三人。
三人下意識運功抵抗，卻根本擋不住。
清瘦道人蹬蹬蹬後退三步，後背撞上門板，發出一聲悶響。
魁梧道人身子晃了晃，腳下青磚碎裂了兩塊，才勉強穩住。
瘦猴道人最是不濟，直接被推出去四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墩兒砸得生疼，齜牙咧嘴。
門開了，夜風灌進來，吹得鍾玄衣袂飄飄。
他頭也不回地跨出門檻，身影沒入夜色之中。
身後，三人面面相覷。
良久，瘦猴道人從地上爬起來，揉著摔疼的屁股，低聲說：「這小道士，一身的勁力運用，真是鬼神莫測！我等三人俱是妖魔化形，少說也有五百年道行，才修成這一身人形，卻是連他隨手一拂都接不住。」
魁梧道人蹲在地上，拿手指去摳那碎裂的青磚，瓮聲道：「也只是我們猝不及防，沒來得及拿手段。縱然他是武道宗師，可鬥起法來，肉身凡胎又怎麼抵得上神兵利器、通玄法術？」
清瘦道人沒說話，靠在門板上，許久才開口：「這小道士的手段做法，倒是出乎意料——如此一來，局面雖有些失控，卻也並非壞事。且看他在廣場上講道，與那碧波龍王起爭執，咱們在暗中推波助瀾、煽風點火便是。」
另外兩人對視一眼，也笑了起來。
.....
鍾玄從道觀出來，施施然走向廣場中央。
這處最好的高壇，原是那三個妖道輪流講道的地方，竹棚搭得最高，蒲團鋪得最厚，連供桌上的香爐都是黃銅的，比別人家的大出一圈。
他也不挑揀，盤腿坐上去，閉目片刻，忽然睜開眼，雙手緩緩抬起。
起手式極慢，像托著一座山。
隨即他一掌推出。
動作慢吞吞的，卻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沉重，空氣里隱約有什麼東西被攪動了。
嗡的一聲悶響，像是誰在遠處敲了一口古鐘。
鍾玄不理會周遭漸漸聚攏的目光，自顧自地演練起來。
這套動作古怪得很。
有時像在推磨，腰胯擰轉，手臂畫圓。
有時又像在拽什麼重物，五指收攏，緩緩回拉。
有時更是簡簡單單地往下一蹲、往上一站，仿佛跟莊稼漢鋤地似的。
可每一式都慢，慢得讓人著急，慢得仿佛時間都凝住了。
偏偏每一下收勢的時候，身上都會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
嗡鳴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又像是寺廟裡僧人撞鐘之後，銅鐘餘韻未消的嗡嗡震響的那種聲音。
一開始，人們只是看熱鬧。
廣場上本就人多，講道聽道的、賣吃食的和耍把式的，各色人等混雜一處。
見一個少年道人坐在高壇上打拳，打得又不快，便有人湊過來瞧。
瞧了幾眼，覺得新鮮，便有人跟著比劃。
一個賣燒餅的漢子放下擔子，學著鍾玄的樣子扎了個馬步，雙臂往前推。
他推了兩下，就覺得不對勁了。
這動作看著簡單，做起來卻彆扭得要命，胳膊怎麼伸都不順，腰怎麼擰都別著勁兒。
他又硬撐著比劃了兩下，忽覺肩窩裡一陣酸痛，像抻著了筋，齜牙咧嘴地收了勢，嘟囔道：「這什麼怪拳，打著倒挫人。」
旁邊一個打鐵的鐵匠不信邪，也跟著比劃。
他膀大腰圓，自忖有的是力氣，可一套動作還沒做到一半，兩腿就開始打顫，膝蓋骨裡頭發酸，像是蹲了一整天爐前似的。
他扶著腰退出來，直喘粗氣。
更多人試了試，也都差不多。
要麼覺得關節彆扭，要麼覺得肌肉酸痛。
有的甚至還打了幾個嗝，肚子裡咕嚕嚕地響。
人群里便有人笑罵：「這哪是練拳，分明是折騰人！」
「怪拳怪拳！這少年倒是打得起勁？」
「莫非真有點東西？」
之前因為長街鬥法而知曉了鍾玄本領的一些人，這會兒也圍了過來。
他們見過這少年槍挑圓通、七星破甲的本事，知道他不是尋常人，便有心瞧瞧他到底在做什麼。
可看了半天，只見他慢悠悠地推來推去，跟個老翁打太極似的，實在看不出什麼名堂。
有人試著喊了幾聲「道長」，鍾玄全無反應，連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便有人搖頭走了。
王生也在人群里，他方才抱著鍾玄的腿哭求不成，失魂落魄地跟了一路，這會兒見鍾玄在高壇上打拳，也想跟著學。
可他心裡頭亂糟糟的，滿腦子都是祖母要被接走、自己沒了籌碼的事，哪裡靜得下來？
王生比劃了兩下，覺得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便也泄了氣，蹲在一旁發呆。
人群漸漸散去大半。
可還有一小批人留了下來。
他們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粘住了，挪不開。
這些人裡頭，有個蓬頭垢面的小乞丐，約莫十三四歲，衣裳破得跟漁網似的，腳上的草鞋磨穿了底，露出兩隻黑黢黢的腳趾頭。
他原本縮在角落裡啃半塊硬饅頭，聽見這邊有動靜，便擠過來看。
看著看著，他的眼睛越睜越大，忽然把饅頭往懷裡一揣，蹲下身子，拿手去摸地上的青磚。
摸了半晌，他猛地抬起頭，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大家快看地上！看地上的石頭樹葉！沙子灰塵！」
聲音又尖又脆，在嘈雜的人群里格外刺耳。
眾人一愣，下意識低頭去看。
這一看，許多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以高壇為中心，方圓七八丈之內的地面上，那些細碎的石子、枯黃的落葉、揚起的灰塵，竟在微微地跳動。
不因風吹，也不是人踩的。
它們隨著鍾玄的每一個動作，有節奏地震顫著。
他抬臂，石子便輕輕一跳。
他落手，灰塵便簌簌一揚。
他擰腰轉身，那些細碎的物什便齊齊朝著他轉動的方向滾了滾，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弄著。
最奇的是，震顫的節奏與他身上發出的嗡鳴聲嚴絲合縫。
像是有一口看不見的古鐘罩住了這片天地。
而鍾玄每一次發力，便是在撞那口鐘。
鐘聲震盪開來，連帶著地上的萬物都跟著共振。
日頭已經偏西了，金紅色的陽光斜斜地照下來。
落在鍾玄身上，給他鍍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那些跳動的灰塵在光線里飛舞，細碎的金色塵埃繚繞在他身周，像是香爐里飄出的香菸，又像是晨霧裡浮動的光暈。
一時竟令眾人恍惚，以為神人下凡。
人群先是一靜，緊接著便轟然響起討論聲。
「這是什麼功夫？」
「我剛才就覺腳底發麻，原來是地面在震動！」
「七八丈外都能被震到，這得有多大的力氣？」
先前散去的人聞聲折返，消息一傳十又十傳百，頃刻間傳遍廣場，又向附近街巷蔓延。
賣糖葫蘆的，耍猴的，擺卦攤的，連茶樓里的客人都湧出來圍觀，將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這座高壇下人頭攢動，里三層外三層，牆頭上也爬滿了半大孩子。
鍾玄卻渾然不覺，已然徹底沉浸其中。
這套動作，他前世在藍星道觀中練了數十年，日日不輟，風雨無阻。
那時他只當作養生功，練罷只覺通體舒泰、氣血暢行，可直到坐化，也只悟到活氣一層。
動手之際，一股連綿之氣自湧泉升至百會，再沉回湧泉，循環往復，周流不息。
不過那已是前世。
這一世，他身具法力。
法力在經脈中流轉的感覺，與凡人氣血截然不同。
氣血溫熱渾濁、沉滯厚重，法力卻清涼澄澈且靈動鮮活。
當他將法力融入這套動作，原本的身軀仿佛被注入新生，某種神韻在體內奔涌得愈發狂烈。
每一次抬手，法力便從丹田湧向指尖。
每一次落足，法力又從湧泉倒灌而回。
一呼一吸間，法力在四肢百骸中反覆沖刷。
有如澗水磨石，日夜不息。
平日難以察覺的細微肌肉，在法力衝擊下微微顫動，如沉睡種子破土生長。
骨骼亦隨之嗡鳴，從脊椎到肋骨，從肩胛到胯骨，每一塊都在共振，發出低沉如古鐘敲響的聲響。
這聲音由內而外，與天地韻律悄然相合。
身體，便在其中漸漸得到了超凡鍛鍊。
鍾玄豁然明悟。
前世他只練出了形，這一世，才真正觸碰到神髓。
這套功法，貴在一個「盪」字。
不用蠻力硬震，亦不需要刻意抖顫。
自如懸樑鐘磬，輕撞便嗡嗡作響，聲波蕩漾，餘韻綿長。
正是身體在運動中自然生出的共振，於將散未散、將分未分之間，維持著微妙平衡，如水面漣漪，盪出又收，循環不止。
每一次震盪，都是一次梳理。
或者能盪開糾纏氣機，打通淤塞經脈，驅散骨縫間沉積多年的舊疾。
鍾玄拳勢愈順，心中愈喜。
他只覺法力在震盪中不斷淬鍊，如鐵匠鍛鐵，一錘錘敲盡身體雜質，只留精純。
從天地間吸納的靈氣本就駁雜，此刻在震盪中反覆提純，最終化作縷縷清和元氣，沉入丹田。
竟然是一練二用！
不僅僅是鍛鍊身體，還可進一步提純外界吸來的靈氣。
他甚至分出一縷心神，以太玄照氣法觀照四周。
心湖之中，千百道氣機清晰映照，
有如一幅潑墨山水，濃淡相宜，各有韻味。
離他最近的一圈人，氣機最為活躍，有人笨拙地跟著比劃，氣機也隨之微動。
有人胸口鬱結的黑氣稍稍鬆動，有人腰胯間的濁氣上浮，還有人關節里的陰寒之氣絲絲縷縷向外散出。
鍾玄心中微動，一邊打拳，一邊細細觀察眾人氣機變化。
有個身著粗布短衫的中年漢子，右膝盤踞著一團凝而不散的青黑之氣，顯然已是陳年舊疾。
他跟著比劃兩下後，一團青黑之氣便輕輕顫動。
漢子忽然低呼一聲，低頭看向膝蓋，滿臉驚疑：「我這十幾年的老寒腿，怎麼忽然發熱了，跟貼了膏藥一般！」
又有個面色蠟黃的瘦弱書生，捂著胸口輕咳兩聲，忽然眼前一亮：「奇怪，我這癆病纏身，平日走兩步都喘，方才跟著動了幾下，心肺竟舒坦不少，像是堵了多年的地方通開了！」
人群中還有一位三十許的坤道，身著灰布道袍，面容清秀，只是臉色略顯蒼白。
她跟著練了半套動作，忽然停手，捂住小腹，臉頰泛起淡淡紅暈。
她垂首睫顫，心中暗驚，這套功法竟如此神異。
自己宮寒多年，每逢月事便痛不欲生，方才只是跟著動了動，小腹便升起一股暖意，如同浸在溫水中一般。
她悄悄抬眼望向高壇上的少年，又迅速低頭，耳根已是通紅。
消息越傳越廣，廣場上的人越聚越多，附近街巷也被擠得水泄不通。
不少在別處講道的道長被驚動，紛紛收攤趕來。
他們站在人群外圍，望著高壇上的少年，臉色都不太好看，自家香火客源全被此人搶去，如何能忍。
有人低聲議論：「這是哪兒來的野道士，敢在咱們地盤上撒野？」